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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音乐笔记(4):贝加尔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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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29 17: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私人音乐笔记(4):贝加尔湖畔

       望着远处面目秀丽的山峦,看着清澈的湖水在脚底沙砾上翻着白边,手握俄罗斯大嫂刚烤出来的秋白鲑,还有扇动着翅尖在头顶盯着我的鱼嘎嘎直叫的鸥鸟。这些略显不真实的场景让我有些迷离。这就是我一直念想的贝加尔湖么?

       还是在中学的地理课本上,我知道了它是西伯利亚的蓝眼睛,是世界上最深和蓄水量最大的淡水湖。它长六百多公里,深达一千六百多米,面积有一个海南省那么大。我还知晓,它储存的水可够五十亿人饮用半个世纪。假如它的湖盆中不增加一滴水,那条唯一从湖中流出来的安加拉河需要四百年才能把这里的水排尽;假如贝加尔湖完全干涸,即使全世界的河流无一例外地注入贝加尔湖,也需要三百多天才能把它填满。

       像填鸭一样装满了这么多的数据以后,意识里从未奢想过真能有一天,我会擦着西伯利亚寒流飞临那么遥远的贝尔加湖来啰嗦这些地理知识。

       将念想推演成现实的,是李健唱的那首《贝加尔湖畔》。它是一支不经意悄悄伸进来撩拨我内心鼓满欲望的小手。

       最早接触李健的歌,是几年前,和一帮朋友去KTV唱歌,其中一个上来点的就是李健的《风吹麦浪》。这个伙计早年当过歌手,又写过诗,有一付忧郁的好喉咙,所以他一开口就把我震慑了。这是我第一次听李健的歌,听的还是别人的翻唱。

       后来买了几张他的歌碟,放在车里听。在国内一片嘈杂浑浊的歌池里,李健的曲风和旋律,吹进来一股小清新,像条细小的逆流,容易让人记住,有时感觉还挺好。

       湖南卫视的《我是歌手》是我比较喜欢的电视节目。那晚这首《贝加尔湖畔》刚响起前奏时,李健一出头,仿佛就有某种预感,他的歌声会如一枚带着放大镜的哨箭,无可救药地瞄中了我的心。

       总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爱上一个湖泊。或者换过来说,总有一个湖泊,会让你喜欢一首歌。诗言志,歌言情。湖泊与人类的关系,就像女人与男人的勾连,花前柳下,烟视媚行,会酿造出许多出风流倜傥的韵事。比之如梭罗与瓦尔登湖,华兹华斯与昆布兰湖,海明威与马焦雷湖,玛丽莲梦露与科莫湖,比尔盖茨与华盛顿湖,普京与瓦尔代湖……这样的名单可以开列很长。

       名流有名流的喜欢,平民有平民的喜欢,这是很自然的事。但我个人只喜欢贝加尔湖,哪怕这喜欢只是维系在细密的数据和虚空的镜象之上。

       不能全说李健的歌是直接把我牵引到贝尔加湖的,但至少我的心是一朵肿胀的白云,六神无主随意游荡的时候,恰巧被这歌声狠狠地推搡了一把,把我从北京推向3000公里之外的贝加尔湖。

       贝加尔湖位于俄罗斯东西伯利亚的南边,紧挨着西伯利亚第二大城市伊尔库斯克。李健是2011年来到伊尔库斯克,据说看到贝加尔湖壮丽景色而写下这首缠绵的歌。歌词里有“那里春风沉醉 那里绿草如茵”。似乎他来的时候是春季,在贝加尔湖月光如水的夜里找到了自己的情感出处。

       现实和梦想对照的时候,往往不如梦想。我来贝加尔湖时是9月下旬。天气一日多变,欲寒未寒。逶迤在湖里,逍遥在岸上,所见水色澄莹碧蓝外更多的是空旷与苍凉,身临其境的体验和原来在图片上看的美景有不小的距离。可能来的不是景色最亮丽时候,没有感觉到李健歌中那种唯美浪漫的味道。

       还有一种可能,李健脑子里装的是两个人的爱情,我的脑子里装的除了那些爱情和地理数据外,更多的是这片大地和湖泊的历史与苦难,影响了我对美色的感受。

       湖风猎猎,波叠浪涌。抬眼望去,浩淼的穹顶之下,一线斑驳的乌云长出了翅膀,鸦群般飞来。

       拽住历史变幻的曲线,由此歌上溯4000年,这片广袤的西伯利亚大陆曾是古代强悍民族的老巢。匈奴、鲜卑、突厥、蒙古、女真等都是从这里崛起并逐渐融合成华夏族,南下中原建立了华夏文明。西伯利亚可以说是华夏族的祖庭;由此歌上溯2100年,苏武受困于匈奴,在古称北海的贝加尔湖地区,杖汉节牧羊19年。再跨一步,往近处说,在此歌唱响的90多年前,发生了一场人类史上最冰冷的悲剧,在贝加尔湖碧蓝的湖水下面轰然沉溺着25万个冻僵的冤魂。

       悲剧发生的时间是1920年的2月。1919年十月革命爆发后,布尔什维克的红军所向披靡。原沙皇俄国舰队司令高尔察克执掌的白军反抗失败,率部125万人从西伯利亚西部的鄂木斯克出发,准备横穿西伯利亚去往太平洋沿岸。这125万人中,除了50多万军人外,还伴随着75万持不同政见的流亡者、保皇党人、僧侣等,其中约有30万左右的贵妇人和孩子。这75万平民应该说是当时俄罗斯的精英和他们的子孙。   

       这是一次横贯8000多公里的漫长迁徙,是一次死亡的万里长征。时值11月,西伯利亚大雪纷飞。他们出发没几天,就遇上了一场百年不遇的西伯利亚严寒,气温从出发时的零下30度陡然降到了零下60度。来到贝加尔湖边时,已是来年2月份。经历了三个多月极度的恐怖和苦难后,路上已陆续饿毙冻馁战死近百万,只剩下了25万多人。   

       七十万布尔什维克在身后一路追杀,投降是死。为了最后的安全,必须穿过横亘在他们面前几十公里宽的贝加尔湖。而那一天,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让贝加尔湖地区的气温达到了罕见的零下69度,湖里结的冰层竟有三米厚。

       遭遇这样的酷寒,任何保暖衣物都无济于事。零下近70度的严寒可以将人的骨髓冻透。在这种极低温下眼球仿佛蒙上一层冰质的镜片,眼泪一出立马结成冰珠。即使天气晴好,如果有细弱的微风,呼出一口气息时,就会听到噼里叭拉的声响,顷刻间变成碎屑般飞扬的霜雪。

       贝加尔湖弯曲狭长,似一轮新月。它平均宽有50公里,最宽处达80公里。我站在浩淼的湖水边,琢磨着他们渡湖的起始地点究竟在哪里?我此时站立的地方,他们是否曾蹒跚地走过!几十万人的辎重行李,似乎不可能惊鸿一瞥,不留下一丝丝痕迹? 我在湖边的一处沙滩上终于发现了一块锈迹斑斑的铁坨,疑是某个机器上散落的部件,它就孤零零地半埋在沙砾中,好像有意引人去遥想那个为了轻装渡湖所有的辎重装备都不得不遗弃的日子。   

       有关那天他们过湖的资料存世极少。据日本作家庄司浅水转述幸存者的回忆,冰面行进的队伍中,一个军官的妻子突然要分娩了,军官用自己的身体挡出一道隔墙,原本是不想让人见到妻子分娩的样子。后来有人看见他伸手求助,人们步履沉重,毫无表情地从他面前机械般地走过,没有一个人停下帮忙。不到几分钟,他真的像一面墙一样一动不动。他和妻子及马上要出世的婴儿连同暗红色的鲜血一起冻僵了。

       行军途中进一步的细节已无从可考。暴风雪越来越猛,那些试图挪动脚步,但脚底黏在冰面上的人却再也拔不起来。极度的严寒在空气中发白、发光,幻做一股深蓝柔软地抵达凄凉的中心,几乎所有的人都冻死了。在月色一样幽蓝冰面上,冻毙的人们按着原来行进的路径,蜿蜒着凝固成一条长长的高低错落伸向远方拒绝融化在光线下闪着荧光的冰墙。这25万具冰冷的尸体在五月份湖冰解冻之前,会一直以生前冻僵的姿势停留着。这儿离他们拼着性命想要到达的太平洋沿岸的某地,还有漫长的四千公里。

       所有的故事,如云般飞走,更多的细节和更遥远的场景,我再已无力去想象。日落时分,镶着金红丝的阳光笼罩着死一样寂静的大地,也许那个冬天只有最纯粹的红与白,铺满了整个西伯利亚荒原。   

       “这一生一世,有多少你我,被吞没在月光如水的夜里”。李健写下这句因恋人消失而感伤的歌词时,不知想没想过这些被湖水吞噬的冤魂,哪怕只有一闪念。这里我没有责怪任何人的意思。因为我知道,一首小小的情歌如何能兜得住历史大大的悲声。

       贝加尔湖中有一种叫“水中清洁工”的端足类虾,它们每天可以把湖面以下数百米深的湖水过滤七八次,所以水质相当纯净。我在贝加尔湖水族博物馆参观时,看到了这种约食指长呈明黄色的虾。

贝加尔湖.jpg

       俄国大作家契诃夫曾到过贝加尔湖。他在文章里说:“湖水清澈透明,透过水面就像透过空气一样,一切都历历在目"

       既然已经置身于事件发生的现场,为了找到一些有关的遗迹和资料,我怀着心思在伊尔库斯克市转了大半天。但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只是在一处教堂后面发现了一座高尔察克塑像。塑像是2004年俄罗斯立宪法院为他平反而建的。高尔察克高高站立,双手拢进大衣里,脸色阴沉地望着远方。雕像的底座上有俩个相向持枪士兵的浮雕,一个是白军,一个是红军,这一对当年你死我活的仇敌,百年之后,仍然彼此枪尖对着枪尖。

       史料记载,高尔察克是俄罗斯杰出军事家和北极探险家,海军司令。曾在日俄战争中与日本作战,号称无畏上将。1919年底在贝加尔湖边被红军捕获,第2年在伊尔库茨克安加拉河边的一处冰窟里被乱枪打死。

       那是一个江山崩塌、纲纪圮裂、兽性大发的时代。一部分人的毁灭是另一部分人的狂欢。被毁灭者的尸骨与狂欢者的盛宴,是历史一圈圈轮番转动永不停息的经筒。

       西伯利亚自从16世纪被沙皇占领后,它与世隔绝的环境和漫长的冬季,还有令人胆颤的严寒,一直以来是政治犯和刑事犯们的“死亡和枷锁之乡”。

       伊尔库斯克,这座与贝加尔湖生息相通的西伯利亚城市,列宁曾流放于此,高尔基曾流放于此,但最著名的流放者要数十二月党人。

       十二月党人博物馆在市郊一座小巧的黄绿相间的教堂后面,不太好找。我在这座两层灰楼的博物馆流连了许久。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初,俄国爆发了由一群军官和知识分子发动的武装起义, 这群人中有很多是贵族和优秀的诗人,他们深受法国启蒙思想影响,反对沙皇独裁,要求民主和自由。起事的时间是当年的12月份,所以被称之为“十二月党人”。起义很快被镇压,五位十二月党人被绞死,一百二十多位被流放,他们中一大部被流放到伊尔库茨克。这个事件的重量在于,它是体制内的贵族吃着皇粮反沙皇,和那些外部的工农革命有本质的区别,对后世的影响非同小可。所以史学家们说它是俄罗斯历史橱窗里一颗沉甸甸的宝石。   

       那些被流放的十二月党人心怀怨艾,疾病缠身,有很多都坚持不到30年后大赦的那一天,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悲愤地死去。   

       诗人普希金和十二党人的交情很好。为他们写了不少诗。他在《纪念碑》诗中的两句,我一直记得:“在这残酷的世纪,我歌颂过自由。"   

       其实,让人记得更深的,是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她们无所畏惧地抛弃名誉、地位和财富,从骄傲的莫斯科、彼得堡冒着严寒和风雪驾着马车跋涉几千公里与被流放的丈夫们相聚,生同衾,死同穴。她们对信仰和爱情的坚贞,是一个世纪不褪色的传奇。   

       在博物馆的二楼,凝视着十二月党人妻子们的照片和遗物,我长久挪不动脚步。“多少年以后,往事随云走,那纷飞的冰雪容不下那温柔“。李健在《贝加尔湖畔》写的这句歌词,很古怪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明知不是写她们,却感觉是在写她们。

      动笔写这篇文章时,原只想记录一下对一首歌的感受。写着写着,贝加尔湖畔那些骇目惊心的历史现场如灵物附体贴在头脑中挥之不去,高尔察克及部属的惨剧,十二月党人的悲情,李健的恋歌,无论巨细都如流水般顺着键盘不知不觉地流到电脑屏幕,使它看上去不大像一篇音乐随笔,这让我有点纠结。

      意大利的克罗奇有句振聋发聩的名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句话的核心不是说距离最近的历史就是当代史,而是要说所有的历史都是活着的心灵的自我认识,是一种当下的思考状态。从这个意思蔓延开来,一首能打通你的经络,给你插上翅膀的歌,流布到社会,它也会超越音乐的领域,进入历史的范畴,在不同解读的情境下化为一段个人的心灵史。它比原歌曲想要表达的意思会附丽更多的内涵,宛若迈入一座有无数条分岔小径的花园,但总有一条,会通向我们自己。

      无论是爱情,还是苦难。

      历史的逆光中,依稀有位长者背着手在岸边踱步,面目若隐若现,时而春风沉醉,时而寒若冰雪,像李健唱的一样:

      “你清澈又神秘,在贝加尔湖畔。“



湖中特产秋白鲑



照片中的人有点变肥



冬季的西伯利亚和冰冻的贝加尔湖



疑是那场悲剧中遗存的铁坨


伊尔库斯克市的高尔察克纪念塑像


伊尔库斯克市徽和市容




十二月党人博物馆,原是一位流放伯爵的旧居。


十二月党人



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




“你清澈又神秘,在贝加尔湖畔。“


发表于 2016-11-29 21:06 | 显示全部楼层
用文字和图片让网友们了解世界,分享美丽。而且很执着很专业,必须赞一个
发表于 2016-12-9 16:3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文章以前读过,应该是重发
发表于 2017-2-20 16:38 | 显示全部楼层
提读~~~
 楼主| 发表于 2017-2-24 11:08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7-3-29 13:45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管怎样,反正是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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