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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yubao1949

[原创中长篇] 难忘那酸涩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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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10 21: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孤独的年饭》7

       伍子兴说:“小家伙有个性!”伍子兴脑海里回想杨局长摸着小家伙的脑袋,笑眯眯地叫他猜“人上加人”的情景,杨局长蛮喜欢小家伙的嘛。那笑容不是装出来的啊。再说,他是局长,有必要在季寅俊面前装做喜欢小季吗!可是杨局长确实没喊小季一起吃年饭啊。以杨局长一贯的为人,应该不会想不值得喊炊事员的儿子一起吃年饭的。职工的儿女来局里过年还是头一回,再说你不喊他他在厨房里也是吃一样的饭菜。杨局长会舍不得送这个顺水人情?说不过去啊。可自己又不能去当面问杨局长。为职工的儿子去领导面前“兴师问罪”,他可不敢。哎,算了吧。他又对季欣荣说:“你不给杨叔叔拜年不要紧的。你是小孩子不懂事嘛。你爹爹会给杨叔叔拜年的。不过你不要对别人说你爹爹骂了杨叔叔哦。我想杨叔叔没喊你一起吃饭,多半是因为我们都是大人,又喝酒又抽烟,怕你不喜欢那样的场面,不是看不起你和你爹。相信伍叔叔好吗?”
       季欣荣说:“我相信伍叔叔。我回去写作文要写这个事情。”
       伍子兴大声说:“好啊!你写出作文抄一遍寄给你爹爹,我想看!”
       季欣荣说:“那你不要给杨叔叔看哦。”
       伍子兴说:“那当然啦!”
       季欣荣说:“我寄给你吧。免得我爹爹说我骄傲。他老说我骄傲。其实我没有骄傲。”
       伍子兴拍一下季欣荣的肩膀:“你真的把作文寄给我?”
       季欣荣说:“当然真的啦。你的地址我知道。我向妈妈要八分钱买邮票!”
       伍子兴说:“你说话算话吗?你真的给我写信,我明天去买几张邮票给你。”
       季欣荣说:“我要自己去买邮票给你写信。我要是拿你买的邮票给你写信,你会认为如果你不给我买邮票我就不会给你写信了。”
       伍子兴说:“你这小脑袋怎么这么复杂!那我就不给你买邮票了。你说,你回家以后忘记给我写信了怎么办?”
       季欣荣大声说:“如果忘记了你就喊我‘小东西’!”
       伍子兴哈哈大笑:“你发的什么誓啊?你本来就是小东西嘛。”
       季欣荣想了一下,说:“忘记了我是你崽崽!”
       伍子兴又笑了:“我可不敢沾你这么大的便宜。我相信你不会忘记。”
       季欣荣嘻嘻笑着说:“就是嘛。我没有忘记就不是你的崽崽嘛。”

       正月初四,季欣荣在伍子兴房里看伍叔叔和苏阿姨的相片。
       伍子兴在季欣荣的耳边悄悄说:“小季,你知道伍叔叔这几天夜里在做什么吗?”
       季欣荣说:“当然知道啦,睡觉啊。”
       伍子兴说:“伍叔叔每天夜里都在发狠做崽崽呢。”
       季欣荣来兴致了:“那你把你做的崽崽给我看一下。看有没有我做的好看?”
       伍子兴心里说:“傻小子懂什么呢,我对牛弹琴了!”嘴上还是忍不住兴奋:“告诉你,伍叔叔做的崽崽在你苏阿姨的肚子里面。你现在不能看。”
       季欣荣一脸懵懂。
       伍子兴说了这话又后悔了,小家伙这么聪明,记性又好,他要是把这话告诉他爹,我对一个啥都不懂的小孩子说这样的骚事,那岂不是笑话!他改口说:“伍叔叔用泥巴做了个崽崽,你苏阿姨喜欢,放到衣服里面带着出去玩了。”
       季欣荣“哦”了一声。
       伍子兴双手捧住季欣荣的脸:“小季,伍叔叔送个礼物给你,你肯定会非常喜欢!”
       季欣荣摇摇头说:“我不要你的礼物。我来爹爹这里我妈妈也没给你买什么东西。”
       伍子兴说:“看你这个大人样。你是小孩子,你来兴化之前又不知道这里有个伍叔叔会喜欢你,你妈妈怎么会给伍叔叔买礼物呢。你猜猜看,伍叔叔给你的礼物是什么?”   
       季欣荣想都没想,说:“不是落花生就是糖粒子!”
       伍子兴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是馋猫!不要你猜了,伍叔叔送一本字典给你!刚才买的。我把我的名字写在上面了。喜欢不?”
       季欣荣高兴极了:“喜欢!非常喜欢!以后我只要翻字典就记得伍叔叔了!”接过字典又说:“那我要我爹爹买东西给你。”
       伍子兴说:“不要。我要你长大了自己买礼物给我。”
       季欣荣迟疑着说:“那还要等很多年啊。”
       伍子兴说:“伍叔叔逗你玩的知道不?我看你这么聪明,奖励你的!”
       季欣荣心里知道应该说声“谢谢”。可是他从来没说过说不出口。想了一会他说:“伍叔叔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你以前都不认识我的。”
       伍子兴说:“你爹爹是我的老朋友。现在你是我的小朋友啊。”
       季欣荣“哦”了一声,双手捧着心爱的字典走了。
       这时候季寅俊收到家里发来的电报:母病危,速归!

 楼主| 发表于 2017-9-10 21: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孤独的年饭》8

       爷爷死的时候季欣荣还不懂得悲伤。现在奶奶死了,他哭得很伤心。他不是哭奶奶一个人,还哭爷爷。
       季欣荣跟爹爹回到家里的时候,奶奶还能睁开眼睛,但是说不出话了。老人知道儿子和孙子回来了。眼角流下了浑浊的泪水。这是值得所有的亲人欣慰的大事。儿子和孙子跟老人会了“活面”,送了终。
       屈翠蓉转告丈夫,老娘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我们几代人都没读书没文化。不管家里有多困难,余宝一定要多读些书。”
       别的老人死了,奶奶不准孙子走近了看,说阴气太重。自己奶奶快要死了,季欣荣一点怕的感觉也没有。他摸着奶奶瘦骨嶙峋的手,心里万分的不舍。俗话说“爹爹妈妈疼满崽,爷爷奶奶疼头孙”。他是爷爷奶奶的头孙。也是他们唯一的孙宝,是他们的宝贝。
       季欣荣记得他有时候不愿意洗脸,奶奶抱住他洗了,他为了反抗奶奶,用手在地上抹上灰,又把脸涂黑,奶奶都舍不得打他。
       季寅俊一直没有大声哭,他只无声地流泪。屈翠蓉说,老娘知道了老家当大队副书记的堂侄儿宇轩可以接我们一家人回去了。她老是念叨着求阎王老子让她多活几个月。她想死到水西殿去。季欣荣这才知道,大人们早就在说搬回老家的事了。他还知道了,解放初期从五村迁移到九村来分田分土的,已经陆续搬回去好多户了。
       妈妈说,刚解放那时候,田土是农民的命根子,迁移到九村来欣喜若狂。如今情况不同了,田土都是人民公社的了,一个生产队、一个大队多几亩少几亩田土,农民不再关心了。就想回到老家去,跟同宗同族生活在一起。
       季欣荣就是在这个时候知道他的老家所在的大队叫“东风大队”的。他的堂叔季宇轩当副书记。
       已经是大队书记的田楚方认为西村的“西”字有违“东风压倒西风”的气势,向上面反映,请求同意改为“溪柳大队”。上面很快同意了。

       三娘出殡没再打田家的大旗。也没打季家的大旗。
       季欣荣的堂叔季宇轩说:“天气寒冷,北风又大。本来就要吃半升米才举得起的旗子,更加难举,我看免了算了。”
       季寅俊说:“要得,反正这些动静是做给活人看的,故去的老人也不知道了。”
       大队书记田楚方为老人的丧事来到队上开会。现在是田春生当队长。田楚方说,天下农民是一家,新社会不分姓田姓季,都是南冲公社的社员。三娘去世了,按照老规矩,生产队的男女劳力都要出力帮忙。男劳力三班人轮换着抬灵柩。要一直送老人家上了山才算完成了任务。
       两套鼓乐,季家的在灵柩前面接老人回老家;田家的在后面送老人家上山。
       这两天男人每餐半斤米。女人每餐三两米。因为三娘回老家安葬往返十多里路,男女劳力都加一顿饭。米由公家出。他看田春生一眼。田春生连连点头。
       季寅俊拉着儿子在田楚方面前下跪。这可不是低三下四,孝子孝孙对所有的邻居都要下跪,这是礼节。当然也是感激。虽然有安葬老人的规矩,可季寅俊明白,他的母亲上山比西村本地的老人上山路程远些。耗费的劳力和粮食就多些。他特意送了两瓶虎骨酒和两条飞马香烟给田楚方。
       田楚方和颜悦色地挡住了季寅俊的手,说“不要客气”,叫他拿回去招待客人。
       季寅俊以为田书记假意推辞,想放下烟酒就走。
       田楚方抓住季寅俊的手说:“季师傅你是工人阶级。我是农村干部。我们都是有思想觉悟的人。拿回去拿回去。你现在办丧事正需要这些东西。”
       季寅俊感动得又要流眼泪了。回家后他想虽然有田书记的安排,可田春生是动手出力的,应该表示一下。他提上一瓶虎骨酒一条飞马香烟,悄悄走进田春生家。说明来意,田春生站起身大声说:“俊大哥你不要这样客气。我们是好邻居。三娘去世了,我们帮忙是应该的。今后我要是有事来兴化,你招待我两杯酒我不客气。今天坚决不收!”季寅俊只好说两声感谢,提了回去。
       屈翠蓉说,田书记安排得有条有理、清清楚楚,很照顾的样子。季欣荣却觉得有点奇怪。田楚方模样斯文得像个老师。打起人来却凶神恶煞,铁面无情的。今天倒好像是他自家的叔伯一样关怀周到。
       季寅俊说:“田书记是土改积极分子。后来当了干部。斗地主的时候看到地主不老实,不打他们金银财宝不肯交出来,动手打人习惯了。后来看到一些农民不拥护上面的政策,又是简单粗暴打人。他可能有野心,想当更大的干部。那样打人是不对的。有的被打的不是坏人是贫雇农呢。上面是不会允许干部打社员的。如果挨打的人去上面反映,他会受处分的。他是聪明人,老娘死了他这么做,不是给我面子,是给宇轩面子。他们都是大队干部,经常见面的。他自己不要出一分钱一两米,他的德行传到我们老家去了。不过不管怎么样,我们要记住他的好。”
       季欣荣想怕也是。他感觉爹爹把他当大人了,才不避开他说这样的话。


 楼主| 发表于 2017-9-10 21: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孤独的年饭》9

       季欣荣写好了《孤独的年饭》。然后工整地抄写一遍,交给爹爹带给伍叔叔。爹爹说,他在兴化过年一个人吃年饭,不是杨局长看不起他们父子俩,是杨局长一时忘记了。季欣荣高兴之后又为不能写那篇作文了而心怀遗憾。爹爹说,既然写好了就给伍叔叔看一下,不叫杨叔叔知道就是了。
       季寅俊确定元宵节的次日返回兴化。这一回是季欣荣跟爹爹在一起时间最长的。所以父子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亲密些。当然也是季欣荣长大些了的缘故。在兴化吃了十来天饱饭,他恢复得很好,大人们都说他相貌好看多了,也壮点了高点了。
       元宵节夜里,季欣荣跟妈妈说起“碓屋”的话。
       屈翠蓉说丈夫:“你也太没名堂了,对余宝说这样的话。”
       季寅俊咧着嘴笑:“不讲不笑,阎王不要嘛。他倒记住这话了。”
       屈翠蓉说:“余宝要不是记性好,能天天打百分?他就是有什么事情不懂,一定要弄清楚。”         季欣荣心里又多了一个疑问,“碓屋”是不好的、不吉祥的话题吗?如果是,那为什么说物资局伍子兴结婚的房子是“碓屋”呢?大人们不是说结婚是百年好事吗?他也不问爹爹妈妈了,可以去问老师。

       爹爹走后,季欣荣听妈妈说起他在兴化一个人吃年饭的事。季欣荣觉得奇怪,爹爹不是说杨局长跟他说清楚了是忘记喊他儿子了吗,怎么还说那事呢?他悄悄写信给伍子兴,请他告诉真实情况。

伍叔叔:
    你是兴化物资局最喜欢我对我最好的叔叔!所以我虽然离开你很远了,心里天天想念你。我有个事情想问你。我爹爹对我说,我一个人在物资局吃年饭不是杨局长看不起我,而是杨局长忘记喊我了。可是我爹爹对我妈妈说还是杨局长看不起我。你既然是最喜欢我的叔叔,就应该告诉我真话是吗?
                                                                                                       小季

       半个月后,季欣荣收到了伍子兴的回信。
小季你好!
       收到你的来信我真高兴!你真的给我写信了,以后我们俩就是好朋友了。看过你问我的事情,我心里非常难过。是我让你爹爹对你说是杨局长忘记喊你吃年饭的。我想,你这么小,第一次出远门到爹爹这里过年,不要留下不愉快的记忆。你爹爹还夸奖了伍叔叔哩,说我想得很周到。希望你原谅伍叔叔叫你爹爹说假话,这是善意的假话。也希望你忘记那个不愉快的事情。我是兴化物资局的干部,我代表兴化物资局和杨局长向你道歉!你写的作文我也看了。写得真好。字也写得好。我还给你苏阿姨看了。她说不像小学生写的,像中学生写的哩。我们俩看过就收到皮箱里面了,不会给别人看的。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伍叔叔

       季欣荣把伍子兴的信当宝贝,看了一遍又一遍。伍叔叔的信写了“你好”,他非常激动。他没有写“你好”。伍叔叔还说他的信写得好,他很惭愧。他想:伍叔叔的心真好!他是大人还是干部,代表那么多大人干部向他道歉,他应该听伍叔叔的话,把那个不愉快的事情忘记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9-11 06:42 | 显示全部楼层
       李世荣长篇小说《难忘那酸涩所以》第八章《祖坟冒烟》1

       季欣荣高小毕业要考初中了。他经常看到那边的中学生背着鼓鼓的书包,或者腋下夹着一寸多厚的书本出出进进,羡慕得不得了。现在他也要考初中了,他很快就是中学生了!
       他曾经偷偷地溜到六中那边去看过。中学生是每人一张课桌,不像他们两人共一张。中学生的课桌还是带盖的,可以自己上锁。中学生上课不是坐凳子,而是每人一把靠背椅子,多神气多舒服啊。中学生的课桌和椅子都是红漆的,不像他们,课桌是黑的,凳子是白的。
       老师告诉同学们,考试那天,中午回家吃饭比平常要迟一个小时。
       屈翠蓉给儿子在柴火灰里煨了两个巴掌大的荞麦粑粑,没掺一点糠的。妈妈说“饭饱文章健”,嘱咐儿子考试之前要吃饱。妈妈大概以为吃得饱就考得好。季欣荣向妈妈保证语文算术都考一百分。
       还没得到考初中的分数,季欣荣一家人在1962年的暑假期间搬回老家水西殿了。西村的一些邻居舍不得他们走,有的还哭了。都说季欣荣的爷爷、奶奶和妈妈是本分人,是好人。说三爷爷和三奶奶都不在了,叮嘱屈翠蓉不要忘记他们,以后常带儿女回西村玩。他们说“回”西村,好像西村才是屈翠蓉一家人的家。
       力气大的邻居帮屈翠蓉抬家具,一直送到水西殿。几个老人送屈翠蓉一家人到田垅中的石板路上,眼睛红红的,再三嘱咐不要忘记西村了。一碗豆子,一把瓜子,那份情谊与温馨,将成为屈翠蓉母子永不忘怀的记忆。
       元嫂和田子福帮屈翠蓉掮凳子,一直送到她的老家。田建国也想送,屈翠蓉说他太小,来回十多里路,不让他受累。叫他长大些了去她家里找季欣荣玩。
       田建国悄悄告诉季欣荣,田晓清判四年半徒刑,他爹爹和那个民兵判一年徒刑。
       季欣荣说他已经知道了。他说:“要是由我来判就好了。把你爹爹那一年还有民兵那一年都加到田晓清身上。你爹爹和民兵又没犯法。”
       田建国说:“楚方书记说了的,我爹爹回来还可以当会计。因为他不是坏人,不是故意叫田晓清剁鸡鸡的。”
       季欣荣愤愤不平:“真是奇怪,坏人自己剁了鸡鸡怎么怪好人呢。”
       田建国说:“就是嘛。真不合理。”

       水西殿座落在新塘铺火车站往东三公里的铁路北边,紧靠铁路。东去西来的火车震得季欣荣家的窗户纸沙沙响。西村田垅中的小河,像蛇一样弯过来绕过去,大体上却与铁路平行。流经百忍堂前面,又流过季欣荣家门前。不同的是,在西村,河流在他家的正前方;在老家,河道经过他家的右前方,斜着流过去。
       他家座南朝北的房屋前面有一口水井,两口大水塘。夏天的夜晚,嫌路远不愿意去河里洗澡的男人们,脱得光溜溜的在塘里洗澡。要是有女人来塘边洗衣服或者路过,洗澡的就大声喊:“没穿裤的,怕羞就不要过来!”女人也喊:“怕什么,牛马畜生还没见过!”
       站在季欣荣家门前往北看,田垅和矮山的前面十多里外是青山和昭东两个县共有的牛形山国营林场。巍峨的山体离得远,只见山不见树。
       站在水塘边往南看,近处是一座黄土山,修铁路堆积起来的。季欣荣的爷爷就埋在黄土山下面,比皇帝的坟墓还深了。黄土山下面一小片竹林,四五十根兰竹,是季寅俊和堂弟季宇轩两家共有的。稍远点是一座平缓的黑土山,山上没有树。一堆一堆的黑矸石,挖煤抛下的,寸草不生。
       老辈说,这里原本是一座佛殿,所以叫这么个屋名。老辈说,大概是因为占用了菩萨的居所,菩萨不乐意,季家的男人大多身体不大强壮,不是这个病就是那个病,很少有体壮如牛的硬汉。季欣荣深感奇怪,他的祖先为什么偏要选这么个地方落脚生根呢?没有人说得清楚。
       季欣荣家三间房屋的北墙是青砖砌成的。墙壁上面的花格窗户也是青砖砌的。窗户上方还残留着一个脸盆大小、谁也不认识的古怪黑字。叔伯们说,季欣荣家的房屋正好就是从前的佛殿,所以是青砖外墙。这么说来,要说得罪菩萨,他家岂不是首当其冲了?或许爷爷的驼背就是菩萨的惩罚?不过季欣荣不怕,他知道那是迷信说法。


 楼主| 发表于 2017-9-11 06: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祖坟冒烟》2

       水西殿一共十多户,七八十个人。这一片房屋的对面和右前方各有一座房屋。对面住着三户姓杜的人家。右前方住着三户姓田的人家。三处房屋的人组成一个生产队。三处房屋都挨着水塘,相距不到一百米。季欣荣家从西村搬回老家就不是单门独姓了。不过从大环境来说,他们还是小姓,这里方圆几里是田姓和杜姓为大姓。
       季欣荣有十来个堂叔,只有一个堂伯父。他们这里的习俗,只有和自己父亲同父母的叔伯才喊叔伯,喊堂叔伯要在前面加上他的名字中的一个字,喊某叔某伯。当大队副书记的季宇轩虽然不是季欣荣的亲叔,可他是季欣荣所有的堂叔中血缘最近的,和季欣荣的爹爹共爷爷的。所以季欣荣喊他“叔”而不是“宇叔”,喊“婶”而不是“宇婶”。
       季宇轩的家境比大家稍微好点。屈翠蓉说是他的父亲也就是季欣荣的二爷爷赚的钱给他打了“底子”。季宇轩家的房屋是全生产队最宽敞最亮堂的。当然也是土砖砌成的。季宇轩的老婆朱运秀是他们生产队最高的女人。屈翠蓉比一般女人高,可她站在朱运秀面前就矮了两寸。开头季欣荣以为是他那身高的叔执意要讨个身高的妻子。可是屈翠蓉说他婶也是童养媳,八岁就来到叔家,是在叔家里长大的。屈翠蓉说他婶“也是”童养媳,是因为她自己是童养媳。屈翠蓉是十三岁来到季家的。
       别看季宇轩身材魁梧,还当大队副书记,可他有两样与“男子汉”这个铮铮称号不相匹配的“丑闻”。一是他非常小气。据说他从来不在有人的地方抽烟。他和大家在一起劳动的时候,来烟瘾了,他就装做观察庄稼,走到没人的地方去抽烟。等到他回到人群中,烟正好抽完了。他脾气很好,能受气。别人说他的闲话甚至骂他,他只解释不生气。大家都说他能吃话亏不能吃钱亏。二是他怕老婆。季欣荣回到老家时间不长就发现了,几乎所有的邻居都怕他婶。据说在他们生产队他婶只怕一个人,那就是队长田隆茂。

       队长田隆茂也是高个。比季宇轩稍微矮点。田隆茂很瘦,颧骨突出。他的背有点驼,不过不是很厉害。他说是因为他太高了的缘故。季欣荣觉得不是。季欣荣见过不少高瘦的男人,不见得人高就一定会驼背。应该是经常挑重担压的。田隆茂的眼珠子总是布满血丝,一副凶相。季欣荣还没看见他笑过。后来看电影《平原游击队》,大家都在背地里说田隆茂很像松井。
       田隆茂生日那天,他老婆打了三个荷包蛋,给他补身子。他那八岁的女儿刚把筷子伸到碗边,还没碰着鸡蛋,就被他打落筷子掉到地上。他女儿一声锐叫,哭得缓不过气来。他老婆也哭了。这事就是他老婆说出去的。他老婆后悔死了,说都是她的过错,要么事先告诉女儿,鸡蛋是给爹爹过生日补身子的;要么再给女儿打一个,就没事了。

       季欣荣简直无法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硬心肠的爹。他在心里骂田隆茂禽兽不如!像季欣荣爷爷那样多好啊,吃只虱子要给孙子吃只脚。
       如果说打落女儿的筷子是心肠狠毒,那么田隆茂后来抢了他亲生母亲的饭碗砸碎在地上,那真是天打五雷轰的大逆不道了。那可是大家见证的事情,这是后话。

       季欣荣非常担忧,他想象着田隆茂今后会成为他的对头,想象着今后总有一天田隆茂会欺负他家。妈妈太本分了。爹爹不在家里。他只会读书,缺乏一身蛮力气。他明白,要论打架,他再长十年也打不过田隆茂。在农村,打架是时有发生的。力气大的、弟兄多的欺负力气小的、没有弟兄的事例到处都有。受了欺负的哭诉着找干部评理,干部也不敢公正处理,或者说根本不想处理。
       季欣荣突发奇想,找个会些武功的学几招。也不要学得怎么厉害,能够对付一两个男人就行。不过这个念头刚一产生就被他自己否决了。一则他还要读书,没有时间习武。他看过《水浒传》和其他的武将练武的故事,需要很多时间的。二来他知道“穷文富武”那个说法。习武的人都是“力当牛用饭当草吃”,还要吃很多肉食。现在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练武呢。所以他这个念头刚冒出就被自己的一声讥笑抑制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9-11 06: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祖坟冒烟》3

       季欣荣家这时候的生活比在西村要稍微好些了。体现在吃的方面是再也没吃糠了,吃红薯,大麦和小麦。吃不饱不是很难熬的事,家家都差不多。体现在穿的方面是妈妈不再纺棉花了,一家人不再穿粗布衣服了。
       季欣荣一点也感觉不到自己在长高,而且长得“飞快”。他的上衣已经是手长衣袖短。特别是裤脚短了一截,说明他长高了。大人说的“飞快”是形容词,有点夸张。他想,如果把他比做一棵树苗,他在爹爹那里过年吃了十多天有油荤的饱饭,就是给他这棵幼苗施了一次足够的肥料,就长得快些了。
       最让他感觉到自己长大了,感觉到自豪的是,他在某一天夜里忽然觉得在床上俯卧比仰卧舒服得多。一阵有意识的挤压和摩擦,他的鸡鸡膨胀了,还热热的,痒痒的。又过了些日子,一个深夜,他做了个稀里糊涂的梦,快乐至极,就尿床了。不过屙出来的不是尿,而是白色的、有点粘稠的液体。
       他读过不少文艺小说,还偷偷看过《两性知识讲座》,知道这叫“梦遗”,这一天离他十四岁的生日只有几天了。于是他无师自通地知道了爷爷说的“做种的”是什么意思了。他还想起了田子福说的“世界上所有的高级机器都是人做出来的;聪明的人却是鸡巴做出来的”那句“鬼话”。谁知小时候认为是令人发笑的“鬼话”,现在却明白是科学是真理了。
       他听说有的男孩子第一次梦遗,看到自己屙出来的是“白尿”,很恐惧,以为自己生大病了;有的还吓得哭了。那真是太可笑了。他一点恐惧都没有,是因为他比那些男孩子读书多的缘故,知识就是力量啊!他知道,这是“性”这个东西悄然来到了他身上。或者准确地说,是睡眠在他身体里面的“性”苏醒了!他为“性”的生命力的旺盛惊讶不已。在他吃不饱饭,靠杂粮甚至野草度日的岁月,他的“性”竟然像石板底下的贱草顽强生长,像竹笋的尖尖破土而出!

       季欣荣是他这一辈的大哥。他叔婶的女儿和他的小妹妹差不多大,今年六岁,名叫华英。华英有个弟弟叫华琪,才四岁。还有几个堂叔的儿女也都很小。所有的堂弟中最聪明伶俐的是堂伯父的小儿子季永华。季永华经常喜欢挨着他坐着或者站着,仰着小脑袋听他讲“三国”、“水浒”或者别的故事。可是季永华太小,比他小了十岁。他觉得和他们都玩不到一起。
       不到半个月,季欣荣跟对门屋里的杜富永玩得很好了。他喊杜富永“富哥”。杜富永喊他“余宝”。他告诉杜富永他现在不用这个名字了。杜富永就改口喊他“欣荣”。
       水西殿的人叫杜富永住的房屋“对门屋里”。对门屋里的人叫水西殿“大屋里”。

       杜富永比季欣荣大六岁,满二十岁了,半年前结了婚。他没有父母了,有个弟弟叫富应。
       杜富永是大家公认的文武双全的能人。而且身高体壮,相貌出众。他的“文”,读了初中一年级的书,能写会算,看过不少文学书;他的“武”,不但结实有力,还在外面拜师学了几套拳脚。大家最羡慕的是他的衣服和发型总是最时髦的,模样完全不像农民。大家最赞赏他的是他身上经常有点小钱。谁家有个临时困难,向他借三块两块的,他总是一口答应。
       他经常有点钱,是因为他不安心长期在生产队出工,很不情愿地送些烟酒给队长,一年总要外出搞几次副业。都是重体力活的土石方,挣些苦力钱。当然也有挣不到钱,借车费甚至卖衣服回家的时候。没有衣服了,他打赤膊在烈日下出工,晒得臂膀起泡不叫苦。有人不讲信用拖欠他的钱他也不索要,只是背地里说以后不借钱给那个人了。
       他告诉季欣荣,他在外面搞副业,大家都选举他记工算账当总务,所以他比别人轻松些,还补助他几角钱一天。他还告诉季欣荣,像他这样经常外出搞副业的人,应该广结人缘。这样,他行时赚钱的时候别人不嫉妒他,他背时的时候有人同情他,不看他的笑话。他还告诉季欣荣,其实邻居们借他的钱,借去还来,他也没亏空,谁也不会真的不还了,无非是欠的时间长些。没有按时间还钱的人再向他借钱他还是答应。他说:“别人向我借钱,说明我比他有钱嘛。”后来他和季欣荣玩得亲密无间了,在季欣荣面前骂田隆茂是“吸血鬼”。他说田隆茂利用当队长的权力卡他,不送礼就不准他出去。


 楼主| 发表于 2017-9-11 15: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祖坟冒烟》4

       这么个有人缘的能人偏偏有一桩最窝囊的事,那就是他的老婆相貌平平还不要紧,还是个弱智。新社会了不兴父母包办了,他又没有父母,老婆是他自己看中的。他还是个出过外有见识的,怎么会讨个傻老婆呢?   
       他说他相亲的时候没跟她说话,没看出来,过半个月就订婚了。订婚后他迫不及待地跟她睡一起了。等到他发现老婆不对劲,提出退婚,宁愿不要她退彩礼。他老婆说他把她睡了,她就是他的人了,死活不肯退婚。结婚后他三天两天打老婆。也有人说:感情不好?感情不好怎么把肚子搞大了?

       杜富永有一本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纸张发黄的线装书《耍谈经》。据说这本书是清朝末年一些落魄文人写的,都是笑话和春话,描写的都是男人和女人裤裆里面的东西,男人和女人在床上的私密事。不过也有写得委婉有文采,用于闹洞房的诗歌词赋。杜富永在一个工友房里看到这本书,爱不释手。看完了还舍不得还。后来干脆拿两块钱买了反复看。
       季欣荣在这本书里面看到了“人上加人天盖地,肉内藏肉阴包阳”,才知道兴化物资局伍子兴那幅结婚的对联是从这里面抄写的。
       季欣荣是偶然从杜富永的枕头下面看到这本书的。开头杜富永不好意思,不准季欣荣看。后来他说季欣荣懂事了。大人说小孩子“懂事”了,好像往往是特指懂得男女之间的事情了。
       那天季欣荣看着看着裤裆鼓胀成了小山包。他自己还没意识到。杜富永抢了他手中的《耍谈经》,说:“热天你应该穿两层裤了。”季欣荣的脸发热了。杜富永又说:“这样的书结了婚的可以看。小孩子不能看。我是看到书里面的诗词很有水平,才借来的。以后哪个好朋友结婚了, 我去闹新房就有笑话讲了。”
       季欣荣感觉到自己似乎告别了过去的胆怯,变得很能说了,而且常常有向人倾诉的欲望。特别是他身上的“性”苏醒了,更加向往着对一个他绝对信得过的朋友诉说。这个绝对信得过的朋友就是杜富永。

       杜富永脱掉衬衣拿起澡巾,叫季欣荣跟他去河里洗澡。季欣荣心里不愿意去,又觉得不能违拗富哥。富哥说过的,只要胆大,呛几口水就学会游泳了。可季欣荣害怕,宁可不学游泳。这还不是他不愿意跟富哥去河里洗澡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他发现自己下腹部那个地方冒出了一圈稀疏、柔软的毛毛,他觉得非常羞耻,不能给别人看到。
       “欣荣,你考得上初中吧?”季欣荣跟着杜富永去河里洗澡的路上,杜富永问。
       “我有把握的。”季欣荣说。
       “你考上了初中,我给你买个新书包。”
       季欣荣说:“我不要。我妈妈给我买了。”
       杜富永说:“那你就问你妈妈,书包好多钱买的,我把钱给她,算我送你的。”
       季欣荣就不说什么了,他知道,他再说不要,富哥就会生气了。

       季欣荣渐渐地明白了以前那些懵懵懂懂的事情。明白了大人说的“碓屋”是拿舂碓比喻夫妻“同房”。他同时明白了以前田楚方经常在社员大会说的那话:“你们队上的生产形势啊,是两公婆睡觉——被动!”他曾经多次琢磨过,为什么“两公婆睡觉”就会“被动”呢?是不是说人一结了婚就会变懒,做事不积极,拖人家的后腿?好像说不通啊。现在明白了,觉得这句话简直太形象了!第一次说出这句话的人简直太聪明了!
       他总是想起田晓清的光屁股。田晓清压着甲婶欺负就是“人上加人”。也就明白了“肉内藏肉”是怎么回事。原来大人也说春话丑话,爹爹也说,不过比看牛的孩子说得婉转些,没那么直接。
       明白了这些,季欣荣又有了疑问:兴化物资局伍子兴结婚怎么会同意别人给他贴这样的对联呢?要是他结婚就绝对不会同意。他又想起了伍子兴对他说的“男人会做崽崽”,就很想念伍子兴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9-11 15: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祖坟冒烟》5

        杜富永像许多男人一样,直挺挺地站在河堤上,目中无人地脱得精光。明知有人在看他,还要从从容容做几个预备动作才跳下水去。季欣荣想,大概男人都是结婚了就不怕羞了。他怕羞,不肯脱短裤。
       杜富永笑着说:“把短裤脱了!鸡鸡还没朝天辣椒大你怕什么羞嘛!”
       季欣荣的脸火辣辣的。他犟着不脱短裤。他不会游泳,就站在齐腰的水中,俯下身子喝了几口清凉的河水,看着杜富永游泳。他想好了,以后再也不来河里洗澡了。
       洗完澡往回走的途中,季欣荣怕杜富永问他为什么扭扭捏捏,不脱短裤洗澡?他抢先低声说:“富哥,你能不能不打嫂子呢。她要是真有点傻,你打她也不起作用啊。她不是要生孩子了吗,你打她对孩子也不好吧?”
       杜富永说:“我就是要打得她想离婚。我不会打很重的,又不打她的肚子。”
       杜富永是大人了,他还是小孩子,他不好再说什么。
       杜富永说:“欣荣你以后不能看《耍谈经》了。影响你读书就不好了。”
       季欣荣说:“富哥不要这样说。是我身体发育了。如果我的身体没发育,看那个书也不会那样的。”
       杜富永说:“可能爱好文学的人感情丰富些。”
       季欣荣说:“这个我不知道。不过你说影响读书,我是不会的。我就是觉得新鲜,看着玩。有些诗词确实写得很好的。”
       杜富永知道季欣荣看过不少文学书,就问他:“你最喜欢最佩服书里面哪些人呢?”
       季欣荣脑子里面英雄人物一大堆,一时不好回答,说:“我喜欢的人太多了啊!孙悟空,哪吒,姜子牙,杨子荣,还有很多很多呢。贾宝玉我也喜欢,不过《红楼梦》看不大懂。要说最佩服,我最佩服诸葛亮和江姐!看到江姐受刑,我就忍不住流眼泪,恨死了国民党。我佩服诸葛亮的计策,还有他的口才,舌战群儒真是精彩!”
       杜富永说:“我最羡慕少剑波和白茹、杨晓冬和银环的爱情。”说着,情不自禁地念诵“万马军中一小丫”。他自豪地告诉季欣荣他和少剑波通信了。
       季欣荣将信将疑。他知道,真正的少剑波不会是这个名字,比如江姐叫江雪琴,可是《红岩》里面的江姐叫江竹筠。他说想看少剑波的回信。杜富永说失掉了。
       季欣荣听别人说过,杜富永有时候喜欢吹点小牛皮。比如他去七树坪或甘田铺赶集,别人托他买个什么东西,他宁肯垫点钱,硬要说他买的比别人买的便宜点,以显示他的精明能干。季欣荣想,如果他真的这么做,那岂不是有点傻?所以他说少剑波的回信丢了,明知是假话,也就不好再追问。

    没过多久,季欣荣收到了六中的录取通知书,他是中学生了!屈翠蓉接过儿子的入学通知书,喜笑颜开地向儿子的叔伯婶娘们报喜。大家都说他爷爷奶奶的坟墓被野鸡扒动了,冒烟了,恭贺他家中了一举!还夸季欣荣为季家欣字辈的弟妹们带了个好头,今后他就是弟妹们的榜样。
    季欣荣不知道野鸡扒坟和坟墓冒烟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是好事。不过他也有个遗憾,那就是他的算术考了一百分,语文却因为错了一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失掉了两分。他感到非常耻辱。他感到耻辱不仅仅是向妈妈立了保证,说考两个百分的话落了空;更要命的是,他一贯语文成绩很好,在语文试卷上出了差错,简直好像武把式被人打了一巴掌那样羞惭。要是算术掉了两分,他就不会这么难过。

    六中快要开学了,季欣荣收到爹爹寄回的信。爹爹告诉他,他在兴化过年一个人吃年饭真的完全是误会。爹爹说自己不会写,说不清楚,叫他看伍叔叔写的信就知道了。季欣荣觉得有点奇怪,他在爹爹那里一个人吃年饭的事情,他都不去想了,大人还反复说那事。
    季欣荣赶紧抽出伍子兴的信。两张信纸写得满满的。季欣荣还没看完眼眶就发热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伍子兴的爱人小苏看了季欣荣写的《孤独的年饭》,多次夸奖写得好。夸奖的同时非常同情季欣荣的遭遇。后来她无意中跟一个邻居说起那个事情,不知怎么的传到了杨局长耳朵里。杨局长找伍子兴,要看季欣荣写的作文。伍子兴有点紧张,尴尬,又不能不给杨局长看。杨局长看过之后批评伍子兴不及时告诉他。伍子兴只好向杨局长解释。杨局长又找季寅俊道歉,还喊来罗股长说明误会的经过。


 楼主| 发表于 2017-9-12 11:0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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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祖坟冒烟》6

       原来吃年饭那天杨局长开头忙于和大家握手寒暄,然后互相敬酒。敬到季寅俊才想起瘦小聪明的小季。杨局长叫罗股长去喊小季来食堂一起吃饭。罗股长马上到厨房喊小季。可能是他的声音有点小,也可能是环境有点闹,喊了两声,小季没答应。罗股长看到了小季面前的饭菜,心想小孩子也许怯场,他爹叫他去食堂吃饭他不去,不愿意和这么多大人坐在一起吃饭,又不会喝酒,菜也够他吃的,就回到食堂悄悄对杨局长说:“小家伙不愿意来。”杨局长也就没当回事了。
       直到听说什么“孤独的年饭”,杨局长觉得蹊跷,才仔细问季寅俊和伍子兴。又不轻不重地批评了罗股长:“你喊他他没回答,不一定是他不愿意来食堂吃饭。可能是没听见。你就应该拉起他的手叫他跟你来。他要是不愿意来,你还应该叫季师傅去喊他一声。这样我嘱咐你的事情就算做完了。有的小孩子确实怯场,不愿意和大人坐在一起吃饭。如果你把他拉来了,他坐不住,随便吃点什么离开了,那就不要紧了。”罗股长连连点头,承认事情没办好,又和季寅俊握手,说“对不起”。季寅俊感动得说话都不顺畅了。
       杨局长又对季寅俊说:“我刚对你说对不起,现在又要说你了。你也是的,物资局是我杨某人一个人的吗?物资局是我的也是你的,是大家的物资局嘛。你的儿子经历了那么多波折来到这里,我们都喜欢他,你也看到了的。你怎么就不能当家做主大大方方带他去食堂吃年饭呢?何况你还交了伙食费的,就算来不及交伙食费,小季也是我们的小客人嘛。难道谁还会嫌弃他?还好,现在消除误会了。要不是小季写了那篇作文,小苏说了出去,谁知道他的委屈呢!叫他心里一直记着物资局的人不近人情,看他不起,你说多不好啊。”
       季寅俊也是连连点头:“我虚心接受领导的批评。现在想起来,不是领导看不起我,是我自己看不起自己。”
       罗股长说:“季师傅你说你文化低,你这句话很有水平啊。”
       杨局长特别嘱咐季寅俊和伍子兴,一定要把这个误会详细告诉小季。
       季寅俊说:“小孩子懂个什么。杨局长不要费心了。当领导的还向我道歉,我真的受不起。向我崽道歉,他更加受不起,折煞他了!我要向杨局长道歉是真的。我为这个事心里有点埋怨,不过领导知道我的脾气,心里有想法没影响到工作。”
       杨局长知道季寅俊不会对儿子说杨叔叔向他道歉,那就叫伍子兴写。他特别强调要写上“杨叔叔等你再来兴化物资局玩”。
       季欣荣把伍子兴的信仔细看了一遍,鼻子发酸,有想哭的感觉。从被人看不起的气愤,到伍叔叔安抚的温暖,到受人重视的感动,季欣荣的心情很久不能平静。等到他心里的波澜平复了,他一口气写了三封回信。写给爹爹的略去不记。写给伍子兴和杨局长的信一字不差抄录于后。

伍叔叔您好!
       收到您的来信,我非常意外。我真想不到我那天一个人吃年饭是这么大的误会。我更加想不到的是杨叔叔当那么大的领导竟然对我这个小孩子说对不起。我感动得热泪盈眶。不是形容词,我真的差点哭了。我非常感谢您叫我忘记一个人吃年饭的事情,您是怕我不快乐。您是好心人!我长大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做好心人。
       向您报告两个好消息,一个是我考上初中了!我是一个百分一个九十八分考上的。我的叔父和婶娘都说是我家的祖坟冒烟了呢。我觉得他们夸奖我有些夸张。虽然很多人没能考上初中,可是我觉得考初中不是很难的事情。您送给我的字典对我的学习很有帮助。谢谢伍叔叔!我非常爱惜字典,现在还像新的一样。我一定努力学习。我非常想念伍叔叔。要是我爹同意我放寒假再来物资局就好了。
       另一个好消息是我现在长大了,比您看到我的时候重了三十几斤,高了十厘米以上。因为我长大了,我知道你当时说的做了一个崽崽在苏阿姨肚子里面是什么意思了。当时你说你会做崽崽,我对你说你做的崽崽是泥巴的,不是真的崽崽,真是年幼无知,希望你不要再笑话我了。您和我爹的信都没说到您的崽崽是不是生下来了?要是我爹同意我来物资局,看到您的崽崽了,我抱他玩,买糖给他吃。
                                                                                                    小季
                                                                                           1962年8月13日

杨叔叔您好!
       我看了我爹和伍子兴叔叔写给我的信,很不好意思。您竟然说对不起我,我太意外了!我一个人吃年饭后,觉得您看不起我,心里是有些不高兴,就没给您拜年了。我太不应该了,向您道歉才是应该的。您记得一个小孩子受委屈(是误会,不是真的委屈)的事情,我非常感动!如果我爹同意我放寒假来兴化,我一定当面向您道歉。正月初一一定给您拜年!我读了六年书,第一次被人感动得想写首诗。第一次写诗一定是很幼稚的,所以请您千万不要给别人看(我爹和伍子兴叔叔可以看)。真正的诗人写诗不会写重复字的,我的诗写了四个“心”字。我想改成别的字,又觉得写不出我的心里话了,所以说很幼稚。还有,我的诗没有题目,就是四句:昭阳百里演惊心,兴化年饭又伤心。杨叔真心消误会,阳光明媚照我心。
       请您告诉罗叔叔,他喊我吃年饭我没听见。要是听见了我不会不答应的。我非常感谢他!
                                                                                                    小季
                                                                                           1962年8月13日


 楼主| 发表于 2017-9-12 14: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祖坟冒烟》7

       欣荣考上了初中,第一个要告诉的老师是彭老师。彭老师微笑着问他:“季欣荣,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呢?”他响亮回答:“我想当个语文老师!”他真是这么想的,都想过一千遍了。彭老师说:“很好啊。”
       季欣荣顺便告诉彭老师,他去爹爹那里过年在昭阳火车站碰见了陈老师。彭老师说,陈老师的老家就在昭阳。她说她知道陈老师那次回家是因为他母亲生病了。那就是说陈老师是经常坐这趟火车的。也就是说他是最明白那四两饼干的价值的。
       季欣荣刚才告诉彭老师,在昭阳火车站碰见陈老师,是忽然想起,是顺便。是因为他把一百里外的昭阳当成遥远的外地。在遥远的外地碰见老师,他是带着喜悦甚至幸福的心情,不是要证实什么。这个年龄的他,还没有这样的弯弯肠子,还不懂得找一个老师证实另一个老师的言语和行为。可偏偏是彭老师这句话,证实了陈老师的人品绝对不能称为高尚。
       不过他虽然没有原谅陈老师,差点把这事告诉彭老师,可他还是忍住了。陈老师终究是他的老师,而且是喜欢他的语文老师啊。他也不会再对别人说起这个事。其实他也不是刻意要记住这件事。他每次碰到陈老师都和以前一样的喊,陈老师也是一样的点头答应。他真的宁愿相信陈老师要了他的火车票事出有因。

       今天季欣荣走进六中是昂首挺胸的,再也不必胆怯了。报名后,按照注册单的指引,他走进二十一班的教室,认识了班主任覃长生老师。覃老师有点矮,二十来岁,圆脸,很白,小西式头,像个好脾气,弥勒佛一样笑眯眯的。遗憾的是他教数学。季欣荣在心里祈祷,想碰上个语文老师当班主任,可是事与愿违。
       覃老师刚认识季欣荣,就叫他去房里,拿出一本《成语词典》和一个彩色铁皮文具盒,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送给季欣荣的。季欣荣莫名其妙,谁会给他买这两样好礼物呢?又怎么不当面交给他呢?想来想去只有兴化物资局伍子兴有这么大方。可是不对呀,如果是伍子兴买的,应该是通过邮局寄来啊。
       “覃老师你听清楚了是给我的吗?”季欣荣疑惑地问。
       覃老师说:“肯定听清楚了。他还说了你的名字是‘欣欣向荣’那两个字。”
       季欣荣这才低头看文具盒。上面是非常漂亮的北京天安门。文具盒里面有响声!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支深红色的“永久”牌钢笔!这得四五块钱才能买到吧。也许还不只呢。这个人真大方真舍得花钱啊,够大半个学期的学费了。好奇怪的事情啊。他想起了杜富永,又觉得富哥要送他礼物就会当面交给他,不会和他捉迷藏一样往返走十多里路请覃老师转交。
       那就先收下吧。相信以后总会知道是谁对他这么好。季欣荣已经有了伍子兴送给他的《新华字典》,正需要一本《成语词典》,没好意思向妈妈要钱。他用节余的作业本抄写了将近三百个成语。这个人怎么就知道季欣荣的需要呢?如果再送他一本《新华字典》不就重复了吗。

       语文老师欧阳礼四十多岁了,脸苍白,清瘦,久病初癒的样子。欧阳老师说他认得季欣荣,还知道季欣荣是彭雨澜的爱生。这一点也不奇怪,六中和南冲完小在一座地主庄园里面,六中西边,南冲完小东边。老师们都熟得很。两所学校经常联合举办节日庆典和文艺演出。季欣荣在台上用普通话朗诵过诗歌,不知欧阳老师听过他的朗诵没有?他觉得和欧阳老师很亲近。
       季欣荣还看到了他读高小的时候给他们当过少先队辅导员的尹斌老师。以前季欣荣以为尹老师是中学生。后来才知道他是老师。尹老师给他们讲过杨子荣智斗座山雕的故事。

       季欣荣数了一下,二十一班有四十八张课桌。黑板比南冲完小的长些。讲台是红漆的。黑板上方雪白的墙壁上面八个仿宋字十分气派: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后面一个角落里整齐摆放着六盏带玻璃风罩的煤油灯。他后来才知道是寄宿生晚自习用的。
       他随便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心里激动不已。啊,我是中学生了!他打开课桌盖板,“你是我儿子!”五个大拇指大小的圆珠笔字赫然入目。字写得不好,笔画是多次加粗的。后面的惊叹号尤为狂野。“哪个坏蛋!你多大了,就敢在后来的同学面前称爹了,岂有此理!”季欣荣低声骂了一句。
       好奇心驱使他又打开几张课桌,盖板上面都有字迹。多数是姓名,好像想永久霸占这张课桌。也有他看不懂的数学公式和字母。最后一块盖板上面写的是:“亲爱的同学,我永远留恋你们!”这句看似平淡无奇的话,却有催人泪下的震撼力。这是哪位即将毕业离校的大哥哥或大姐姐写的。季欣荣心里有几分伤感,因为他也留恋过去的同学。
       今天不再看下去了,以后要把全班的课桌盖板都看一遍。一定还有意想不到的发现和收获。
       他想起了田建国。去覃老师房里看花名册,没有田建国的名字。问覃老师,覃老师说不知道田建国这个名字。那就是田建国没考上。季欣荣心里有点遗憾。他打算哪天去田建国家里跟他说说话。田胜奇成绩好,应该能考上的,怎么也没有名字呢?



 楼主| 发表于 2017-9-13 07:21 | 显示全部楼层
李世荣长篇小说《难忘那酸涩岁月》第九章《结拜兄弟》1

       覃老师说今天不正式上课,报名后就可以回家了。
       季欣荣不忙着回家。他要去里面走一圈,看看他们的新学校。他以前来过六中多次。不过那是偷看,是玩。现在是看自己的学校。
       最前面是拆了地主建的房屋重新修建的两层楼,十间教室。二楼的地板、楼梯和走廊扶手都是木的。教室和老师宿舍之间有一块泥土操坪,五间教室的长度,宽十几米。老师宿舍后面是两处巨大的天井。天井四周是学生宿舍。学生宿舍后面是厨房、食堂和浴室。最后面是和南冲完小共用的操坪,也是泥土的。操坪的围墙上面有一扇双开小门和外面相通。除教室是重建的外,其余都是地主原来的房屋。季欣荣想去看看奶奶指着给他讲述的神秘的高耸的炮楼,门被封住了。他相信,他要在这里读三年书,总有机会上去的。
       第二天上午,覃老师笑眯眯地把一封兴化寄来的信交给季欣荣,说:“我记得你叫季欣荣吧。你爸爸的字写得好漂亮啊!”季欣荣看一眼信封上面的字,不是爹爹写的。他不好意思地说:“我爹爹大概想到我的老师和同学看到他的字不好,请别人写的信封。”覃老师“哦”了一声走开了。
       季欣荣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杨局长专门给他写的!

小季你好!
       我是杨叔叔。我首先代表兴化物资局全体干部职工祝贺你升上了初中!
       杨叔叔没有答应你保守秘密的要求,把你写的诗给大家看了。理由是你的诗写得很好!杨叔叔不是虚情假意夸奖你。你只知道我是局长,不知道我以前也是老师,而且是语文老师。所以我分得清诗的好丑。你说你写了四个“心”字是重复,我觉得就是这个“心”字重复得好!你说这首诗没有题目,我看可以用最后那一句做题目。
       另外,受你的《孤独的年饭》的启发,我们已经研究决定了,以后凡是干部职工的儿女来这里过年的,一律共同吃年饭,还发四元压岁钱(四季发财的吉祥意思)。你的压岁钱已经发给你父亲了。
       祝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杨叔叔
                                                                                                                      1962.8.26

       季欣荣激动得心跳砰砰响,两行热泪像两股小溪流。同学们惊讶不已,以为他家里出什么事了,马上告诉覃老师。
       覃老师问了下情况,看了信,站到讲台上对大家说:“季欣荣同学是碰上高兴的事心情太激动了。如果季欣荣同学愿意,以后就个机会,请他给大家讲一讲他心里的故事好不好?”
       同学们整齐而嘹亮地回答:“好!”上课了。
       季欣荣脸胀得通红,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抹眼泪。他读过上百首诗,极少一首诗里有两个重复字的,更不用说三个四个重复字了。他当时确实想了很久,没想出替代三个“心”字的字。为了不破坏心里那个意境,不得已才那么写的。他想杨叔叔不会计较一个小孩子写的“诗”。没想到杨叔叔竟然夸奖他重复得好。他打算哪天去问欧阳老师,看杨叔叔说的对不对?
       季欣荣把覃老师看过的信折好放进信封里,才发现里面还有信。他想一定是爹爹写的。上课不能看信。下课后季信荣抽出另一封信,是伍子兴写的!

小季你好!
       你不知道吧,你的名字现在比伍叔叔的还响亮,因为你写的诗轰动了物资局!上次我不相信你会写《哪吒出世》,原来你还会写诗!你真了不得啊!
       你苏阿姨怀了个真正的崽崽,不是泥巴做的。过年以前会出生。如果你来这里过年,你真的可以帮伍叔叔抱崽崽了。你要是不能来,我抱着崽崽去照相馆照个相,寄张相片给你看。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和苏阿姨都非常喜欢!
       盼望你成为诗人、文学家!
                                                                                                                         伍叔叔
                                                                                                                  1962年8月27日


 楼主| 发表于 2017-9-13 07: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结拜兄弟》2

       和季欣荣坐同桌的叫田科云。坐季欣荣左边。田科云圆头大脸,唇红而齿不算白。衣服很旧,已经发白的蓝布裤屁股上面打了补巴。季欣荣主动和他说话。田科云咧嘴一笑,一滴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手掌一抹:“我读书成绩不大好。以后你要多帮助我啊。”季欣荣看到他这么大了还流口水,差点笑出声来,极力忍住,说:“不要谦虚嘛。”
       季欣荣心里给田科云取了个“鲁智深”的诨号。不过他不敢说出口。田科云虽然头和脸都圆圆的像鲁智深,可他算是好看的,尤其是咧着嘴笑的时候,模样有几分可爱。

       十多门功课,季欣荣只喜欢语文、地理和历史,其他的都不大喜欢甚至厌烦。
       他感觉覃老师和欧阳老师喜欢他。
       欧阳老师上第一节语文课之前对同学们说:把他的“欧”字去掉,喊他“阳老师”。阳老师的额头和太阳穴上面经常贴着乌黑发亮的头痛太阳膏。
       覃老师把季欣荣写诗的事告诉阳老师。阳老师出了个作文题目《记一个真实故事》。阳老师特意嘱咐季欣荣写那次去爹爹那里过年的经过。
       第二天阳老师拿着季欣荣的作文念给同学们听,说季欣荣的文章基本脱离了“学生腔”,在初中阶段算比较成熟的了。同学们的眼光就一齐扫向季欣荣。有的同学甚至说听季欣荣的作文像听作家写的短篇小说。
       田科云右手轻轻碰一下季欣荣的左臂:“你真了不起!我就知道你是会读书的样子。”
       季欣荣悄声说:“会不会读书还有样子啊,你这是以貌取人知道吗。我写的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好写,不要仔细想。”
       田科云说:“我也经历过很多事情啊,我怎么写不好。”
       季欣荣说:“可能是你心里词语少点吧。我以后看了你的作文才知道你是不是假谦虚。”
       “你看了我的作文会笑话我的。”
       “怎么会呢。都是同学。”

       阳老师叫季欣荣站到讲台上面去,给同学们讲述一下他一个人去兴化,在物资局一个人吃年饭,和后来杨局长消除误会的经过。季欣荣有点紧张。不过他还是自信地走上了讲台。他愿意把那次惊心之旅讲给大家听。他的理想是当语文老师。他非常向往用一生的时间和精力,在讲台上赢得“桃李满天下”。那么今天站到讲台上面对几十个还不很熟悉的同学讲述自己有点不平常的经历,又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他看到覃老师坐在他的座位上,才知道是两位老师共同安排的。看来两位老师对他那次经历很重视。
      季欣荣开头腿有点无法控制地发抖。他交换着两条腿的重心,想不让同学们看出他的紧张。后来讲到情真意切处,他放在腹部不大自在的手不知不觉地自如了。后来还情不自禁地做起了手势,惟妙惟肖地描述他在昭阳和兴化的一些遭遇。最后他把杨局长的信念了一遍,省略了“你的诗写得很好”那一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没写稿子的讲述,在老师和同学们非常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他脸带微笑从容走下讲台。
       季欣荣觉得遗憾的是,在讲台上不能描述伍子兴结婚那幅“人上加人”的对联,和杨局长叫他猜谜语的经过。以后和要好的同学背地里再说吧。他要把伍子兴逗他说的“夜里发狠做崽崽”的话说给同学听。
       季欣荣还没坐下,田科云就对他竖起大拇指:“我说你了不起嘛。你才读完高小就会写诗!我作文都不会写。你敢像老师一样站在讲台上面讲故事。我可不敢。”
       季欣荣赶紧压住田科云的手,说:“你没看到我的腿发抖吗!不过后来好些了,好像忘记发抖了。”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上台发言呀?”
       “上过很多次。我还和彭老师上台演过抓特务的节目呢。”
       “难怪你不慌张啰。”
       “我怎么觉得我还退步了呢。以前上台发言或者演节目,从来没紧张过。今天真的腿发抖呢。”
       “可能你以前都是看着稿子念,今天没有写稿子吧。”
       “也是。还有就是以前都是非常熟悉的同学坐在下面。今天坐在下面的都是年纪大些的同学,又不大熟悉吧。”
       “我看你讲得很好,有点像小老师了!”
       “你是故意夸奖我吧。”
       “当然不是。”

 楼主| 发表于 2017-9-15 07: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结拜兄弟》3

       语文是季欣荣的最爱。他几乎不需要刻意用功。他总觉得课本内容太少,恨不得增加一些课文。他对描写和记述口才的文章特别感兴趣。过去只知道诸葛亮舌战群儒,现在知道还有晏子的雄辩了。
       地理课季欣荣一听就记住了“上北下南,右东左西”和“黄山蓝水绿平原,高山白点为雪线”。而且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各个省的面积、形状和在“大雄鸡”的哪个位置。
       历史带他走进厚重与沧桑。他有非常浓厚的兴趣。
       尹老师当他们的政治老师。上《道德品质教育》课。尹老师讲课很生动。他不是绷着脸讲政治、讲思想。他总是微笑着声情并茂把教材内容当故事讲。他说同学们口口声声叫隔壁学校“小学部”是不应该的。是自以为自己是中学生了了不起的傲慢口气,应该叫人家“南冲完小”。他还告诉同学们钞票是怎么印刷出来的。他不但不制止同学互相喊诨号,他自己也喊学生的诨号。这是很稀奇的。季欣荣后来才知道尹老师是十九班的班主任。季欣荣想,他要是二十一班的班主任多好!
       季欣荣不喜欢代数。觉得还不如小学的算术有用。俄语更加令人厌烦。他在教室里肆无忌惮地排斥他不喜欢的功课。他对同学们说,应该根据各自的爱好让一些喜欢代数的同学学代数,喜欢俄语的学俄语,专门学,学好学深。不要叫大家都学这么一点点,今后不论他们当农民还是当工人或者参军当兵,都用不上。
       季欣荣的这些谬论传到了覃老师那里。覃老师不生气,说中学阶段还是要全面发展,到了大学就可以这样分科了。后来季欣荣说的次数多了,就有老师批评他“一套歪理”。季欣荣才不那么公开议论、抵触了。

       不过季欣荣在发牢骚的同时,不喜欢的功课也不敢放弃。物理、化学和生物学保住三四十分就行了。代数和俄语是主课,没办法,他花大量时间死背,强记。第一个学期期末考试,他的代数和俄语都是百分。不过他明白得很,他的“优异成绩”是不过硬的。他是在考试之前几天拼命死记硬背应付考试的。假如过两天再考试一遍,哪怕是原试卷,他也得不到百分了。

       放寒假前他得到了学校当时的最高奖励甲等奖奖状,还有五块钱奖学金。他妈妈接过这荣耀至极的奖状,用浓米汤贴在衣柜门上,邻居和亲戚来了,总不会忘记指着奖状炫耀一下。

       得奖的第二天,季欣荣来到田建国家里。看到他的都说他长高了。田建国没考上初中,季欣荣也就没说他得了奖的话。田建国很坦然,说反正是当农民,多读书少读书是一样的。原来季欣荣完全用不着替他惋惜。
       田胜奇考上了。他父母听人说二中比六中好,托关系进了二中。二中在七树坪,离家十几里路,他读寄宿,季欣荣没见到他。
       田建国的妈妈秉婶留季欣荣吃饭。季欣荣推辞了。他说有些想念田子福和元娘。田建国陪他到田子福家里。
       田子福一个人在家里。他在菜园里挖开土洞捉了一条正盘着睡觉的蛇,有三尺多长,身子有小鸡蛋大。他在剥蛇皮,血淋淋的。他问季欣荣愿不愿意在他家里吃饭?吃蛇肉。季欣荣从来没吃过蛇肉,有点怕。
       田子福又问田建国可不可以在他家吃饭?
       田建国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回去告诉我妈妈,要她多煮些饭。等会我拿饭过来,吃你家的菜。”
       田子福说:“好。”
       季欣荣很高兴,问田子福:“蛇肉有没有毒啊?”
       田子福拿起盛蛇血的茶杯叫季欣荣看一下:“看见了吧,这是蛇血。”把茶杯凑近嘴巴,一仰头喝了。
       季欣荣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田子福告诉季欣荣,过两天他要找几个竹筒,蒙上蛇皮,再锯几根木条,买些琴线,做几把二胡,拿到街上去卖钱。
       季欣荣非常佩服田子福。他虽然不喜欢读书,可他胆大又聪明。
       看着田子福切蛇肉,煮蛇肉,田建国说煮蛇肉要很久才能吃,他把季欣荣不知道的田晓清的事情当故事说一遍。
       从田晓清打田子福的第二天起,天天有人悄悄问元娘,她是不是知道田晓清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元娘一概摇头,只说她是向田晓清求情。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


 楼主| 发表于 2017-9-16 05: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结拜兄弟》4

       田晓清的妈妈申娘也觉得事出有因。她也悄悄找元娘打听。元娘还是一个字都不说。后来申娘就问自己的儿子。田晓清被逼问多次,只好承认他是“欺负”了存妹子,叫元婶看到了。他当时不知道元婶在离他不远的松树后面。他再三分辨,他只脱了存妹子的裤子,他的东西撞了几下存妹子那里,没放进去。存妹子的死跟他没关系。
       申娘已经不相信儿子“没放进去”的话了。她吓得面无人色。然后赶紧拿了五十块钱,一块蓝咔叽布衣料和十斤米,夜深人静送给元娘。元娘高低不要。申娘就在元娘面前下跪,哭。她再三央求元娘永远都不要把她儿子的丑事说出去。
       元娘说她不是故意跟着晓清,是到山上寻子福碰上那事的。她当时本来想制止晓清的,可是她不敢。后来她一直没对别人说,以后也不会说。
       申娘说:“我是有些娇惯晓清。不过再娇惯也不会准许他做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元婶你要是当时制止了我家畜生就好了。我跪在观世音菩萨面前给你烧香,给你延寿。现在说这话也没用了。”她还是不放心元娘答应的永久不说出去,又向元娘道歉,说晓清不该打子福。
       元娘说:“子福是偷了公家的米,打两下也应该。我出面求情,晓清就没打了,也算给我留了情面。”
       元娘不收下东西,申娘就跪着不起来。元娘想:晓清确实不是东西,可申嫂为人还是差不多的,老邻居的面子也应该顾及。元娘就收下了米,钱和衣料坚决不要。她向申嫂保证到死都不会说出去。
       可是后来即使封住了元娘的嘴巴,上面还是知道了田晓清强奸幼女的事实。原来是存妹子的爹妈得到消息上告的。田晓清不承认就要挨打。打得受不了了就承认了。不过他始终只承认强奸,不承认淹死存妹子。打得难捱了承认,后来又否认,说是逼他承认的。
       后来田晓清的徒刑由四年半加到十五年。据说没枪毙他是因为他强奸存妹子的时候还只有十六岁多点。
       再后来,元娘把十斤米退给申娘,申娘坚决不要,她说又不是元婶向上面反映的。元娘只好把米提回来。
       正说着,元娘提着猪草回来了。她喜笑颜开地夸季欣荣越长越好看了,像妹子一样秀气。季欣荣脸红了。他不喜欢别人说他像妹子一样。他觉得男孩子要好看要秀气,还要壮实有力,有几分威武。
       元娘听田建国在讲田晓清的事情,叹了口气说:“元娘真的好为难呢。站到你申娘这边说话嘛,心想对不住黎篾匠和黎嫂。存妹子倒是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站到黎嫂那边呢,又想着你申娘也确实可怜。哎,怪只怪晓清不是人!”
       田子福还告诉季欣荣,田晓清听说班房里的饭是故意放些砂子的,菜是不放油盐的。他怕进了班房生不如死,被抓住后一心想着寻死。当时本来想用尖刀割颈脖或者戳心脏的,犹豫着下不了手。他听说男人剁了屙尿的家伙就会死掉,就把鸡巴放到粪桶盖上面剁了一刀。季欣荣听了脑袋里面发麻,全身筛糠一样颤抖两下。他想也难怪田晓清要寻死,班房里饭菜好不好吃不说,审问的时候挨打好难捱啊。他觉得田晓清有点惨,太不值了。你为什么好人不做做坏人呢!十五年以后出来,谁理你一个强奸犯?
       说起田晓清,很自然地要问嘉婶的情况。元娘又叹息,告诉季欣荣,嘉嫂请人做媒,带着女儿嫁到很远的什么地方去了。她现在过得是好还是差,西村没有人知道。季欣荣心里黯然,又觉得田晓清真是害人不浅,死有余辜。在牢房里受苦也不要怜悯他。
       季欣荣第一次吃蛇肉。虽然味道很好,他还是小心翼翼的。田子福告诉他:“蛇的毒都在牙齿上面,身上的肉和血没有毒的。胆小的人吃不到蛇肉的。今天是你运气好呢!多吃几块热天你就不怕热了。”季欣荣就放心多吃了几块。
       吃过饭,季欣荣想起应该向秉婶说声对不起,留他吃饭他推辞了,又没回去,在这里吃饭,好像他和田子福家关系好些。其实他不是这么想的。他想的是家家户户都一样的粮食金贵,不要轻易在别人家里吃饭。
       田建国说:“我已经跟我妈妈说了,是子福哥的蛇肉留住了你。再说你不是吃的我家的饭么,你只吃了元娘家的菜。”
       季欣荣高兴地说:“我一餐吃两家,真是有口福啊!你们两个以后也去我家里玩吧。不过要记住只能星期天去。”
       田子福和田建国都说会去的。   


 楼主| 发表于 2017-9-18 19: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结拜兄弟》5

       自从季欣荣读初中了,他们东风大队就有不少人叫他“知识分子”了。既然是“知识分子”了,就应该为左邻右舍做点文化知识方面的事情吧。于是陆续有人登门,请他给他们家在外头工作的亲人写信了。他当然是来者不拒。不仅来者不拒,他还要做到像在西村的时候,邻居向奶奶讨火药,奶奶放下饭碗起身一样,不叫信得过他的人久等。
       一次他为隔壁生产队一个老人写完信,等着写信封的时候老人说没想起信封。他叫季欣荣等他去向阳煤矿买了信封再帮他写。季欣荣想,老人为了请他写信,往返一趟就不容易了。还要为一个信封走两三里路,真是太为难了。后来季欣荣每次买二十个信封,这样可以方便来请他写信的人。
       有意思的是,竟然有外生产队比他大得多的年轻男人神秘兮兮地拉他到一边,请他写信之先再三叮嘱他千万保密。原来是这个男人有了对象不会写情书。说是自己话语写不通顺,字很丑不打紧,还错别字一大堆,怕女的看他不起。年轻男人还想得很周到,叫季欣荣不要写得“水平太高”,字也不要太好,怕女的发现是请人写的。季欣荣知道,即将结婚的年轻男人对他如此信赖,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讥笑,必须十分诚恳地为来人斟酌词语。然后就是永久保密。
       更有意思的是,那个男的结婚以后自己把请季欣荣写情书的事说了出去。这样一来又有人来请季欣荣写情书。季欣荣不解:我替他守口如瓶,他为什么要出自己的丑呢?好奇心驱使他找到那个男人询问。那人说:“她都和我睡觉了,是我的人了,我还怕她笑我没文化么。她敢笑我,我把她退回去,她娘家也不敢接啊!”季欣荣这才知道,这样的保密期限很短,原来只要女方成了男方的人就可以公开了。

       又是星期六下午,季欣荣背着书包刚走出校门,陈老师站在大路旁边,微笑着大声喊:“季欣荣!”季欣荣正低着头走路,惊了一下,马上喊声“陈老师”。
       季欣荣走到陈老师身边了。陈老师说:“季欣荣你可以迟一点回家吗?陈老师想和你说个事。”季欣荣不假思索:“当然可以。”陈老师走在前面,季欣荣在后面跟着。来到河边,陈老师示意季欣荣在河滩的草地上坐下。季欣荣拘谨地等陈老师先坐下。
       “陈老师给你买的《成语词典》你喜欢吗?”陈老师搂着季欣荣的肩膀。
       季欣荣一听这话,十分惊讶地转过脸看着陈老师:“陈老师,我喜欢!陈老师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么多东西呢?”
       陈老师说:“陈老师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陈老师知道,赔偿你是赔偿不了的。我知道你抄了些成语。我想你需要一本《成语词典》。”
       季欣荣说:“陈老师说的是那次要了我的火车票吧。不要紧的。我想陈老师一定是有原因的。”
       陈老师拍一下季欣荣的肩膀说:“现在我郑重地对你说声对不起!”
       季欣荣慌了:“陈老师,我不要你说对不起。那个事情我都快忘记了。我也没对别人说过。我爹爹妈妈都不知道的。”
       陈老师的眼眶红了:“季欣荣啊,你小小年纪怎么就能够原谅老师那么自私那么狠心呢!我一直觉得愧对你。一直想找个机会向你道歉。可是我一直没有勇气。我隐隐约约知道你没把那个事情说出去。我更加觉得你了不起!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啊。我不是说你包庇了我的错误就是了不起。我是说你年纪这么小,胸怀这么宽广了不起!你现在告诉我,你去排队买饼干没有?如果你排队了,没买到饼干你哭了没有?”
       季欣荣不好意思地说:“本来我第一次出远门什么都不懂。不知道火车票用过了还可以买便宜饼干。我是跟着别人排队的。后来真的哭了。我想如果是彭老师碰上我,就会带我去排队买饼干的。我不知道陈老师怎么会这样?不过后来我想陈老师肯定有原因的。我想告诉我爹和彭老师,后来还是忍住了。”
       陈老师紧紧地搂着季欣荣,两行热泪悄悄地流进了脖子里面。“季欣荣啊,陈老师谢谢你!谢谢你没把这个事情说出去。你说出去完全是应该的。你没说出去就给陈老师留了面子啊。”
       季欣荣看一眼陈老师泪流满面,吓了一跳:“陈老师你怎么哭了?我都说了不要紧的。我都说了我快忘记了。”
       陈老师说:“你能够对我说声原谅我了吗?”
       季欣荣说:“我早就原谅陈老师了!所以我才忍住没对爹爹和彭老师说。”

发表于 2017-9-20 20:48 | 显示全部楼层
很好的一部小说,语言流畅,开篇就很吸引人,可惜短时间无法读完,先留下脚印,待我慢慢来学习。
 楼主| 发表于 2017-9-20 21:05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之上 发表于 2017-9-20 20:48
很好的一部小说,语言流畅,开篇就很吸引人,可惜短时间无法读完,先留下脚印,待我慢慢来学习。

真心感谢朋友的高评!只要你喜欢,以后从容看吧。欢迎提建议哦。
 楼主| 发表于 2017-9-21 05: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ubao1949 于 2017-9-21 18:36 编辑

       第九章《结拜兄弟》6

       陈老师慢慢站起:“季欣荣,陈老师谢谢你!”说着两手压住裤缝,要低头弯腰向他的学生鞠躬。              
       季欣荣赶紧起身,伸手挡住陈老师的胸部:“陈老师你不要这样!你是老师,我是你的学生啊。”
       分手的时候,陈老师拿出一张十元钞票,说:“这个给你下个学期交学费。你一定要收下。”
       季欣荣心情紧张地挡住:“不要不要!你给我买的东西已经太多了!不就四两饼干吗,值不得那么多礼物的。”
       陈老师说:“季欣荣啊,不要说四两饼干值不了多少钱。如果一个人没有了可以吃的东西,四两饼干可以让他多活几天呢。你的包涵心远不只值那个礼物啊。所以我说赔偿你不了,只是安慰一下我的心灵,也叫你知道我的惭愧。”
       季欣荣说:“你给我的礼物我已经收下了啊。不过你要是当面给我我不会要的。你硬要给我,我要了文具盒就够了。”
       陈老师悄悄地把钞票放到季欣荣身后敞开口子的书包里面,问:“你怎么不问我拿了你的火车票买了饼干做什么呢?”
       季欣荣说:“这个不要问了啊。饼干除了吃还能做什么呢?”
       陈老师笑了:“那次我回昭阳是因为我的母亲病危了。听说她念着想吃饼干,我一念之差就打了你的主意。我想你应该不知道火车票可以买平价饼干,又急着搭公共汽车,就不会去排队。谁知等我回到家里,我母亲已经不能吃东西了。哎,我那个后悔那个心疼就不多说了。我相信你是真的原谅陈老师了。我曾经想过用多种假话告诉你,我拿你的火车票做了什么用处。后来我下决心必须对你说真话,那就是自私,昧良心!我只有对你说真话才对得起你。”
       季欣荣说:“陈老师你说的是真话。彭老师都知道你那次回家是因为你母亲生病了。你真的不要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
       陈老师心里一震:“那你对彭老师说了?”
       季欣荣说:“我告诉彭老师,我在昭阳碰到陈老师了,很高兴。彭老师说你老家在昭阳,你回去是因为母亲生病了。我没说火车票和买饼干的事。”
       陈老师激动地抓紧季欣荣的手臂说:“我教过这么多学生,像你这个年纪这么有涵养有包涵心的,你是第一个啊!陈老师谢谢你!”
       季欣荣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你是我的老师啊。尊敬老师是应该的嘛。”
       星期一,季欣荣把他第一次亲手触摸过的最大的钞票退回给陈老师,然后再去教室。

       敬告读者朋友:本章节后面补充发表第二章《童年玩伴》1. 然后接本章节内容《结拜兄弟》7)





 楼主| 发表于 2017-9-21 13: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ubao1949 于 2017-9-22 06:12 编辑
彭银华 发表于 2017-9-4 16:24
第二章《童年玩伴》2

读者朋友好!由于本人忙中出错,《童年玩伴》1 误删了。为了不让大家有情节不完整的遗憾,现在补充发表在这里,不可避免地影响了第九章的连续性,敬请大家谅解。顺致感谢!——作者
              第二章《童年玩伴》1

       余宝在五岁以前很少一个人去翼园玩。总是由爷爷或奶奶带着。原因很简单,翼园住了二十多户人家,几乎家家都有孩子。孩子不懂事,对外来的余宝有生疏感和语言、行为上的排斥。余宝家的大人恐怕孩子们的一个不知轻重的行为误伤了余宝。
       梓玉公祠紧挨着余宝家,余宝经常下去玩。梓玉公祠有三个和余宝玩得来的。
       田子福比余宝大两岁多,瘦瘦的。他爹爹是国民党军队的团长。在衡宝战役中被俘,一直关在监狱里。邻居们传说他很多的故事。说他枪法怎么准,百步穿杨;武功怎么厉害,两丈高的墙壁不要起步纵身就飞过去了;更神奇的是他那“一碗水”,无论你的骨头摔断了还是摔碎了,他不用仔细看,端一碗凉水喝上一口,对着你的痛处“噗”的一喷就好了。……总而言之是个特别神秘的人物。
       田子福爹爹的名字有个元字,大家喊田子福的妈妈“元嫂”。余宝喊她“元娘”。由于余宝家是外姓,称呼邻居不是按辈分而是按年龄。以男人为例,年龄和余宝爷爷同辈的叫某爷爷某奶奶。和余宝爹爹同辈的,比他爹爹大的叫某伯某娘。比他爹爹小的叫某叔某婶。
       元嫂是个琢磨不透的女人。她比余宝妈妈大十来岁。她的相貌还算端正。就是上嘴唇有几条明显的皱纹,就显得老相。她说她的皱纹是饿纹,注定后半世要饿肚子。后来因为这句话,开社员大会的时候她多次被拉去跪在台上。干部指着她说,她这是仇恨新社会,对现实不满。
       元嫂待人好起来亲热得很,粘着你说话,一说就是大半天。跟人吵起架来就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凶得不得了。据说她读过两年书的。她骂人不是光用嘴。她右手拿菜刀左手拿木棒或木板,剁一刀骂一句,从清早骂到天黑喉咙不会嘶哑。
       奇怪的是她对屈翠蓉这么个从来不会骂人的人倒好象有几分敬重甚至畏惧。她经常拿着硬纸片请屈翠蓉给她剪鞋样,裁衣服。
       她很少说她男人。偶尔说起,就说“那死鬼”。大家都知道她男人是反动军阀,坏分子。因为田子福有个反动军官爹爹,喜欢跟他玩的小孩子不多。常常一句话不对,跟他玩得好好的小孩的妈妈就会骂田子福“坏分子崽崽”。
       田子福的家跟余宝家很近。他觉得余宝不仅聪明还很温和。余宝年纪比他小,又是外地迁来的,对他没有丝毫的威胁,还有点依赖他,所以他很喜欢余宝。余宝没有哥哥姐姐。田子福待他好,知道的事情比他多,他在心里把田子福当哥哥。他在田子福家里玩得最多。有时候玩到夜深,他家大人也不着急,他们知道田子福会点燃竹片或松枝送他回家的。
       喜欢田子福的和骂田子福的大人都说田子福是鬼精,很聪明也很能干。在稻田边抓泥鳅,往往余宝一条还没抓到,他抓了几条了。他教余宝技术:抓黄鳝要快要猛。抓泥鳅要慢要轻。他有一个网小鱼和虾子的捞斗。
       余宝和他抓到泥鳅了或是捞到虾子了或是捡到田螺了,就到他家里煮了吃。从来不要放油的,有盐就行,吃得津津有味。田子福有时候还能打到老鼠,也剥了皮煮了吃。他比余宝胆大。他带余宝去邻居家的菜地里偷黄瓜和豆角。不要煮,摘到就生吃。余宝很害怕,回到家里不敢告诉大人。因为爷爷和奶奶总是说“饿死不为盗”。偷东西是最可耻的。偷摘还没长大的瓜菜就不光是可耻,还要遭雷打。
       田子福还会做“电话机”。他把青蛙的皮剥下来,洗干净,晾干,蒙在两个小竹筒的一端。他偷了他妈妈缝衣服的细线,从青蛙皮的中间穿过去。两个人各拿一个竹筒,把细线拉直。一个用嘴对着竹筒轻轻地说“电话”。声音从细线的一端传到另一端。对方把耳朵贴在竹筒上面听“电话”。余宝跟他打“电话”一打就是半天,乐此不疲。别的小孩借他的“电话机”就不能白借,得给他零食吃。
       田子福还告诉余宝一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趣事。他肯定地说余宝妈妈说余宝是她从树上摘下来的是错误的,是骗余宝的。他说小孩子是从大人的屁眼里屙出来的。就像屙屎一样。他说女孩子没有鸡鸡,是因为她们蹲着屙尿的时候没有注意,被狗一口咬掉了。所以我们男孩子千万不要蹲着屙尿。
       田子福问余宝:“你晓不晓得,为什么有的人家里吃得好,有的人家里吃得差?”
       余宝怎么知道呢?只有摇头。
       田子福说:“我就晓得。鸡鸡大的人家里吃得好。清哥的鸡鸡蛮大,所以他家里吃得好。”
       他还告诉余宝,大人的鸡鸡不叫鸡鸡,叫鸡巴。
       余宝说他也听大人说过,好像是骂人的话。
       田子福说: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是没有人的。一个女神仙觉得世界上没有人太寂寞了,就拿泥巴做了很多人。可是那些泥巴人不会生儿育女。女神仙想了很久才明白,原来他们没有男女的区别,不能结婚,所以不能生孩子。她又拿些泥巴做了些鸡鸡那样的东西,放到一些泥巴人的肚子下面的两腿之间,她叫他们“男人”。那些没有放鸡鸡的叫“女人”。她正想给那点小泥巴取个名字,一只鸡跑过来一口啄掉了小泥巴。女神仙灵机一动,就把那个东西取名叫“鸡巴”。
       他大声对余宝说:“难道神仙取的名字还能是骂人的吗!”
       余宝完全信服了。


       本章节后面恢复发表顺序——第九章《结拜兄弟》7




 楼主| 发表于 2017-9-21 13: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ubao1949 于 2017-9-21 13:50 编辑
彭银华 发表于 2017-9-4 16:25
第二章《童年玩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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