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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yubao1949

[原创中长篇] 难忘那酸涩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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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9 07:2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ubao1949 于 2017-9-10 05:22 编辑

                                                             《难忘那酸涩岁月》第五章《大难不死》4

       以后田晓清再也没来季欣荣家看他奶奶是不是在家里煮东西吃了。他还像从前那样喊“三奶奶”。季欣荣也不小了,他隐隐约约猜想妈妈知道别人什么事。他知道这个“别人”就是田晓清。妈妈知道了他的事一定是坏事。怪不得妈妈这么本分的人,敢上门责问他。他还想到,妈妈知道的事情大概就是元娘知道的事情。是元娘告诉妈妈的。
       季欣荣的小脑袋里老是想:为什么国民党反动军官的老婆对田晓清说了几句话,田晓清就不打田子福了?为什么老实本分的妈妈对田晓清说了几句很温和的话,田晓清就不对他一家人凶了?妈妈明明知道原因,就是不告诉他。他又不敢问元娘。他问田子福是不是知道原因?田子福回答不知道。过了一会,田子福神秘兮兮地对季欣荣说:“我真话告诉你,我一共拿了公家三次米,每次都有半斤多。”
       季欣荣说:“我不是问你偷米的事。我是问田晓清为什么怕你妈妈?”
       田子福说:“我告诉你原因你要回去偷一个鸡蛋给我吃。”
       季欣荣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马上回家偷偷地掀开奶奶的蚊帐门,从床下的瓦钵里面拿了一个鸡蛋。
       田子福用筷子把鸡蛋凿两个洞,嘴巴含着鸡蛋一头的洞,一口就把鸡蛋吸进了嘴里,“咕”的一声吞了下去。他举起鸡蛋壳对季欣荣晃了一下,说:“你留着以后捉萤火虫做灯笼吧。”
       季欣荣现在对捉萤火虫没兴趣。他等着田子福告诉他田晓清怕元娘的原因。田子福说:“我刚才说不知道我妈妈对田晓清说了什么话,田晓清就不打我了,那是骗你的。”
       季欣荣心里早已充满了好奇。他迫不及待地说:“那你告诉我真话啊。田小清那么凶,怎么会听你妈妈的话?”
       田子福说:“你要在我面前跪下,赌个恶咒,一生一世不告诉别人。”
       季欣荣赶紧跪下,说:“我保证一生一世不把你告诉我的话说给别人听。如果我说了,我的嘴巴会马上烂掉!”              
       田字福又嘻嘻笑着问:“你还要告诉我,你的鸡鸡会不会硬?”
       季欣荣说:“夜里尿胀了会硬。”
       田子福:“没尿胀呢,硬不硬?你想过女人没有?”
       季欣荣:“想女人,想妈妈还是想别人家的女人?”
       田子福又笑了:“你什么都不懂。我说的想女人是想和女人睡觉,就是说想讨老婆了。”
       季欣荣非常惊讶:“你想讨老婆了?你不怕羞啊!”
       田子福神秘地说:“我当然不能说出来,我是心里想。等到你也想老婆了,我教你搞鸡婆,舒服得不得了!”
       季欣荣又吃惊了:“怎么搞鸡婆?”
       田子福说:“就是把硬鸡鸡放到鸡婆的屁眼里。鸡鸡会出米汤水呢,真过瘾!哪天你来看着我搞一次就知道了。”
       季欣荣问:“鸡婆会死掉吗?”
       田子福说:“当然不会。”
       季欣荣忽然想起差点被田子福岔开话题了:“搞鸡婆的事哪天你喊我来看吧。你现在告诉我田晓清怕你妈妈的原因。”
       田子福说:“我妈妈在后头山里看到田晓清强奸了存妹子。存妹子大声哭喊。田晓清就捂住她的嘴巴,打她。我妈妈想喊人,因为我爹爹是国民党的反动军官,她不敢喊。她也怕田晓清打她。如果田晓清把她打死在树林里面,你说哪个晓得啊?我妈妈就悄悄地走开了。存妹子那天就淹死了。肯定是田晓清把她推到塘里的!”
       季欣荣问:“那你妈妈看到田晓清推存妹子到塘里没有?”
       田子福说:“没看到。我妈妈怎么知道田晓清会那么恶毒呢!她也不敢总跟着田晓清啊。”
       季欣荣不做声了。他明白了,元娘把她看到田晓清欺负存妹子的事情告诉了妈妈。田晓清踢烂了奶奶煮红薯的坛子盖,妈妈才有那么大的胆量找他评理。
       田子福又说:“你真的不能对别人说啊。我爹爹是反动军官。我和我妈妈、哥哥是反革命家属。我妈妈说话不能算数的。存妹子又死了。上面的领导要是说我妈妈污蔑田晓清那就说不清了!”
       季欣荣神色凝重地说:“我知道。”
       田子福站起身褪下裤子,握住硬挺的鸡鸡往后面一捋,露出鲜红的鸡鸡肉头,有桂圆那么大。他叫季欣荣也褪下裤子。他看一眼季欣荣下垂的鸡鸡,觉得没意思,说:“等你长到我这么大了我再教你。”
       季欣荣赶紧拉上裤头,心想:田子福的鸡鸡怎么长这么大了,是不是他家里吃得很好了?他刚要起身回家,田子福拉住他的手臂叮嘱他:
       “你不要把我对你说的鸡鸡的话告诉你妈妈。她知道了会骂我把你带坏了,就不准你和我玩了!”

       季欣荣回到家里。趁奶奶不在家,把田子福说的话和他跪下赌咒的经过都告诉妈妈。
       屈翠蓉说:“吓死我了啊我的爷老子!你元娘也真是的,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告诉小孩子呢!”
       季欣荣说:“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告诉别人的。我认为妈妈不是别人才告诉你的。我知道奶奶喜欢学舌。我看奶奶出去了才说的。”
       屈翠蓉吐了一口气,说:“你再也不能对别人说这个话了啊。田子福说得对,赌了咒很灵验的。你要是对别人说,嘴巴真的会烂的啊。”
       季欣荣说:“我知道。”停一会又说:“妈妈你告诉我,那次田晓清踢倒了奶奶煮的红薯,你是不是对田晓清说你知道了他做的坏事,他就怕你了?”

       屈翠蓉一把抱住儿子:“我的崽哎,你太傻了!你怎么会想大人的事情!妈妈那是实在太憋气了啊。妈妈没看到田晓清做坏事的经过。也不敢说你元娘告诉我的。也不敢说得很清楚。我只说了句恶人做坏事瞒得住人瞒不住天,他就吓倒了。因为他做了亏心事。”再三嘱咐儿子嘴巴一定要紧。
       季欣荣连连点头。他告诉妈妈,他偷了奶奶床底下一个鸡蛋给田子福吃了。
       屈翠蓉想:我家余宝真比别人家小子聪明哩!他要是心思死板,不偷这个鸡蛋给田子福吃,田子福就不会把这么要紧的秘密告诉他。屈翠蓉说:“知道了。这个倒不要紧,拿自己家里的东西不算偷。你不要再告诉奶奶了。我去对奶奶说,是我打了个鸡蛋给你吃了。记住了没?”
       季欣荣点头说:“我记住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9-9 07:29 | 显示全部楼层
《难忘那酸涩岁月》第五章《大难不死》5

       这时候,只有公家的菜园是绿色的了。大跃进好像是绿色的敌人。山上,路边的草都被锄光锄尽了。但是肥还得积。往往是哪里有几根枯草,就要锄一担土,与其说是“草皮”,不如说是“土皮”。进入冬季,田晓清带领大家向山坡进军。大多数树叶早就被秋风扫落了。大家先是割灌木丛上面零星的叶子,收集地面的枯叶,然后就砍灌木枝条。会爬树的爬到树上砍树枝。田晓清传达中队长的指示,树枝和树叶是特效肥料。踩进稻田泥巴里面,沤到明年开春,树叶和树皮都腐烂了。稻田里的水都会变成丰收在望的黑水。再把树枝捞出来。亩产十万斤就有把握了。

       年也不准过了。当然,年饭还是要吃的。不过肉和豆腐很少了。一顿饱饭便是久盼的幸福。公社规定,正月初一歇一天,初二出工。各个路口设卡,见到提着礼品拜年的,礼品没收,拜年的人被罚就地 参加劳动。青年人都乐意守这种卡。没收的糖呀饼呀什么的也不要上交,当场嘻嘻哈哈分吃掉。走亲戚的不敢有半个字的异议。走亲戚拜年的也真是顽固不化。公社三令五申,总有人敢违抗。怪不得领袖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有的人自以为聪明,他们不走大路走小路。殊不知,设卡的人一点也不比他们傻。小路边的荆棘丛和稻草垛背后早就有人在恭候了。

       季欣荣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数着手指头等着开学了。正月初八,田晓清挨个通知他们,从开学那天起,他们每天早晨要赤脚下田捞出二十根树枝摆到田塍上面,然后才能去上学。他特别说明,不是他叫孩子们挨冻,是大队规定的。这个季欣荣深信不疑。
       正月初十开学。季欣荣站在田塍上面。看着田里被呼啸的北风吹起波纹的水。看着田塍边薄得像鸡蛋壳的冰层。全身缩成一团,连打几个寒噤。
       田和金第一个脱掉鞋子袜子下了水。季欣荣想,田和金读书不行,下冷水倒是很勇敢的,心里有点佩服他。
       田胜奇蹲下身子,伸出手指点了一下水,就哭着回家了。季欣荣知道,他是回去喊他姐姐代劳了。     田建国背着书包从季欣荣身边走过。他告诉季欣荣:“我爹爹不准我下冷水。他说会受寒的。等会我爹爹来替我捞树枝。”
       季欣荣想:要是我爹爹在家里,也会替我捞树枝的。他刚脱了鞋子,妈妈赶来了:“余宝,妈妈来帮你捞。”她已经捋起了裤脚。
       季欣荣坚决阻止她。他说:“妈妈我不要你替我!你看,田和金行我也行。”
       他知道,妈妈的劳动任务很重,她很劳累。近来上面号召“破冰作业”,社员们赤脚破冰干活已经好多次了。妈妈说,最难受的是检查团一来,隔老远队长就叫大家脱掉棉衣和绒衣,只准穿一件单衣站在冰水中劳动。让检查团的干部看到大家干劲十足,干得热火朝天。要等检查团的干部走远了,才能穿上衣服。而检查团不但来得勤,而且往往一来就是二三十个人。浩浩荡荡,慢慢悠悠地边议论边指点,要好久才能走远。他要是大人,都想代替妈妈挨冻,怎么能让妈妈代替他呢。
       为了说服妈妈,季欣荣说:“我是少先队中队长,又是五好学生。不勇敢老师看不起的。”
       妈妈只好回去。

       季欣荣把裤脚捋起。闭上眼睛,咬着牙齿,伸出左脚踏了下去。一下子觉得寒冷像一把刀子,侵入到他的骨头里面去了。紧接着就感觉这只脚完全麻木了。他不能叫田和金看笑话。他只有毫不犹豫地伸出右脚。当他的双脚在冰水中走了几步以后,反而觉得泥巴里面比泥巴外面温暖得多。踩下去温热的,拔出脚来寒风刺骨。
       季欣荣以最快的速度捞出了二十根树枝。在田边水中胡乱地洗了脚。在裤脚上涂抹几下,穿上袜子和鞋子。他从来没感觉过鞋子袜子竟然如此暖和,暖和得双脚又痒又麻,舒服透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向田晓清提个建议,两天的任务一天完成,不就可以捞一次树枝停一天不要下冰水了吗!他觉得自己就是比别的小孩子聪明!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季欣荣忽然又想起:千万不能对田晓清说这个话。田晓清的心不好。把二十根加到四十根他会一口答应的。可是如果他不让我们捞一天树枝停一天,而是每天都要捞四十根,那我就是害了自己还害了别人!季欣荣开心地笑了,小声说:“以后不要乱想主意了。差点做了傻事。”
       几天后,彭老师知道了孩子们在冰水里捞树枝的事情。她不是听季欣荣说的。季欣荣不可能对彭老师说这个。中队长田楚方说要培养孩子们热爱劳动。老师也教育同学们热爱劳动。他要是对彭老师说不愿意在冰水中捞树枝,怕彭老师批评他不爱劳动的。彭老师是在田垄中亲眼看到孩子们在冰水中捞树枝的。
       彭老师带孩子们到李校长办公室说了这事。李校长生气了,说要写个材料火速向县里反映,要保护孩子!
       后来,西村大队宣布,不仅不再安排孩子们在冰水中捞树枝了,小学生一律不再安排生产队的生产劳动了。
       季欣荣奶奶说:“你们李校长是好人哪!菩萨保佑他多子多孙啊。”


 楼主| 发表于 2017-9-9 07: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大难不死》6

       到了季欣荣读四年级的时候,他们家已经不是吃红薯和蔬菜了。妈妈把少得可怜的米熬成米汤一样的稀粥,把炒黄了炒熟了的米糠磨成粉末,大把大把掺到粥水中。季欣荣吃了糠之后拉不出屎。奶奶拿筷子给他捅给他扒。他多次下面肛门开裂流血,上面流眼泪鼻涕。就是糠也不是吃之不尽的。糠是稻谷的壳,稻谷稀少了糠还能多吗。于是大家寻树叶、树皮和树根。还有吃观音土的,听说吃死了人。季欣荣家里没吃过观音土,不敢吃。他家吃过像韭菜一样翠绿的麦苗。还吃过种在稻田里做绿肥的草子苗。
       季欣荣在彭老师教他的第四个年头,记得是读七册。有一天上完第三节课,彭老师喊他去她房里。彭老师拿出一块香米糕给季欣荣吃。
       同学们每年的六一儿童节都能吃上四块这样的香米糕。一块有一寸多宽,三寸多长,筷子那么厚。不知道是李校长规定的还是彭老师规定的,每个六一儿童节的前一天,彭老师总是叫同学们第二天带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来学校玩,同样发四块香米糕。同学们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因为是老师叫他们带弟弟妹妹来的。
       这天季欣荣接过彭老师的香米糕失声痛哭了。不是流眼泪,而是哭出了声音,怎么也忍不住。他知道这是他尊敬的老师妈妈节省出来的。他听大人说了,毛主席都过苦日子了。毛主席的儿女都吃不饱饭。全国人民只有一个领袖啊。毛主席都只能吃半饱,彭老师还能吃饱吗!可是他的肚子不争气。他想说“妈妈我不吃,你吃吧”,他没说出来。他接过香米糕狼吞虎咽吃掉了。
       季欣荣已经十二岁了,懂点事了。他在心里说:“妈妈,我长大后一定要报答你!”
       彭老师说:“季欣荣,从今天起,你每天中午来妈妈房里吃一块香米糕。不要告诉同学噢。”
       季欣荣刚停住哭声,又哭了。
       彭老师说:“你长大了,懂事了。”
       季欣荣说:“妈妈你自己吃吧。明天我不来吃了。”
       “要来!”彭老师绷着脸下命令。
       季欣荣回家告诉妈妈和奶奶。屈翠蓉也流泪了,说:“彭老师怎么对我家余宝这么好呢。真是妈妈一样。”屈翠蓉对儿子说:“你的老师妈妈有两个崽哩。从明天起你不能吃她的东西了。叫你吃也不吃。”季欣荣也是这么想的。
       屈翠蓉叫儿子再也不要吃彭老师的香米糕之后,季欣荣又吃了几次,后来真的不去了。彭老师见季欣荣“不听话”了,就没再叫他去她房里吃香米糕了。第二天下午她又来季欣荣家做家访。她给屈翠蓉一个纸包,说一定要收下。
       屈翠蓉还不知道里面包的是什么东西。她双手拉着彭老师的手说:“我家余宝怎么这么好运气,碰上你这么好的老师。叫他长大了好好孝敬你!”
       彭老师说:“老师是不要学生报答的。”
       彭老师走后,屈翠蓉打开纸包,是二十块香米糕。季欣荣要奶奶先吃。然后妈妈吃。妹妹读二年级了。她接过香米糕说:“今天又不是六一儿童节,也有香米糕吃呀。你们彭老师真好!”   

       初小四年读完了。季欣荣以为彭老师一直教他读书的。没想到换了老师。他怎么也转不过弯来,简直觉得天塌地陷,痛不欲生。他对彭老师说:“你不教我我就不读书了。”彭老师耐心开导他,说他长大了,升高小了,妈妈又要去教小弟弟小妹妹了。她还告诉季欣荣,她读书的时候也换了好几个老师的。季欣荣不懂这个。他以为不管他读多少书,都是彭老师教他。他还以为他对彭老师说“你不教我我就不读书了”,可以要挟彭老师改变决定,仍然把他留在初十五班。可是季欣荣痛苦也好,要挟也罢,都不能改变他换了老师的残酷事实。
       好在还在这个学校,他还能见到彭老师。他再喊彭老师妈妈的时候,同学就笑他。他又陷入了深切的痛苦中。这个痛苦的后果是非常尴尬的。那就是他再见到彭老师的时候竟然不敢喊“妈妈”,也不敢喊“老师”了。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叛徒。后来彭老师对他说:“季欣荣啊,你还是喊我‘彭老师’吧。”季欣荣说:“我还是想喊你妈妈。就是怕同学笑我。”
       升高小了,叫高二十八班。班主任和别的任课老师都是男老师。彭老师上他们的音乐课。一个星期一节课。季欣荣一直保持优异的学习成绩。但是没当班干部了。两年中只当了一个学期的学习委员。       班主任吴达之老师身材高大,络腮胡,据说在部队当过排长。他教算术。他很凶,经常骂学生。他骂学生要连带骂学生的父母:“你爹爹是猪!你妈妈也是猪!生出你这蠢猪!”田和金就是个经常挨骂的。吴老师骂别的同学季欣荣觉得非常刺耳。但是骂田和金季欣荣就在心里看笑话。田和金以前常常无缘无故背地里骂彭老师。现在吴老师连带把他的爹妈都骂了,他都不敢做声。可见他就是大人说的欺善怕恶的家伙。
       田胜奇很少挨骂。他的算术成绩不比季欣荣差。但是分数比季欣荣少点。那是因为他粗心。他的语文成绩就远不如季欣荣了。
       季欣荣的初小四年是经常得表扬的。他非常害怕吴老师骂他。他想只要吴老师这样骂他一次,他就不读书了。他每天都心事重重小心翼翼的。两年,吴老师没骂过季欣荣。也很少表扬他。他觉得吴老师不是个好老师。
       语文老师陈求根也是高个。很瘦,脸光光的不留胡子。他的眼珠不是黑色的是深黄色的。他倒是喜欢季欣荣。他有时候站在讲台上面拿季欣荣的作文念读。然后对同学们说:“你们看,一个班的同学,季欣荣同学的词汇比你们丰富得多!你们呢,就知道一写爸爸就是‘高高的个子、严肃的脸’。一写妈妈就是‘圆圆的脸、慈祥的笑容’。一个同学写了句‘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大家都跟着这么写。”
       这时候季欣荣已经读过不少文艺书籍了。比如《三国演义》,《封神榜》,《西游记》,《红岩》,《林海雪原》,《红楼梦》等。所以他脑子里面的词汇比同学们多得多。
       大概是不愿意经常挨骂吧,田和金没读完高小就不读书了。他爹妈也不再逼他,说点开双眼睛认识些字,能算清家里的一些数目就行了。不知怎么的,田和金不读书了,季欣荣忽然觉得他好像有点可怜。虽然田和金说不读书了更自由更快活。季欣荣却料定他长大后肯定没有自己聪明能干。他甚至有主动找他讲和,跟他做好朋友的冲动。不过他没这么做。他知道田金和根本不在乎他这个矮小的还是外地迁移来的家伙。

 楼主| 发表于 2017-9-9 07: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大难不死》7

       这天下午,季欣荣背着书包回家经过生产队的菜园。他眼馋地看了一眼里面的瓜菜。离大路最近的是一片黑紫色的茄子。“饿死不为盗”,他还没饿死就想着今夜里要偷几个茄子回家煮了吃。当干部的和当炊事员的可以瞒着大家吃公家的饭,他怎么就不能偷几个茄子吃呢。茄子旁边吊着一个一尺多长、菜碗口大的弯颈脖冬瓜。上面一层白绒毛。他听爷爷说过,弯颈脖的冬瓜是长不大的。他设想着摘下这个冬瓜送给外婆吃。妈妈说,外婆也是六十几岁的老人了,孤单一人很可怜。
       他不敢对妈妈和奶奶说他要去偷公家的菜。她们知道了肯定不会准许。“饿死不为盗”是一个方面。更要紧的是担心他会被抓住挨打。他偷公家的菜被抓了,学校就不会要他了。
       他说去元娘家里玩。妈妈和奶奶是很放心的。他和田子福玩到大家都睡觉了,蹑手蹑脚地走向菜园。他的心脏“突突突”跳得好快!他张开嘴巴喘气。他极力平息一下呼吸和心情。心里说:菩萨保佑我,爷爷保佑我,我不会被抓住的!
       他摘了三个茄子。刚要离开,忽然听见了人的脚步声!我怎么这么倒霉!他的魂魄都要吓掉了!他一动也不敢动僵硬在茄子土边。幸好他面前的瓜棚树上吊着一片稻草编织的帘子。只要他不动,只要那个人不走近他,就不会发现他。
       这时候他又想起了“饿死不为盗”。真是这样,仔细一想,饿死总比羞死打死强。他肯定那个人也是来偷菜的。他只有等那个人先离开他再回家了。
       他正在后悔得要死,又来了一个人!这人还亮着手电筒。“捉贼!”后来的人压低声音闷闷地喊了一声。是田晓清!
       季欣荣吓得心脏都要从口里冲出来了。他想起了田子福挨打的情景。
       “是嘉婶?”田晓清手中的电筒照了一下那个女人的脸。
       嘉婶也是四属户。她和季欣荣妈妈关系很好,经常叫季欣荣妈妈给她扯面。她给季欣荣妈妈剪头发。她男人叫田嘉源,季欣荣好像没见过的。
       嘉嫂吓得魂飞魄散。她回不出话了。她不知道她这个堂侄子调戏她两次了都没能得手,今夜里是费了一番心思跟着她来到菜园里的。
       “嘉婶想要这个南瓜?放心,我不会捉你的。我还帮你摘下这个南瓜。如果你愿意,我还帮你送到家里去。”季欣荣听得非常清楚。
       嘉婶说话了:“晓清,南瓜我不要了。你莫捉我。我给你做双青布鞋子。明天就做。”她明白田晓清想做什么。田晓清昨天摸了她的奶。她毫不客气地抓了田晓清的手背三条血印子。
       田晓清“嘿”了一声,说:“我有鞋子穿。你给我搞一次。现在。”
       嘉婶说:“不行,你喊我婶娘的。要不,我给你做双鞋子,还给你买件绒衣。”
       “我都不要。我就要搞一次。”田晓清已经抱住了嘉婶。
       嘉嫂想大声喊人。可是她不敢喊。她不知道她喊人之后,田晓清是赶紧逃跑还是打她掐她,或者抓住她想偷南瓜的事实开社员大会?就算田晓清不打她也不掐她,她大声喊什么?喊遭人强奸?遭人强奸是光彩事么?再说她深更半夜的在菜园里做什么?所以她不能喊。她说:“不行,真的不行。”声音很小了。
       田晓清把嘉嫂压倒了。
       昏暗的星光下,季欣荣从稻草帘子的缝隙中分明看见了田晓清雪白的屁股!他想起了田和金和田胜奇跟存妹子“结婚”的游戏。这时候他好像忘记了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他睁大眼睛看着田晓清的屁股一上一下地动。动了好久,听见田晓清“啊,啊,啊”地喊,不动了。
       又过了一会,田晓清悄声说:“以后你两天三天和我搞一次。我想办法安排你去食堂或者菜园做事。”
       嘉嫂也悄声说:“就这一次算了吧。别人知道了我就死路一条了。”
       田晓清说:“你男人又不在家。难道你不想男人吗?你想男人我想女人,我这么年轻,比你小十二岁,你还觉得亏吗?我夜里来你家里哪个知道。”
       嘉嫂说:“晓清真的不行。‘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一次就算了。你帮我摘了这个南瓜吧。”     
       田晓清马上摘下比脸盆还大的南瓜,说:“你先回去。不要闩门,我要来你房里搞一次舒服的。”
       嘉嫂心里骂:田晓清你这个没大没小的畜生!这个南瓜够我吃几天了。你强奸我一次我也不告你。你还想下次,莫想了!
       田晓清和嘉嫂野合后说的悄悄话季欣荣一句也没听清。季欣荣心里庆幸的是终于把他们两个盼走了。
       季欣荣回到家里还在喘粗气。一家人都睡了。他喊开门,举起三个茄子给妈妈看。屈翠蓉说声“我的爷老子啊”就呆住了。奶奶也惊醒了。奶奶看见了茄子,只说了句“下回不摘了啊”。她说的是“摘”而不是“偷”。她大概不忍心说“偷”,“偷”就是贼啊。季欣荣不知道要是爷爷还在会不会骂他一顿?他叫奶奶现在就煮茄子吃。他吃了茄子有力气了,还要去摘那个冬瓜,送给外婆吃。
       在奶奶煮茄子的时候,季欣荣把田晓清光着屁股压在嘉婶身上乱动的事情告诉妈妈。屈翠蓉“啊”了一声,眼睛盯着儿子的脸说:“真的?你看清了?”季欣荣说“看清了”。屈翠蓉就骂:“清伢子这天杀的!这是强奸,要坐班房的!”
       季欣荣这才知道,田晓清的光屁股和田和金他们的光屁股不是一回事。   
       奶奶听得不太清楚,叫孙子再说一遍。奶奶说:“天杀的,我家余宝看见了这种事,背时!余宝你当时应该对他吐两口口水!”
       季欣荣忍不住笑了:“我是在偷公家的东西啊。我敢吐口水吗!我都吓死了。”
       季欣荣就是由田晓清强奸嘉婶知道男女两性关系的。从前田和金和田胜奇光着屁股趴在存妹子身上,那是游戏。而田晓清光着屁股压着嘉婶,是强奸,是犯法。他就是由田晓清犯法知道了男人和女人还有这种关系的。

 楼主| 发表于 2017-9-9 07: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大难不死》8

       当天夜里,趁妈妈睡熟了,季欣荣装做起来上厕所,又去偷摘了那个一身白毛的冬瓜。
       他一路上念叨着“人有三分怕鬼,鬼有七分怕人”。后来,他干脆觉得一点也不要怕鬼,只怕人。他怕忽然来一个人抢他肩膀上面的冬瓜。

       外婆家离季欣荣家五六里路。白茫茫的月光照着他走到了外婆家里。他怕外婆知道他做贼看他不起。他对外婆说这个冬瓜是妈妈种的。可是外婆不相信。
       外婆说:“余宝你不要哄外婆。你妈妈种的冬瓜要半夜三更送?”
       他只好说真话:“我是摘了公家的。妈妈说外婆没东西吃。”
       外婆就哭了:“余宝你也太胆大了!为了外婆深更半夜的你也不怕了。”
       还好,外婆说外孙胆大是说的走夜路,不是偷摘冬瓜。
       外婆要外孙等天亮了再回去。季欣荣说:“我来的时候掮个冬瓜都不怕。现在回去更不怕了。”外婆揩着眼泪念叨着没什么东西给外孙吃。

       季欣荣往返十多里路,回到家里才知道,妈妈和奶奶都在提心吊胆等着他。看到他平安回家了才放下心来。听儿子说了给外婆送冬瓜的经过,屈翠蓉伤心地哭了,说:“余宝啊,我们季家世世代代都本分得树上掉片叶子都怕砸了脑壳,没出过偷人家东西的。你再也不要这样了啊。要饿死就饿死算了。你要叫人家捉住打死了,妈妈怎么跟你爹爹说啊。你深更半夜的不告诉我一声,走这么远,要是出点什么事怎么得了啊。”
       季欣荣也哭了:“妈妈,我是怕外婆饿死了。我保证不偷了。”季欣荣也想不明白,从前他看到田子福和田建国他们偷摘邻居的黄瓜、玉米,觉得他们坏,可耻。今天自己可比他们坏多了!他似乎想为自己做贼找一个理由。他说:“田子福说的,田晓清他们夜里在食堂里偷饭吃。”
       屈翠蓉说她知道,田晓清那不是偷,是多吃多占。屈翠蓉又说:“就算他们是偷,也不能别人偷你也偷。不能别人杀人你也杀人啊。”
       季欣荣的脸发烫了。他想起了彭老师。彭老师要是知道她那么喜欢、经常表扬的学生现在因为肚子饿就变坏了,偷公家的菜了,她不光是看不起他了,她会非常伤心的。他真的再也不能偷东西了,哪怕是最小的东西。

       没想到季欣荣偶尔撞见了田晓清强奸嘉嫂,竟然酿成一桩血案。
       三娘对媳妇说:“我想把余宝看到田晓清做的丑事告诉秉歆听。要他去向公社反映,把那个没良心的畜生关起来。”
       屈翠蓉压低声音说:“老娘你又想惹麻烦。这个事不是小事你晓不晓得。俗话说‘祸从口出’,你的嘴巴一定要闭紧啊。”
       三娘说:“那他还会欺负嘉嫂的。”
       屈翠蓉说:“明天我去跟嘉嫂说一下,她要是怕田晓清欺负,是不是去她男人那里一趟。”
       三天后,公社派干部带民兵来到五队。田楚方叫田晓清和嘉嫂到梓玉公祠审问。
       屈翠蓉又吓得脸都变色了,赶紧拉婆婆到一边责问:“老娘你怎么就闭不住嘴巴呢!我要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怎么就忍不住呢。”
       三娘不耐烦地嘟哝:“我又学什么舌了?我嘴巴都闭臭了。”
       屈翠蓉将信将疑:“田晓清的事是不是你告诉秉欣的?还有哪个知道这个事啊?嘉嫂自己不会向公社反映吧。公社干部带民兵来了!”
       三娘说:“这两天我都没看到秉欣。肯定是嘉嫂向上面反映的。”
       屈翠蓉说:“只要不是你说的就不管他了。”
       三娘说:“我是想告诉秉欣。不过我要是告诉他,他问我哪个看到的不就牵连到余宝了?”
       屈翠蓉说:“就是这个意思嘛。不是你说的我就安心了。”
       原来那天夜里嘉嫂抱着南瓜回到家里后,看到六岁的女儿睡得很安详,想起刚才被没人性的堂侄子不当人扑在菜土上一番冲撞挤压,后背都顶痛了,心里万分屈辱。她知道那小畜生还会缠她的。她闩上房门后又拿一根扁担撑住门闩。她想:只要他不再缠她,这一次也就算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一生一世都是秘密了。
       可是她刚睡下不久,田晓清就来了。他先轻轻推了一下房门,知道里面上门闩了,就拿电筒光照了两下。


 楼主| 发表于 2017-9-9 07: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大难不死》9

       嘉嫂想这样不理他不是办法,壮起胆子走到窗户边,悄声说:“晓清啊,我说了,刚才的事情就算了,我不怨恨你,也不会告诉你嘉叔。你要是不听婶娘的话,再缠我,我就要你坐班房你信不信!”
       田晓清也悄声说:“谁叫你长得像城里女人。我实在太想你了!我依你以后不找你了,现在放我进来搞一次,就一次。刚才那次不算的,不舒服。你和我搞一次舒服的就算了。我一定安排你做轻松事。”
       嘉嫂说:“我不要你照顾轻松事。你再缠我就喊人了!”
       田晓清说:“我知道你不敢喊人。女人叫野男人搞了还好意思喊人!你不放我进来搞一次,我明天就对别人说你是骚货,你勾引我多次了!”
       嘉嫂气得不得了,对着田晓清吐了一口痰,说:“随便你怎么说去。”她怕惊醒女儿,悄无声息地坐到床边。过了一会,她听见了田晓清离开的脚步声。

       嘉嫂再也睡不着了。她琢磨着田晓清以后会不会真的散布她勾引他的鬼话?她想田晓清肯定还会缠她。明天怎么办呢?她嘤嘤地哭了一会,决心告诉田秉欣。可是她实在没脸当面说这个丑话。她读过两年书,会写几个字。她撕下一片报纸白边,写了一行字:“田晓清在菜园里强奸女人。女人是哪个,日子是哪天,问他。五队一个社员亲眼看到的。”
       公社干部请田楚方宣读了纸条。田晓清一脸疑惑。他原以为是嘉嫂去公社揭发的,心里骂她不知羞耻。听纸条上面写的,倒好像应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黄雀”是谁?他可把我害死了!他娘的肯定是偷菜的贼!我没捉住他倒叫他捉住我了!不过我总会有出来的一天,知道是哪个写的纸条,我杀他全家再杀自己!
       公社干部好像看出了田晓清心中所想,接过田楚方手中的纸条,大声说:“这个写检举信的是受了新社会的教育,思想觉悟高。如果他是当面检举,公社要表扬他,奖励他!他没有当面检举,检举的事实是真实的,也要表扬!现在我当着大家的面把纸条烧了。大家以后不要互相猜想是哪个检举的!也不要讥笑嘉嫂。嘉嫂是受害人,她不可耻,可耻的是田晓清!”
       田楚方带头鼓掌。大家跟着鼓掌。
       嘉嫂的目光和田晓清的目光对视了一下。田晓清的眼神中仇恨夹杂着羞惭。嘉嫂有几分得意。她得意的是公社干部烧掉了她写的纸条。她也不愿意别人知道是她揭发的。她非常佩服自己的聪明。
       公社干部宣布由田楚方主持审问。田秉欣记录。
       开头田晓清说是嘉嫂和他两个自愿的,不是强奸。他说:“强奸女人只能一次吧。我和她睡了四次了。如果第一次是强奸,她还会同意后来的三次吗?”
       田楚方问嘉嫂。嘉嫂说:“我要是自愿的,怎么不到家里床上,要到菜土里?他说后来还有过三次,那是遭雷打的冤枉话!他是怕坐班房,污蔑我的名声!呜呜……”哭了一会又说:“他怕我反映他强奸我,摘了个南瓜给我。我想反映了他我自己也出丑,我男人就不会要我了,就想忍了这口气算了。他说只要我同意和他相好,他就安排我去食堂做轻松事。现在事情过去几天了,我要是答应了他,他怎么没安排我去食堂?短命鬼!剁脑壳的!欺负了我还要诬赖我!我是你婶娘啊,呜呜……”
       田楚方又审问田晓清:“你说的后来的三次是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发生的?”
       田晓清时而说是夜里,时而说是日里。他说一次在山坡上,两次在嘉嫂房里。
       嘉嫂脱下脚上的鞋子要打田晓清的嘴巴,被公社干部挡住了。嘉嫂怒气冲冲地质问:“畜生!你说在我床上,你当着领导和社员群众说出我床上什么被子什么席子什么枕头?畜生啊!”
       田楚方叫田晓清回答嘉嫂的质问。田晓清低下了头。田楚方又问:“为什么强奸的事情发生在菜园里?”
       嘉嫂说:“我掉了把牛骨梳子,想起是在水塘边掉的。我出来寻找,碰上田晓清。田晓清调戏我几次了。这次碰上了,他就抱住我往菜园里拖。”她请公社干部看田晓清手背上的血印子。又说:“我刚才说出来寻梳子碰上田晓清,不对。肯定是他在后面跟着我的。”
       公社干部验看了田晓清手背上面的伤痕,一声令下,民兵当场拿绳子把田晓清绑了。田晓清不等民兵呵斥,自己跪下。
       元嫂无声地冷笑一下,迅速收起笑容悄悄走开。田子福微笑着,心里对田晓清说:要不是我爹爹是国民党的团长,我要当众扇你两个响耳光!
       田楚方安排田秉歆和一个民兵一起押解田晓清去县里。


 楼主| 发表于 2017-9-9 07: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大难不死》10

       屈翠蓉想,幸亏她的儿子没来听审问田晓清。他要是听见嘉嫂说是田晓清在水塘边把她拖进菜园里的,他知道不是这样的,可能会忍不住告诉田子福,那就麻烦了!又一想,还是要嘱咐他才行。以后他会听见邻居说起这话的,还是有麻烦。她仔细嘱咐儿子一番。
       季欣荣说:“我知道不能说的。我记住了。”

       在押解田晓清去县里的途中,快要吃饭的时候,田晓清说要屙尿。田秉歆和那个民兵没有注意到他们吃饭的店里有一副杀猪屠夫的挑子。更没有注意到田晓清偷偷拿了一把杀猪刀。他们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田晓清在茅厕里剁下了自己强奸女人的家伙,血流满地,疼得昏死在厕所里。
       外大队都知道了这起血案。田晓清暂时不能去坐班房,只能去住医院了。邻居们议论纷纷:
       “这家伙真歹毒。对自己都下得了这样的手,何况对别人。”
       “听说一刀两断,鸡巴掉到地上,还泥鳅一样跳起老高哩!”
       “我听说只剁了一边,还能接起来的。”
       “不是一边是一节。血都出了一脸盆,怕是接不起了。”
       “接个屌啊,剁下的一节当时就叫狗吃了。”
       “那他不是绝后了?听说那家伙才二十来岁,还没讨老婆的啊。”
       ……
       过了几天,田秉歆被公安局的人抓走了。理由是他和那个民兵看管不严有责任,要判徒刑。
       秉嫂哭天抹地喊冤:“田晓清是犯了法,可他说要屙屎屙尿也得松开一下绳子吧。哪个晓得这短命鬼早就瞄准了一把尖刀呢。要说秉欣两个放松警惕,他们还跟着他去厕所的啊!秉欣还说了怕田晓清逃跑的话。那个民兵说的,田晓清敢逃跑,不要秉欣动手,他一个人就能够捉住。”她问过她男人,怎么两个人都没看住田晓清拿刀呢?她男人反复回想,他和那个民兵不该互相点火抽烟。除此以外两双眼睛都是看着田晓清的。
       申嫂哭得昏天黑地。大家都交头接耳议论,说存妹子肯定是田晓清弄死的。只是没人看到他强奸存妹子然后把她推到塘里淹死的经过。一些邻居背地里嘻嘻笑着看她家的笑话。也有人劝申嫂说:“晓清大难不死,保住了命就是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申嫂说:“都怪存妹子那贱货死得不明不白。黎嫂说坏了我家晓清的名声。要不早就讨亲了,也不会做这丢人现眼的事情。”她不说存妹子还好,说起那个可怜的妹子,一些人非常气愤,互相打听黎篾匠的地址,说要写信告诉他,田晓清强奸妇女被抓起坐班房了。还自己剁了鸡巴绝后了。
       田嘉源以后再也没回来。虽然大队和公社都证明他老婆是被田晓清强奸,不是自愿和他通奸的。田晓清也是这样坦白交待的。田嘉源还是不要嘉嫂了。据说他又在外面找了女人。       

       就在田秉歆被抓走后不久,季欣荣得了浮肿病。原来瘦得像竹竿一样的手和脚,现在迅速“胖”了起来,“胖”得发亮发青。他的手拿东西,脚踩在地上,都有些麻木的感觉。他们两个生产队在他前面已经有了八个这样的病人,死了三个。屈翠蓉天天哭。很多邻居和亲戚都认为季欣荣拖一天算一天。只是嘴上劝屈翠蓉说:“不要急,菩萨会保佑余宝的。”
       季欣荣不知道他的生命力怎么这么强盛。他竟然没有病死。吃了十几副中药,竟然慢慢地消肿了。邻居就说,是因为季欣荣的爷爷、奶奶和妈妈做了不少积德的好事。又有人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田晓清是大难不死,他又是大难不死。他真不愿意和田晓清相提并论。
       季欣荣耽误了两个多星期的功课。彭老师上音乐课的时候看到季欣荣的座位空着才知道他请假了。她想到季欣荣这样听话的好学生请假了,肯定不会是小事。她到季欣荣家里看过他两次。她总说他会好的。她心里伤心得不得了。她生怕季欣荣像杜连凡一样小小年纪就死掉。
       季欣荣回到班上还是好成绩。他照妈妈的口气写信给爹爹。说他到阎王老子那里打了个转,又活过来了。他现在十三岁了,还只有四十三斤。爹爹很快写了回信。他告诉家里,他已经离开织染厂到县物资局当炊事员了。他特意告诉儿子,物资局在石青街,大门外边挂了招牌的,好找。他叫儿子跟妈妈赶快去兴化。说他节约了一些米,叫娘儿俩去吃几天饱饭,儿子就会长高长壮。一直捱到放寒假,季欣荣一天也不愿意在家里停留了。只身一人前往兴化。



 楼主| 发表于 2017-9-9 07:47 | 显示全部楼层
                                                                 李世荣长篇小说《难忘那酸涩岁月》第六章《惊心之旅》1

       天寒地冻的日子,一个从来没走出过八里路以外,而且骨瘦如柴的孩子只身一人去两百里外的兴化,途中还要转车,哪个家长都不会放心的。可是季欣荣去意已决。他不是预感到而是看到了死亡的恐惧。两个生产队一个多月死了三个人!季欣荣非常害怕死亡。他相信,只要一天三餐有白米饭给他吃,哪怕只吃半饱,他就不会死。他的浮肿病已经过去了。现在就是没饭吃肚子饿。妈妈不能带他去兴化。队上不会准她请假。即使准她请假她也不能带他去,因为奶奶也说她活不久了。还有两个妹妹需要妈妈照管。
       屈翠蓉提前几天就打听清楚了,开往昭阳的火车是下半夜四点多。其实应该说是凌晨四点多。火车到昭阳天亮了。
       天还没黑季欣荣就站到大门外面看河那边的新塘铺火车站几次了。他天天看着对面铁路上客车和货车开过去开过来。客车少货车多。可是他至今还没坐过火车呢。季欣荣似乎从来没想过近在咫尺的新塘铺火车站跟他有什么关系。可是现在跟他有关系了。他要去那里坐火车了。
       他记得很清楚,从前河那边就在火车站候车室那地方,有一片小树林。每到那个月份,就会飞来一大群白鹤。站在树枝上,远看像一树梨花。修铁路把那片树林砍掉了。当然,即使修铁路不砍掉那几十棵树,大跃进中也会砍掉的。所有绿色的枝叶都是好肥料。树干是大炼钢铁嫌少不怕多的燃料。
       修铁路挖出了很多的棺材和骨头。民工们把骨头和松树柴块堆在一起,堆得比屋顶还高。点火后,骨头烧得噼啪噼啪响,从天黑烧到天亮还没烧完。季欣荣和他的同学放学后去看过腐烂的棺材和一根根的骨头。他们还拿起骨头当棍子互相击打呢。

       这条铁路是成立人民公社那年通车的。
       通车那天,南冲完小全体少先队员统一穿白衣黑裤,系红领巾,排着整齐的队伍,站在火车站候车室前面的水泥坪上,唱着“长长的铁路啊,过呀么过山腰。火车那个吐烟啊,云呀空中飘”的歌,等候省里的一个领导来剪彩,宣布通车。
       季欣荣比大家更加自豪。因为他和杜朗英,还有另一个班上的一男一女,彭老师给他们四个人脸上搽了胭脂,叫他们左手拿着夹竹桃花,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等会省里的领导来了,他们四个人要一齐把右手举过头顶,向领导敬队礼献花。
       真是人山人海啊!从来没看见过火车的男女老少,早早地等候在火车站站台两旁。当挂着毛主席画像和五星红旗的火车头大口大口地吐着浓浓的蒸汽,拉着四节墨绿色车厢缓缓地驶过来的时候,人们欢呼雀跃,比过年还高兴。
       季欣荣听见一些人说:“火车怎么这么慢呀,我还以为火车比汽车还跑得快呢。”很失望的样子。彭老师说了的,举行通车典礼的地方,司机是故意慢慢地开,让大家看个够。那些大人怎么不知道这个道理呢。
       田胜奇不屑地撇一下嘴角,说:“这算什么火车呀,才四个厢子!我在岳阳看到的火车有一百个厢子。”
       一个高年级男同学斥责他:“你是真的看到过火车还是吹牛皮啊?火车哪有一百个厢子的?最多二十个。”
       田胜奇恨恨地回击:“我就是看到了一百个厢子的火车。关你屁事!”
       又一个高年级男同学说:“你怕是看到了一百个火车窗户吧。”
       田胜奇不做声了。
       不知道哪个领导批准的,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可以走进车厢里面去参观。季欣荣奶奶跟着老人们在车厢里慢悠悠走了一趟。奶奶激动得眼泪双流,连声说:“火车是有好大,会堂一样!里面的椅子干干净净,都是崭新的!还亮堂堂的,掉根针到地上都看得见。哎呀呀,见了世面了!”奶奶比孙子还自豪呢。季欣荣只能站在同学们的前面向领导献花,奶奶可实实在在上火车了。不但看了,还摸了里面的靠背椅呢。

       季欣荣从这个时候开始思索一个问题:火车也好汽车也好,究竟是车厢向前冲带动车轮飞转,还是车轮飞转带动车身向前走?要说是车轮先动,他总不相信,车厢那么重,还坐了那么多人压着车轮,车轮还能动弹得了么!

       “余宝快来!”屈翠蓉站在大门边喊儿子。季欣荣才从整齐的红领巾队伍里惊醒过来。“奶奶喊你。”
       季欣荣回到家里。原来奶奶一万个不放心,要孙子毕恭毕敬跪在爷爷的牌位面前。奶奶念叨着:“死鬼啊,你的孙宝余宝今夜里要到他爹爹那里去……”
       屈翠蓉打断婆婆的念叨:“照日子算是明天哩。”
       奶奶就改口说:“你孙宝明天要到寅俊那里去……”奶奶流眼泪了,“你要保佑孙宝像狗崽崽一样,牛崽崽一样,一路平安,啊。”
       季欣荣常听大人说,“牛熟千里路,狗熟半边天”。奶奶大概是怕他出远门走错路了吧。
       季欣荣家自从搬到翼园住,就没有堂屋也就没有神龛了。奶奶把爷爷的木牌位用黑布包好,捧到翼园来了。一直放在两扇门的衣柜顶上。逢年过节念叨他,敬奉他。


 楼主| 发表于 2017-9-9 16: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惊心之旅》2

       为儿子去爹爹那里过年,屈翠蓉给儿子缝了一身蓝衣青裤。季欣荣一直不知道大人为什么总是把黑色说成青色。分明是黑布,硬要说是青布。
       屈翠蓉要儿子睡一觉再起来去火车站。季欣荣不愿意。他生怕睡过头了,那又要等一天才能动身去兴化了。他说就是睡到床上也睡不着的。他说不要妈妈送,他一个人早点去火车站等火车。妈妈说天寒地冻的在候车室坐大半夜,会冻硬的。
       正说着话,元嫂来了。她知道季欣荣要去爹爹那里过年,给他炒了一饭碗黄豆子。
       屈翠蓉讲客气说:“元娘留着自己吃吧。给子福吃吧。”
       元嫂说:“余宝第一次出去这么远,去城里见大世面,我也关心一下嘛。”
       他们继续说着什么时候动身的话。季欣荣说他一个人走就行。只是需要一只手电筒。屈翠蓉说她一定要送他过河才放心。季欣荣说:“你送我也是我自己走跳石。你总不能背着我走跳石吧。”他又反问妈妈:“那你一个人回来不怕吗?”妈妈好像没想过这事。不好回答了。
       屈翠蓉知道,儿子虽然年幼瘦小,可他经常跟着爷爷走夜路,胆子倒比大人还大。生产队有时候要安排社员守稻谷和红薯。本来守夜是男人们的事。屈翠蓉心里划算一下,觉得守夜的工分比白天抡锄头扛扁担轻松些。她一有机会就主动要求守夜。她依赖的就是儿子不怕鬼的胆量。看着儿子把生产队的梭镖掮在肩上,雄赳赳走在前面的样子,她心里充满了自豪与慰藉。不过今晚儿子要出远门,要过河水中高高耸立的跳石,叫她不送到河边,那是万万不能放心的。即使她一个人打回转也要壮起胆子送儿子。
       元嫂说:“俊嫂,我和你一起去送余宝吧。”
       屈翠蓉心想:那太好了啊。嘴上说:“深更半夜的,耽误你的时间,我好过意不去噢。”
       元嫂说:“快莫这么讲。我们做了十年邻居了,还是头一回陪你走夜路,路程又不远,要个什么紧呢。”
       沿着河堤往下游走,经过南冲桥折回来到火车站,比从田垅中直线跨过河去火车站远三里多路。走近路要走河里的“跳石”。季欣荣数过,“跳石”一共有二十二个,一尺多远一个。河里涨大水了,跳石就会被淹没;河里水浅的时候,跳石高出水面五六尺。没走过的走在上面也够吓人的。季欣荣走过几次,没掉下去过。

       三个人来到河边才想起,屈翠蓉送儿子过河是不可能的。他们只有一只手电筒。河里黑咕隆咚的。       季欣荣说:“妈妈你想啊,你打着电筒照我,一闪一闪的,我反而看不清跳石。不如我一个人打着电筒还好些。我把电筒带到爹爹那里去,记得带回来就是。”
       屈翠蓉说:“我看还是走南冲桥稳当些。时间还有的是。”
       季欣荣说:“我去火车站玩过,走过跳石的。我不会掉下去的。”
       元娘说:“平时倒也不怕。就是今夜里不晓得石头上面结了冰没有?田里是结了薄冰的。”
       她这么一说,屈翠蓉更加不放心了,坚持要绕道走南冲桥。
       季欣荣说:“走近看一下就知道结没结冰了。”
       走近一看,幸好没有结冰。
       季欣荣说:“妈妈,你不要担心,我过去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轻巧、飞快走过了跳石。“妈妈——!元娘——!我过来了,你们回去吧!”他兴奋地大声喊叫。     
       屈翠蓉捂着胸口说:“崽呀崽,我的心还在扑扑跳哩。”心里念着“观世音菩萨”,眼泪就滴了下来。
       季欣荣的心脏也蹿得非常厉害。刚才兴许是求生的本能驱使他,蜻蜓点水似地快速跨过跳石。现在回过头看高高耸立在浅浅的河水中的石柱,好像一排吃人的獠牙,心里升起一股畏惧。要是叫他再走回去,他会腿发软的。他自言自语:回来不走跳石了,多走几里路不要紧。
       ……
       在候车室坐了一会,季欣荣忽然想起,他把手电筒带走了,妈妈和元娘摸着黑怎么能看得清田间的小路呢。他要是刚过了河就想起了,可以像解放军叔叔甩手榴弹那样把手电筒甩过去的。那边河堤的斜坡上有一片枯草,手电筒掉在上面不会坏的。可是现在已经晚了,她们早已到家里了。也不知道她们跌到水田里没有。


 楼主| 发表于 2017-9-9 16: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惊心之旅》3

       季欣荣没想到在昭阳火车站出口碰上了陈老师。
       “季欣荣到哪里去?”是陈老师先看见季欣荣的。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碰见自己的老师,季欣荣好高兴!他赶紧回答:“我到我爹爹那里去过年。我爹爹在兴化县物资局。”
       陈老师走过来,伸出手摸一下季欣荣的肩膀:“你的火车票还有用不?”
       季欣荣想,我都下车了,火车票还有什么用呢。虽然他是第一次坐火车,但是他知道火车票是只能用一次的。要说用第二次,那就是报销。他在秉叔的财会室玩过,知道有些人是可以报销车票的。
       陈老师说:“没有用了就给我吧。”
       季欣荣掏出火车票给了陈老师。他以为陈老师会和他一起坐公共汽车去昭阳汽车站,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人了。
       好在他在下火车之前问过一个叔叔,告诉他,火车站离昭阳还有十二里路。还要坐公共汽车到汽车站,买去兴化的汽车票。那个叔叔叫他跟着大家走就行了。不要问的,只有一路公共汽车。
       过了出站口,才走了几十步,季欣荣看到刚才从火车上面下来的人又排成很长的队。他不知道排队做什么。心想跟着大家排队不会错。才排了一会队,他觉得脚冻得发麻了,就学着大人原地踏步跥脚。         实在是太冷了。紧接着就是肚子饿了。他就吃元娘给他的豆子。他的书包里面还有四个米粉掺糠的粑粑。他已经有自尊心了,不敢在很多人面前吃这样的粑粑。他把手伸进书包里面摸着粑粑,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
       好不容易轮到季欣荣了。他前面还有十来个人的时候,他又是问又是看,知道大家排队是买饼干。每人四两。这是国家平价的饼干,很便宜的。他边排队边问陌生的大人:“要粮票不?”回答说不要粮票。他简直欣喜若狂!怪不得奶奶常说“人不出门身不贵”哩。他立刻有了人上之人的高贵感。
       “火车票呢?”卖饼干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饼干早已用粗纸包好,按人头发。“火车票呢?”女人不接季欣荣的钱。季欣荣这才知道女人刚才两次“火车票呢”都是问他。她管收钱和火车票,男人管发饼干。“啊,火车票?”季欣荣懵了!
       季欣荣像个小叫花子一样退出队列。他大声哭了起来。他太伤心了,原来他尊敬的陈老师要了他的火车票,不是报销,而是为了这四两平价饼干!要知道,这个时候即使他身上有钱,出高价也买不到饼干啊。好多吃的用的东西都是凭票供应。
       他哭得非常伤心。他已经不只是为四两饼干和肚子饿而哭。他是哭彭老师和陈老师。他想,此时此刻他要是遇上了彭老师,她一定会嘱咐他千万不要把火车票弄丢了。告诉他怎么排队买饼干。不,彭老师不是告诉他怎么排队买饼干,她会带着他买的。陈老师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的学生呢!
       当然,他已经是十多岁的大孩子了,会思考事情了。他又想,也许陈老师和他一样,根本不知道凭火车票可以买平价饼干这回事。陈老师是要多报销一张火车票,无意中侵犯了他的利益。他想应该是这样的。老师的思想不会这么坏的。这么一想,他就不那么伤心了。

       季欣荣跟着陌生的男人和女人上了公共汽车。有人在吃刚买的饼干。浓郁的香味一阵阵灌入他的鼻孔。他鼻子一酸,想哭,强忍住了。喷香的豆子吃完了。他在昏暗的车厢里吃石头一样冷硬的粑粑。他的牙齿比粑粑更硬。
       汽车站的候车室里烧了几处木炭火。很多陌生人围坐着。坐着的人后面还站着几圈人。季欣荣闻到满屋子从来没闻到过的香味。他从人的缝隙中看到一些人把雪白的粑粑烤成金黄色。他不知道这个香味很好闻的粑粑叫“馍馍”。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这么富裕,吃得这么好。他不明白汽车站为什么没有干部出来维持秩序,比如应该让大家轮流着烤会火,不能叫这些人总占着烤火的位子,外面的人冷得发抖。他想如果在学校,老师不会这么不管的。既然这些好吃的东西和温暖的木炭火都没有他的份,他只好默默地离开这个不合理的地方。
       季欣荣打听到汽车站要到八点钟才开始卖车票。现在还不到七点。他要利用这个时间去街上看看。以后写作文了,他就比没进过城没上过街的同学多些见闻了。乡里伢子上街,一切都是新鲜的。走了一个来回,他百思不解的是,昭阳街上的房屋怎么都没有屋顶,下雨了怎么办呢?
       季欣荣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了去兴化的汽车票。他的好奇心又驱使他走上了像涂了一层桐油一样闪闪发光的街道。溜滑的,一不小心就会跌倒。
       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提着一只水桶,叫喊卖冰糖。季欣荣走过去问好多钱一根?他说五角钱一根。好便宜啊,一定又是凭票的吧?季欣荣问他要不要看车票?他说不要。季欣荣想那就是限制每人一根或者两根吧。他试探着说:“我买三根可以吗?”回答说可以。他就买了三根。


 楼主| 发表于 2017-9-9 21: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惊心之旅》4

       他继续在街上走。终于忍不住想吃冰糖了。他打开纸包拿出冰糖一咬,哪是什么冰糖,就是冰!他还不知道世界上有“冰棍”这个东西。他本来就冻得手脚都麻木了,还吃冰?他觉得掉了一块五角钱还不要紧,伤了他的自尊心真可恨!他寻到一间公共厕所,把冰丢到粪坑里。“冰棍”这个名词他是后来到了兴化,爹爹告诉他才知道的。
       他告诉别人昭阳街上冬天卖冰棍,他们都不信,好像是他说假话。他没有说假话。他相信不只他一个人买了那馋人的“冰糖”。
       好奇和贪玩驱赶了季欣荣的恐惧感和寒意。他在街道上漫无目标地游荡。他始终没能想出城里的房屋没有屋顶的道理。
       天完全黑了他才想起还没有住宿的地方。他知道住宿的地方叫旅馆。他怪自己贪玩忘记这个要紧的事情了。如果在热天,他完全可以不买旅馆。到处走走就天亮了。可现在是冻死人的冬天啊。他恐慌地往回走。边走边看两边的招牌。几家旅馆的大门口都摆着一个很大的“满”字。他知道是住满了人的意思。
       心里的恐慌促使他明知看到了“满”字还是想上前问一下。他希望哪家旅馆还可以卖给他一个床位。失望了七八次以后,季欣荣的思维有点漂浮了。好像灵魂离开了身体那样。他十分害怕冻死在昭阳街上。那爹爹妈妈和奶奶会多伤心啊。
       幸好,他来到了昭中旅社。他当做没看见那个傲慢的“满”字,带着哭腔问柜台里面的女人:“同志,我没有地方睡。还可以住一个人吗?”
       女人伸手指了一下“满”字,意思是“你不认识字吗?”不过她马上回答“你等一下”。她去楼上一会,下来向季欣荣招手,说带他上去。
       季欣荣忽然觉得解除了冻死的威胁,感觉肚子饿了。他低声说:“我买饭吃了再上去可以吗?”女人点了下头。季欣荣觉得她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季欣荣排队买了一钵三两米的饭。一盘辣椒炒豆腐干。他放下饭菜一看找回的粮票,只有二两。他马上端起饭菜返回卖饭的窗口,说卖饭的男人少找给他三两粮票。
       卖饭的绷着脸问:“你买了几两饭?”
       季欣荣说:“三两。”
       “你给我好多粮票?”
       “半斤啊。”
       “你读书没有?”
       莫名其妙,这和读书有什么关系?八两减去三两还有五两,这还要读书吗!他正想要卖饭的再算一下,站在他身后的男人对他说:“小朋友,没错啊,现在半斤就是五两。”季欣荣羞愧得无地自容。因为他在家里就已经知道了老秤改新秤的事。老师在教室里说过的。他是一时糊涂忘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玩糊涂了还是冻糊涂了。他似乎觉得所有的人都在讥笑他。他低着头吃完饭赶快离开餐厅。他这才想起,火车站那四两饼干,就是过去的六两四钱啊,他更加对陈老师不满了。
       女服务员带季欣荣走上木楼梯。到二楼一间房里,服务员“咔”的一声扯亮了电灯。房间很小。楼顶和墙壁的石灰说不出是黑色还是黄色。不如在街上看到的“洋房”那么好看。不过和家里的土砖房屋比,还是“洋房”。两张没有油漆的白木窄床。已经睡了一个人。那人蒙着头,看不出相貌和年龄。季欣荣不知道怎么关灯,只好悄悄脱衣睡下。心想就让它亮着吧。服务员要是看到了会来关的。
       那个同房间的人一开口就把季欣荣吓了一跳:“把灯熄了。”不是这句话吓着他了,是说话的竟然是个女人!季欣荣想,服务员真是稀里糊涂,我虽然矮点瘦点,大人也都说我秀气好看。可我总不像个女孩吧。不过他还是非常感激这个服务员,是她让他这个瘦弱的身子在这么寒冷的夜晚有了温热的被窝。
       床上的女人大概知道他是个没出过门的乡里伢子,不会熄灯。她的声音柔和些了:“你头顶上的床架上面有根拉线,你扯一下电灯就熄了。”季欣荣就把电灯扯熄了。又是一次见识啊,他既惭愧又兴奋。他真想问她:你为什么要同意和一个男孩子睡一间房呢?他不敢问。他一到兴化就要问爹爹,看爹爹知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分的汽车。季欣荣七点半就赶到了汽车站。无事可做,他从书包里面拿出汽车票。一看上面的日期,不是今天的,是后天的!他反复看了几遍,真是后天的。一阵无边的恐惧又向他袭来!他只有这么一点粮票和钱了。再在昭阳待两天,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他记得他买汽车票的时候说了明天去兴化的啊。那就是售票员错了。他失魂落魄地走到售票窗口。人多得不得了。他拼命挤到窗口,想要售票员给他换一张汽车票。可是售票员根本不答理他。


 楼主| 发表于 2017-9-9 21: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惊心之旅》5

       黑压压的候车室没有一个空余的座位。还站着很多人。他绝望了。他无处可去。他站在角落里嚎啕大哭起来。
    昨天他对妈妈说,他不要妈妈带,不知道的事情他会问大人的,会事事仔细留心的。现在呢?买张汽车票都不知道看一下日期。他的心思到底干什么去了?昭阳没有他的一个亲人和熟人。他该怎么办呢?边哭边想,越想越怕,他哭得更加凄惨了。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一个大约二十岁的现役军人走过来拍拍季欣荣的肩膀,问:“小朋友,你怎么哭啦?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
       季欣荣摇头。
       “那你怎么哭啦?”
       在季欣荣的心目中,解放军叔叔和老师一样,是他最尊敬的人。他止住嚎哭,对军人说:“我买汽车票的时候说了的,我明天要到兴化我爹爹那里去。她怎么卖给我后天的车票呢?”他拿出车票给军人看。他想请解放军叔叔去跟售票员说一声,就能换一张车票。
       军人看了一会,不说车票的话,却笑着说:“小朋友,你长大以后想不想当解放军啊?”
       季欣荣看着他脖子上面的红领章,说:“想。”
       军人说:“想当解放军就不要哭噢。要勇敢,要坚强!”
       季欣荣就不哭了。
       军人说:“叔叔跟你换一张汽车票好不好?叔叔买了一张今天去兴化的汽车票,换给你。叔叔后天再去。”
       真有这样的好事吗?季欣荣心想这就是爷爷和菩萨在保佑他碰到了好人!军人还问季欣荣到兴化什么地方去?季欣荣说物资局,在石青街。军人说他过两天到了兴化,有空要去找季欣荣玩。季欣荣高兴地说:“我要告诉爹爹,是你和我换了车票!”
       军人摸一下季欣荣的头,微笑着走了。季欣荣又走出拥挤的候车室。他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出来坐汽车。他们这么忙忙碌碌的,都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到哪里去呢?都像他这样十多年不坐汽车,这个候车室不就一年到头空荡荡的吗!他在人民广场逗留着。
       忽然,他看到他的脚下有一张粮票!他弯腰捡起一看,三斤的全国粮票!他好高兴啊。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巧,他要是早点捡到这张粮票,刚才就不会那么绝望地嚎啕大哭。虽然他万万不愿意在昭阳多住两晚,但是如果没有那个解放军叔叔跟他换汽车票,他不得不在这里延捱两天,手里要是有了这张粮票,就不必害怕饿死在昭阳街上了。
       他把捡到的粮票揣进书包里面那一刻,忽然想起了彭老师教育他们拾金不昧。他停下脚步问自己:要是现在那个失掉粮票的人来到我面前,告诉我他刚才在这里丢了一张三斤的全国粮票,我会不会马上退还给他?他回答自己说:我会退给他!我已经做了一回贼了,不能再做坏事了。
       这么想着,他就在原地站住,等那个丢失粮票的人。他想好了,只要那人能说出丢失的是一张三斤的全国粮票,就退给那人。可是无数陌生人都是来去匆匆,没有一个在他面前停留的。季欣荣又想,也许是冷风把这张粮票从别的什么地方吹过来的,那人不是在这里丢失的。他不必要等了。
       坐在昭阳到兴化的汽车上面,季欣荣真有死里逃生的感觉。他还在想那张粮票。那个人如果有很多粮票,丢了这一张是不要紧的;可是如果那人只有这三斤粮票呢?那人会不会饿死呢?季欣荣开始不安起来。他现在不怎么饿,很快就到爹爹那里了,就有饭吃了。这三斤粮票对他来说不那么重要了。他真的很想退还给丢失粮票的人。然后那个丢失粮票的人一定会问他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学校读书?然后写信给学校表扬他。那样他就为学校争光了!
       ……


 楼主| 发表于 2017-9-9 21: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惊心之旅》6

       季欣荣顺利地找到了兴化物资局。季寅俊正在厨房里忙着。他的络腮胡几天没刮了。他来不及擦手,双手抱住儿子亲脸。铁丝一样的胡子刺痛了季欣荣的小脸。季寅俊听儿子说是一个人来的,开头不相信,以为儿子是逞能说大话,他老婆躲在后面。等到他知道儿子真是一个人来的,很是惊讶,好像儿子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老婆没来,季寅俊有些失落。听儿子说奶奶生病了,妹妹也要妈妈照顾,季寅俊无奈地轻轻叹息一声。
       还不到吃中午饭的钟点。几个陌生男人出出进进,季寅俊要儿子喊某伯伯,某叔叔。这些伯伯、叔叔都夸小家伙确实能干。天寒地冻的,一个人走这么远,还要转车。还说季欣荣是石青街最瘦的男孩子。
       季欣荣想,他们要是知道我在昭阳哭了好几回,就不会夸我能干了。
       季寅俊说儿子最近得了一场浮肿病,刚刚好了。他嘱咐儿子不要说是饿瘦的。然后他带儿子去总务室,指着比他年纪小很多的白脸大眼睛的伍子兴要儿子喊伍叔叔。季寅俊对伍子兴说,儿子来过年了,住半个月。他按规定向总务室交半个月的粮票和伙食费。
       伍子兴摸一下季欣荣的头,说:“我早就知道你很聪明了。没想到这么矮小。”季欣荣觉得这个伍叔叔对他很和气很亲热。
       回到厨房里,季寅俊从饭甑里拿出一钵热气腾腾的饭,放到儿子面前的小方桌上面。用一个小瓷盘盛了芹菜炒豆腐干。说:“你先吃。”又说:“吃一钵没吃饱,再吃一钵,吃饱。”
       季欣荣不知道绿色的是什么菜,队上菜园里没有的,闻着很香。后来才知道叫芹菜。他几口就吃完了一钵饭。把菜都忘记了。
       季寅俊又拿出一钵饭,说:“慢点吃。把菜也吃了。”
       季欣荣看见爹爹用手揩眼睛,不知道他是流眼泪了还是被饭甑里面的热气熏了眼睛。第二钵饭他就故意吃得慢些了。他把菜也吃完了。
       “吃饱了没有?”
       季欣荣回答:“吃饱了。”他吃到最后才知道饭有点多,可他怕爹爹看到他剩下两口饭,说他浪费粮食,伸着脖子吃完了。他觉得非常幸福的同时,就想起妈妈、奶奶和妹妹在家里饿肚子,神情呆呆地看着空饭钵。
       “是不是还想吃?”季寅俊不相信儿子还没吃饱,说:“不能吃太多。吃多了不好消化。”
       “我真吃饱了。本来还吃不完的,我怕浪费了。”季欣荣收起饭钵和盘子,放到切菜的案板上面。
       季寅俊对儿子说:“你是肚子里没油荤。你在爹爹这里吃几天饭,就会慢慢恢复元气的。物资局有个好处,比别的单位部门搞点粮食搞点油容易点。”他重新系上围布,准备开饭了。又自豪地说:“你看到的叔叔伯伯都是干部。可他们一个月吃二十七斤米,我比他们多五斤米呢!”
       爹爹的笑容感染了儿子。季欣荣问:“是因为你要劳动他们不要劳动吗?”
       季寅俊摸着儿子的脸说:“真聪明!不过你说的也不对。他们也是劳动,是脑力劳动。爹爹是体力劳动。”
       季欣荣说:“要是在生产队就不行。当领导的不会同意社员比他吃得多。”
       季寅俊微笑着:“生产队那是不讲道理。单位上合理些。”
       季欣荣把捡到的粮票交给爹爹。告诉爹爹粮票是捡到的。还告诉爹爹他等那个丢失粮票的人很久才离开。

       午饭后季寅俊去井里挑水。季欣荣在后面跟着。挑水的井离物资局比季欣荣家离火车站近不了多少,足有一里路。季欣荣问:“爹爹你是不是很辛苦啊?”季寅俊说:“不辛苦。一天只要挑三担水做饭菜、烧开水。用的水局里水池里有的。伍叔叔还帮爹爹做些事的。”
       回到物资局大门边,季寅俊放下水桶,从深蓝色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元的钞票,笑着对儿子说:“欣荣,你一个人去街上玩吧。你记住物资局门口有两个石鼓。你看,一个撞掉了一块。”季欣荣感到好笑,都回到门口了还要看石鼓吗,有招牌呢。还有,妈妈和奶奶一直喊他“余宝”,爹爹改口喊“欣荣”了,爹爹是把儿子当大孩子了吧。他觉得很新鲜很亲切,但同时也觉得生疏。
       季欣荣接过钱正要返身走开,爹爹又说:“你要是玩得远了,出了石青街后要记住你是向左边转弯的还是向右边转弯的。要不你不记得回来,我怎么寻你。”季欣荣连连点头。爹爹又说:“这五块钱你可以全部买东西吃了。随便你买什么吃。”季欣荣想没到爹爹这么大方。


 楼主| 发表于 2017-9-10 04:25 | 显示全部楼层
       李世荣长篇小说《难忘那酸涩岁月》第七章《孤独的年饭》1

       来到新鲜地方,爹爹又给他钱,还让他自由玩耍,他还不看个够。经过了昭阳的历险,他一点也不怕在兴化走丢了。没想到他在昭阳百思不解的房屋没有顶的疑问,来到兴化不到半天就明白了。石青街地势高,站在街口可以看到低矮处的屋顶,和他家的屋顶盖一样的黑瓦,只不过因为前面的墙壁比屋檐高,黑瓦被挡住了。幸好他没向人打听这事呢,要不人家就要讥笑他乡里伢子上街了。
       季欣荣走过三条街了。他看到了无数家商店。包子,馍馍,饼干,发糕,还有纸包糖和白砂糖。都要票,只有钱是买不到的。白砂糖和纸包糖不是粮食做的,倒是不收粮票,要糖票。季欣荣这才明白爹爹是假大方,知道他拿着这张钞票用不出去的。

       三四天后,季欣荣肚子里有了油荤,一餐吃三两米饭觉得差不多了,少一点也不好意思对爹说了。再过两天,一餐吃三两米饭真的饱了。他好羡慕吃国家粮的干部啊,菜里面有油,肚子就不那么饿了。虽然爹爹告诉他说,伍叔叔他们也不能吃饱,可是比生产队的人强多了。
       离过年只有三四天了。总务室伍子兴要结婚了。季欣荣看了一眼伍子兴左手无名指上戴的银章,虽然字的笔画是反的,他琢磨了一下就知道了,说:“伍叔叔,你名叫伍子兴啊!”伍子兴说:“是啊。你爹爹告诉你的吧。”季欣荣指一下他的印章。伍子兴说:“小东西你好厉害呀!”季欣荣自豪地说:“这算什么厉害呀,我读高小了你知道吗!”伍子兴说:“我知道你读高小了。我是说私章上面的字是反的你也认识。”季欣荣说:“我在心里把字再反过来就行了。”
   
       季寅俊刮了胡子,显得年轻些了,也好看些了。他指着伍子兴的房门说:“小伍你这里明天就是碓屋了噢。”
       伍子兴嘿嘿笑:“是啊。谁叫你儿子这么能干,一个人这么远来兴化。要是师傅娘子带他来,你那房子也是碓屋啰。”
       季寅俊也笑:“你这没大没小的!”
       伍子兴说:“什么没大没小,你比我大了好多?你敢说,要是师傅娘子来了,你的房不是碓屋?”       季寅俊说:“我比你大好多?我民国十三年的,三十七岁了。你刚满二十五,我正好比你大一轮,都是属老鼠的。正好,我儿子也是属老鼠的。”
       伍子兴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那季师傅你正是虎狼的年纪哪!”
       杨局长走了过来说:“讲得好讲得好!闹新婚嘛,三天没老少。”
       伍子兴说:“杨局长此言差矣吧。什么老少,季师傅老了吗?三十七,虎狼哩。我不过是一只羊!”  杨局长说:“你不是羊,你是猛虎!”
       季欣荣听不明白他们老是“碓屋”“碓屋”的。他们生产队有两间碓屋。舂稻米和麦子的。物资局的伯伯叔叔是吃国家粮的,还要碓屋做什么呢?即使需要一间碓屋,怎么就要占伍叔叔这间房呢?又为什么要是他妈妈来了,他爹爹的房屋就变成碓屋了呢?
       第二天,季欣荣再去伍子兴房门边,看到他的房间不但没有变成碓屋,还比昨天漂亮多了。房门两旁门框边贴了一幅鲜红的对联:

              人上加人天盖地

              肉内藏肉阴包阳

       季欣荣正在偏着脑袋思索着对联的含义,伍子兴在屋里向他招手:“小东西,来!”季欣荣不喜欢伍子兴喊他“小东西”。不过他知道伍子兴喜欢他,也就不生气了。他打算就个机会对伍子兴说不要喊他“小东西”,应该喊“小季”或者“小朋友”。
       季欣荣慢吞吞地走进伍子兴房里。
       “快来,伍叔叔给你糖粒子吃!”
       季欣荣心里想吃,手没伸出来。他说:“伍叔叔你不要喊我‘小东西’。我不是东西,我是小孩子。”
       “哈哈!”伍子兴大笑:“好,伍叔叔从现在起就不喊你‘小东西’了,喊‘小鬼’好不好?”     季欣荣认真地说:“你喊我‘小季’吧。别的大人就是这么喊我的。”
       伍子兴拍着手:“行啊小季!”
       伍子兴这几天每时每刻都想着结婚的事。每时每刻都想大声笑。心里特别激昂、兴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瘦得像只小猴子的“小东西”。
       季欣荣吃着纸包糖和花生,感觉自己像个大人在别人屋里做客。
 楼主| 发表于 2017-9-10 07: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孤独的年饭》2

       季欣荣还在想着对联。伍子兴问他:“小季,你爹爹说你去年就会写《哪吒出世》了是不是真的啊?”
       季欣荣得意地说:“当然是真的啦。彭老师还把我的作文印了好多张,发给好多同学哩!”
       伍子兴说:“你这么小,怎么知道哪吒的故事呢?”
       季欣荣说:“我看了《封神榜》就知道了。”
       伍子兴惊讶了:“你小小年纪就会看《封神榜》?上面的字你都认识吗?”
       季欣荣不好意思地说:“有一些字不认识。我把不认识的字写在纸上,拿彭老师的字典可以翻到不认识的字。字典上面都有拼音的。有时候不翻字典也不要紧。一些字不认识我也知道故事的意思。彭老师说的,我们写作文的时候,不会写的字可以写拼音字母代替的。要是《封神榜》也把我不认识的字印上拼音就好了。”
       伍子兴站起身来。拉开书桌抽屉,拿来一张小纸片和一支钢笔,放到季欣荣面前:“小东西,哦,我喊错了。小季啊,今天伍叔叔要考考你。我说汉字,你写拼音, 看你写得对不对好吗?”
       季欣荣大声说:“好啊!”又说:“不过你只能叫我写我认识的字哦。可是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哪些字呢?”
       伍子兴轻轻拍一下季欣荣的脑袋:“你这个小脑袋还真聪明!我当然知道你认识哪些字。”他顿了一下,说:“考试开始了啊。‘兴化’,‘伍叔叔’,还有‘物资局’。”
       季欣荣很快写好了,写得很整齐。
       伍子兴说:“等下我要查字典核对的。你不能糊弄伍叔叔哦。”
       季欣荣惊奇地反问:“伍叔叔你没学汉语拼音吗?怎么还要翻字典啊?”他以为所有的人读书都是先学汉语拼音的。
       伍子兴想:这下暴露了。这小子要看我不起了!可这个又不能不懂装懂,只好说:“这个不能怪伍叔叔知道吗。是伍叔叔的老师没有教我拼音。”
       季欣荣忧心忡忡地说:“那你再过十几年怎么办呢?彭老师说的,那时候汉字都不用了,看书写信都用汉语拼音的啊。”
       伍子兴想说“你老师吓你的”,又觉得不妥,说:“那就请你当伍叔叔的老师,教我汉语拼音好不好?”
       季欣荣说:“我过了年要回去读书的,哪有时间教你呢?就是我有时间,你是大人,怎么会听我的话呢?”
       伍子兴说:“那我只好另外请老师了。”
       伍子兴又叫季欣荣写了几句话。知道这小子不会错的,就换了个话题:“小季你知道伍叔叔明天要结婚了。你知道结婚是做什么吗?”
       季欣荣不假思索:“结婚就是讨老婆啊。”
       伍子兴又问:“讨老婆做什么呢?”他想:小东西不会回答了吧。
       季欣荣答:“这个还不知道啊,帮你煮饭啊,洗衣服啊。”   
       伍子兴忍住笑,说:“伍叔叔在食堂吃你爹爹做的饭,不要老婆煮饭。衣服我自己洗。”
       季欣荣说:“哦,我知道了,讨个老婆生崽崽!”
       伍子兴想,我还真难不住这小东西了?他大笑一声,说:“不讨老婆就不能生崽崽吗?”
       季欣荣说:“我妈妈说的,男人不会生崽崽的!”
       伍子兴笑得更响了:“男人会做崽崽啊。”
       季欣荣也笑了:“伍叔叔哄我了。你做的崽崽是泥巴的,又不是真崽崽。”
       伍子兴连连摆手:“不说了不说了。我难不住你。你太聪明了!”
       季欣荣得意洋洋。
       伍子兴心里说:你个小东西!你知道男人是怎么做崽崽的吗?伍叔叔明天夜里就开始做崽崽。明年你再来兴化,叫你抱我的崽崽!


 楼主| 发表于 2017-9-10 08: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孤独的年饭》3

       伍子兴几次亲吻着抚摸着未婚妻,央求她答应提前做夫妻,未婚妻总是扭扭捏捏婉言推拒。他知道未婚妻不是怕羞。她是供销社营业员,比自己小三岁,早就是当妈妈的年龄了。
       未婚妻竟然说:“还没办结婚酒就那样,以后你不要我了我怎么做人。”
       伍子兴说:“我真冤死了!我这么喜欢你,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不是觉得丈夫和老婆做夫妻的事,是丈夫一个人快乐,老婆吃亏了?不是的,你也会非常舒服非常幸福的!我包你做了一次想二次,做了二次……”
       未婚妻赶紧捂住他的嘴巴:“不要说流氓话了好不好。我不喜欢你怎么会答应和你结婚呢。我就是想等到结婚那天再……由你怎么样。”
       他想压住她那样做了,又怕伤了和气,只好耐着性子等啊等,等结婚的日子。终于等来了贴对联、发糖果的日子。伍子兴看着未婚妻的相片说:“明天晚上是我们俩的新婚之夜了。我看你怎么阻拦你的丈夫!我要把你脱得像刚出生的婴儿那样光溜溜的!然后提枪上阵,长驱直入,奋勇前进!然后猛烈射击!然后,然后你就是我孩子他妈了!”他亲吻一下相片,又说:“我这不是废话么!明天夜里她怎么会阻拦我呢。她说了的,到了那天由我怎么样。嘿嘿,我还能怎么样?我要叫你知道我有多么想你!我要叫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我要叫你知道我有多么厉害!”

       第二天季欣荣问爹爹:“爹爹你说伍叔叔的屋今天要做碓屋,怎么没做呀?还贴对子了呢。”
       站在季寅俊旁边的杨局长哈哈大笑说:“小家伙!今夜里你去伍叔叔房门边听伍叔叔舂碓吧。伍叔叔力气大得很呢!”
       季欣荣越听越糊涂。他莫名其妙地看着爹爹。
       杨局长摸着季欣荣的头说:“小家伙有十岁了吧,还不懂事呢。”又说:“不懂事好啊,懂事了就烦恼了。”
       季欣荣正要告诉杨叔叔,他已经满十三岁了。季寅俊抢先回答:“满十一岁了。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生了场浮肿病。要很久才能恢复元气。”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刚才他跟伍子兴说他三十七岁了。儿子也是属鼠的。不等于说儿子十三岁了吗?这会又说儿子只有十一岁。难道当爹的不知道儿子的年龄吗?又一想,杨局长也许根本不会去算别人家儿子的岁数。
       杨局长走了几步又转身回来:“哎小季,听你爹爹说你小小年纪很聪明,会猜谜语,还会写文章。你猜猜这‘人上加人’看?”
       季欣荣还真喜爱猜谜语呢。今年六一儿童节他接连猜中了六个谜语,得了六支铅笔。他思索一会,说:“是群众的‘众’字。”
       大家都笑了。
       杨局长说:“是很聪明。不过你不要猜字,猜人!”
       季欣荣又想了一会,说:“我知道了,是大人背着小孩子。”
       大家又是大笑。
       杨局长说:“真聪明!小伍,小季应该说是你爱人背着你。不是背着,是驮着。”
       伍子兴说:“杨局长你简直是给我上新婚性教育课了。谢谢啦!”
       季寅俊也笑得很开心。无疑是为儿子的聪明自豪。
       杨局长又指着对联对季欣荣说:“‘肉内藏肉’呢,再猜。”
       季欣荣觉得这个很难说对。他迟疑着说:“是不是舌头或者眼睛?”
       杨局长摇头。
       季欣荣又说:“是用手指挖鼻孔吧?要不是的我就猜不出了。”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杨局长拍着手大声说:“猜得好!就是小伍挖鼻孔!”


 楼主| 发表于 2017-9-10 08: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孤独的年饭》4

       伍子兴结婚没办酒席。即使是物资局的干部,也无法买到办酒席的好菜,尤其是肉。他买了些瓜子、花生、香烟和饼干。大家一起把食堂里两张吃饭的方桌拼成长方形。把吃的东西和茶水放到上面。四周条凳椅子随便放。伍子兴夫妇两个一边给大家敬烟,请大家坐下吃东西,一边接大家递过来的大小不一的红纸包包。
       季寅俊抓了一把花生,又捏了三粒纸包糖,塞到儿子的衣兜里,悄悄说:“你出去玩。”
       伍子兴拦住季寅俊:“季师傅怎么搞的嘛。我就喜欢小季在这里热闹。结婚嘛,就是要有小孩子。男孩子更好。我老婆第一个就生带把的!”
       大家都笑了。
       小苏轻轻地掐一下丈夫的耳朵。
       伍子兴拉季欣荣站到他们夫妻俩中间,说:“小季你挨着苏阿姨,要她生个儿子像你一样聪明又好看!”
       小苏举起手要打丈夫,还没打着就缩回了手,搂着季欣荣的肩膀。
       开头大家说些祝福的话。伍子兴夫妇点头致谢。后来说话就越来越粗鄙了,什么“一杆不倒金枪”啊,“一丘子孙秧田”啊,“当面一箭,心甘情愿”啊。更逗笑挨骂的是谁出的那个谜语:“一根棍子几寸长,一头有毛一头光。插进去出白浆,拔出来水泱泱。”所有的人都往男人的裤裆里想。直到大家笑够了骂够了,出谜语的才慢悠悠地说谜底是刷牙。又有人骂:“这个做谜语的也太邪了太骚了太坏了吧!”还有更逗笑更粗野的话语,不一一记述了。
       大家吃得满意,说得痛快。时间差不多了,一个个起身的时候,伍子兴赶紧走到门边挡住大家。他双手捧着十几个用红纸包着的“人情”,大声说:“各位领导和同志们的心意我夫妻二人心领了。我这样简单招待大家不成敬意,已经非常惭愧了!这个一定请大家拿回去。”有人接了,有人推阻着。伍子兴又说:“大家想送礼的话,等我当爸爸了一定请大家吃喜酒!”大家就接过包包,说晚上再来闹新房,要闹到下半夜才准伍子兴和小苏上床。伍子兴笑呵呵说:“请领导和同志们高抬贵手放过小弟吧。小弟盼望结婚盼得人都瘦了,今夜里大家就发发慈悲让我早点和老婆亲热吧。”招来震耳的笑声。

       伍子兴结婚的第二天早晨,季欣荣还在做梦,被大人们的吵闹声惊醒了。他揩两下眼睛,竖起耳朵,听见吵闹声就在窗户下面的枯草坪上。只听见“小伍小伍”“几次几次”的,分不清谁的声音。
       后来大家忽然静了下来,一个声音很清晰地钻进了季欣荣的耳朵:“小伍你不坦白是不行的!快说,昨夜里来了几次?”
       伍子兴的声音:“我爱人在房里听见的。我怎么好意思说呀!”
       一个声音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公开的秘密。说吧!”
       伍子兴说:“那我坦白,八次。”
       季欣荣听见爹爹的声音了:“要说真话。等会要跟小苏核对的。”
       伍子兴说:“你们又要问我次数,我说了你们又不相信。真是的!我小伍这么大了才结婚,身体又这么强壮,弹药库积存的子弹射击八次有什么奇怪的!要不季师傅你是过来人,你先说,你新婚之夜来了几次?你说了我马上说。”
       大家哗哗拍手。
       季寅俊说:“现在是问你,怎么说起我来了。我结婚是父母包办的。我才十八岁,不懂事,结婚那天夜里一次都没有。过了好久才那个。”
       伍子兴大声说:“大家信不信啊?十八岁的男子汉还‘不懂事’?跟老婆睡一头没动手?要我们相信也行,去把小季喊来,叫他听他爹爹说新婚之夜没动他妈妈!”
       又是哗哗拍手。


 楼主| 发表于 2017-9-10 08: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孤独的年饭》5

       又一个声音说:“季师傅说得对,今天是问小伍。小伍快告诉大家昨夜里来了几次,要说真话。”       伍子兴说:“两次。真的。天老爷都听见了,我不敢说假话。我倒是想再来一次,哪知道两个人抱着睡死了。等到醒来一看,天都亮了不好意思再来了。我爱人同志说,来日方长,要我注意保养身体。满意了吧。”
       有人说:“两次就不少了啊。听说如今农村一些年纪轻轻的夫妻夜里都不睡一头了。女人也不怀孩子了。当然刚结婚的还是要来一次的啰。”
       传达室岳老头大声说:“大家怎么忘记杨局长教小伍的经验啦?小伍快告诉大家,你是把‘蛋’放进去了还是只放进了‘枪’啊?这可是关系到生男生女的大事情啊。”
       大家笑得前俯后仰。有人忍不住流眼泪了。原来昨晚闹新房到接近尾声了,杨局长说了个笑话。说是一个地主的儿子娶亲后接连生了两个女儿。他老爹对他十分不满。他悄悄地问他堂叔:“男人和女人睡一头,应该是同样做那个动作吧,怎么会有生男生女的差别呢?有没有什么经验啊?”他堂叔说:“当然有经验的啦。”他赶紧请教:“叔父有什么好经验,快教教侄儿!”他堂叔说:“你只把‘枪’放进去,就只能生女儿;你要是能够把‘蛋’也放进去,就会生儿子。”当侄儿的如获至宝,回去以后多次试探着把“蛋”放进去,总是不能如愿。他悲切地告诉堂叔:“谢叔父教诲,可侄儿的‘蛋’总放不进去。看来是侄儿命中无子了。”堂叔说:“傻小子,叔父逗你玩的,你还当真了!”侄儿羞得脸红耳赤,嘱咐叔父:“拜托叔父千万不要说出去。外人知道侄儿如此愚蠢,侄儿无地自容了!”谁知这个进“枪”进“蛋”的笑话很快就传开了。
       伍子兴说:“谢谢岳师傅提醒!我比地主的儿子聪明多了!我第一次就把‘枪’和‘蛋’一起放进去了。所以我爱人一定会很快生儿子的!大家就等着来吃喜酒吧。”
       哗哗哗一阵掌声,散了。

       伍子兴问季欣荣:“小季昨天夜里怎么没来玩?伍叔叔给你留着花生瓜子的。”季欣荣说:“我爹爹要我写作业。他说你房里很多人,小孩子不要来打岔。”伍子兴想,小孩子是睡得早些。又想,季师傅大概是怕儿子听见闹新房胡乱说的粗话色话吧。也是,闹新房什么混话不说啊,真是没老少没廉耻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结婚闹新房都说些文绉绉的正经话语,那也没意思。伍子兴心里就喜欢听大家说些粗鄙的骚话,感觉很刺激的。他非常佩服发明闹新房不分老少的祖先,给新婚之夜增添了许多乐趣与回味。特别是看着妻子羞得脸红了白白了红,伍子兴心里异常兴奋,他十分感谢大家把妻子羞了个够,等会到了床上脱衣解带她就不怕羞了。
       季欣荣还不懂对联,更不用说分上联下联了。不过这十四个字他都认识。他把这幅对联抄写在作业本上面。后来爹爹看见了,就把这一页纸撕掉了。他不明白爹爹为什么不准他抄写这幅对联。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正是爹爹这一撕,季欣荣把这幅对联牢牢地记在心里了。

       几天后,季寅俊兴高采烈地告诉儿子,杨局长和罗股长说,物资局十几个人一起去街上“打牙祭”,就是吃一顿好的。每个人都要背上行李,把毛巾和漱口杯等物品吊在背包上面,装做长途出差旅行的模样,还得避开熟人去离物资局远点的饭店,骗取一顿国家平价的饭菜。说走就走。这天下午,季寅俊带上儿子跟大家背上各色各样的“行李”,到一家名叫“悦来”的饭店饱吃了一顿,有肉有鱼还有酒。

       季欣荣把昭阳昭中旅社那个女服务员安排他跟一个女人睡一间房的事情告诉爹爹。季寅俊说:“那是因为要过年了,旅客特别多,旅馆里房子少了的缘故。可能那个女人本来是一个人买了那间房子的。后来服务员看到你没地方睡,就跟那个女人说了。那个女人看到你这么小,又没有爹爹妈妈带着,很可怜的,就同意了。”
       这么说来,那个女人也是彭老师那样的好人呢。那是值得季欣荣尊敬和感谢的啊。他真后悔那天夜里他不但没有感谢她的意思,还觉得伤了他的自尊心。现在想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去哪里寻找她呢? 只能在心里感谢她了。   


发表于 2017-9-10 09:11 | 显示全部楼层
语言朴实。
建议概述性的文字尽可能少一点,更能吸引读者。
 楼主| 发表于 2017-9-10 21: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孤独的年饭》6

       季欣荣又告诉爹爹,解放军叔叔跟他换汽车票的事。季寅俊说:“那多半是那个解放军叔叔在昭阳碰上什么事情了,比如碰上好朋友了,或者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了,他要推迟两天再来兴化。也真是碰得好,要不你怎么办呢?我和你妈妈又不知道你在哪里受罪。”
       季欣荣想说那是他大声哭喊的功劳。如果他发现自己的汽车票错了日期,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在心里着急,那解放军叔叔怎么会知道呢。当然,他不能真拿他的哭来表功。其实,如果他躲在另外一个地方哭,那解放军叔叔没听见,那不是白哭了吗。所以只能说是碰巧。
       季欣荣想,今后写作文他就有见闻可写了。他想着解放军叔叔说要来物资局的话。一天又一天过去了,解放军叔叔到底没来。他才知道那话是逗他玩的。
       他不想对爹爹说陈老师拿他的火车票买饼干的事了。爹爹知道了也许会骂陈老师,甚至去他的学校告诉彭老师,那样会很糟糕的。

       季寅俊问儿子想不想搬回老家住?他说他跟老家那个当大队副书记的堂弟通信了,他们一家很快就可以搬回去了。季欣荣知道那个堂叔名叫宇轩,身材很高,大家喊他“宇长子”。季欣荣没有什么想法,好像搬不搬回去都一样。他跟妈妈去过几次老家。那些爷爷奶奶、叔伯婶娘们都知道他叫余宝,可是他觉得他们很陌生。
       大年三十下午,季欣荣正想出去玩,爹爹向他招手。爹爹告诉他,今天过年了,等会要提前吃年饭。爹爹指着贴了春联的食堂大门说:“那里面摆了两桌。一共是十四个人,加上你十五个。一桌坐八个人,你坐个位子还剩一个空位子。”这时候伍子兴来厨房帮忙了。爹爹没说下去了。季欣荣不明白爹爹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
       厨房里香喷喷的。季欣荣看着爹爹忙碌着叫几个人端着热气腾腾的肉啊鱼啊往食堂送。他看到爹爹在每样菜中夹出一两块,放到一个菜碗里面。等到厨房里只有他们父子俩了,季寅俊的嘴巴凑近儿子的耳朵说:“等会看杨叔叔喊不喊你一起吃饭。我想他们应该会喊你的。如果他们没喊你一起吃,你就在厨房里吃。我每样菜都夹了的,一样都不少,尽你吃饱。”季欣荣连连点头。他还不懂一起吃饭和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吃饭有什么区别。
       父子俩静静地等着。食堂里热闹非凡。季寅俊送上最后一碗菜,回到厨房,悄悄对儿子说:“看来这些没人性的家伙不会喊你了。娘卖屄的!我季寅俊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为他们服务,我崽来过年都不喊到一起吃年饭!欣荣你就一个人吃。吃饱!”
       季欣荣看到爹爹流眼泪了。他吓了一跳,不知道爹爹为什么这样。他想,只要好饭好菜尽他吃,去食堂吃和在厨房里吃不是一样的吗。他觉得去食堂吃饭还不如一个人在厨房里吃饭自由哩。
       “季师傅快来喔!”几个声音同时喊。
       爹爹揩一下眼睛,出去了。
       吃年饭后季欣荣看到爹爹一直绷着脸不说话。他琢磨着爹爹的话,心里好像有点明白了。那就是爹爹计较的不是他的儿子吃了什么吃了多少。他骂的是领导看不起他的儿子。看不起他的儿子就是看不起他。这么一想,季欣荣心里有些愤怒了。他不明白爹爹的领导的心怎么这么坏。既然季寅俊的儿子在厨房里吃饭也吃这么多,你们为什么不客客气气喊他去食堂一起吃呢?那样他爹爹就高兴了啊。“杨叔叔他们真坏真蠢!”季欣荣愤愤地在心里骂。
       正月初一,季寅俊叫儿子去给杨叔叔和伍叔叔拜年。季欣荣对伍子兴说了自己昨天一个人在厨房吃饭的事。
       伍子兴昨天就注意了这个事。也看到了季师傅不高兴的样子。可是他不能取代领导去厨房喊小季一起吃饭。他说:“小季不要紧,在哪里都是吃年饭,一样的。”
       季欣荣说:“要不是我爹爹发脾气,我也觉得在哪里吃饭都是一样的。后来我爹爹发脾气了,我觉得他没错。杨叔叔这样是看不起我爹爹。所以我不会去给杨叔叔拜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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