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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中长篇] 难忘那酸涩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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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17-4-26 09:00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彭银华 于 2017-9-20 16:24 编辑

                           第一章、单门独姓   
              1
     余宝的名字是爷爷取的。余宝的爷爷没读过书,不过他知道“余”是剩余,“宝”是宝贝。背驼得几乎成直角的季逸辉六十七岁才抱上孙子。余宝是他这一辈的第一个,能说不是宝贝么。老人四十几岁就腰痛得驼了背,做不得重活。抚养六个儿女,日子过得十分艰辛。他祈祷孙子以后不要像他这么贫穷,要有吃有穿,还要有剩有余。“三朝日”给孙子取了这个名字。
    余宝后来说他记得两岁多的时候经历的一桩事,没有人相信,都说他吹牛皮。可是他真的记得一个大家叫四嫂的邻居,在送她的儿子田春生去当志愿军的路上流着眼泪问:“不晓得还会回来不?”田春生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她一眼,说:“蠢货!除非我死了就不回来了!”田春生是个混账崽,平时动不动就骂寡妇妈妈的娘。他一把扯掉胸前的大红花,说不去参军了。当然不是他说不去就可以不去的。他后来也没死在朝鲜战场上。
    后来四嫂说她说那话不是那个意思,她是不知道她儿子会不会通过参军当兵,政府安排他去城里工作,不回来当农民了。
    很多年以后余宝才知道那是一九五零年。他是一九四八年五月出生的,当时只有两岁多。他不知道他怎么就牢牢地记住了那个于他毫无意义的事情。如果说两岁多的时候经历的事情是完全不可能记住的,那只能说田春生参军不是一九五零年而是以后的某年。可是余宝又清清楚楚记得大家唱“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余宝大约是满了四岁才知道他们一家人是从另一个叫水西殿的地方迁移到西村来的。爷爷告诉他,他们的老家和现在的家是一个乡,叫南冲乡。老家是五村,现在的家是九村,相距五六里路。从五村迁到九村来的不只他们一家。因为五村人多田少,九村田多人少,乡政府把他们迁移过来分田分土分房屋。
    奶奶却说,哪个愿意离开老家呢,是因为爷爷太本分,受他的哥哥、余宝的二爷爷的欺负,才迁移出来的。爷爷不准她这么说。叫余宝不要相信她的话。
    爷爷说,余宝的二爷爷是个治眼病的郎中。二爷爷有一乘黑布轿子。哪怕只有两三里路,他也要穿上长衫坐轿子去看眼病开药方。二爷爷很晚才娶亲,到死都没能看到亲孙子,所以非常喜欢余宝。二爷爷每次出诊之前总要抱抱余宝。如果余宝不在面前,他就叫人到处找,他愿意等。他一抱上余宝,余宝就哗啦啦拉他一身稀屎,次次如此。他本来只有一件长衫,讲排场装门面的。就因为余宝在他身上拉屎,他又缝了一件长衫换洗。余宝的奶奶和妈妈过意不去,就不让二爷爷在出诊之前抱余宝,说:“二爷爷喜欢余宝,等会回来抱吧。”二爷爷说:“你们晓得个屁。我家余宝屁股一响黄金万两哩。”
    奶奶说:“把我们挤出来了,那两间屋就归宇轩了。今年正月我回去看了一下,原来我们楼上的楼板差不多是满的,现在呢,都被他们抽空了。屋后头那片兰竹也归宇轩了。”
    爷爷正要斥责她,妈妈说:“余宝他叔说了,今后我们想回去了,他接我们回去。”
    奶奶说:“都在这里分田分屋了,还搬得回去?搬不回了,死在西村了。”奶奶流眼泪了。
    爷爷说:“我家在那边能分五亩多田吗?有这宽的屋吗?天下农民是一家,住哪里不一样。死在西村就死在西村,到处黄土好埋人。”
    分给余宝家的房屋是一座独立的明三暗五的土砖屋。所谓明三暗五,就是在外面看是三个开间,走进里面有五间。爷爷告诉余宝,他们家住的这座房子以前是下面花屋里那个地主家的谷仓。屋顶大梁上现在还吊着一个大滑轮,就是吊谷入仓的。
    余宝家前面不到两丈是一座祠堂,叫梓玉公祠,住了七八户人家。余宝家的地面比梓玉公祠的地面高出十九个石砌踏步,可是屋顶并不比梓玉公祠的屋顶高。余宝问爷爷:“为什么门前的石头踏步不是二十个或者十八个那样的双数,而是十九个呢?”爷爷说:“九是个好数字噢。”余宝偏着脑袋说:“大人不是说结婚都要选双日子吗?单数没有双数好啊。”爷爷高兴地说:“我的孙宝就是灵性!心里会想。不过不是单数就不好。你晓不晓得啊,皇帝老子就喜欢‘九’噢!”
    梓玉公祠西边有一口三四亩的水塘。水塘西边有个和水塘差不多大小的菜园。菜园西边是一座地主庄园,当地人称之为“花屋”。大概是四周的青砖墙壁上面有五颜六色的绘画吧。大家把画叫“花”。把画画叫“画花”。
    其实这座“花屋”的正门上方赫然写着“翼园”两个大字。翼园住了二十来户人家。翼园的西边还有几栋矮小的老土砖房屋。翼园与老土砖屋之间有一口冬暖夏凉的水井。
    这些房屋都是座北朝南。农民叫地名屋名是很有意思的。西村共有一千多人口,余宝家附近这几座房屋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这几座房屋又有叫法。余宝一家人叫翼园和梓玉公祠“下头屋里”。“下头屋里”的人叫余宝家“上头屋里”。叫梓玉公祠“祠堂里”。水井西边的叫“老屋里”。
    余宝跟着奶奶去翼园玩过多次。他百思不解的是宽阔的地坪两边的青砖矮墙上面竟然画着很多个没穿衣服的男人和女人。男人的鸡鸡和女人的奶子都露在外面,一点都不怕羞。更加奇怪的是,男人和女人屙尿的地方都长了一团头发。他回家问爷爷,爷爷说:“听说那是坏地主请西洋画匠画的。地主有钱,挖空心思学些外国的丑东西,叫‘壁画’。哪天要告诉乡长,地主的房屋都分给贫雇农了,地主画的‘壁画’应该叫人拿泥巴涂了。”不知是爷爷没告诉乡长,还是乡长忘记叫人拿泥巴涂那些奇怪的‘壁画’了?那些光溜溜的男人和女人还栩栩如生地在墙壁上面嬉笑着。
     秋去冬来的一天上午,余宝的爷爷奶奶和妈妈都去菜园了,叫他在家里看屋。他正在百无聊赖地等大人回来,门前来了个穿着破烂衣衫的老女人。余宝知道她是叫花子。平时小孩子看到来了讨米的,就跟在后头喊“叫花子!”“叫花子!”有的还扯叫花子的烂衣衫。
    余宝的爷爷多次在夜晚讲述,连续好几年,到了秋收和过年后,他和奶奶带着余宝的爹爹和姑姑们出去讨米逃荒。有一天,爷爷对一个老人说,想拿余宝爹爹捡的一筐狗粪换一个鸡蛋给余宝爹爹吃。有人笑话说“叫花子还想吃鸡蛋”,爷爷说:“今天是我崽满十岁哩。”老人叫邻居莫笑,给了一个鸡蛋,还额外给了一碗米。每次爷爷说起做叫花子的事,奶奶总会伤心流泪。爷爷不哭,好像讲别人家的故事那样平静。爷爷说:叫花子来了,多少散一点。大家都不散一点,叫花子就会饿死。
    余宝听的次数多了,幼小的心灵里对叫花子由厌恶慢慢地转向了怜悯。
    破衣女人对余宝笑:“学生,散个红薯吧。”
    余宝虽然还不是“学生”,不过他知道“学生”的含意。他看一眼堂屋地上的红薯,仰起脸问破衣女人:“你想要红的还是要白的啊?”
    女人竟然笑了:“学生,我随便。”
    余宝想了一下,一只手拿个红的,一只手拿个白的,对女人举起双手。
    女人接过红薯高兴地走了。
    大人回来了。妈妈问余宝:“有人来过没有?”余宝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散红薯给叫花子。妈妈笑了。她倒不是笑儿子行善,她笑儿子傻,给叫花子红薯还问想要什么颜色的。奶奶也笑,说以后来讨米的来了,给一个红薯就够了。叫花子隔三差五来的,不叫他空手就行。爷爷没有责备孙子,还抱着余宝亲一下,说:“爷爷也做过叫花子哩!”

               2
      这一大片房屋的后面也是北边有一座平缓的土山,没有名字,就叫“后头山里”。山上没有石头,只有一层豌豆大小的石子,浮在黄土上面。山不大,大人说,绕着山脚走一圈五里路。山上几乎全是松树。人走进树林中,松树的清香一阵阵灌入鼻孔,很好闻的。一阵风刮过,树枝发出唬人的呼啸。最大的树大人双手抱不过来。
    余宝和邻居家的孩子在山上捡柴,玩耍。年龄大些的男孩都会爬树。他们爬到树上,把树枝折断丢下来,拖回家去,晒干了就是上等的柴火。不过他们也是有危险的。有小孩子不小心踩断树枝从树上掉下来过。还有就是被不认识的大人捉住,抢了背篓,有时候还剥了衣服。
    余宝爷爷说那些抢背篓、剥衣服的男人是公家的人,他们是管理这座山的。余宝是真正的捡柴,捡树上掉下来的松球和枯枝。他也尝试着爬树。他只能爬碗口大小的,还不能爬很高。奶奶不准他爬树,说磨烂衣服倒是小事,从树上掉下来摔了脚手不得了。松树下面有蘑菇,叫菇子。余宝捡回菇子,爷爷分得出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松树的针叶上面有蜂蜜。余宝经常在矮小的松枝旁边扯下针叶,吮吸根部那粒豆子大的白色的蜂蜜,比砂糖还甜哩。
     这片房屋的前面是平坦的稻田。田垄中有一条两三丈宽的小河。小河缓缓地从太阳落山那边流来,向出太阳的方向流去。流过南冲桥不远,有一座河坝,叫新坝。河水从两丈多高的坝上滚落下去,隔一里多路远都能听到雷鸣般的响声。
    余宝的爷爷是驼背。爷爷有一套制作豆腐的家什。爷爷在方圆两三里卖豆腐。用豆子磨浆的叫豆腐。用米磨浆的叫米豆腐。爷爷总是嘱咐妈妈,磨完豆腐把磨盘洗干净后要赶紧竖起,以便磨盘快点晾干,方便邻居来借磨盘磨麦子高粱什么的。爷爷说,碗筷家家有,磨盘却是稀有物,不要嫌厌人家。
    爷爷是个憨厚的老人。他卖豆腐既收现钱,也允许赊帐,还可以用大米或麦子兑换。他喜欢跟熟人讲故事和笑话。经常有人嘲笑他:“三爷,掉了什么宝贝在地上呢?”爷爷就笑:“一地的钱呢。你们直着个懒腰看不见的,我都捡了。”
    有时候他离开豆腐担子跟熟人说笑久了,有人就哄他:“三爷快来看,你只顾扯谈,豆腐叫狗吃光了!”爷爷就说:“莫打岔莫打岔!我正在跟他争不清呢。我说曹操八十二万人马下江南,他硬说有八十三万。一万人马还没争清楚呢,哪有心思管几块豆腐。”
    有人又说:“三爷,我老是替你担忧呢。你死了哪有那样的弯弯棺材给你睡呢——把你上半身放平了吧,你的脚会翘起;把你的脚摆平了呢,你的上头又会坐起来。”
    爷爷嘿嘿一笑,说:“我正打算寻几根弯弯树做一副弯弯棺材呢。”
    另一个说:“你也不要寻弯弯树做弯弯棺材。我倒帮你想了个好办法哩。”说到这里停下了,看着爷爷笑。
    爷爷装做生气的样子说:“没大没小的,屁话卡住喉咙了?哑巴了?说吧,说得好我死了以后变菩萨保佑你。要是混话乱说,我死了以后变个恶鬼吓你!”
    那人说:“办法是这样的:你死了以后,把你向天放到门板上面。再在你身上放一块门板,我站在门板上面用力踩——咂咂的响哩,三爷你怕不怕痛?你喊痛我就踩轻点。哈哈哈!”
    爷爷说:“你小子对三爷还有点孝心。三爷先跟你说好,你要等我落气了才踩。要是我还没死落气你就踩,我就要变鬼吓你。”
    爷爷没进学堂读过书。他能认些字,还能写饭碗大的毛笔字。他从前没驼背的时候曾经给私塾当过伙夫,听财主家的孩子念书,跟着学了一些字。说这话的时候他总是嘿嘿地笑,说他没交一文钱学费,也学了文化。余宝小时候分不清字的好坏,到十几岁读初中了还见过爷爷写在水桶和磨槽上面的字,觉得虽然说不上怎么好,可起码字的架子是端正的。
    虽然家境贫寒,但是因为余宝的爹爹是爷爷奶奶的独苗,他又是爹爹妈妈的独苗,所以他也是家里的宝贝。这里说的“独苗”是指男孩。余宝的爹爹有四个姐姐一个妹妹。余宝在爷爷去世之前有一个妹妹,也是爷爷取的名字,叫桃英。妈妈说“一儿一女是枝花,多儿多女是冤家”,不知道这话是从哪本书上面来的?也许是妈妈随意编的吧。爷爷去世的第二年,妈妈又给余宝生了个妹妹。爷爷不在了,家里没有文化人了,爹爹取的名字:建英。
    余宝爹爹十八岁跟随他的姐夫余宝的姑父去两百里外的兴化一家染坊当学徒。他一年回家一次。每次见面的时候余宝都不认识他。等到余宝愿意喊爹爹了,想跟他玩了,他又要走了。所以在余宝童年的记忆里基本上没有爹爹的印象。
    妈妈是个忙人。一家五亩多田还有菜园,她完全像男人一样劳累,还是应付不过来。比如犁田就得请人力牛力。请人力和牛力有给工钱的,更多的是换工。于是妈妈和奶奶就有了纺不完的棉花。人家给余宝家犁一天田,妈妈和奶奶给人家纺多少棉花,是有公认的规矩的。妈妈这么忙这么辛苦,白天完全没时间管余宝,从天亮到天黑余宝多数时间跟着爷爷,少数时间跟着奶奶。
    跟着奶奶得听她没完没了的唠叨。久旱不雨的日子她脸朝天空小声念叨:“天老爷啊,你要救凡人啊!田都开坼了啊!再不落雨,要饿死人了啊!”念着念着就哭了。久雨不晴了,奶奶身子倚靠在门框上面念叨:“天老爷啊,不要落了啊!田里土里都起霉了啊!早禾都倒了,谷子都发芽烂了……”念着念着她又哭起来。有时候奶奶哭余宝也跟着哭。有时候奶奶哭余宝不哭,还看着她笑。

              3
    跟着爷爷玩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心境。爷爷不但经常嘿嘿笑,还总是有意想不到的、奇奇怪怪的东西给余宝吃。在爷爷眼里好象除了石头和土不能吃,其他所有的活物都能吃。灌木丛中的野果或叶子,路边的茅草根,水沟里的虾子、泥鳅、田螺甚至虫子,他都吃,也给余宝吃。他从灰土中扒出溜活的土退,用凉茶冲洗一下,张开嘴巴放到舌头上面,让它爬到他喉咙里去。他说吃活土退能治疗跌打损伤。
    为这事他经常挨奶奶的骂:“没见过你这样的好吃鬼!饿痨鬼!你乱吃吃死了,六十岁死了是条顺路。把我余宝的肚子吃坏了,看我嚼碎你的老骨头!”奶奶虽然没读过书,可她即使在骂人的时候话语都是有分别的。骂爷爷是“吃死了”,说到孙子就只是“吃坏了肚子”,不带“死”字的。
    爷爷嘿嘿一笑,不理奶奶。余宝不怕吃坏肚子。因为他相信爷爷,爷爷是有文化的。而奶奶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
    爷爷生病了吃中药或草药都要余宝吃一口。他常说:“我吃只虱子都要给余宝吃只脚。”爷爷张开嘴巴叫余宝看他的牙齿,掉了多半了。他说他吃东西都是用舌头转两下吞下去的。稍微硬点的东西味道都没尝到。
    余宝觉得爷爷很可怜。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办法,说:“爷爷,你以后吃硬东西,我用铁锤子帮你捶碎给你吃。”
    爷爷高兴得双手抱住余宝,亲着他的脸说:“哎呀我的乖孙宝,又灵性又孝顺,爷爷没白疼你!”                              
    奶奶敬天敬地敬菩萨。爷爷却大声说:“行时不要菩萨保,菩萨不保背时人。”奶奶就骂他“报应”。每逢阴历初一、十五的早晨和傍晚,奶奶都要洗脸洗手,叫孙子也洗脸洗手。她切几片豆腐,虔诚地端到堂屋里,摆放在神龛下面的方桌上面。点燃三根香插到香炉里。叫孙子学她的样,双手合掌低头作揖。这时候,爷爷就在旁边眯着眼睛笑。或者故意不等香燃完就伸手从碟子里面抓一片豆腐放到嘴里吞了。奶奶就顺手抓起扫把什么的打他的驼背。边打边骂:“饿痨鬼!菩萨还没吃完你就吃!饿痨鬼!”爷爷挨了打还是笑。他就喜欢这样故意惹奶奶生气。
    有时候,等到香燃得差不多了,奶奶拿出两双布鞋子,一双是爷爷的,一双是她的。“余宝,快去帮爷爷奶奶晒鞋子。爷爷奶奶的鞋子起霉了。”
    余宝提着两双鞋子走出堂屋,到地坪中间把鞋子鞋尖朝堂屋放下。奶奶就眉开眼笑,大声夸赞:“余宝晒得好晒得好!奶奶的好孙宝哟!”
    记得奶奶第一次叫余宝帮她晒鞋子,他把鞋尖朝外放下,奶奶脸色很不好,连声叹气,说她快要死了。
    妈妈悄悄拉余宝到身边,告诉他:“你把奶奶的鞋子鞋尖向外头,就是走路的样子。要走路了就是要死了的意思。你快去再放一次。你对奶奶说她能活一百岁。”
    余宝吓了一跳!他可不愿意奶奶死。他嘟着嘴说:“奶奶又不告诉我怎么摆。”他走过去把鞋子倒转过来,然后来到奶奶身边说:“奶奶,妈妈说你有一百岁。”
    奶奶马上笑了,连声说“好孙宝好孙宝!”以后奶奶叫他晒鞋子,他再也不会放错了。他幼小的心灵里充满了自豪,他的一个不费力气的动作,就能决定爷爷奶奶的生死哩。所以他每次给爷爷奶奶晒鞋子都很神圣很虔诚的。
     爷爷、奶奶和妈妈说到许多的事情会有不同的想法。不过有一件事是高度统一的。那就是他们一家人是从外地搬来的,方圆几里再没有姓季的,他家是单门独姓。所以他们一家人千万不能惹事招人怨恨。爷爷是招人喜欢受人尊敬的。余宝看见过好多次,走在路上的男人和女人,主动接过爷爷的豆腐担子,帮他挑上一程。这时候爷爷就连声说“累到你了”。
    余宝爹的名字有个“俊”字。奶奶喊余宝妈妈“俊嫂”。一些年纪大的邻居也这么喊。小孩子喊“俊婶”。有人说如今解放了,新社会了,妇女半边天,应该像男人一样喊自己的名字。于是有人喊余宝妈妈的姓名:屈翠蓉。奶奶嘟哝着说:“自古以来女人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喊娘家的名字做什么。”有人笑着骂奶奶“老顽固”。
    屈翠蓉不识字,话不多,任劳任怨。她不会骂人,不是克制忍耐着不骂,是真不会骂。余宝和妹妹淘气了,她骂得最狠的两句是“没出息的”、“没良心的”。余宝经常看到一些女人拍着手、口水四溅地骂人。他惊恐地设想:要是哪天她这样骂我妈妈,我妈妈不会回骂,那怎么办呢?他就站在互相咒骂的女人中间,研究她们咒骂的话语,怎么骂怎么回,什么话最伤对方的心。哪天真的有谁骂他妈妈了,他就替她回骂。
    屈翠蓉布鞋做得好。一些邻居家娶媳妇嫁女就提前请她做新郎鞋。邻居说余宝的妈妈上有公婆下有儿女,丈夫在外面有股“活银水”,是好八字。妈妈还会给女人“绞脸”,也叫“扯面”。就是双手手指张开,把一根细长的麻线绕成两个三角形,粘上草木灰,贴在女人脸上,几个手指拉动两根线一开一合,把脸上的汗毛绞掉,脸就油光水滑了。做这种事情是不要给报酬的。嘻嘻哈哈、快快乐乐之中就做好了。余宝看到一些女人想学着做,可是看似简单的事情她们老是学不来。


                4
      余宝的奶奶为人很善良,从来不会做一丁点有损别人的事情。邻居都说她和余宝的妈妈相处胜过母女。奶奶会调制“火药”。其实应该叫烫伤药。“火药”是方便邻居的,不能收钱物的。附近这片房屋住着两百多人。大人孩子烧伤烫伤的事情时有发生。都来余宝家向奶奶讨“火药”。奶奶的“火药”很灵验的。要是不灵验,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来求奶奶了。每当有人来要“火药”了,奶奶要是正在吃饭,就会马上把饭碗放下。奶奶调制“火药”的原材料是保密的。她说到她快要死了就传给余宝妈妈,不传他的姑妈。
    奶奶很心疼家里的石磨。她背地里说,别人用一次,自己家里就要少用一次。借磨盘磨粉的人多了,磨盘上面的齿容易磨平。磨平了就要请石匠师傅来加工,叫“洗磨”。不过她不会当着借磨盘的人的面说,只是心里想少借为好。
    爷爷就开导她,说:“远亲不如近邻哩。你不也时常向别人借一升米、几角钱吗。天时地利人和,人和最要紧。”
    不过奶奶有时候也得罪人。她看见小孩子打架了,不会装糊涂说没看清楚,硬要实事求是证明谁打了谁。她的证言往往导致小孩的家长吵架。打人一方的孩子和大人都怨她。她还忍不住学舌传话,引发争吵。争吵的双方拉她去对质,土话叫做“对唇舌”。比如她对邻居说,哪个家里煮菜餐餐有油放,菜锅幽青的;哪个家里米坛子拍满的……好在邻居都知道三娘是个本份人,对完唇舌,奶奶也没抵赖,斥责她一两句,过两天又三娘三娘的喊。有的还向她道歉:“三娘啊,我脾气不好莫怪哦,你就是嘴快忍不住,我晓得你心好。”
    人们非常重视过年。家家户户都要打豆腐。家境好些的人家还要蒸糯米甜酒。老话说“蒸酒打豆腐称不得里手”。就是说即使有经验和技术,也不敢说每次蒸酒打豆腐都不出问题。而过年的酒和豆腐是不能出问题的。因为出了问题远不只损失了几升糯米和豆子,是新的一年的坏兆头,一年都要提心吊胆的。所以到了阴历十二月二十五六,余宝的爷爷、奶奶和妈妈都被邻居请去当顾问。
    这个时候是余宝和妹妹最兴奋最甜蜜的节日。他们跟一会妈妈又去跟爷爷和奶奶。他们走路都是跳着走,恨不得飞起来。到了年边,大人都比平时大方些。何况余宝家的大人在给他们家帮忙。年底前的几天,喷香的糯米锅巴尽他们吃饱。余宝往往因为贪吃消化不了,睡在床上喉咙里回出难闻的馊气,他也不告诉大人。
    蒸糯米甜酒除了要掌握饼药的量,还要把握温度。余宝妈妈的做法是把手伸到衣服里面去探自己肚子的温度。那就是酒坯的温度。
    爷爷、奶奶和妈妈给人家蒸酒打豆腐当顾问是没有报酬的。不过他们得到了情感上的回报,结了很好的人缘。
    余宝长到五六岁了。天蒙蒙亮爷爷就把他喊醒来,叫他跟着出去卖豆腐。奶奶不准爷爷喊余宝,说:“你老癫了是吧,晓不晓得‘宁可三岁离娘,不可五更离床’!”爷爷就说:“你晓得个屁!‘早睡早起,三分财喜’!”妈妈倒是帮着爷爷催余宝起床。她知道爷爷是喜欢带孙子在身边。爷爷就喜欢听别人夸他的孙子相貌好又聪明,听一次高兴一次。
    爷爷卖完豆腐回到家里,坐一会又带余宝去稻田边或菜园里转。照样见到什么可以吃的就吃,没有吃的就讲白话、鬼话给余宝听。见到别人丢下一只烂得不能用了的箢箕,就像见到了宝贝,不管上面沾着狗粪还是牛粪,捡回去放到菜园里,经雨水冲洗,太阳晒干,然后把篾片拆了,夜里点燃插在墙壁砖缝里,照着教余宝认字。家里有一盏洋油灯,那是照着奶奶和妈妈纺棉花的。篾片用完了接不上,就不认字,改成读书。
    所谓读书,就是跟着爷爷念《三字经》或《增广贤文》,还有“子丑寅夘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歌。余宝长大了才知道,其实爷爷念不全《三字经》和《增广贤文》,他只记得一小部分,无数次地重复那些句子。比如“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余宝念读的次数多了,竟然能够粗略地理解含意。
    读书读累了,爷爷就教余宝别的知识,比如:天上的月亮只能看不能用手指,指了就会被月亮婆婆割耳朵;饭菜是不能浪费的,掉到地上都要捡起吃了,要是不捡起吃了,雷公爷爷会打人的;儿女不孝敬爹妈,小孩子不尊敬大人,雷公爷爷也要打人的;天落雨是神仙在哭;冬天寒冷是因为山上的树在摇风……爷爷是余宝心目中的博士,学问家。直到余宝小学快毕业了,老师教了空气流动产生风,余宝还是情愿相信爷爷说的风是树摇出来的。                爷爷也恐吓余宝,给余宝造成困惑。余宝跟着爷爷走夜路的时候,忽然听到黑暗中一声怪响。他壮起胆子问爷爷是什么声音?爷爷说是鬼。余宝吓得发抖。爷爷说不怕,还牵着余宝的手向发出响声的地方走过去。当然是什么也没有。爷爷说:“人有三分怕鬼,鬼有七分怕人,鬼被我们吓跑了。”爷爷问孙子:“余宝你说你的小鸡鸡是做什么用的?”余宝说:“屙尿的。”爷爷笑了,说:“现在是屙尿的。以后长大了是做种的。”余宝就吓懵了。他知道的,所有的种子都是要种在土里的。既然鸡鸡是做种的,那就得割下来,就会流很多的血。于是他睡觉都用手捂着,捂了好几年。

              5
     余宝还有一件被困惑得更久的事情,就是他长大了讨了老婆怎么称呼?爷爷想得很远,余宝是季家的香火传人,“余宝”是小名,还得有个正而八经的“大名”才行。年头到年尾吃不上几个鸡蛋的爷爷,却舍得花钱请八字先生给余宝算命。请远在三百里外的堂爷爷给余宝取名字:欣荣。“欣”字是一定要的,余宝是“欣字辈”。余宝是阴历五月初生的。堂爷爷说树木花草一岁一枯荣,余宝出生的月份正是欣欣向荣的时节。
    爷爷问孙子:“余宝你说,你长大了讨个老婆怎么喊?喊‘欣嫂’吧,下头屋里有个‘庆欣嫂’;叫‘荣嫂’呢,也有个‘嵘嫂’。虽然字不相同,可是喊出来的音相同也是不行的。晚辈名字的音同了长辈那是‘犯上’,引起邻居吵架。”这事真把余宝难住了。他想不讨老婆就不要喊“某嫂”了。可是爷爷说余宝长大了一定要讨老婆。余宝想到了改名字。可是又实在舍不得堂爷爷取的“荣”字。

    余宝爹爹季寅俊在兴化一家织染厂当工人。所以邻居说他家有股“活银水”。余宝爷爷四十多岁开始腰痛,不能做重体力活,挣不到什么钱,还得花点钱治疗。爷爷人口多,没有家底。爹爹一个月只有二十块钱。所以其实余宝家里比那些没有“活银水”的还穷三分。
    大家都穷。不过穷人又分几等。白米饭加上杂粮能吃饱的算是上等家庭。长年吃不饱,青黄不接的时节靠借贷度日的算中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是三等。
    余宝家算是中等吧。从他能记事起,妈妈和奶奶每餐只吃很少一点饭。春夏麦子秋冬红薯。一年四季豆腐渣当菜。那时候余宝不懂事,以为豆腐渣和白米饭一样好吃,以为妈妈和奶奶喜爱吃豆腐渣,所以不知道怜悯妈妈和奶奶。
    他永远记得妈妈那个令他几十年里每当想起就心痛欲碎的“理想”,她说:“要过上几年这样的日子就好,米坛子里面拍满的米,想煮好多就煮好多。”好在妈妈的“理想”在十几年之后实现了。
    1954年那九场大水,是罕见的天灾,政府有记载的。余宝家的五亩稻田恰好在离家一里远的南冲桥附近。接连九场大水,九次决堤,别说禾苗,田里泥巴都没有了。
    奶奶说,地上的凡人做了伤天害理的恶事,天老爷来收拾凡人了。余宝想不明白,既然天老爷看得清地上谁做了坏事,那么他应该派雷公爷爷打死那个做坏事的人,为什么要惩罚所有的人呢!奶奶天天跪在神龛下面失声痛哭。
    妈妈没有时间哭。当时叫互助组还是别的什么名称,余宝不记得了,反正是集体的意思。妈妈请很多男人和女人挑土筑堤。自己也跟着一起挑。还没筑到一半大水又冲来了。九次大水,妈妈多次想到这个难关过不去了,不想活了。
    风趣幽默的爷爷变成了哑巴。爷爷和奶奶白天黑夜盯着妈妈的举动,生怕家庭的顶梁柱寻死路。等到九次大水发完了,妈妈垮成半死不活的痨病样了。奶奶求神拜佛。爷爷寻医问药。好长时间才把妈妈救转来。本来请人是要付工钱的。可是拿什么付?请人家吃顿饭都请不起了。所以爷爷说“天下农民是一家啊!”这些事情余宝当然不明白,那年他才六岁。后来他听说,大水冲垮了河堤,也不能算是他家的私事。只不过他家的稻田恰好在那段河堤下面,看起来好像那垮掉的堤是他们家的。用爷爷的话说,大家还是帮了他们家的忙。
     九场大水的第二年余宝七岁了。他天天心馋眼热地看着戴着红领巾走在他家门前石板路上的学生,在家里闹着哭着要读书。爷爷已经衰老得走路都要拄拐棍了。三个大人一致认为他们家单门独姓的,叫余宝再过一年满了八岁才报名。为了说服余宝,爷爷说孙子七岁只有人家六岁的高,怕同学欺负。
    奶奶盯着孙子看,好像余宝是个陌生孩子。盯了好久才说:“你说我家余宝像爹爹还是像妈妈?要是像妈妈应该不会矮,起码长五尺高。要是像爹爹就怕长不高哟。”爹爹回来的时候余宝听见邻居说过他比妈妈矮。爹爹就绷着脸说男人经量不经看,女人经看不经量。他叫妈妈过来跟他比给邻居看。比的结果是他比妈妈高一点点,不仔细看不出来。
    妈妈说余宝的脸像爹爹。爷爷说:“高点矮点倒不要紧,就是要有本领。我家余宝从小就灵性得很,长大了肯定比他爹爹强啰。”既然三个大人都不同意余宝今年报名读书,余宝也没办法,只有等明年了。他对爷爷说:“爷爷,我去报名读书,不报‘余宝’报‘欣荣’好吗?”三个大人都看着他。爷爷咧着嘴笑:“爷爷取的名字不好听啊?”余宝已经懂得不要让爷爷伤心难受了。他说:“爷爷取的名字好听。不过听着好像我总是小宝宝的样。”一家人都笑了。爷爷就说:“本来你是‘欣’字辈,‘欣荣’这个名字不是给人喊的。是以后爷爷和奶奶死了,写到墓碑上的。不过如今解放了,新社会了,你要报这个名字也要得。不过你读书了爷爷还要叫你余宝噢。”余宝连连点头。
    就在一家人确定了余宝明年报名读书之后不久,爷爷就去世了。爷爷去得很安详,一点痛苦都没有。奶奶说,他要是哪里有痛痒,哪怕轻轻哼一声她都能听见的。
    爷爷自从拄上了拐棍,就不再早睡早起了,早晨要奶奶喊他起来吃饭。那天早晨奶奶叫余宝喊爷爷起来吃饭。余宝喊了两声爷爷没有应答,他告诉奶奶爷爷还要睡一会。后来奶奶又到房里去喊,发现爷爷没气了。竟然不知道爷爷是什么时辰死的。
    爷爷死后身体倒挺直了。这是大家都没想到的。爷爷知道那么多的事情,好像也没想到呢。
    余宝告诉奶奶,爷爷最后带他捡地耳子那天说过他快要死了。奶奶说,爷爷也对她说过这话。还说要是每天有半升米给他吃,他还不会死。奶奶就伤心地哭了。妈妈也哭。
    奶奶就止住哭,对妈妈说:“俊嫂你哪有时间哭哦。你要出去报信了。先报近边的邻居,要邻居拢来才抬得出啊。邻居来了你就去七树坪给寅俊拍电报。拍了电报就去水西殿。”
    报丧本来是男人的事。头上戴着白纸,“见小都要拜”,把邻居和亲人拜拢来。可是余宝爹爹远在兴化,还不知道爷爷的死讯,就只能由妈妈做男人的事情,替爹爹行孝了。
    爷爷去世的时候余宝七岁。余宝好像没哭。要是哭了也是跟着妈妈哭。他还不懂生离死别的含义。他后来长大些了,倒常常为爷爷伤心。时间长了,余宝脑海里爷爷的音容反而比从前更加清晰。他记得特别清楚的一件事情,就是爷爷出殡的时候举的是田家的大牙旗。四面红色的三角形大旗,上面都有一个大大的白“田”字。按理说余宝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但是他当时确实很不解还很愤怒。觉得那个“田”字特别刺眼。他觉得应该举“季”字大旗。如果他们季家没有大旗,就不要举。他不知道爹爹是怎么想的。他也想起了爷爷说的“天下农民是一家”。但是这句话消除不了他对于那四面旗子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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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4 16:21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彭银华 于 2017-9-21 11:50 编辑

              第二章《童年玩伴》1               
        (本书由一人称改为三人称)
                     
    余宝在五岁以前很少一个人去翼园玩。总是由爷爷或奶奶带着。原因很简单,翼园住了二十多户人家,几乎家家都有孩子。孩子不懂事,对外来的余宝有生疏感和语言、行为上的排斥。余宝家的大人恐怕孩子们的一个不知轻重的行为误伤了余宝。
    梓玉公祠紧挨着余宝家,余宝经常下去玩。梓玉公祠有三个和余宝玩得来的。
    田子福比余宝大两岁多,瘦瘦的。他爹爹是国民党军队的团长。在衡宝战役中被俘,一直关在监狱里。邻居们传说他很多的故事。说他枪法怎么准,百步穿杨;武功怎么厉害,两丈高的墙壁不要起步纵身就飞过去了;更神奇的是他那“一碗水”,无论你的骨头摔断了还是摔碎了,他不用仔细看,端一碗凉水喝上一口,对着你的痛处“噗”的一喷就好了。……总而言之是个特别神秘的人物。
    田子福爹爹的名字有个元字,大家喊田子福的妈妈“元嫂”。余宝喊她“元娘”。由于余宝家是外姓,称呼邻居不是按辈分而是按年龄。以男人为例,年龄和余宝爷爷同辈的叫某爷爷某奶奶。和余宝爹爹同辈的,比他爹爹大的叫某伯某娘。比他爹爹小的叫某叔某婶。
    元嫂是个琢磨不透的女人。她比余宝妈妈大十来岁。她的相貌还算端正。就是上嘴唇有几条明显的皱纹,就显得老相。她说她的皱纹是饿纹,注定后半世要饿肚子。后来因为这句话,开社员大会的时候她多次被拉去跪在台上。干部指着她说,她这是仇恨新社会,对现实不满。
    元嫂待人好起来亲热得很,粘着你说话,一说就是大半天。跟人吵起架来就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凶得不得了。据说她读过两年书的。她骂人不是光用嘴。她右手拿菜刀左手拿木棒或木板,剁一刀骂一句,从清早骂到天黑喉咙不会嘶哑。
    奇怪的是她对屈翠蓉这么个从来不会骂人的人倒好象有几分敬重甚至畏惧。她经常拿着硬纸片请屈翠蓉给她剪鞋样,裁衣服。
    她很少说她男人。偶尔说起,就说“那死鬼”。大家都知道她男人是反动军阀,坏分子。因为田子福有个反动军官爹爹,喜欢跟他玩的小孩子不多。常常一句话不对,跟他玩得好好的小孩的妈妈就会骂田子福“坏分子崽崽”。
    田子福的家跟余宝家很近。他觉得余宝不仅聪明还很温和。余宝年纪比他小,又是外地迁来的,对他没有丝毫的威胁,还有点依赖他,所以他很喜欢余宝。余宝没有哥哥姐姐。田子福待他好,知道的事情比他多,他在心里把田子福当哥哥。他在田子福家里玩得最多。有时候玩到夜深,他家大人也不着急,他们知道田子福会点燃竹片或松枝送他回家的。
    喜欢田子福的和骂田子福的大人都说田子福是鬼精,很聪明也很能干。在稻田边抓泥鳅,往往余宝一条还没抓到,他抓了几条了。他教余宝技术:抓黄鳝要快要猛。抓泥鳅要慢要轻。他有一个网小鱼和虾子的捞斗。
    余宝和他抓到泥鳅了或是捞到虾子了或是捡到田螺了,就到他家里煮了吃。从来不要放油的,有盐就行,吃得津津有味。田子福有时候还能打到老鼠,也剥了皮煮了吃。他比余宝胆大。他带余宝去邻居家的菜地里偷黄瓜和豆角。不要煮,摘到就生吃。余宝很害怕,回到家里不敢告诉大人。因为爷爷和奶奶总是说“饿死不为盗”。偷东西是最可耻的。偷摘还没长大的瓜菜就不光是可耻,还要遭雷打。
    田子福还会做“电话机”。他把青蛙的皮剥下来,洗干净,晾干,蒙在两个小竹筒的一端。他偷了他妈妈缝衣服的细线,从青蛙皮的中间穿过去。两个人各拿一个竹筒,把细线拉直。一个用嘴对着竹筒轻轻地说“电话”。声音从细线的一端传到另一端。对方把耳朵贴在竹筒上面听“电话”。余宝跟他打“电话”一打就是半天,乐此不疲。别的小孩借他的“电话机”就不能白借,得给他零食吃。
    田子福还告诉余宝一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趣事。他肯定地说余宝妈妈说余宝是她从树上摘下来的是错误的,是骗余宝的。他说小孩子是从大人的屁眼里屙出来的。就像屙屎一样。他说女孩子没有鸡鸡,是因为她们蹲着屙尿的时候没有注意,被狗一口咬掉了。所以我们男孩子千万不要蹲着屙尿。
    田子福问余宝:“你晓不晓得,为什么有的人家里吃得好,有的人家里吃得差?”
    余宝怎么知道呢?只有摇头。
    田子福说:“我就晓得。鸡鸡大的人家里吃得好。清哥的鸡鸡蛮大,所以他家里吃得好。”
    他还告诉余宝,大人的鸡鸡不叫鸡鸡,叫鸡巴。
    余宝说他也听大人说过,好像是骂人的话。
    田子福说: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是没有人的。一个女神仙觉得世界上没有人太寂寞了,就拿泥巴做了很多人。可是那些泥巴人不会生儿育女。女神仙想了很久才明白,原来他们没有男女的区别,不能结婚,所以不能生孩子。她又拿些泥巴做了些鸡鸡那样的东西,放到一些泥巴人的肚子下面的两腿之间,她叫他们“男人”。那些没有放鸡鸡的叫“女人”。她正想给那点小泥巴取个名字,一只鸡跑过来一口啄掉了小泥巴。女神仙灵机一动,就把那个东西取名叫“鸡巴”。
    他大声对余宝说:“难道神仙取的名字还能是骂人的吗!”
    余宝完全信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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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4 16:24 | 只看该作者
          第二章《童年玩伴》2



       田子福又神气地问余宝:“余宝你知道人是什么东西做出来的吗?我知道!”
       余宝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人是女神仙拿泥巴做的呀!”
       田子福说:“女神仙拿泥巴做的是世界上第一批人。我问的是后来世界上这么多人是怎么做出来的?”
       余宝不知道。只好央求田子福告诉他。
       田子福说:“你没听秉叔说呀?世界上人最聪明。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人做出来的。汽车和飞机也是人做出来的。秉叔说最聪明的人却是大人的鸡巴做出来的!”
       余宝不相信秉叔会说这样的混帐话。因为他不相信人是臭鸡鸡做出来的。
       田子福说:“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哪天我和你去问秉叔好吗?”
       余宝点头答应了。
       田子福还告诉余宝,鸡蛋可以吃生的。拿一根筷子把鸡蛋两头各凿一个洞,嘴巴对着洞就能喝出来。他怕余宝不相信,叫余宝回家偷一个鸡蛋来,他教余宝怎么吃。
       余宝不敢,他知道奶奶的鸡蛋是点了数的。
       余宝非常佩服田子福。因为他知道的事情田子福都知道,而田子福知道的事情有很多他不知道。田子福和邻居的孩子相骂,骂不过对方了,就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裤裆说:“你有什么狠,就晓得躲在我下头屋里困觉觉!”这时候余宝就以自己住在“上头屋里”自豪,“下头屋里”是人的裤裆。
       田子福还会狡辩。有一次他跟哥哥吵架,也是一时嘴快骂了句“日你的老娘!”他哥哥斥责他:“蠢东西!我和你共一个娘,你骂妈妈我就可以打你!”他说:“两个人共一个娘,我有一半,我骂我那一半关你屁事!”
       邻居笑话说田子福今后肯定是个人物,不要埋没了。

       余宝另一个好朋友叫田建国。比余宝小一岁,一九四九年出生的。他爹爹给他取名建国。大家都夸他爹爹有文化,想得远,儿子的名字取得威武。建国,以后建设国家的。
       他爹爹名叫秉歆。比余宝爹爹小点,余宝叫他秉叔。秉叔有文化,喜欢看《三国演义》。大人们说看三国书的人很狡猾,诡计多。不过多数人尊敬他甚至怕他。邻居有人在外面当干部当工人的都请他写信。说他写信快得很,“画符一样”。余宝听见秉叔说过,女人写信给丈夫其实只要写两个字就行了:要钱。
       田建国是跟着他妈妈来余宝家磨麦子跟余宝玩熟的。他长得很结实,圆头方脸。余宝和他玩得最多的是做泥巴人。坐到菜土边,团一堆土,撒上一泡尿,用棍子和成泥,然后做成自己想要的人物。做男人还要记得在下面加上小鸡鸡。   
       后来他们发现做成的泥巴人容易掉胳膊掉腿掉脑袋,就认真研究改进技术。他们找来小竹片撕成像针一样细的竹丝,把泥巴人的脑袋、身子和脚手连接起来,外面看不出的。
       田建国经常偷折邻居家的高粱杆和玉米杆剥了皮吃。很甜的。这可不是泥鳅和虾子,是野生的,这是人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余宝不敢偷折。田建国被邻居逮住过,连人带高粱杆拉到秉叔面前。秉叔答应邻居,等到秋收的时候一定赔他一杆高粱,好言打发邻居回去。邻居走远了不见人了,秉叔把田建国吊起来打,打得哇哇叫。保证以后不再犯了才放下来。不过只有余宝知道,过不了几天,他就忘记了挨打的滋味。照样偷折高粱杆和玉米杆。
       余宝很不解,田建国多次糟蹋没长成的高粱和玉米,田子福多次糟蹋没长成的黄瓜,怎么雷公爷爷一次也没看见呢?他问爷爷,爷爷说:“雷公爷爷不会打小孩子,因为小孩子不懂事。雷公爷爷以前打过小孩子的。有一次打死了一个才三岁的孩子。孩子的妈妈不服气,抱着孩子的尸体对天哭诉:‘天啊天,你要说我的孩子作了孽,三岁孩童能作什么孽?要是他前世作了孽,前世也有天啊!’玉帝老爷觉得这女人哭诉得有道理,就叫观音菩萨下凡,让她的孩子活转来了。从此以后不准雷公爷爷打小孩子。”
       余宝说:“我也是小孩子呀,那我也不要怕雷公爷爷打了。”
       爷爷说:“余宝你知道吗,他们做坏事雷公爷爷都记着的,等到他们满了十五岁雷公爷爷就会打他们的。”   
       余宝把爷爷的话说给田子福和田建国听。田建国有点怕。田子福对田建国说:“你晓得吧,看到天上起黑云了,赶紧躲到茅厕里去。雷公爷爷怕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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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4 16:25 | 只看该作者
        第二章《童年玩伴》3



       田建国还喜欢跟余宝比赛谁屙尿屙得远。他说听大人说的,男孩子屙尿屙得远的长大了能出远门赚钱。屙得近的只能在家里当农民种田。女孩子屙尿屙得远的长大了会嫁很远的婆家。屙得近的就嫁近边婆家。
       开头总是田建国屙得远些。后来余宝注意看着田建国屙尿。他发现田建国屙一泡尿比他的多得多。他就知道了,尿多才能屙得久,屙得远。而要想尿多,就要憋得久。后来余宝又发现了一个奥秘:田建国是用两个手指捏住鸡鸡的,而他是用手指轻轻托住鸡鸡的。发现了奥秘,田建国再提出比赛屙尿的时候,余宝的尿要是不多不胀,就不跟他比。余宝就再也不输给田建国了。田建国不能胜余宝了,就不跟余宝比赛屙尿了。田建国又去跟别的懵懂小孩比赛屙尿。
       梓玉公祠还有一个跟余宝玩得来的是个女孩,叫黎存英,比余宝小半岁。大家喊她存妹子。存妹子白白胖胖的,不算丑,就是眼睛有点小。她家也是从外地迁来的,来得比余宝家远得多,好像叫蓝田的遥不可及的地方。她一家人说话的口音和西村的人有些不相同。说话口音都不相同,和邻居的隔阂就大了。
       她爹又矮又瘦还不好看,也不爱说话。好像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喊他黎篾匠。用竹片编织箩筐箢箕的手艺。她妈妈却高大白胖。大家喊她黎嫂。余宝年龄小不懂事都觉得这一对夫妻不般配。好像开了会一样,所有的小孩都叫存妹子的妈妈“黎娘”。
       黎娘为人特别和善。邻居家的小孩去她家里玩,她总要给点吃的,一根干红薯条或是一片红薯干。而且她的和善不是装出来的。比如小孩之间发生争吵或者打架了,她完全可以不管的,可是她不会装做视而不见。她会赶快走过去拉开,还要哄他们和好。她也不向小孩的家长告状、表功。
       余宝喜欢和存妹子玩。首先因为是近邻。还有就是她很听余宝的话。她还是唯一喊“余宝哥哥”的。黎娘曾经问过余宝:“余宝,你蛮喜欢存妹子,她嫁给你做老婆你要不要?要就喊我一声丈母娘,我给你做新鞋子穿。”余宝还不知道“老婆”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问我爷爷嘛。爷爷说要得就要得。”黎娘就哈哈笑着对余宝爷爷说一遍。爷爷就说:“要得要得,蛮好。”余宝想,存妹子家姓黎,在这里也是单门独姓哩,我不能欺负她。看到别人欺负她,我就帮她,不能帮她就告诉黎娘。
       翼园的田胜奇是猴子脸,不过不丑。他和余宝的关系时好时坏。后来余宝发现了,田胜奇和他两个在一起玩还好,老屋里的田和金一参与就不行。
       田和金总是挑唆田胜奇和他做一边欺负余宝。比如骂余宝是“哪里来的野崽”。大声喊着余宝爷爷的名字骂“驼背老倌”。田和金比余宝大一岁多,大脑袋大脸。他的脸是常见的满脸横肉那种有点凶相的脸。比余宝高也比余宝壮,比余宝力气大得多。小孩子仗着自己力气大欺负弱小的孩子,只要不是出格地顽劣,都是不足为奇的。何况他从来没有真的动手打过余宝,顶多也就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顺便撞余宝一下。余宝奶奶带余宝去田和金家里告过状。他的父母总是说等会他回来了打他一顿给余宝出气。
       翼园的地面是分了格的“洋灰”地,最适合玩陀螺。田和金和田胜奇,还有些男孩子经常抽得啪啪响。余宝没有陀螺。有也没地方玩,他家的地面是泥土的,还凹凸不平。
       田胜奇的爹爹在洞庭湖边的岳阳当工人。他大概是西村的小孩子中最早坐火车的。
       余宝问他火车有多长?他把一双手尽力向两边伸直,说“这么长”。这话等于没说,余宝还是不知道火车有多长。余宝又问他火车开得多快,他说像闪电一样快。大家都非常羡慕他。
       他问余宝:“你知道河大还是湖大吗?”
       余宝不知道“湖”是什么,怎么分大小呢?
       他得意洋洋地说:“湖就是洞庭湖,装水的知道吗?好多的水,站在这边看不到那边!”
       余宝说:“那,湖比河大。”
       他又问余宝:“你知道湖和海哪个大吗?”余宝也不知道海是什么。他说:“我爹爹说的,海比湖还大!”
       田和金和田胜奇两家都养了牛。余宝在后头山上捡柴,扯猪草,每天都听到田和金和田胜奇在一起看牛。他们最喜爱说痞话、春话。他们的痞话和春话大概是从别的更大的看牛孩子那里学来的。余宝听过别的看牛孩子互相打山歌对骂。扯着喉咙喊,大都是对方爹爹甚至爷爷的名字。也有喊着对方妈妈和姐姐的名字的。骂的内容全是男人和女人屙尿的东西。绝对不会骂到脑袋和手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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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4 16:27 | 只看该作者
         第二章《童年玩伴》4
       一天傍晚,余宝提着大半菜篮猪草回家。他听到田和金大声喊:“你快走开,我来结婚了。”余宝就循着声音走过去。他似乎知道结婚是怎么一回事。他多次跟着妈妈看见过别人结婚。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穿着新衣服挽着手喝交杯酒。那是大人的事情啊,田和金才几岁?怎么就结婚了呢?
       余宝走过去的时候,看到田和金光着屁股一动不动趴在一个人身上。旁边站着田胜奇。田胜奇看见余宝,就喊:“余宝快来,你也结婚!”
       余宝走过去一看,仰躺在田和金身下的是存妹子。她的裤头褪到了膝盖下面。她笑嘻嘻的,不像是被欺负的样子。过了一会,田和金双手撑地站起来系裤带。这时候田胜奇就褪了裤子,趴到存妹子身上。趴了一会,他也起身了。
       田和金来拉余宝的手:“轮到余宝了,你也结婚!”
       余宝说:“我不结婚。”
       田和金就脸现凶相:“你结不结婚,不结婚我就打死你!”
       自从去年黎娘说余宝快六岁了,鸡鸡还露在外头好羞,他就告诉妈妈,不愿意穿开裆裤了。不穿开裆裤了,他就更加觉得鸡鸡不能给人看了。他要是和他们两个人一样跟存妹子结婚,他的鸡鸡就会被他们三个人看见,多羞人啊。他胆怯地试探着说:“地上脏死了。要不我和存妹子回家里去结婚好不好?”没想到田和金同意了。余宝就觉得田和金并不可怕。虽然他力气比我大,可是他没有我聪明。你看,我说回到家里跟存妹子结婚,就把他骗了。要是他这么骗我,我才不相信哩。
       回家的路上,余宝对存妹子说:“我不和你结婚。羞死人。明天田和金和田胜奇问你,你就说我和你结婚了好吗?”
       她说:“要得。”
       回到家里,余宝把田和金和田胜奇跟存妹子结婚的事情告诉奶奶。奶奶就骂:“鬼崽子哪里学来的。是不是他爹妈在床上做事不关门!我告诉他爹妈去。”
       爷爷说:“小伢崽玩游戏你也管!我余宝晓得怕羞了就行。”
       后头山上每次落过一场透雨,天一放晴,草地上就有多得捡不完的地耳子。运气好还能捡到菇子。地耳子也有人叫雷公屎。地耳子很好吃。余宝真不明白,这么好吃的东西为什么要叫个“屎”字呢?
       这天,爷爷又带余宝去山上捡地耳子。说是爷爷带他捡,其实是他一个人蹲着捡。爷爷腰痛蹲不得的。爷爷用手中的小棍子指点余宝,先捡肥大的和厚厚一层的,捡完了还不够,再捡稀薄的和小片的。捡够了,就寻些野葱摘葱苗,很香的。爷爷说野葱只摘葱苗不要拔出根来。摘了葱苗过几天又长出来了,就像自家种在这里的一样,想吃了就来摘。要是拔了根,就一次吃完了。地耳子捡起来容易,洗干净可不容易了。不过那是奶奶的事情了。
       捡够了往回走的路上,爷爷说:“余宝,爷爷怕是要死了哩。”
       余宝说:“妈妈说爷爷有一百岁的。爷爷你有一百岁了吗?”
       爷爷用手掌摸着余宝的头顶说:“傻宝孙,爷爷七十三岁了。”
       余宝早就能数到一千一万了。他算了一会,说:“我知道爷爷还要活二十七岁。”
       爷爷嘿嘿笑:“那我的余宝是个大男子汉啰。我就带曾孙啰!”
       余宝问爷爷:“爷爷说的曾孙是什么东西啊?”
       爷爷嘿嘿笑着:“我的曾孙可不是什么东西咧。你长大了生的崽崽就是我的曾孙哩。”
       余宝说:“我知道爷爷又哄我了。伢子怎么会生崽崽呢?妈妈说的,女人才会生崽崽的。”
       爷爷说:“伢子是不会生崽崽。等到你长大了,讨个老婆生崽崽啊,就是爷爷的曾孙了。”
       余宝说:“我知道了。我长大了,讨黎娘屋里存妹子生崽崽。”
       爷爷说:“我余宝长得这么灵性这么乖,存妹子还差点。余宝要讨个更乖巧好看的。”
       余宝就闭着眼睛想象存妹子的相貌。余宝又想起了一件要紧事,对爷爷说:“我要讨个会煮饭会洗衣服的老婆。”
       爷爷高兴极了,说:“要得。要不怎么说我家余宝灵性呢。”
       爷爷没跟余宝说话了,余宝又想起爷爷刚才说他要死了的话。他问爷爷:“爷爷,你刚才说你要死了。你死了还能活转来吗?”
       爷爷又笑:“说你是傻宝呢。人死一股风,一去影无踪。爷爷死了就变菩萨了。变菩萨保佑余宝好不好?”
       余宝说:“奶奶说的,人死了还能坐在神龛上头吃饭菜的。”
       爷爷不做声了。
       余宝仰起头来看着爷爷。余宝还想跟爷爷说话,忽然有人大声喊:“三爷,隔壁存妹子淹死了!肚子鼓起像南瓜一样,吓死人!”是梓玉公祠的嵘嫂。
       嵘嫂的丈夫田铮嵘在乡里当干部。大家喊他“嵘主席”。余宝知道北京有个“毛主席”,全国的人都尊敬他。怎么梓玉公祠也有个“主席”?妈妈要余宝喊他“嵘叔”。余宝很怕他,不敢走近他。
       天气好的时候,嵘主席每天吃过晚饭就拿起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和一个一尺多长的黑色铁皮喇叭,坐到地坪的边缘,对着大路大声喊着纸上的话。大人说他是宣传政府的政策。大路上没有人走动,他就停止宣传。他家跟黎娘家隔壁,跟秉叔家对门。
       爷爷吓得双手发抖,问嵘嫂:“是塘里还是井里?还有救没得?”
       嵘嫂说:“塘里。怕是死了。黎嫂哭晕死了。哪个看了不哭,我都伤心死了。”
       存妹子死了。大人们说,她是死了好久才被翼园的田晓清发现尸体的。尸体浮在用树木搭成的瓜棚下面。被浓密的南瓜藤叶挡住了。要不是田晓清走近瓜棚,还不知道要浸泡到哪一天呢。
       余宝的妈妈和奶奶不准余宝去看,说有阴气有邪气。余宝在家里都能听到黎娘凄厉的嚎哭。第二天黎娘就请木匠做了一副小棺材,把存妹子埋了。
       再过几天,请来一个赶鬼的师公,在塘边做了法事。师公说了,要在塘角上立一块石碑镇邪,要不以后还会出事。又过了几天,秉叔伏在石碑上面用红洋漆画了一个凶神恶煞的鬼。鬼的嘴里吐露出几寸长的舌头和獠牙。还写了两行字。石匠师傅照着錾。錾好后立在塘角上。
       本来人死了,埋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做爹妈的哭几场,邻居们叹息几声,事情也就过去了。可是偏偏这天田秉歆叫田和金和余宝到一个没有旁人的地方,问他们和田胜奇跟存妹子玩结婚的游戏的事。秉叔是听余宝奶奶说起的。
       田和金说余宝也跟存妹子结婚了。余宝分辩说:“我没有真的跟她结婚。我是怕你打我,才骗你说回到家里跟存妹子结婚的。”
       田秉歆说:“玩游戏不要紧。今天不是批评你们,是要问清楚一个事情。”于是田秉歆问田和金:“你和田胜奇玩这样的游戏不只一次了吧?一共玩过几次了?秉叔保证不批评你们。”
       田和金低着头说:“不记得是三次还是四次了。”
       田秉歆又问:“除了最后一次是余宝看见的,以前你们玩结婚的时候有人看见过没有?”
       田和金说:“有。”紧接着又说:“没有。”
       田秉歆说:“到底有没有?说真话不批评。”
       田和金说:“清哥看见一次。”
       田秉歆又问:“清哥看见了说什么话没有?”
       田和金说:“他说我们是耍流氓。他要我吃他的鸡鸡。我不吃他就说要告诉我爹爹打我。”
       田秉歆说:“哦。你吃了没有?”
       田和金说:“我吃了。清哥的鸡鸡蛮大的。还长了蛮多毛。”
       田秉歆忍不住笑了一声,又问:“你们这样玩结婚,是不是清哥教的?”
       田和金说:“不是。”
       秉叔又问:“那你们怎么会这样玩?你们才几岁,跟哪个学的?”
       田和金说:“我和田胜奇在山上看牛,别人教我们的,说伢子和妹子这样做就是结婚,还会生崽崽。”
       田秉歆没问了,田和金又说:“你家老国……也吃了清哥的鸡鸡。”
       “啊?!”秉叔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看见的还是听说的?”
       田和金说:“老国说的。他说吃一次鸡鸡清哥给他一块饼干。”

       余宝离开秉叔,一个人去了翼园。他想再去看看墙壁上面画的那些光溜溜的男人和女人。他听到田和金那句惹得秉叔发笑的话,心里豁然开朗了:原来只有长在头上的叫头发。长在身上别的地方的叫毛。其实他听大人说过的,谁小腿上长了毛,谁手臂上长了毛。都是说毛,没有说是头发。他跟着奶奶看到翼园墙壁上面那些没穿衣服的男人和女人,竟然问爷爷他们屙尿的地方怎么长了头发?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
       田秉歆是西村读书最多、威望最高的人。附近几十户人家,谁家儿女不孝顺大人,或是两公婆打架,都请他去训斥、调解。不孝的儿女都不敢顶嘴的。邻里之间吵架,也多半由他出面调解。余宝听见大人说,秉叔调解邻居之间的矛盾,是“快刀打豆腐,两面闪光”。余宝后来听说他和田和金走了以后,秉叔立即冲到田晓清家里,当着他妈妈申嫂的面打了他几个大耳刮子,脸都打肿了。打过了再告诉她缘由。
       田晓清长得还算好看,就是眼睛有点小,笑起来就只有一条缝了。他偏偏又爱笑。余宝妈妈说他不听爹妈的话,只读完初小的书就不读了。他又很懒。十七八岁了,水缸里面没有水了叫他挑,他就发脾气,说又不是他一个人吃水。有一次他妈妈骂他,不挑满一缸水就赶出去不准回家吃饭。他倒是马上去挑了。他挑了一担又一担,水缸盛不下了,他还挑。结果屋里涨起几寸深的水了,他还挑。他妈妈跪在水中拜他才罢休。后来他后爹把他捆起暴打了一顿。
       余宝想,他不听话就不听话,怎么叫别人吃他的鸡鸡呢?臭鸡鸡好脏啊。再说,他叫别人吃他的鸡鸡,他又有什么好处呢?余宝又想,田和金也只会欺负我,在田晓清面前就老实了,还吃他的臭鸡鸡!
       余宝忽然想起哪天要问田子福,他是不是也吃过田晓清的鸡鸡?要不他怎么知道田晓清的鸡鸡蛮大呢?
       很久以后,余宝断断续续听大人说,存妹子很可能是田晓清害死的。他为什么要害死存妹子呢?大人们是这样推想的:他看见了田和金和田胜奇跟存妹子玩结婚的游戏,先是威逼田和金吃他的鸡鸡,后来觉得还不满足,就强奸了存妹子。他怕事情败露,就把存妹子推到塘里淹死了。
       当然这只是推想,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为这事,田晓清的妈妈跟田秉歆家对骂了好几场。两家人从此好多年互不说话。
       田晓清的后爹本来是看不起田晓清的,为这事倒是死心袒护不听话的继子。其实田晓清从来没有喊过后爹。
       田晓清的后爹名叫田申酉。余宝叫他申伯。余宝爷爷开玩笑说申伯想当地主,名字中有两个田字。田申酉一双眼珠突出在眼眶外面,一副凶相,从来不笑的。小孩子都很怕他。
       据说斗翼园的地主的时候,他一脚踩断地主三根肋骨。因为他从前在这个地主家里做过长工,受过剥削。
       余宝却老是琢磨:大人说田晓清强奸存妹子,“强奸”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打吗?他问妈妈,妈妈说:“大人讲话小孩子听着就是了。”大人们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余宝听不明白问他们又不说给他听。比如余宝多次听到有人说某人“偷人”,他就觉得奇怪,偷东西他懂,是做贼;人是活的怎么偷呢?偷了做什么呢?
       黎娘却一口咬定是田晓清害死了她女儿。但是她毫无办法。她男人本分老实,有理都说不出话,何况没有真凭实据。她的办法是每逢阴历初一、十五,就在神龛下面烧檀香纸钱,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念叨:“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有灵有验的祖宗先人啊!你们要帮我家存妹子申冤啊!雷公老子啊,你要打死田晓清那个遭凶的、砍脑壳的啊!”
       她在神龛下面咒了还不解恨,还要走出大门,跪在地上,咬一口土,仰面朝天呼喊:“天啊天啊,你要替我家存英申冤啊!自古历来恶有恶报啊,你要是不给我申冤,你就不是青天啊!”然后以头撞地大声嚎哭。
       等到邻居去拉她,她额头上面的血已经流到胸脯里去了。
       有人对黎娘说,如果田晓清真的强奸了存妹子,存妹子就破身了,破身就会流血的。从塘里捞起她的时候没有人想到这事,现在想到了,是不是把存妹子挖出来,看下身有没有血迹?
       余宝似乎明白了,“强奸”不是用手打,用手打不见得会出血。“强奸”大概是拿刀子刺,那样才会出血。可是余宝又不明白了,田晓清是大人了,怎么会拿刀子刺一个小妹子呢?存妹子好本分的啊。    但是黎娘不答应挖存妹子的坟。这时的黎娘比以前瘦多了也黄多了。余宝几次听大人说,后来田晓清不敢跟黎娘见面。走路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他就绕道。要是没有道路可绕,他就往回走。于是大家说他肯定是做了那种丧天良的丑事。他要是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呀。
       不过,瘦小的、黑皮肤的申娘的说法不同。她说:“我家晓清像姑娘一样怕羞。做媒的给他介绍妹子他都脸红。他有那个贼胆吗!黎嫂现在是急癫了。我们同情她,不跟她计较。她不是天天敬菩萨喊天吗,菩萨和天老爷没来找我家晓清,那不就证明我家晓清是冤枉的吗!其实我想存妹子就是不小心掉到塘里的。我也不怪黎嫂,谁叫我家晓清做了那种没来由的丑事呢。”她说的丑事就是大家一说起就恶心的叫邻居小孩吃他的鸡鸡。
       大概是存妹子死后半年后吧,黎嫂跟黎篾匠搬回老家了。大家都舍不得黎嫂,都说她是好人。好多年以后还有人在念叨她,叹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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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08:48 | 只看该作者
                                                           李世荣长篇小说《难忘那酸涩岁月》第三章《老师妈妈》1

       余宝终于可以报名读书了!今天,奶奶带他去百忍堂报名。
       几天前,屈翠蓉带儿子去八里外的七树坪送棉纱。特意去供销社扯了四尺蓝洋布和一尺红洋布。蓝洋布给儿子缝衣衫。红洋布给儿子缝书包。衣服和书包的颜色都是余宝指着布匹选定的。这是余宝第一次享有这个权利。以前他们一家人穿的衣服都是把奶奶和妈妈纺成的白纱送到七树坪一家织布社,然后按约定的日子再去取回白布,用爹爹带回来的各色染料,染成黑色或蓝色的布。妈妈裁剪、缝制衣服给他们穿。他们叫这种布为大布,也叫土布,也叫家织布。从街上供销社扯回来的布叫洋布,也叫细布。
       没想到妹妹不高兴了。说妈妈看得起哥哥看不起她。不光是说,还哭了起来。妈妈就哄她:“哥哥要读书了,是学生了,才给他缝一件衣衫。下面的裤子还是大布的。过两年你读书了,也给你缝洋布衣衫。听话,啊。”其实这不是哄她,完全是真话。余宝家里重男轻女的思想难免有点,但只是精神方面的。在吃穿上是一视同仁的。过生日都是一个鸡蛋。过年都是一角压岁钱。可是大概因为余宝长得圆乎乎的脸,她是尖下巴,有的邻居就开玩笑说她这么瘦,是不是大人分了心,饿了她?她就伤心地哭。余宝尿床了,妈妈扬起竹条要打他的屁股,他飞快跑开。她呢,大人一说要打,她就反倒撞过去,说:“你打呀打呀,打死我算了!”真的打了,她就躺倒在地上扯着嗓子喊:“大家快来看啊,打人了啊!解放了还打人,新社会哪有这样的政策啊!”他们家单门独户的,谁听得见呀?妈妈往往本来不想打她,听她喊“解放”、“新社会”,好笑又好气。看她这么劣性倔犟,越打越气,直打到自己哭。
       今天为洋布新衣衫的事,看来她又要哭闹一场挨一顿打了。可是没想到奶奶一句话就平息了风波。奶奶说:“今天奶奶也带你和哥哥一起去报名读书好不好?老师要你们数到一千个数才收的。数不到一千的就问老师,该不该穿新衣衫?”她就不说话了。她数一百都不行呢,她不想报名读书。
       走在去学校报名的路上,奶奶再三嘱咐余宝记住自己的出生年月日,爹妈的名字和我们这个乡和村的名字。
       余宝说:“我早就记住了:青山县南冲乡西村。我还记住了爷爷和奶奶的名字哩。”余宝又对奶奶说:“奶奶,等下报名的时候,我不报八岁,我想报七岁。说我是一九四九年五月初九出生的好吗?”没等奶奶回答,他又说:“我长得不高,老师会相信的。”
       奶奶说:“随便你咧。”
       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奶奶,七树坪叫七树坪,是不是坪里有七棵树呀?”
       奶奶说:“哪只七棵树呀,七十棵都不只呢。不是七七八八的‘七’,是土漆洋漆那个‘漆’。那里的树上流出来的汁水能造出漆来。”
       哦,余宝明白了。原来奶奶不认识字也懂得很多的事情。
   
       百忍堂余宝跟奶奶去过几次。也是一座地主“花屋”。比翼园大得多。走到南冲桥就能看到百忍堂。四周一丈多高的围墙。围墙的下半截是两三尺长、一尺高的青条石。上半截砌青砖,顶上盖黑瓦。前面正中间两扇高大的黑漆大门。门板有三四寸厚。东西两端各有一座高耸的炮楼。
       奶奶说,从前炮楼里面昼夜有人背着枪站岗放哨的。她指着上面两三尺高、却只有两三寸宽的黑缝告诉余宝,那就是枪眼。从外面往里面打枪很难打中。从里面往外面打枪容易瞄准。
       余宝很惊讶奶奶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奶奶说爷爷告诉她的。那爷爷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他是不是去过百忍堂里面?哪个放他进去的?他到里面去做什么事情呢?爷爷在的时候怎么从来没对余宝说过?现在爷爷不在了,余宝再也不能问他了。
       余宝问奶奶:“百忍堂的地主天天拿枪跟别人打仗吗?”奶奶说:“不会天天打,是有时候打。”余宝又问:“是跟解放军叔叔打仗吗?”奶奶说:“不是跟解放军打仗,是跟土匪打仗。”
       走进黑漆大门,是可站两千多人的四方操坪。中间是一条青石板砌成的、大约四尺宽的甬道。甬道从大门到大厅。奇怪的是甬道不是笔直的,而是像蛇一样弯曲的。余宝长大后才知道这叫s形。为什么不砌成笔直的而要砌成弯曲的呢?余宝百思不得其解。问奶奶,奶奶说她也不知道。余宝想,要是爷爷还在就好了,爷爷一定知道的。
       今天余宝是第一次走上这条甬道。从前奶奶带他来百忍堂供销社买东西,在大门东边,不要到里面来的。走完甬道,上六个石砌踏步,横过一条宽阔的游廊,就进了大厅。现在是南冲完小的礼堂。礼堂真大呀,要是把余宝家的房屋放到里面,怕还占不到一小半呢。
       走到礼堂的中间,在东边一扇小门边,奶奶挡住一个比余宝爹爹年轻些的男子:“哎同志,小伢崽读书到哪里报名?”
       男子微笑着指一下天井那头的门:“就是那里。你看,那里有个女老师,正在登记。”他走了两步又折转来说:“她姓彭,彭老师。”
       奶奶回过头看着男子对余宝说:“好和气噢。他是不是老师呢?你要是在他手下读书就好了。”
       一张三屉书桌挡在房门口。彭老师坐在书桌后面接待学生报名。正在报名的是一个比余宝略高一点的光头男孩。带他的大概是他爹爹。
       彭老师微笑着问:“小同学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男孩回答:“我叫田玉金。”
       彭老师问:“几岁?”
       男孩答:“满了七岁。”
       彭老师又问了他爹妈的姓名,他一一回答了。   
       彭老师用一支黑钢笔在一张表格上面登记了。彭老师拿起面前约五寸长、筷子大小的高粱杆,递到田玉金手上:“田玉金同学,你数一下一共有几根?”
       田玉金一根一根慢慢地数,数完了,说:“一共十根。”   
       彭老师把自己的一双手的指头张开对着田玉金:“你把十根高粱杆加上我的手指一起数一遍看?”
       田玉金又一根一根慢慢地数。数到十九都没错。数到二十他说“一十十”。
       余宝在心里笑他。
       他爹爹连忙说:“他在家里数得清的。他有点怕老师哩。”
       彭老师微笑着说:“好,田玉金同学很聪明!明天来领书,就是学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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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08:52 | 只看该作者
                                                                    李世荣长篇小说《难忘那酸涩岁月》第三章《老师妈妈》2

       下一个比余宝还矮一点。他哥哥带着他来的。余宝听见他喊哥哥了。他留着不到一寸长的头发。大眼睛,上嘴唇有点向上翘,模样还算好看。他叫杜连凡。他数数比田玉金流利些。彭老师还叫他拿高粱杆加上自己的手指计算十加五、十加八,他都答对了。
   
       轮到余宝了。他朗声报了自己的和爹妈的名字。爷爷还在的时候同意余宝报名读书报“欣荣”这个名字的。那么从现在起就应该用他的“大名”叙述了。
       彭老师问季欣荣的名字是新中国的‘新’还是三个‘金’字那个‘鑫’?
       季欣荣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写给你看吧。”
       彭老师拿来半根粉笔给季欣荣,叫他写在书桌上面。季欣荣一笔一笔写了‘欣’字。
       彭老师夸奖他说:“季欣荣同学真聪明!还没读书就会写字了。”
       季欣荣得意地说:“我还会写很多字哩。我爷爷教我写的!”
       报名以后也是数小棍。季欣荣想数十和二十太可笑了。他脸都羞红了。他说他能数一万根。
       彭老师笑出了声音:“真的吗?这么聪明?”
       奶奶说是真的。
       彭老师站起身来,双手提起书桌的一头,向里面移动了一尺多,微笑着对季欣荣奶奶说:“奶奶进来坐啰。”又对季欣荣说:“季欣荣同学,你进来数一下看,彭老师房里一共有多少只腰鼓?”她指着墙壁上面红色的和绿色的腰鼓。
       季欣荣很快就数清了,对彭老师说:“十八只红腰鼓,十八只绿腰鼓。一共三十六只腰鼓。”他巴不得彭老师有一千只腰鼓,让他数个够。
       彭老师连声夸他:“真聪明!明天来领书。”季欣荣想对彭老师说:不是我真聪明,只要知道了十个十是一百、十个百是一千、十个千是一万,数十个和数一万个是一样的。又有人来报名了,他没说了。
       第二天是九月一号。屈翠蓉让儿子独自一个人带一块六角钱去学校领书,正式上学了。屈翠蓉把钱放在书包里面,再三嘱咐儿子,路上不要拿出钱来看,怕不小心丢了。这是季欣荣第一次一个人带这么多钱走路。奶奶还在学说他昨天数数的话。奶奶说:“余宝读书了,以后就不要奶奶去百忍堂买盐了。”季欣荣说:“我知道,大鸡蛋五分钱一个,小鸡蛋三分钱一个。”季欣荣没有弄清楚的是,彭老师是他的老师,怎么喊他“季欣荣同学”呢?
       季欣荣昨天下午就跟田建国说好了,两个一起走。一路上他比过年还高兴。他恨不得两步当做一步走,最好是飞到学校里去。
       彭老师站在教室门外迎接大家。她还是昨天那身衣服,醤红色上衣、黑布长裤,黑布鞋。可是她的头发变了:昨天是两根粗短的辫子。奶奶还摸了一下,说她的头发很粗。彭老师说“像猪鬃一样”。奶奶就笑,说彭老师自己骂自己。彭老师今天用发夹夹在脑后了。
       几十个同学陆续来了。季欣荣心里怦怦跳,太兴奋了!
       彭老师叫大家在教室外面的台阶上面肩并肩挨着墙壁站成一排。田建国跟季欣荣站在一起。季欣荣看见田胜奇和田和金一起来了。田和金早就读书了的,怎么又来和季欣荣同班了呢。季欣荣还不知道留级这回事。这时候彭老师走过来了。她按大家的高矮挪动他们自由站立的位置。按高矮排好了,她领着大家按秩序慢慢走进教室,坐在她指定的座位上面。季欣荣和杜连凡坐同桌,挨着讲台。正好,他们昨天就认识了。他喜欢杜连凡。他搂着杜连凡的肩膀,杜连凡也伸出手搂着他的肩膀。
       每个同学发两本书,一本语文一本算术。彭老师在发书之前用报纸把书都包好了压平了的。彭老师要同学们爱惜课本。说到这个学期结束的时候课本还没有坏的同学会得到老师的表扬。彭老师又发给每个同学一块带木框的石板,两根三寸长的石笔。石板的一边刻了四方格子,一边没有刻格子。彭老师说,石板两边都能写字的。写完了还可以擦掉,再写字。
       彭老师用红墨水笔在季欣荣的两本书的报纸上面画了小鸡蛋大的圆脸。季欣荣知道彭老师画的是他。他看一下杜连凡的书,彭老师没给杜连凡画。他就知道彭老师特别喜欢他。
       彭老师有一根深黄色、大人的手指那么粗细的竹竿教鞭。教鞭有一尺多长,油光闪亮的。爷爷说过,从前的教书先生用竹片打学生的手心。妈妈说,现在是新社会了,老师不会打学生了。爷爷又说,先生只打那些顽皮逃学的学生,听话的学生不会挨打的。
       彭老师说:“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正式开始读书了。我是你们的老师。我姓彭,你们喊我彭老师。同学们要记住,我们的学校叫做南冲完小。我们这个班叫做初十五班。我们初十五班共有四十七个同学。七排座位就是七个组。这个学期因为同学们互相不熟悉不了解,由我指定季欣荣同学当班长。从下个学期起,大家选举学习和表现最好的同学当班长。过一个星期大家互相熟悉了,每个组选出一个组长。”彭老师叫季欣荣站到讲台上去,让大家认识他。彭老师带头鼓掌。季欣荣的脸羞红了。
       彭老师给同学们讲课堂纪律。老师走上讲台,班长喊“起立”,大家同时站起。双手自然下垂,放到大腿外侧。老师向大家行鞠躬礼,班长喊“坐下”,大家坐下。两只脚并排踩在地上,身子挺直,双手放到背后。说到这里,彭老师反复示范起立和坐下双手和双脚的位置和姿势。直到大家都明白了,彭老师又说上课的时候眼睛不准看窗户外面,要看着老师。老师在黑板上面写字,大家的眼睛都要看着老师怎么写。不准跟同学讲话。下课后不要光贪玩,要记得上厕所。上课的时候要上厕所了,举手向老师请假。举手不要举很高。把手肘放在课桌上面,手指并拢。上完第二节课,站在自己的座位跟着老师做简单的体操。等到读二年级了,就要到教室后面的小操坪去和别的班的大同学一起做广播体操了。
       等大家按照规矩坐端正了,彭老师说要演习一下。她退到教室门外,再双手端着书本和粉笔盒走进来。季欣荣没等到彭老师走上讲台,就喊:“起立!”彭老师说他喊快了,再来一遍,声音还要大点。第二遍彭老师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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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08:56 | 只看该作者
                                                             李世荣长篇小说《难忘那酸涩岁月》第三章《老师妈妈》3      

       然后彭老师说,我们开始学汉语拼音,要学半个学期才学汉字。学汉语拼音就是学普通话,也是北京话。再过十年,汉字会取消,南方土话也要取消。大家都说普通话,用汉语拼音代替汉字。所以大家都要用心学习。
       第三节课后老师吃午饭,休息时间长些。季欣荣怀着激动的心情走出教室。他要去看看宽敞平坦的大操坪。他像大人那样慢慢地走在弯曲的甬道上。看看篮球架,又看看单杠双杠,感觉一双眼睛看不过来。忽然,他看到了两边一个多大人高的青砖墙壁上也有翼园那样五颜六色的画。他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他看到了很多穿着五颜六色宽松衣服的男人和女人。他还认不全这些画上面的字:“八仙过海”、“嫦娥奔月”、“唐僧取经”和“哪吒闹海”等。他不明白这些画的内容,只觉得很好看,看不够。他想,大概是百忍堂的地主多读些书,墙壁上面画的是大人讲的“白话”里面的人物。翼园的地主读书少,画的是不穿衣服的人。他知道,只要认识这些字了,就明白这些画是什么意思了。他想,要是奶奶去年带他来报名读书,现在已经认识这些字了。他恨不得彭老师赶快教他认识这些字。   
       才学了几天拼音,田和金就在课堂上说,他爹爹说的,学普通话是“土狗做洋狗叫”。说彭老师教些没有用处的“洋把戏”。说彭老师还不如从前的先生。第二节课后彭老师叫大家站起来做伸胳膊、扭腰的体操,跟着彭老师唱:“坐久了,疲倦了,站起来,做体操。”田和金和田胜奇就故意唱成“坐久了,屁胀了”,惹得一些同学大笑。彭老师开头没听清楚,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后来知道了,批评了他们两个。
       西村这一片的同学上学路上要经过一座小桥。桥下面的小河只有七八尺宽。这条小河下雨就涨水,雨一停水就退了,一天不下雨就露底了。季欣荣走过这条小河总会想起爷爷教他念的“易涨易落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小桥是用四块长条形的石头搭成的。中间有一个桥墩,也是石头砌成的。小桥只有三尺多宽,没有栏干的。下雨天彭老师怕孩子们滑到河里去,早晨来河边接他们,下午放学送他们过桥。两年四个学期,一次都没放手过。
       这条没有名字的小河留下了季欣荣美好的记忆。也留下了一个他很久才解开的谜。美好的记忆是,河里没水了,他在放学回家的时候走下河堤,仔细寻找一番,总能找到硬度不大、各种颜色的条形卵石。用这样的卵石在石板上写字,不仅节省了石笔,还能写出彩色的笔画。杜连凡很羡慕。季欣荣送给他一根粉红色的。他像得了宝贝一样高兴。
       那个很久才解开的谜呢,就是桥墩的一端是尖的,另一端是平的。季欣荣看了又摸,摸了又看,心想那个石匠为什么不把桥墩砌成两头一样的形状呢?那样看起来不就舒服多了吗?他百思不解。直到后来他长大些了,不要彭老师来桥头接送了,一天早上河里水流湍急,他停住脚步呆呆地看着那些被激流冲来的树枝和树叶。看着看着,尖尖的桥墩好像不再是静止的了,它像逆流而上的船头,分开浑水和渣滓,急速前进。不过他知道桥墩是不会动的,是流动的水让他看花了眼。他忽然悟出这桥墩的上方砌成尖形是为了让滚滚而来的“山溪水”快点流过。这时候他还不知道“阻力”这个词。悟出了这个道理,他又赶紧去看南冲桥的桥墩。嘿,也是一头尖一头平!他真是悟出这个道理了,虽然“悟”得有点迟。
       彭老师教大家读拼音字母的时候,是要走下讲台的。她轮换着走到每个同学面前,叫大家仔细看着她的嘴唇和舌头的形状和位置。然后她一个个纠正同学们嘴唇和舌头的形状和位置,教大家准确发音。有时候一天教一个拼音字母,有时候两天才教一个。季欣荣觉得彭老师教得太慢了。复习昨天教的字母,彭老师点名喊哪个同学,那个同学就要站起来念读。念读对了就坐下。念读错了彭老师再教几遍。季欣荣学得最好。每个字母都读得很准。后来彭老师叫同学站起念读字母,就会对季欣荣做个制止他回答的手势。
       后来彭老师更加严格要求大家。不光是在课堂上说普通话,下课了也要说普通话。有一次,田和金和田胜奇在走廊上骂季欣荣“洋狗”。还骂彭老师“骚货”。田和金经常骂年轻的女人“骚货”。田胜奇倒不大敢骂别人,他经常骂他的两个姐姐“骚货”。他们骂季欣荣是嫉恨他学习好表现好。他们希望季欣荣和他们一样跟老师捣蛋。在季欣荣心里,彭老师比妈妈还神圣、伟大。他们这么骂彭老师,季欣荣非常气愤。他去彭老师房里报告,田和金和田胜奇骂她的丑话。彭老师听到季欣荣由于愤慨而忘记说普通话,装做没听见,叫他从头再用普通话说一遍。
       田和金还是怕彭老师的。季欣荣看到彭老师把他叫到房里批评了他。放学回家的路上,季欣荣鼓起勇气主动喊他:“田和金, 我和你是同学了。你以后不要欺负我了好不好?”田和金说:“哪个要你读书那么发狠。”季欣荣说:“读书就是要用心嘛。”田和金说:“你是彭老师的狗腿子!我就是不想读书。”季欣荣想说,彭老师又不是地主,要什么狗腿子呢?再说,读书又不是帮彭老师读。可是他感觉到田和金蛮不讲理,就不说了。他觉得和田和金讲和没有希望,就说:“你要是再欺负我,我就要告诉很多同学,说你吃了清哥的鸡鸡。”田和金说:“我没有吃。”季欣荣说:“你在秉叔面前说吃了的。我听见了。”田和金不做声了。
       田和金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欺负季欣荣了。他用眼睛瞪季欣荣,季欣荣当做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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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09:01 | 只看该作者
                                                   李世荣长篇小说《难忘那酸涩岁月》第三章《老师妈妈》4

       大概上了一个月课,彭老师第一次要季欣荣带她去他家里做家访。
       彭老师对季欣荣的妈妈和奶奶说话就没说普通话了。屈翠蓉说彭老师的口音和她们有点不同,问彭老师老家在哪里?彭老师说她的娘家在新乡,离这里一百多里路。彭老师对季欣荣妈妈和奶奶说季欣荣学习很好,是班上的一名。表现也很好,当了班长,是老师的好助手。其实这些话季欣荣对妈妈和奶奶说过好几遍了。妈妈和奶奶高兴得不得了,连声说都是彭老师教得好。

       彭老师说,季欣荣的拼音字母写得很规矩很整洁。在课本和作业本上写的名字也很端正。她从来没见过刚启蒙的孩子拿笔这么稳当的。看着他像写过不少字的大孩子。她还说,季欣荣的作业本太整洁了,即使哪个字写错了她都不忍心打叉。

       屈翠蓉告诉彭老师,家里没有读书人,什么笔都没有。他爷爷在的时候家里倒是有一支毛笔。现在他爷爷不在了,毛笔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不过他还没读书他爷爷就教他拿棍子在地上写字了。有时候用手指在爷爷的手心写字呢。彭老师轻轻点头。

       彭老师又说,季欣荣爹爹在外面工作,以后她可以每个月来帮屈翠蓉写一封家信。

       屈翠蓉说:“彭老师你不得空,还是我要写信了到你学校里来请你写吧。”

       彭老师说:“还是我来吧,我反正要做家访。”又说:“我不只给你家写家信。还有几个学生的爹爹在外面哩。”

       屈翠蓉说:“彭老师你待人这么好,真是少见。其实平时我家里没什么要紧事情,也不是每个月都写信。”

       彭老师说:“季师傅在外面肯定经常挂念家里的。奶奶这么大年纪了。你要种田种土还要操持家里很辛苦。季欣荣读书成绩好不好他也会想着的。勤点写信也可以叫他少担些心。”

       屈翠蓉感动了:“有文化的人就是想得周到仔细。”问彭老师的年龄,彭老师说刚满了二十八岁。屈翠蓉说:“比我大一岁,你是姐姐。”

       彭老师说等会要季欣荣带她去田和金家里。她起身告辞了,又转过身来,好像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说:“季欣荣是经常尿床还是偶尔尿床?”季欣荣的脸一下子发热了。前天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彭老师带领同学们念拼音,走到季欣荣面前就停住了,鼻子用力嗅了两下,又接着领读。下课后她叫季欣荣去她房里,问他:“你对老师说真话,你是不是屙尿在身上了,怕妈妈骂,没换裤子?”季欣荣羞得脸红耳赤,低下头不做声。彭老师寻出一条蓝布短裤。说是她大儿子小明穿过的,叫季欣荣换了。她见季欣荣站着不动,知道他怕羞,就转过身子出去了。彭老师刚出房门,季欣荣就失声哭了。他不是羞的,是感激。他觉得彭老师就像妈妈一样。

       彭老师告诉屈翠蓉,用草纸包一个鸡蛋,放水里面浸湿,煮饭的时候放在柴火灰里面煨熟了给季欣荣吃。每天夜里吃一个。吃几个就能见效的。屈翠蓉站起身来,扯着彭老师的衣袖说:“彭老师真是带崽女的心肠啊。”彭老师说:“当老师就跟当妈妈一样的。”

       这时候,季欣荣家里的生活稍微好点了。每餐煮菜也放几滴油了。季欣荣瞒着妹妹吃了几个煨鸡蛋,尿床的确少些了。后来季欣荣的外婆告诉女儿,跟打鱼的说一声,叫他捉几只乌龟,熬汤给外孙吃。屈翠蓉找到一个诨号叫“贵癫子”的打鱼佬,叫他捉乌龟卖给她。后来贵癫子就经常给屈翠蓉家送乌龟。再后来还送些用乌龟熬制的“龟膏”给季欣荣吃。季欣荣慢慢地就不尿床了。

      (几十年后季欣荣对儿女们说起这话,儿女们瞪大了眼睛说:“老爸你真是好富贵呀!现在的大款都买不到那么多野生乌龟了!”他们哪里知道,那年代乌龟是没人吃的。别说吃,看见了都要吐口水,说声“呸,背时!”要是看见乌龟交配,就会担心运气不好呢。季欣荣那时候还不肯吃呢,要妈妈哄着他吃。他妹妹也不吃,所以她不眼红。狗肉也是不能在家里煮的。季欣荣记得有一天他爷爷从一个熟人那里拿回来一块狗肉,奶奶骂着要丢掉,爷爷紧紧抓住不放。后来答应去后面山坡上煮,奶奶才放手。后来奶奶把砂罐洗了好几遍。儿女们说:以前的人真傻,乌龟和狗肉都不吃。现在是高档菜了,有钱人才吃得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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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09:04 | 只看该作者
                                                          李世荣长篇小说《难忘那酸涩岁月》第三章《老师妈妈》5

       初十五班评为全校的红旗班。李校长亲手把鲜红的、缝了金黄色流苏的红旗发给彭老师。彭老师叫季欣荣站到讲台上,把红旗挂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白色大字的中间,毛主席的画像下面。彭老师鼓掌,大家跟着鼓掌。彭老师高兴地说:“这个光荣是大家努力得到的。不过李校长说了,这面红旗是流动的。就是说今后如果哪个班超过我们初十五班了,那个班就会把这面红旗拿走。大家说愿不愿意别的班拿走红旗啊?”大家声音嘹亮地回答:“不、愿、意!”彭老师又带头鼓掌。

       初十五班开始学汉字课文了。第一课是“毛主席”三个字。彭老师叫同学们抬头看着黑板上面的毛主席画像。以后每篇课文彭老师都会画一幅五颜六色的画挂在黑板上面。比如工人、农民,稻子、麦子,棉花、衣服和小猫钓鱼。彭老师画什么像什么,引起同学们极大的兴趣。

       彭老师对大家说,半个学期过去了,她要开始给同学们上音乐课了。她叫季欣荣去她房里拿来她早已写好的小黑板,挂在黑板上面。又叫四个同学去她房里抬来一架脚踏风琴。彭老师刚奏响“东方红”的曲子,大家欢欣鼓舞地站起来。彭老师看到大家的兴趣上来了,站起来指着小黑板说:“今天老师教同学们唱的歌叫‘东方红’。是唱毛主席的!上面的字同学们还不认识,不要紧,老师会念给大家听的。汉字上面的阿拉伯字叫简谱,也叫谱子。老师以后教同学们识谱。同学们知道怎么识谱了,以后唱歌就不要老师教了,看着谱子就会唱歌了。”大家都觉得非常神奇。然后彭老师开始教大家,唱半句谱子唱半句歌词。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彭老师说同学们还不会唱不要紧,下节课再教大家。

       杜连凡也是个天天打五分的好学生。季欣荣和他就像亲兄弟,比亲兄弟还亲。杜连凡的哥哥叫杜培希。在初十四班读二年级了。他看着季欣荣和杜连凡互相搂抱着玩,总是笑眯眯的。
       课余时间,同学们都喜欢去教室后面的小操坪玩。有的拍皮球,有的坐跷跷板,有的踢毽子。小操坪的东北角上还有个比教室小点的水池。里面有鱼游动。水池边有几十棵树。有梧桐树,桃树,夹竹桃树,还有两棵无花果树。这些树都是彭老师指着告诉同学们名字的。去水池边玩耍要有老师带着。
       彭老师说,十五班的同学要到读二年级了才能去小操坪上体育课。现在只能在彭老师的宿舍和教室的之间的屋里拍皮球,踢鸡毛毽子,还有传手帕。彭老师叫大家站成两个圆圈,轮流着拍皮球,踢毽子。彭老师踢毽子和拍皮球给大家看。只要彭老师不故意停下来,毽子和皮球就不会掉落。全班同学都羡慕杜朗英。她踢毽子可以踢十几二十下。拍皮球最多到一百二十多下。都是大家大声喊着数数的。季欣荣踢毽子只能一两下。他不喜欢踢毽子。拍皮球最多三十多下。他想要是有钱自己买一个皮球就好了,站到堂屋里方桌上面练习多好啊。
       季欣荣和杜连凡好像有心探视百忍堂的奥秘。他们俩喜欢搂着肩膀顺着走廊曲里拐弯地走。过不多久就知道了,百忍堂以甬道为界,东边是他们学校、乡政府和供销合作社。他们学校占的房屋最多。西边是县六中和乡粮站。他们对粮站一点兴趣也没有,却觉得六中非常神圣非常神秘。
       一个星期六下午,季欣荣问杜连凡家住在哪里?杜连凡说站在学校大门外就能看见他的家。他指着他家的房屋叫季欣荣看的时候,季欣荣说:“我去过你家的。我爷爷带我去的。”就是他爷爷最后一次带他捡地耳子,不知不觉就捡到了杜连凡家附近。那是一座庙,叫穆林庙。庙里的老人戴着黑色瓜皮帽子,叫守义六爷。爷爷要他喊老人六爷爷。季欣荣记得,六爷爷对爷爷说,他有个孙女,也长得蛮好,想给爷爷做孙媳妇。季欣荣知道给爷爷做孙媳妇就是给他做老婆。虽然他并不明白男人为什么要讨老婆。那座庙很小,只住了一户人家。就是说,杜连凡就是六爷爷的孙子。六爷爷说的给季欣荣爷爷做孙媳妇也就是给季欣荣做老婆的,就是杜连凡的姐姐或者妹妹。季欣荣问杜连凡:“你有个姐姐是吗?”杜连凡说没有。季欣荣又问:“那你有个妹妹?”他还是说没有,说他只有一个哥哥,叫杜培希。季欣荣又看几眼穆林庙,觉得自己没有记错啊。又问:“你爷爷是六爷爷吗?”杜连凡说是的。季欣荣糊涂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季欣荣主动跟妈妈说他要去后头山上捡柴。他要再走一遍那天捡地耳子的路,要弄清楚他错在哪里?
       季欣荣很快来到了穆林庙。他相信他没有记错。正好杜连凡也在捡柴。他们俩感觉比在学校里还亲热,就一块捡柴,说话。过了一会,杜连凡拍拍手,褪下裤子蹲下屙尿。男孩子怎么要蹲下屙尿呢?季欣荣好奇地走到他前面,蹲下一看,顿时傻了,他不是伢子,是妹子!
       等她系好裤带,季欣荣伤心地问她:“你是女同学?”她说:“是啊。”是啊,她又没对他说她是男同学,是他错把她当成了男同学。他脑子里乱七八糟。懊恼,沮丧。她的头发,她的衣服,都是和男孩一样的啊。杜培希的笑容是什么意思呢?还有,他怎么就没有注意过她上的是哪间厕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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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09:07 | 只看该作者
                                                     李世荣长篇小说《难忘那酸涩岁月》第三章《老师妈妈》6

       从此以后,季欣荣再也没搂抱过杜连凡的肩膀,虽然他照样喜欢她。他为她不是男孩伤心透了。
       第二个学期开学了。杜连凡没来报到。彭老师问杜培希,杜培希说他妹妹死了,伤寒病,死在过年那天夜里。彭老师哭了,哭得很伤心。一些女同学也哭了。季欣荣也哭了。他懂得伤心了。他伤心和“孙媳妇”没有丁点关系,八九岁的孩子还不知道老婆是什么意思。他伤心是为永远失去了一个友好的聪明的同学。他老是想,他要是知道她这么小就会死去,就不会因为她“变成了”女孩而不再跟她亲热。他后来才知道,杜守义是地主。他家的房屋分给贫雇农了,他们一家人就被赶到了穆林庙。原来叫“孝义堂”的房屋改名叫“还家堂”,意思是地主剥削农民的财产归还给人民群众了。直到现在,“还家”两个行书字和楷书“堂”字仍然别扭地高悬在朝门上方。不知道那个改名字的人为什么不把“堂”字也凿掉重写?耳濡目染,季欣荣从小就知道地主是坏人。但是他很喜欢杜连凡。她死了他很惋惜,心疼。

       季欣荣入学后的第一个六一儿童节,他和彭老师演了一个抓特务的节目。他在“戏”里面喊彭老师妈妈。节目很短,他只喊了两声“妈妈”。可是没想到他竟然喊顺口了。后来一直这么喊,喊了好几年。
       季欣荣只当了两个学期的班长。后来同学们选了杜郎英当班长。季欣荣戴上了红领巾,当少先队中队长了,两条红杠。
       转眼到了三年级。季欣荣的第一篇作文题目是《记一个故事》。他在彭老师出的题目后面加上破折号,在破折号后面写上四个字:哪托出世。他那篇作文轰动了南冲完小。李校长亲自找季欣荣,问他是不是家里大人帮他写的?彭老师证明季欣荣爹爹不在家,在家里也写不出来。他妈妈是文盲,认识几十个字也是最近在扫盲夜校学的,彭老师教的。弄清楚了,李校长就让彭老师把季欣荣这篇作文用蜡纸刻了,油印了很多份,发到甘田区各所小学。季欣荣为彭老师争了光,彭老师反而“偷懒”了,说季欣荣会写文章了就会写信了,她不再替他妈妈写信了。
       后来彭老师问季欣荣:“哪吒的故事你是看《封神榜》知道的。那你怎么知道在老师出的题目后面加个破折号呢,就是那根横线?老师还没教你这个啊。”季欣荣回答:“我看过一些书上这么写的,就学着了。”彭老师心里说:“这伢子真是个精怪啊。他怎么就看得了那样的书呢!他究竟还看了些什么书呢?”

       喊彭老师妈妈给季欣荣带来了两大痛苦。一是在彭老师的丈夫王老师被打成“右派”后,季欣荣经常跟着彭老师哭。虽然他一点也不知道“右派分子”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是坏人。可是只要彭老师哭,他就忍不住跟着哭。二是他初小毕业后,走进另一间教室发现不是彭老师教他读书了,他觉得天都要塌了。回到彭老师房里,说:“妈妈不当我的老师了我就不读书了。”想要挟彭老师继续教他。这一次彭老师笑了,耐心开导他很久。

       彭雨澜老师是个奇人般的能人。即使季欣荣后来长大了,知识渐渐多些了,还是觉得她是只可遇而不可求的优秀老师。
       彭老师喜爱打扮,经常换衣服和发型。可是她经常和学生坐到地上玩抛石子的游戏,不怕弄脏了衣服。
       她用自己的手帕给学生揩鼻涕,一点也不嫌学生邋遢,而且对学习和表现不好的学生也一样。
       学生玩跷跷板摔伤了,她用舌头舔学生脚髁上面的血,她说她的口水可以消毒。
       三百多名学生做广播体操,一直都是她脖子上面挂着口哨喊立正稍息,在台阶上面领操。
       她穿着红衣服玩单杠双杠,像一团火在翻飞。
       重大节日,全校师生集会,总是她指挥、领唱国歌。
       她房里除了脚踏风琴,还有手风琴,二胡和口琴。她上音乐课总是轮换着用各种乐器。
       她在新坝下面的深潭里游泳,游累了,她仰躺在水面上看报纸,一动也不动,任由看似静止的河水像托着一只小船一样托着她慢慢旋转。她写得一手好字,经常在附近农村写黑板报。
       她经常打着手电筒去扫盲班教“夜书”。
       她还能爬树……
       县文工团几次要调她,她到底没有改行。当时季欣荣太小,不知道是学校不放还是她自己不去?
       渐渐长大的季欣荣常常心生感慨:一个被人们戏称为“孩子王”的小学教师,有如此多而且精的技能,已经是件奇事。而像彭雨澜老师那么挚爱教育事业、疼爱学生的老师,他虽然不敢说要多大的地域、多少年才能出一个,但是他敢说为数不多,敢说极少,绝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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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09:09 | 只看该作者
                                                李世荣长篇小说《难忘那酸涩岁月》第三章《老师妈妈》7


       (三十几年后的1993年12月,季欣荣去韶山参加毛主席诞辰一百周年庆典,绕道去看望彭老师。那时候没有电话预约这回事。不巧她去哪个邻居家打牌了。王老师找了几圈都没找到她。季欣荣只好留下口信,说过十天半月再专程来看老师。季欣荣回到家里几天就收到了彭老师的信。彭老师写满了惆怅与惋惜。她不指责季欣荣为什么不留下来等她。她只怪王老师为什么不留住季欣荣。其实季欣荣那天要是没带女儿女婿的话,他会留下来等彭老师的。他看到彭老师家住房不宽,他不能叫彭老师为他们三个人的住宿为难。季欣荣回信跟彭老师约定了再去她家的日子。
       季欣荣再一次走进彭老师家里,才知道彭老师不认识他了。他报出他的名字,彭老师激动得热泪盈眶。她举起双手,左右开弓地打季欣荣的“耳光”,颤抖着声音,语无伦次地说:“哎哟,长这么高了!”她好像还把季欣荣当成那个坐在讲台下面的矮个子哩。季欣荣说:“我是在老师面前不敢称老。我都四十五岁了,快做外公了呢。”彭老师说:“我以为你留下口信说过十天半月专程来看我是句客气话。收到你的信才知道你真的会来。我就在家里等你。”季欣荣心里呼喊:我最崇敬的彭老师啊,我敢对您撒谎,应付您,那我还有人味吗!
       就因为季欣荣专程来看老师了,第二天早上,六十五岁、多种疾病缠身的彭老师,在她居住的简陋的教工楼里跑上跑下,把这个“喜讯”报告给一个又一个老同事。不一会,她的这些老同事就像看耍猴一样把季欣荣包围起来。这情景令季欣荣伤感得鼻子发酸:老师教我知识,给我关爱的时候唯恐我吸收得不够多;我来看一回老师,她却似乎觉得大了不起,值得她这么自豪,炫耀。这是怎样的只管付出不望回报的蜡烛精神啊!季欣荣想:如果今天我是显赫的官员或者腰缠万贯的大款,我的老师妈妈这么兴师动众宣扬,那她的言行中多少有些为满足虚荣而炫耀的成分;正因为我是个最普通的工人,她的激动与自豪才那么朴实,纯净。
       彭老师或许因为过于兴奋,没想到她的学生睡觉只穿了三角裤衩。她去向她的老同事炫耀她的学生来看她之前忘记告诉季欣荣准备起床了。因此,她的老同事围着季欣荣的时候,季欣荣尴尬得不得了。他不敢当着这些老人的面从被窝里爬起来穿衣服,就一直躺着跟她们说话。那情景简直就像在医院里看望病人。事后季欣荣再三请彭老师向她的老同事解释、致歉。彭老师连声责怪自己疏忽了,说是应该去说清楚,说她的同事不会责怪季欣荣不懂礼貌的。王老师却对季欣荣说:“其实你可以当着她们的面起来穿衣服。既然彭老师是你的妈妈,她们都是你的妈妈一样的。”也许王老师说得对。不过既然已经造成了尴尬,无可挽回,只有道歉了。
       彭老师告诉季欣荣,她和王老师的晚年生活过得很有规律也很充实、幸福。上午一起去公园散步。回家的路上顺便卖菜。回到家里坐一会,和王老师唱歌,听音乐。下午出去和老同事打牌。说着话,两位老师叫季欣荣跟他们一起出去散步。彭老师刻意修饰了一番,说要和季欣荣合影留念。在公园拍照的时候,季欣荣让两位老师站前面,他站后面。彭老师叫他站在她和王老师中间。忽然一股暖流令季欣荣眼睛发热,他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少年,像一个撒娇的孩子站在父母的中间。
       得知彭老师身体不好,以后逢年过节季欣荣都记得打电话慰问一声。在彭老师教他读书的年代没有教师节。后来有了,他总记得在那一天打电话给彭老师。彭老师特别高兴,高兴得声音发颤。
       2008年夏季,季欣荣在深圳给彭老师打电话。是王老师接的。他告诉季欣荣,彭老师今年三月分去世了。季欣荣一时无语。他十分伤感。王老师反倒安慰他,说不要遗憾了,彭老师满了七十九岁,也算是高寿了。听到季欣荣说“王老师保重啊”,王老师的声音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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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09:36 | 只看该作者
                                                       长篇小说《难忘那酸涩岁月》第四章《人民公社》1

       季欣荣读二年二期的时候,西村的大人不分男女,都停下田里的农活,天天穿上最好的衣服,敲锣打鼓,为庆祝成立人民公社排练节目。庆祝大会之前,一个名叫田楚方的土改积极分子来到西村。他大约三十岁,中等身躯,眉清目秀的。他总是把一个小黑提包夹在腋下。他脚步匆忙地走来走去,大声吆喝着大家这样做那样做。大家都在翼园集训。开头是各穿各的衣服。男人有的舞狮子,有的舞龙灯,有的耍棍棒。女人有的打腰鼓,有的跳秧歌舞。
       据说田楚方是上级领导专门派他去县里学习过的。他回来担任西村的教练和导演。由于这些土农民太没文化太缺少文艺细胞,教起来特别吃力。因此他这个教练兼导演当得十分费劲。他开头耐心地跟大家说,全南冲乡,噢,从现在起就可以叫人民公社了。全南冲公社的社员在一起庆祝,各显神通,我们西村是绝对不能落后的。后来他看到这些男人和女人真是太蠢了,手脚真是太僵硬了,他就没有耐心了。他就吼,就训,就骂。别看他相貌斯文,骂起人来非常凶狠。然而,大声吼叫,训人,骂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于是他的喉咙嘶哑了。他急得不得了。只好叫田晓清代理他。他站在田晓清后面指点。自古以来天道酬勤。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十几天的强训苦练,男人和女人都说比挑扁担还累。不过终于有了起色。
       有了起色以后,又有一件难事困住了大家。那就是上面要求开庆祝大会那天,舞狮子、龙灯的男人统一穿青衣青裤;打腰鼓的女人统一穿蓝衣蓝裤;跳秧歌舞的统一穿白衣白裤。腰上缠红绸带。红绸带由公家发。青衣青裤倒不难,新一点旧一点倒也放宽不限了,只要没打补丁就行。女人的蓝衣蓝裤就有点为难了。田晓清说他想出了个好办法,互相借。大家就好笑了,互相借衣服这个好办法还要你来想?平时走亲戚不都是这样借来还去的?白衣白裤又更加难过蓝衣蓝裤。白上衣倒是有,白裤却是稀有物。田楚方干脆不帮大家想办法了。他只下命令:三天内自己解决!
       最后,田楚方说差点忘记了,舞龙灯的每人要背一只手电筒。不放电池也行,一律背在左边。有人说背书包的都习惯把书包放在右边。田楚方说那样像右派,我们要向左看。手电筒要用红布做套子,系红绳子。手电筒的套子和绳子也由公家发。大家就喊叫开了:“公家把衣服也发了多好。反正共产主义来了,按需分配,哪样没有。”田楚方说:“共产主义是要来了。但是现在还没来,还在省里。还要过几天才能到县里。再过几天才能到我们这里。”
       屈翠蓉是腰鼓队的。她悄没声息地带儿子到姐姐家借了蓝裤。
       与此同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么多会写字的人,又从哪里弄来了这么多石灰水。几天功夫,就把所有房屋的墙壁写满了标语。每个字都比人还高:“人民公社好!”“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一天等于二十年!”“迎接共产主义的到来!”……
       一个乡的人,哦不,今天就要成立人民公社了,完全可以叫公社了。一个公社的人,男人舞着狮子、龙灯,女人有节奏地敲打着腰鼓,跳着秧歌舞,锣鼓喧天地从四面八方涌向百忍堂斜对面,也就是穆林庙所在的那座山上。
       这一天所有的学校都放假。
       季欣荣跟着五彩缤纷的人流慢慢地走。他心里老想着,要是杜连凡没死,今天和他们一起看热闹多好。想着那么聪明会读书还相貌漂亮的杜连凡永远死去了,季欣荣幼小的心灵隐隐作痛。
       屈翠蓉汗流满面,边打腰鼓边嘱咐儿子:“余宝,今天妈妈管不了你。你千万不要钻到人太多的地方去。人太多的地方会踩死人的。”季欣荣跟妈妈说过,老师和同学都喊他的大名了,妈妈还喊“余宝”,别人听着好像他是几岁的宝宝。可妈妈就是改不了口。她说不是吓儿子的,七树坪那边有一个地方正月初八祭祖的时候踩死了两个小孩子。
       于是季欣荣就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密密麻麻的、时进时退却是一往无前的脚。他已经是个满了十岁的大孩子了,他相信自己是不会被别人踩倒的。
       四面八方的人流汇集在山顶和山腰。远看好像千万只五颜六色的蚂蚁在抢食一个绿色的面包。几个干部手里拿着铁皮传声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季欣荣一句都听不清。估计是要大家安静。可是即使停息了鼓乐声,人们的说话声、嬉笑声和叫喊声还是一片嗡嗡的。季欣荣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这么没组织没纪律。他们学校几百人开会,只要彭老师抬起双手轻轻往下一压,大家就鸦雀无声,等着唱国歌,然后听李校长作报告。
       季欣荣正在人海的边缘看陌生的男人们争先恐后地走到松树后面去屙尿。忽然一声铳炮响,吓得大家一抖,嗡嗡声就被抖断了。紧接着又响了五六声铳炮。这时候扩音器响了起来。一个干部站在山顶上的台子后面讲话。铳炮声响过之后,人们的嗡嗡声又震得耳朵痒了。台子后面那个干部讲了些什么话,季欣荣一句都没听清楚。他想大人也听不清楚的。他是回到家里才听说那个干部是县里派来的。那个干部宣布南冲人民公社正式成立,简称南冲公社。机关还设在原来的乡政府,南冲完小隔壁。
       南冲公社成立后,田楚方当西村中队的中队长。他几乎天天来翼园这一片。他要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忙不过来。他把翼园西边的人和老屋里的人合做一个小队,叫四队。翼园东边的人加上梓玉公祠和屈翠蓉家组成一个小队,叫五队。他宣布田晓清当小队长。田秉歆当会计。他开会作报告说,大家盼望已久的共产主义生活马上就要来了!最显著的标志就是不分男女老少,都去公共食堂吃饭。尽肚子饱,胀死不抵命。
       季欣荣的奶奶又哭了:“死鬼呀,你命苦啊,你要是活到如今,共产主义的饭尽你吃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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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09:39 | 只看该作者
                                                               《难忘那酸涩岁月》第四章《人民公社》2

       散会后,田楚方指着对面河那边的屋顶对田秉歆和清田晓说:“你们光是等着吃共产主义的饭,那是不行的!我说一天等于二十年你们听见没有?你们看看人家,标语都上屋顶了!”口水溅到田秉歆和田晓清的脸上,他们都不敢揩。他们抬起头来一看,果然,对面的屋顶上面都是一片白了。
       田秉歆问:“屋顶上面怎么写字的?把瓦踩烂了房子不就漏水了嘛?”
       田楚方说:“秉歆会计你是有文化的人,怎么就这么迂腐!怎么迎接共产主义!”终究是熟人了,田楚方生气之后又转了笑脸,“也不怪你,新生事物嘛。我来告诉你们,那字不是站在屋顶上写的。你们准备一个大木桶,水缸也要得。调一桶浓石灰水,放些盐。把干燥的瓦片放到石灰水里泡一下,拿出来晾干。然后爬到屋顶上去,把白瓦摆成字就行了。”
       田秉歆大声赞扬:“真是‘屙尿面向东,百事有巧工’啊!楚方中队长不教我们,我们怎么想得出这么好的办法!”
       其实这个石灰水泡瓦摆成屋顶标语的好办法不是田楚方想出来的。不过他乐意听下面的人奉承。田秉歆是熟读《三国》的,他也知道这个办法不是田楚方的发明创造。田楚方不过是接受了上面的培训。他知道对上面的领导多说奉承话不会错。
       田楚方又说:“盐就不放了。记住啊,上面来人问了一定要说放了盐的。”
       田秉歆讨好地问:“还请中队长教导,这放不放盐有什么奥妙啊?”
       田楚方板着脸说:“说你书读多了迂腐你不要不服气。石灰水里面放了盐,雨就淋不掉了。不放盐的话大雨一淋,石灰就被洗掉了。”
       田秉歆又问:“那要是摆好标语以后就被大雨洗掉了石灰,不是又要重新摆吗?”
       田楚方得意洋洋地告诉他:“我叫别的生产队试了的,只要瓦是干燥的,把石灰水吸进去了,一般小雨洗不掉的。”
       田秉歆竖起大拇指恭维说:“中队长就是英明!”
       几天后,站在田垄中向四面八方一看,所有的屋顶上都是一片白,好像老天爷下了一场大雪。田楚方又来布置新任务了。
       翼园和梓玉公祠后面的山地势平缓,像天上的神仙丢下的一个巨大的绿色包子。中队长说,山那边已经动起来了。把树砍掉,把草刨光,在地上画出字的框架。用锄头依照字样挖出三寸深的槽,然后把土槽的底夯紧,刷上石灰水。石灰水要又浓又厚。每个字都要六尺高五尺宽。田楚方赞扬说:“第一个想出这种标语的人真是聪明!这种地形真是太适合写大型标语了!这种标语真威武,壮观。毛主席坐在飞机上面都能看到!”田楚方仰起头看着蓝天,大概是在想象着毛主席坐着飞机来检阅地面的巨幅标语了吧。
       不到一个月,屋后面那个巨大的“绿包子”就变成了“白包子”。只有山顶残留了一小圈松树,就像有些男孩子头顶上留的“茶壶盖”。季欣荣忽然想起了地耳子、蘑菇和野葱。这些好吃的东西以后怕是都没得捡了。他留恋这些东西还不只是好吃,还有捡这些吃食的乐趣。好在少年不知愁滋味,由于从来没碰上过这么大量砍树,他们这些捡柴的小伙伴真高兴死了。虽然上级领导说了,都吃集体食堂了,社员家里一律不准生火。但是事实上说这话的领导家里也还是烧火煮东西吃的。
       在刨草皮、刷标语的同时,田晓清雷厉风行地带领社员们购买办集体食堂所需的大铁锅和蒸笼等物件。饭碗、菜碗和筷子,经请示中队长同意,不必买新的,把社员们家里的碗筷收集拢来使用。中队长说,共产主义也提倡节约反对浪费。然后大家浩浩荡荡跟着田晓清去五六里路远的向阳煤矿挑煤。
       五队的公共食堂建在梓玉公祠。到了公共食堂开餐那天才发现,大家上交的碗筷比估算的少得多,说明有些人隐藏了一些碗筷,搞了应付。田晓清本来打算组织年轻人抄家的,一想到自己家里也藏了些碗筷,也就算了,又派人去供销社买。

       季欣荣的奶奶三娘把“留了一手”的碗筷藏在堂屋里的神龛上面的观音菩萨座下,用豆腐滤浆布盖住。她看着空荡荡的碗柜,似乎有点不习惯,说碗柜空了就不像个家庭了。不过和吃饭不要钱还尽肚子饱的巨大喜悦相比,这点不习惯简直就是太微不足道,太不值一说了,说出来会惹人耻笑的。
       五队的公共食堂开张那天,也是敲锣打鼓放鞭炮的。田晓清安排屈翠蓉去公共食堂当炊事员,专门负责做饭。新杉树板制成的饭甑,蒸出来的饭特别香。大块的、白花花的豆腐和大块的肥肉、精肉比白米饭更加香气扑鼻,勾人食欲。上级领导果然没有说假话,是尽肚子饱。吃饱后,大家揩着嘴巴打着饱嗝议论说:
       “甑蒸饭好香啊,我肚子饱了口里还想吃。”
       “屈翠蓉的饭就是蒸得好!”
       “就是肉还少了点。”
       “头一餐没得经验,下餐说一声,多煮些就是。”
       “我没得菜都吃三大碗。”
       “你说,这么多米哪里来的?”
       “全国都这么尽肚子吃,有那么多米吗?”
       “你就莫操心了,共产主义是按需分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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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09:42 | 只看该作者
                                                          《难忘那酸涩岁月》第四章《人民公社》3

       田楚方在社员大会上作报告,说:“大家吃得多了就会屙得多。”大家哄堂大笑。田楚方说:“大家不要笑。今天就是要解决屙屎的问题。共产主义是最讲卫生的。以后每个生产队都要建公共厕所。私人家里的落后厕所都要废除!用土填平后要洒上石灰消毒。公共厕所屙屎的坑都要做带把的木盖子,屙完屎后要马上盖好,绝不能让蛆爬出来,让臭气飘出来!要安排人定期给公共厕所喷药。以后上级领导来检查,发现哪个公共厕所有臭味,那个生产队就会评为落后生产队!”大家想笑不敢笑出声来。心里觉得这个恐怕做不到吧。

       不幸的是被那一句“全国的人都这么尽肚子吃,有那么多米吗?”说中了,公共食堂才办了半个多月,就改规矩了:一是主要劳动力和半劳动力去原食堂吃,老人和孩子另外建食堂。二是在食堂吃的劳动力也只能吃饱饭,肉很少了,豆腐也不多。老人和孩子实行定量,每人每餐四两大米,老秤,一斤十六两的。这下人们恐慌了。自古历来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呢,刚吃了几天饱饭就没了,比原本吃不饱的日子还要恐慌。原来的吃不饱大家都习以为常了,甚至觉得是天经地义的。如今吃了几天饱饭又没得吃了,大家觉得是从天上掉到地上了,有会被摔伤甚至摔死的惧怕。
       可是,惧怕又有什么用呢。

       一天深夜,屈翠蓉一家人正在睡梦中,忽然听见一群人闹闹喳喳来到了他们家门外边,大声喊屈翠蓉,叫她开门。是田晓清的声音。
       屈翠蓉开门一看,中队长田楚方也来了。田春生跟在后面。还有些男人她不认识。田楚方说:“你们的屋马上要拆。你们搬到翼园去住。拆了土砖屋住青砖屋,是新社会才有的大好事。”
       三娘说:“天子不毁民屋啊。我们的屋是人民政府分给我们的,我们住习惯了……”
       没等奶奶说完,田楚方大声说:“三娘你不要说落后话!看你是贫雇农,不追究你。”又转过脸对屈翠蓉说:“俊嫂嫂你是工人阶级的家属,是有思想觉悟的。你看我们中队都评乌龟了!我也是执行上级的政策。”
       田春生跟着说:“俊婶你放心。他妈的,贫雇农总有屋住的。人民公社一大二公你知道吧,住哪里都是公社的社员。刚才田中队长也说了,我们评乌龟了。”田春生当了几年兵回来,说话总喜欢带上“他妈的”。好像说“他妈的”是一种资格,不说“他妈的”就不像退伍兵了。他这话等于没说,只是重复了田楚方的话。不过他说了“一大二公”这句新鲜的。可是屈翠蓉一家人都不懂得是什么意思。
       田春生也许根本就不是通知屈翠蓉搬家,只是想向他们传递一个信息:他一贯被人看不起,可是如今他也是跟在中队长后面管事的人了?不过实事求是地说,田春生当了几年兵回来,还是有变化的。他能认识些字了。据她妈妈说,他从部队回以来后再也没有骂过她难听的话了。也有人说田春生只是脾气差点,其实为人还算正直。他手一指,季家的人才看到田晓清手上提着一张门板大的白纸,上面画了一只巨大的黑乌龟。
       小孩子都知道,小队与小队之间,中队与中队之间,大队与大队之间的各项生产指标都要经常进行评比。评比的结果在公告栏上贴出来,等级是火箭、飞机、汽车、自行车和乌龟。现在他们中队的积肥进度评为乌龟了,莫怪中队长着急。
       屈翠蓉说:“田中队长莫听我老娘的。她没得文化不懂政策。不过总不能叫我们深更半夜搬家吧?”   
       田楚方说:“你们明天搬吧——清早起来先把东西搬到地坪里,社员们清早就来拆屋的!”

       人有时候是很有意思的。这起人走了以后,三娘和屈翠蓉婆媳二人好像忘记了马上就要搬家这回事,倒腾出心思来说田春生了。
       媳妇说:“田春生怕是要当干部了。”
       婆婆说:“他当得干部,头句不对骂娘,二句不对就要打人了。”
       媳妇说:“人家在部队受教育了,强多了。再说,田楚方不是动不动就打人吗。一团和气不打人,生产怎么搞得起来。”
       婆婆说:“你说怪不怪,怎么牛高马大的人,就不晓得要老婆呢?”
       媳妇说:“或许真的是脾气不合呢。”
       很多人听说过,田春生结婚圆房那天夜里,他和老婆各睡一头。到了天快要亮了,他老婆爬到他那头去想跟他亲热。他忽地坐了起来,严肃地对老婆说:“我跟你说清楚啊,我是男的,你是女的。你想和我结婚是可以的。但是睡觉我睡我的你睡你的,不要拉拉扯扯!”而且这话不是谣传,他自己后来还对别人说过多次,他就是这么义正辞严地警告他老婆的。他老婆羞得不得了,又不好马上发作,跟他同床睡了半个多月,总算沾了点男人气味,仍旧是黄花闺女身子,哭哭啼啼回娘家了。
       人们就想不通了,牛高马大、身强力壮的一个男人,不懂那事,参军检查身体的时候怎么就检查不出来呢?有人就说:“大概是那些检查身体的人不负责任,看一下五官端正、四肢健全,懒得脱他的裤子检查了。”又有人说:“瞎说!参军检查身体是最严格的。我想田春生也有那东西的,要不怎么屙尿啊?我亲眼看见他站起屙尿的。他是那东西里面没有种子,这个医生怎么看得出来?”
       婆婆说:“也好,一人一口,一生一世没得负担。”
       媳妇说:“老了呢,老了就孤单凄凉了。”
       婆婆说:“哎,自己的事情还愁不清场哩,倒‘看戏流眼泪替古人担忧’了。”

       第二天天刚亮,就有人爬上了屈翠蓉家的房顶。屋瓦劈里啪啦往下掉。三娘吓得大哭:“你们讲点良心啰。莫把家什砸烂了啊。”
       屈翠蓉一家搬到了翼园靠东边。季欣荣和田胜奇成了隔壁邻居。中队长田楚方没有骗他们家,他们住上了地主的青砖屋,宽敞亮堂。
       季欣荣这才知道,拆了他们家的屋,是要把屋顶上面的瓦片、桁条放到稻田里去浸泡。据说那些多年积存的黑色灰尘有很高的肥效。又据说后来一些人在田里干活被碎瓦片划破了脚,鲜血淋漓的。于是又有能人总结了经验:屋顶上面的陈年老瓦已经腐朽,见水就碎,为了杜绝流血事件,老瓦不下稻田浸泡了。在地面上把灰尘抖落下来,聚成一堆,然后挑到稻田里去。那些抖瓦灰的女人一个个都成了黑脸包公,互相看着发笑。
       瓦灰抖落完了,就把土砖捶碎,用禾筛筛过,也挑到稻田里去。一时间,梓玉公祠和翼园终日黄尘飞扬,人们只有眼睛和牙齿没有变色。
       中队长宣布,十岁以上的小孩子都要分任务。孩子们放学后放下书包就抡起小铁锤或木锤捶土砖灰。中队长说了的,小孩子的任务不能由父母代替,要培养小孩子热爱共产主义的劳动,养成共产主义的品德。孩子们的小手很快就都起了血泡。
       有人议论:这些土砖能有什么肥效呢?建一座房屋要花多少钱啊,拆掉一座房屋一下子工夫。花这么多时间捶土砖灰,挑到田里去,真的能够增产么?不过都是悄悄地,交头接耳地说。谁敢大声说这样的落后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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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09:45 | 只看该作者
                                                             《难忘那酸涩岁月》第四章《人民公社》4

       中队长还宣布,从今天起,不分男女,从十岁到七十岁的都要参加社员大会。开头季欣荣感到新鲜有趣,以为可以和妈妈一样去开会是件令人兴奋的事情。后来才知道,开会比捶土砖灰还受罪。因为三天有两次社员大会。每次社员大会都要开到下半夜。每次都是先说国际形势。说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说完国际形势说国内形势。那就是各地人民公社像雨后春笋般成立;怎么大兵团作战,特大丰收,等等。
       季欣荣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皮打架。有时候妈妈用身体挡住他。但是挡不住的时候居多。田晓清看见了就会大声警告。妈妈就把他摇醒来。屈翠蓉没有为儿子捶土砖灰流眼泪,却为他在会场上睡觉被再三摇醒流眼泪。她怕儿子在课堂上打瞌睡影响读书。更怕儿子长不高。因为本来就吃不饱肚子,现在睡觉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但是她毫无办法。因为中队长和田晓清不是欺负季欣荣一个,别人家的孩子也一样。
       一间又一间土砖屋拆下来。把土砖捶成灰,堆成一座座小山。压红了多少肩膀,土砖灰总算挑完了,又来了新的任务:挑菜土。
       这回遇到了阻力。
       家家户户都种了过冬的疏菜。最多的是萝卜。在那个大米稀缺、昂贵的年月,萝卜、芥菜可是半年粮啊。谁舍得把填肚子救命的蔬菜一次拔光,让大家把蔬菜赖以生长的菜土挑到稻田里去?把蔬菜一次拔完了,堆在家里一时吃不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堆在家里的蔬菜可以做些干菜储备明年吃。把菜土挑到田里去了,土之不存,菜之焉附?明年怎么办?莫非明年大家都不过了?所以还在动员大家拔菜的社员大会上,就有些胆子大的人站起来反对。田春生就是一个。
       他说:“把菜土担到田里去是为了稻谷增产。在土里种菜也是为了大家有菜吃。何必费这个傻力气呢?”
       大家就把他当成了救星,跟着他附和。但是没有用。不但没有用,中队长田楚方指名批评了田春生,说他作为复员军人不但没有起带头作用,反而带头抵抗,这是破坏农业生产的行为,要向大队汇报。田春生也就不敢做声了。
       又有人胆怯地提出:“可不可以让这一趟萝卜埋在土里,慢慢吃完,明年春上再挑菜土呢?”
       田楚方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大家都是农民,谁不知道冬季是积肥的季节?‘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春’的道理都不懂吗!”
       无理可说了,剩下的就是个顺序问题了。也就是先挑哪家的后挑哪家的。因为这么多菜土,总不能一天挑完吧。一说起顺序问题,大家好像忘记了面临的灾难,七嘴八舌地说起解决的办法。有的说从左边到右边,有的说从右边到左边。有的说从高处到低处,有的说从低处到高处。这时田晓清拍着手掌站了起来:“大家都提了宝贵的意见,都有道理。不过依我看,最合理的办法就是抓阄!”大家附和着通过。似乎彻底忘记了明年没有蔬菜吃的严重性了。
       于是田晓清叫田秉歆拿纸来做阄。五队共有十九户人家。写十九个数字,搓成团,放到簸箕里面摇乱,然后闭着眼睛捏。这时候大家又似乎猛然醒悟过来了,觉得自己刚才笑着附和着抓阄这个办法简直是太愚蠢了,简直就像帮着仇人磨快那把杀自己的刀一样愚蠢!大家这时候大概都想赶快逃离这些要命的阄。不过谁也没有离开。因为大家都非常明白,谁也逃不掉的。这时候秉田歆声音很轻地开口了:“晓清啊,我来说句不该说的话再做阄好不好?”大家马上鸦雀无声。这就是秉叔的威信。大家等着他说下文。
       “现在天气冷了,我们是关着门的,啊。我就大胆说一句关着门的话,也就是不能往外面传的话。我们要想抵抗、反对挑菜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们可不可以把脚步放慢一点呢?我们先做着别的事情,把挑菜土的事情拖一拖呢?假如这是个运动,像刮一阵风一样,过一段时间就过去了,我们不就保住了菜土吗?大家都知道的,一旦把菜土担到田里去了,再想挖出这么多肥土来,那是万难万难的了。我们拖到后头,硬是保不住了,再挑吧。”
       大家不约而同地说:“秉叔是个好人!”好像这事秉叔说了算似的。
       田晓清说:“那就过几天再开会吧。”不知道哪个说了句“晓清你家也有菜土呢”。田晓清就生气了:“我还不知道我家也有菜土吗!我是在为自己一家人做事吗!”也难怪田晓清生气,这挑菜土肥田又不是他兴起来的。
       五队的菜土只拖了几天,就被中队长田楚方发现了。他怒气冲冲地来到五队,紧急召集大家开会。他唬着脸说:“今天我是来捉鬼的!你们五队的菜土还纹丝未动,想拖我们中队的后腿是吧?是不是有人在捣鬼?!”
       田晓清站起来说:“是秉歆会计出的主意。”于是当面对质。田秉歆灰着脸承认了。
       田楚方铁青着脸说:“田秉歆你胆敢这么做,我要是向上面汇报,肯定送你去公社反省!这一次我就不汇报了。你们的菜土马上挑!”
       说了菜土的事,田楚方又给大家介绍了兄弟中队的先进经验。
       他说:“公社领导组织我们在兄弟中队参观了。人家出工比我们早。天没亮就打着红旗吹着洋号,滴滴打打滴滴,跟部队上操一样,那才是威武壮观哪!相比之下我们出工像什么?死气沉沉的,好像对人民公社不满,对社会主义不满!这是非常危险的啊同志们哪!”
       他的小眼睛像钉子一样盯住田晓清:“晓清队长,从明天起,你们出工必须五点钟起床!公家出钱去买只闹钟。你亲自掌握时间。要打两面红旗,男社员一面女社员一面。红旗上面要用白布条缝字:男社员的缝‘罗成作业组’,女社员的缝‘穆桂英作业组’。女社员有‘特殊情况’(生理周期)的时候向队长报告登记,可以安排去食堂做事,也可以去菜园里出工。记住,‘特殊情况’的时间是三天,最多四天!”
       田楚方急匆匆夹着提包走了。他忙得两只脚打鼓一样。
       田楚方走了,几十双眼睛都看着田晓清。田晓清的脸红得带紫色了。他说:“我不是故意说秉叔的。中队长昨天就知道了。他要我当面锣对面鼓说一下。”田春生说:“他昨天知道了也是你反映的!你想向上爬,你想踩着秉叔向上爬!”田晓清大声吼叫:“你造谣!你不要以为你到过朝鲜我就怕你!”大家劝开他们两个,各自回家。田秉歆垂着头,脸色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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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09:48 | 只看该作者
                                                            《难忘那酸涩岁月》第四章《人民公社》5

       打红旗吹洋号还不算,紧接着又刷了一轮新标语:
       “出几身洪汗,打几个泥滚!”
       “抢晴天,赶阴天,毛风细雨是好天!”
       “男人个个是罗成,妇女赛过穆桂英!”
       “深耕三丈,亩产十万斤!”
       ……

       在田晓清队长的带领下,五队的菜土实现了自从盘古开天地以来的第一次大转移,从山坡迁往稻田。队里规定,男劳力每担土不能少于一百二十斤。女劳力挑八十斤。孩子们是辅助劳力,挑三十斤。后来过秤才知道,箢箕装不下一百二十斤菜土。原来菜土比较干还很松,不压秤。有人建议男劳力挑一百斤。女劳力挑七十斤。田晓清不同意。他派人赶紧去供销社买大箢箕。   
       这个重量可不是说着好听的,也不是凭眼睛胡乱估计的。由队长带着有“特殊情况”的妇女,提着五尺长的杆子秤,挡在田边称。也不是每担都称。大家争先恐后地奔跑,每担都过秤就会造成排队,就会造成大家停下来等候,就会大大降低劳动效率。为了解决这个矛盾,抽查就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执秤的随意挡住社员过秤,这一担土的重量就是他今天所挑的菜土担数的平均重量。所以每个人每一担土都不敢减少重量。当然,也有吵架的,说他就是这一担土刚才崴了一下脚掉了些,就被他称了,太不合理了!吵架也没用。谁叫你崴了脚呢。又谁知道你是真崴了脚还是假崴了脚呢!
       据说因“特殊情况”执秤的女人不会故意挑人家轻些的过秤。因为她明白得很,她这个权力期限很短,“特殊情况”一过,她就是被别人监督的对象。
       田晓清就不同了,他明摆着挡住你轻些的过秤你也不能有异议,顶多在心里骂一句解恨。

       社员们怎么会挑着重担争先恐后地奔跑呢?当队长的有的是办法。田晓清把闹钟摆放在秤杆旁边。他亲自挑着一担一百多斤的菜土,以最快的速度奔跑。他一个来回是几分钟,就是大家的速度。    大家心里怨,骂:“你狗日的挑一担两担就开溜了。‘检查生产’去了。我们是天光到黑地挑。这太不合理了!”心里骂有什么用?嘴上敢骂吗!
       这天下午老屋里的希武娘在自家菜土边扯萝卜。自言自语嘟哝了一句什么话,被邻居听见了,报告田晓清,说希武娘骂挑菜土的“土匪一样”。田晓清马上走到中队部报告田楚方。田楚方风风火火请来大队书记杜厚域。马上吹哨子把大家集中到田希武家的菜土边来。
       杜书记还带来了两个民兵。首先二话不说,把希武娘拖出来跪在自家的菜土边。田希武六十几岁,希武娘五十几岁。据说他们的儿子在外地一个什么部门工作,还是个当科长的干部。大女儿出嫁了。小女儿叫月容,和季欣荣同班读书。希武娘开头死活不肯下跪。民兵对着她的膝弯一脚,就跪下了。希武娘嚎啕大哭。
       杜书记叫大家安静,听希武娘坦白为什么骂人民公社的干部是土匪?希武娘止住哭,说她没有骂“土匪一样”,她是说她家的菜土很肥很松,跟土灰一样。杜书记和田楚方不相信她说的是“土灰一样”,只相信她骂了“土匪一样”。大家也分不清究竟她说的是哪一句。只有把最先听见原话的女人喊来对质。这个女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大家叫她宣嫂。宣嫂和希武娘不和,她只想背后报告,不愿意当面对质,她来到现场竟然装哑巴。连问她几遍,她说可能没听清楚。田楚方一气之下勒令她也跪下。
       这时候田希武得到消息气急败坏地赶了过来。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的老婆是真的骂了还是假的骂了那句话。一看到老婆跪在土沟里,又羞又气,就质问田楚方:“干部就可以随便打人、随便抓人罚跪吗?你整天夹着个伴魂包东游西荡!官僚主义!”就要拼老命。田楚方惊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等他惊魂甫定,大声命令两个民兵把田希武捉住。
       杜书记叫拿绳子来。两个民兵用绳子绑住田希武,喝令他跪下。杜书记又改变了主意。他叫民兵解开绳索。人们以为他不绑田希武了。只听他一声大喊:“脱了他的衣衫!拿扁担来!”人们吓得不敢吭声,心里可怜希武老头今天不死也要脱层皮了。两个民兵把田希武的上衣脱光,踢他跪在地上。再把他的一双手臂拉直,绑在扁担两头。杜书记嘿嘿一笑:“我把他绑好了。楚方中队长你来问他吧,‘伴魂包’是什么东西?”田楚方就扯下腰间的皮带,抽一下问一声:“什么叫‘伴魂包’?啊?!”抽了五六下,田希武双手被绑,挣扎都没法挣扎。他终于抵不住了,扑地摔了个嘴啃菜土,说:“我说错了,我再也不敢说了。”
       据说田希武挨打后痛还是其次,他深感羞愧,几个月闭门不出。他写信给当科长的儿子诉冤。儿子回来了,向公社告了田楚方和杜厚域一状。公社领导把杜厚域和田楚方叫去,当面向田希武承认了工作方法不妥当,还赔了点医药费,田希武才出家门。这事大多数社员都不知道真假。有的说是真的,杜厚域和田方楚要是不认错,希武老倌的儿子要告到县里省里去。有的说是假的,是田希武为了挽回一点面子说的大话。杜厚域和田楚方要是怕犯错就不敢这么公开打人了。没有人能弄清楚真假,只知道杜厚域和田楚方打人是公开的,而他们和田希武父子的交涉却是隐蔽的。
       挑菜土中还有一个比过秤更令人羡慕的岗位,那就是“发筹”。所谓“筹”,就是一寸来长、比筷子稍微宽一点的薄薄的竹片,上面写着“一担”两个字。发筹的人站在从菜土到稻田之间的路边,见人发一片“筹”。收工后按“筹”记工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发筹的。有时候是身体有点毛病的,多数时候是队干部或队干部喜欢的人。发筹者绝对不能少发给人家。但是可以多发,可以以此卖人情、结人缘。
       田建国脚痛发过两天筹。他趁季欣荣后面没人紧跟着,一次抓七八片给他。有了这几片筹,季欣荣就可以小心翼翼地放慢脚步,甚至趁别人没注意,借口拉屎,躲在茅厕里歇一会,揉揉红肿的肩膀。
       季欣荣明白这是舞弊行为。在教室里他是绝对不会舞弊的。不是说他学习成绩好,不需要舞弊。他即使成绩不好,也不会舞弊,因为如果他的学习成绩是舞弊得来的,是假的,他会觉得自己可耻。所以哪怕他不会写,也宁愿留下空格,决不舞弊。
       但是田建国和他舞弊,他把田建国当成最好的朋友,当成恩人,因为季欣荣的肩膀实在太痛了。季欣荣两次都告诉了妈妈。他要给妈妈几块筹,让她也躲一会懒。妈妈不要,说:“妈妈是大人有力气。你正在长身体,能躲一担是一担。”妈妈又说:“要记住别人的好处。以后哪怕他骂了你一两句,你也要忍着他。”遗憾的是季欣荣一直没能回报田建国,因为他无缘得到一次发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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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10:34 | 只看该作者
                                                            李世荣长篇小说《难忘那酸涩岁月》第五章《大难不死》1

       田子福休学了。他说:“人都快饿死了,还读什么鬼脑壳书!”
       都说女人的手轻巧,可是三个在公共食堂当炊事员的女人,没有一个比得过田子福的手轻巧。这是大家不得不服的事实。她们看着保管员田春生称米,秤尾翘得高高的。用小竹筒把米一筒一筒打到饭钵里后,最后总是要田春生加上一斤多米。大家一个个屏住了呼吸,轻手轻脚地试,都是亏,只是亏的多少不一样。于是就怪米打得太满。有人出了个主意,说用尺片侧着刮量米筒子的口子。尺片是直的,最公平不过了。可还是亏空。
       田子福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说他来试一下看。后来真的叫他来打米。几双眼睛盯着他。专注的神情不亚于看魔术表演。
       他不用尺片,就用手轻巧一刮,看起来比尺片刮的还要稍微满一点点。打完后还剩余半斤米。大家不信,说是不是钵子数错了?于是又把推进了蒸笼里面的钵子拉出来,一钵一钵地数。没错。一人一钵饭,太熟悉的数字了,不可能错的。
       大家不约而同地欢呼。好像这半斤米不是由于田子福的手特别轻巧“节省”出来的,而是实实在在、平白无故多出来的。于是田子福得了个“扒手”的外号。据说扒手的手都轻巧得很。扒手就扒手咧,这不是诋毁而是赞扬。田子福得意洋洋。就这样,田子福成了半个炊事员,专司打米。
       一天下午,田晓清检查生产回来,和田子福对面相逢。擦肩而过之后,巧得很,两个人同时回过头看对方。事后田晓清说,他回过头看田子福是觉得田子福形迹可疑。田子福回过头看他是做贼心虚。
       田晓清当场喊住田子福:“田子福!你裤袋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田子福转身就跑。田晓清拔腿就追。
       追了几十步,田子福“噗”的一声摔倒在地。
       田晓清指着地上的红米厉声问:“这是什么?你偷过几次米了?!”
       田子福忽地站了起来:“谁偷米了?这是我自己的米。我想加到我钵子里的。后来没加了。”
       田晓清摸一下田子福的裤袋,又看一眼地上的红米,冷笑一声,说:“半斤米不止吧。你一餐要加这么多米吗?还不老实!”
       田子福只好告饶:“清哥我老实。就这一次,我是初犯,真的。”
       这里要说一下“加米”。每逢节日或者生日,平时节余了一点米的,或者通过黑市买了点米的人家,经炊事员见证,给自己或者家人的饭钵里加上一两二两米,做个记号。
       当天夜里召开社员大会。田晓清叫田子福跪在地上交代偷米的经过,偷几次了。田子福只好跪下。他死活坚持说就偷了这一次。
       田晓清拿起一根两尺多长、一寸多宽的竹片:“到底偷了几次了?老实说!”
       “就一次。”
       “啪”的一声,竹片打在田子福背上。田子福的背上火辣辣的,身子往前一栽,差点跌个嘴啃泥。     屈翠蓉赶紧捂住儿子的眼睛。她自己也闭上眼睛。她感觉到儿子的身子在颤栗。
       “到底偷了几次?”
       “就一次。”
       田晓清气上心头,喝令田子福脱掉衣服。
       田子福战战兢兢脱了旧蓝布罩衣,放到地上,迟延着不肯脱贴肉的白衬衣。
       田晓清抡起竹片“啪啪啪”连续打起来。   
       田子福每挨一下打就闷声闷气哼一声,不尖叫也不求饶。
       元嫂心里骂声“田晓清短命鬼”,猛地起身,走过去双手抱住田晓清:“清哥打几下算了吧。贼无死罪啊。再打就要打死人了啊。”
       大家都惊愕了:元嫂的胆子也真大,不教训做贼的儿子,倒胆敢阻止队长打贼!
       果然惹怒了田晓清。他大吼一声:“反动军阀的反动婆娘,跪下!”
       元嫂说:“是我指使子福偷米的。我来代替子福挨打好不好?不过我先只讲给晓清队长一个人听。”
       田晓清还真的跟着她走了十几步。只见她的嘴贴着田晓清的耳朵说了几句什么话。田晓清回到会场后,也不叫元嫂跪了,也不打田子福了,他大声说:“刚才元婶,哦,元嫂向我保证了,如果田子福下次还敢偷队上的东西,她去买一百根针,插到田子福身上,用锤子一根一根打进去。今天他是初犯,把偷的米退给公家,就原谅他算了。”又说了句“从明天起,田子福不能当炊事员了”,宣布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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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10:37 | 只看该作者
                                                        长篇小说《难忘那酸涩岁月》第五章《大难不死》2

       这一次社员大会搞得大家莫名其妙。互相打听,分析,始终莫名其妙。连季欣荣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依田晓清的脾气,打死田子福他都敢的。何况田子福并没有认错。更何况他妈妈还敢当着这么多社员阻止队长打人。谁不知道元嫂是个反动军官的老婆?不要说罚她跪,就是打死她,也没有人敢替她喊冤的。季欣荣和奶奶都问妈妈,田晓清是不是怕元嫂?可是他要是怕她,怎么敢打她的崽?他要是不怕她,怎么又放过了他们娘崽两个?屈翠蓉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日子久了,总会知道的。”又嘱咐奶奶:“嘴巴闭紧点,不要跟人乱讲。”
       元嫂后悔得心里生疼。她在社员大会上救挨打的儿子迟了一步。“各人肉各人疼”啊,她是冒了大险的。她怕她拿来镇田晓清的事情被田小清一口否认,那就不但救不了儿子,她还要跪在儿子身边挨打。没想到田晓清做贼心虚经不起吓。早知道这样,她就应该在儿子刚跪下就起身救他。

       第二天季欣荣去田子福家里玩。问田子福的背还痛不痛?田子福说肯定痛啦。他妈妈叫人给他涂了什么药水,感觉冰凉的,就不那么痛了。季欣荣以为田子福做了贼会很羞愧的,谁知他没有。
       田子福说:“我只拿了几两米,他就这样打我。他们夜里在食堂里瞒着社员吃饭那才是偷!要不是我妈妈不准我去公社告状,我早就告他了!”
       季欣荣说:“那,那天夜里你妈妈是不是对田晓清说了他偷饭吃,他才放过你的?”
       田子福说:“不是。田晓清瞒着社员吃饭也不算是偷。炊事员都知道的。炊事员也偷吃了的。我也不知道我妈妈说了什么话。她不告诉我。”
       季欣荣说:“你真勇敢。要是那样打我,我会哭喊的。”
       田子福说:“挨打的时候越喊越痛你知道吗。就是要咬紧牙齿憋住气还不痛些。”
       季欣荣知道田子福因为不肯读书经常挨妈妈的打。元娘拿捆成一把的细竹子枝条打田子福。那样挨打的麻辣火烧的痛又不会受伤。有小孩子的家庭都有那样的细竹条子挂在墙壁上面。季欣荣尿床妈妈也是这样打他的屁股。他嘟着嘴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妈妈就没再打他了。后来妈妈说,季欣荣吃奶的时间太短,长大些后蔬菜饭没油星,儿子还真不是故意尿床的。妈妈说这话眼睛红红的。

       季欣荣爹爹在外面当工人。他们家就叫“四属户”。他爹爹的工资每个月要交一小半给生产队,是无偿的,名目叫做“投资”。他奶奶总是想不通。她埋怨说:“实在是北京太远了,要不我就要去问声毛主席:我家寅俊又没在队里吃他们的饭,怎么就要投这个冤枉资呢?”屈翠蓉说:“大概这就叫‘一大二公’吧。你千万不要对别人讲不满的话。免得到时候钱也投了,还要挨批,说你思想落后。反正也不是我们一家。我们队里一共有四家四属户哩。”
       奶奶和妈妈在家里议论这事,是因为刚才会计田秉欣到他们家里通知了,如果明天还不把钱交到队上去,食堂就要停他们一家人的餐了。队上四家四属户都被停过餐。有时候停一餐,有时候停两餐,停得最久的也有停到五餐的。饿得一家大小半死不活、东倒西歪。每次停餐都是到最后由户主出面向田晓清队长立保证,三天或者五天内一定交钱。田晓清答应了,就可以吃饭了。

       季欣荣家也被停过餐。每次都是一两餐。他不知道别的四属户是不是故意拖延交投资钱,反正他们家不是。他不是说他妈妈思想觉悟怎么高,而是他妈妈明白拖延交钱的日期导致停餐不合算。
       且不说被队上停餐羞耻。因为任何事情只要成了普遍现象就不羞人了。比如挨打和罚跪,开头觉得很羞耻,被罚的人不认为是施暴者错了,反倒觉得是自己不争气,羞愧难当抬不起头来。后来挨打和罚跪的多了,脸皮也就厚了。

       说被队上停餐不合算,主要有两点:一是饿了自家人的肚子。平时没停餐都是饿着的。停餐了饿得更加彻底,是大伤元气的。二是更重要的,也是更能说明四属户不会抗拒投资的理由。那就是挨饿以后即使一分不少交了钱,被停过的饭是不能补回的。
       所以季欣荣想,别的四属户没有及时交钱,原因也和他家一样,是在外面工作的男人没能及时领到钱,或者是在寄钱回家的途中延误了。大家都不蠢,知道从来没有哪一家四属户哪一个月投资的钱可以抵赖掉,那又何必白白失去那几顿宝贵的米饭呢。
       至于为什么每次都只把欠钱的四属户饿到躺倒而不是把他们饿死,季欣荣听妈妈说过,上面有政策的,说是不准饿死人。
       炊事员说出去的,没有哪一次田晓清队长在打米的时候通知他们要停谁家的餐,不要打那家人的米。都是在开餐的时候通知的。就是说从来没有哪家停餐的米扣留在保管室,而是照常蒸熟后被几个队干部分吃了。所以干部们多吃的就不只是饭,而是被停餐的人的性命。因此说四属户欠钱的日子是队干部们的喜庆日并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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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14:04 | 只看该作者
                                                           《难忘那酸涩岁月》第五章《大难不死》3

       季欣荣虽然年纪小不懂事,可他也想过,要是真像奶奶说的能去北京找到毛主席说理,他就要说:既然我家该投的钱一分不少交给队上了,那队上就应该把停我家餐的米补发给我家吧。
       实事求是地说,季欣荣一家人没有因为停餐饿过一餐整的。屈翠蓉总是瞒着家人藏点米呀麦子呀或干红薯片什么的。
       这年月是经常抄家的。尤其是队上保管室丢失了粮食,或者山坡上的旱地里丢失了红薯、高粱什么的,马上就吹哨子把男女老少紧急集合到地坪里,然后挨家挨户搜查。干部们是很聪明的。如果不首先把家家户户的人集合起来,那就会严重影响搜查的效果。因为十九户人家无论从哪一家开始抄,都有可能给后面的人家报信。后面的人家就有了藏赃物的时间。
       搜出了赃物的人家就是众人耻笑的对象。那人就不等干部勒令,自己跪下。这一家人从此以后就没有面子了。
       季欣荣一家人从来菜叶都不敢带回一片。所以每次抄家都坦然得很。
       屈翠蓉把那点差不多跟生命等价的吃食用一个旧枕头盛了,藏在厕所顶上的稻草里面,躲过了多次抄查。有一次实在来不及爬上厕所顶了,屈翠蓉抱起枕头放到地坪边上的太阳下面。刚放好抄家的人就来了。他们以为是晒枕头和鞋子。事后屈翠蓉捂着胸口说:“吓死我了!”
       屈翠蓉照例向田晓清保证,她丈夫的钱三四天就会到。田晓清说:“俊婶你知道,我也很为难的。要不我放你一天假,你出去借一下吧。”屈翠蓉答应了。回到家里,她说正好想歇一天了。她就去她姐家。她姐夫有骟猪、牛和鸡、鸭的手艺,家境比她家好点。她家有特别的困难了,总是向姐借贷,三块五块的,十块也借过。她也总是一旦有钱了赶紧还了,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每家每户的饭锅、饭勺,菜锅、菜勺,灶台上面储存洗脸水的温坛等,只要是铁的,都被砸碎送到上面去大练钢铁了。

       正是收获红薯的季节。季欣荣每天下午放学后,完成了队长规定的劳动任务——去后头山坡上挑两担红薯到保管室,然后带妹妹拿起锄头和菜篮,去后面山坡捡红薯。所谓捡,就是去公家挖过红薯的土里挖第二遍、第三遍甚至无数遍。总有被大人的眼睛遗漏的红薯或红薯藤。要是挖到了一个鸡蛋大甚至更大的红薯,就会幸福得大喊大叫。
       季欣荣和妹妹一直挖到分不清土块和红薯了才摸黑回家。兄妹俩挖到了两斤多红薯。奶奶马上洗了几个。用一把做鞋子修鞋底边的小刀切成薄片。这样容易煮熟。奶奶用一个菜碗大小的咸菜坛子盖当锅,烧柴火煮红薯。
       祖孙三个正在闻着红薯的香味,等着吃红薯,田晓清来了。他一脚踢翻奶奶面前的坛子盖,大吼:“三娘你几十岁了,怎么这么不听话!又在家里煮东西吃!”妹妹当场就尖叫着哭了。奶奶本来看到田晓清来了,礼节性地站了起来。田晓清的一声怒吼吓得她连连后退。季欣荣没有哭。他只想着要是有田晓清那大的力气,就要打田晓清一顿。   
       田晓清走了。奶奶握紧两个拳头,捶打着胸脯失声痛哭。她骂田晓清“短命鬼”,“颈脖子抹猪血——假充剁脑壳鬼”。季欣荣从来没听见奶奶骂过这样的狠话。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屈翠蓉回来也哭了。哭了一会,她说还是要去告诉田晓清他娘申嫂。奶奶不准她去。奶奶说:“算了吧,你也说不出几句话来。权把子在人家手里啊。让他以后碰恶人吧。”屈翠蓉坚持要去。她说:“我要去说。我自己受了气可以忍。你六十几岁了受这样的气我不能忍。我去对他说,要是你被他气死了,我就把你抬到他屋里去。我去吓他一下。要不今后再也不能煮东西吃了。”
       屈翠蓉本来不同意儿子跟着她。她不想让年幼的儿子听到她对田晓清说些什么话。可是她又想让儿子跟着她。她和别的女人不同。丈夫不在家,儿子虽然年纪小,可是他很聪明。她不知不觉地有些依赖儿子。
       她家和田晓清家共一块地坪。门斜对着,几十步就到了。田晓清的父母都不在家,就他一个人在。季欣荣在心里决定了,再也不喊他“清哥”了。

       田晓清让屈翠蓉坐,问:“俊婶有什么好事?”
       季欣荣感觉妈妈好像一点也不怕田晓清。她说:“我知道你当这么多人的队长也不容易。你想入党想当大干部我也知道。不过六十几岁的老人,在一天算一天了,肚子饿煮点东西吃,你怎么就不能看见当做没看见呢。我就不同,晓得别人的事情当做不晓得。”她话不多,声音也不大。
       奇怪的是,田晓清好像一点脾气也没有了。他笑着问:“俊婶你晓得别人什么事情?”
       屈翠蓉对儿子说:“余宝你出去一下。妈妈跟清哥说句话。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听。”
       季欣荣很不情愿地出去了。不知道是妈妈还是田晓清起身轻轻地关了门。季欣荣耳朵贴着门也听不清里面说话。
       屈翠蓉说:“我没读书没文化,不过我也懂得‘祸从口出’,不乱传话。”
       田晓清又问:“俊婶你知道哪个的什么事啊?可以告诉我吗?”
       屈翠蓉说:“恶人做坏事瞒得住人瞒不住天老爷。”
       回到家里季欣荣问妈妈知道别人什么事情?妈妈说:“我乱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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