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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yubao1949

[原创中长篇] 难忘那酸涩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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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21 18: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结拜兄弟》7

       天气很热了。午饭后在学校寄宿的同学在寝室里午睡。没寄宿的同学趴在课桌上午睡。如果没有严格的纪律,很多精力旺盛的同学都想出去玩。有纪律管着,只好老老实实趴在课桌上。有的趴一会受慢慢响起的鼾声的感染,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有的一直痛苦地装睡熬时间。季欣荣也不只一次装睡。这天却睡得很沉,还做了个荒诞又破碎的梦。

       第四节课是历史。阳老师轻轻地走上讲台。班长喊“起立”,不知道从哪天起有了诨号“蝌蚪”的田科云从梦中惊醒。他揩着眼睛慢吞吞地站起。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下半身是光溜溜的!讲台上的阳老师点头让大家坐下后,拿起粉笔转身面向黑板的那一刻,看到了挂黑板的铁钉上面挂着一块旧布片。他迟疑了一下,以为是哪个学生拿来擦黑板的。他收回视线开始写字。

       就在阳老师手中的粉笔刚接触到黑板那一刻,田科云忽然感觉到他的屁股跟椅子接触时的异样。他低头一看,自己的短裤不见了。这一惊那是非同小可!他想一定是哪个同学趁他睡死了轻轻地脱掉了他的短裤叫他出丑。他现在没有心思知道是谁这么恶作剧。他满脸通红地转着身子,前后左右寻找那条遮羞的短裤。他万分渴望他的短裤被那个可耻可恶的同学丢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让他悄悄地捡到,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套上。然后总会知道那个恶作剧的家伙,再狠狠地收拾他。可是他失望了。他的短裤不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就在他巴不得有一块破布或者一张报纸遮住他赤裸的下身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他瞥见了他的短裤高高挂在黑板上面!如果这个时候他知道是谁干的,恰好他手里有一把刀,他会毫不犹豫地砍向那个家伙。他似乎思索了一下。他猛地站起,快速走向讲台。同学们同时“啊”了一声。
       季欣荣不知道同学们为什么事惊讶。等他看到田科云的光屁股,心里一惊,本能地捂住了嘴巴。他把椅子让给田科云睡午觉,他去一个寄宿同学的座位上睡。刚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只顾想着今天的历史课内容,没有偏过脸看田科云,完全不知道田科云的窘态。
       讲台上面的阳老师听见同学们一声“啊”,也惊了一下。正要问怎么回事,忽然看到田科云穿着破了几个小洞的蓝色汗背心,赤裸着下身向讲台走来。从来不会在教室里发脾气的阳老师猛地把粉笔砸在讲台上,“简直是岂有此理!”他气得脸色苍白,嘴唇哆嗦,愤然走出了教室。
       田科云的脸胀得像一张红纸。他个头壮而不高。瞪起脚后跟才能取下挂在大铁钉上面的短裤。季欣荣这时候才知道田科云赤身裸体走上讲台是拿他的短裤。他在心里怨田科云:你这个傻“蝌蚪”,怎么就不叫我上去帮你拿短裤呢!
       田科云弓着背回到座位上。迅速穿上短裤。季欣荣来不及埋怨他为什么不叫自己替他去讲台上面拿短裤,他大骂:“哪个狗杂毛!站出来!看老子不捶死你!”紧接着他重重地捶了一下课桌,“哇哦”一声哭喊,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教室。

       第二天田科云没来学校读书。季欣荣知道,换了谁都会不好意思和同学们见面。
       季欣荣和田科云放学回家两个人一起走过几次。田科云的家就在新塘铺火车站附近的铁路旁边。比季欣荣家近一多半。季欣荣和田科云一路回家,走的就是小时候彭老师送他们过桥的那条石板路。然后上马路。到了马路和铁路交叉处,两个人就分开了。田科云横过铁路就到家了。季欣荣数着枕木看着里程碑向东两公里到家里。
       和田科云结伴走了很多次,有一次季欣荣忽然回头,看到火车就在自己后面几十米处悄无声息地冲了过来。原来他不是不知道,火车开下坡几乎没有声响的。可是人总有松懈的时候。这次吓得他一身冷汗,赶紧跳到路基上去。他还没站稳,黑压压的火车就带着强大的气流向东驶去。
       后来季欣荣对田科云说了走铁路不安全,他还是一个人沿着小河回家。

       昨天的事情发生后,最不安最着急的就是季欣荣了。他想,田科云去讲台拿他的短裤没有错。他不把短裤拿下来穿上怎么办呢?他错的是应该叫季欣荣或者别的男同学帮他上去拿短裤。阳老师平时是非常和善的。昨天是误会田科云了。如果阳老师知道事情的原委,他会等到田科云穿好短裤后严厉批评那个恶作剧的家伙的下流行为,而不是生田科云的气。


 楼主| 发表于 2017-9-23 16: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ubao1949 于 2017-9-23 20:08 编辑

       第九章《结拜兄弟》8

       放学后季欣荣找覃老师详细说了昨天的短裤风波。覃老师已经知道了。他也知道田科云今天旷课的事。覃老师肯定了季欣荣打算去田科云家叫他明天来上课,是同学之间的互相关心。覃老师说:“你跟田科云说,覃老师说的,昨天的事情老师不会批评他。今天旷课也算了。老师还要追究那个开玩笑太过分的同学。”季欣荣的想法得到覃老师的肯定和表扬,心里特别高兴。
       走在石板路上,季欣荣的脑子一刻也停不下来。他在想:田科云怎么睡得那么死呢?怎么会让别人从屁股下面脱掉短裤都不惊醒呢?他又想,如果昨天是他被同学脱掉短裤,他会怎么样呢?不过他马上在心里笑了:我才不会睡那么死。别人的手接触到我的身体我就会醒来的。即使我像田科云一样睡死了,我也不会自己去讲台上面拿短裤。

       季欣荣问了两个人才知道田科云的家。田科云看到季欣荣脸又红了。他对季欣荣使眼色,意思是不要在家里说昨天被同学脱短裤的事。季欣荣接过田妈妈手中的凉茶。他正好口干了。田科云拉季欣荣出去说话。
       田科云低着头说:“季欣荣我想不到你会来我家里。”
       季欣荣问:“你怎么就想不到我会来呢?难道我和你还不算好同学好朋友吗?”
       田科云说:“当然算好同学好朋友了!我是说想不到你这么关心我。”
       季欣荣问:“你对你爹妈怎么说今天旷课的?”
       田科云说:“我爹死了。我妈问我为什么不去读书,我没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季欣荣说:“我是来喊你明天去学校读书的。昨天的事情你一点错都没有。我还不是一个人的意思。我向覃老师说了我的想法。覃老师也说不会批评你。连你今天旷课都不批评。我今天是钦差大臣你知道么。”
       田科云笑了一下,说:“我也不是故意旷课。我考上初中好不容易。我爹没看到我考上初中就死了。你想啊,那么多同学看到我的鸟了。我就是不好意思和同学见面了。”
       季欣荣说:“既然覃老师都说不是你的错了,那么同学们也都是这么想的。至于你说很多同学看到你的鸟了,既然大家知道是迫于无奈的事情,又有什么要紧呢?你就当在河里洗澡被别人看到了一样的。”
       田科云说:“问题是还有女同学看到了。我以后在她们面前抬不起头了。”
       季欣荣说:“哦,你说女同学啊。那我完全可以担保,你刚起身她们就都把脸趴桌子上了。真的!”其实那一瞬间季欣荣根本不可能去观察女同学的反应。他记得刚开始上生理卫生课,宁老师把光溜溜的人体模型放到讲台上,一些女同学看到闪光的男性生殖器,就是趴在课桌上面的。
       田科云相信了女同学没敢看他赤裸的身子。
       季欣荣接着说:“明天早晨你在家里等我。我和你一起去学校。两个人一起进教室比一个人好些。”
       田科云兴奋地拍一下季欣荣的手臂:“我真的想不到你会这么关心我。我想和你结拜异姓兄弟好不好?就像刘关张那样!”
       季欣荣高兴地说:“你也看《三国演义》啊?”
       田科云说:“看了连环画。我最佩服关云长。还有张飞,吕布都不怕!我不喜欢诸葛亮。他不直爽,喜欢搞阴谋诡计。”   
       季欣荣差点笑出声来。原来田科云看《三国演义》这么肤浅。不过他现在不能说出来。
       田科云问季欣荣:“你愿不愿意和我结拜兄弟?我知道你学习成绩比我好,可能会看我不起。”         季欣荣说:“结拜兄弟怎么扯到学习成绩了?我要是看你不起,会去向覃老师说明情况,来喊你读书吗!昨天你出那样的洋相我都急死了。你说结拜兄弟,我愿意啊。不过我要批评你,你昨天为什么不叫我上讲台帮你拿短裤呢!如果是我代替你去拿短裤,你不会出洋相,阳老师也不会发脾气。”
       田科云说:“我当时羞得没有眼钻了,完全没想起叫你帮我了。我知道你肯定会帮我的。”
       季欣荣说:“只要你轻轻说一声,随便哪个男同学都会帮你上去拿的。”


 楼主| 发表于 2017-9-25 10: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ubao1949 于 2017-9-25 10:23 编辑

       第九章《结拜兄弟》9
              
       然后互相问出生年月日。季欣荣启蒙报名小报了一岁。真实年龄比田科云大十九天。季欣荣想说他比田科云小一岁。可他又想,既然结拜兄弟,年龄报假的,神灵怎么会保佑呢。他告诉田科云他的真实年龄,要田科云保密。田科云点头。
       季欣荣问田科云:“你也是满了八岁才报名读书的吗?”
       田科云说:“是啊。”
       季欣荣说:“那你在哪里报名的?要是南冲完小,应该和我一个班啊。”
       田科云说:“我在枫树山小学报名的。那个学校离我家更近些。”
       季欣荣想了一下说:“又没焚香烧纸,跪拜就省了吧。站在天地之间念一遍‘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吧。你说呢?”
       田科云说:“你是哥我是弟,听哥的!以后我喊你荣哥。”
       季欣荣说:“如果我刚才不说我启蒙报名小报了一岁,你就是哥了。我不是想当哥,我是觉得结拜兄弟还报假年龄不诚实。要不还是你当哥吧。”
       田科云摇着头说:“你本来就是哥嘛。既然说出真实年龄了,就当做是拜了天地一样的,怎么能随便改呢。”
       季欣荣双手合十:“既然我是哥,那就我先发誓吧。我姓季名欣荣。愿与田科云同学结为异姓兄弟,学习上互相帮助,共同进步;生活中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俩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田科云学着季欣荣双手合十,态度非常虔诚:“我姓田名科云。愿与季欣荣同学结为异姓兄弟,学习上互相帮助,共同进步;生活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俩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田科云明天去学校读书的事情说好了。季欣荣特别高兴。
       季欣荣埋怨田科云:“你说怕同学看到你的鸟,你拿到短裤了怎么就忘记了用短裤捂住呢?你要是捂住了,大家就看不到了嘛。”
       田科云说:“有一个成语怎么说的?‘掩耳盗铃’吧?”
       季欣荣笑了:“用‘欲盖弥彰’好像更合适。”
       田科云说:“是的。所以我说你语文成绩比我好嘛。再说我当时羞死了,哪里想得那么仔细。荣哥你信不信?我当时要是知道是谁那么无耻,打死他抵命我都会的!”
       季欣荣说:“以后知道是哪个同学了,不打他了好不好?他也是开玩笑,就是过分了些。老师会严厉批评他的。”
       田科云说:“这么道德败坏的家伙应该开除!”
       季欣荣又问:“我现在都不明白,你怎么睡得那么死呢?别人脱你的裤子你都没醒来。”
       田科云说:“我是一个人睡两把椅子。我的屁股正好在两把椅子之间的空隙,那样凉快些。可能那个下流狗杂种来脱我的短裤的时候,轻轻抬起我的腿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

       季欣荣要回家了。田科云心里充满感激,送了他半里路。
       季欣荣说:“你怎么不穿两条裤呢?”
       田科云说:“穿一条短裤都热死了还穿两条裤啊。”
       季欣荣笑着说:“如果你穿了两条裤,他就不能得逞。”
       田科云说:“那是的。”
       季欣荣说:“以后你应该穿两条裤。天气热是没办法的事。你就不怕你的鸟昂首挺胸么?”
       田科云说:“早晨好像长了骨头。中午热死了不会的。你说得对,是应该穿两条裤了。”
       季欣荣“嗯”了一声,说:“朴素不等于邋遢。你的短裤也太旧了。我们是初中生了,不是没文化的看牛伢子了。”
       田科云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有点邋遢。”
       季欣荣说:“如果我和你是一般同学关系,我是不敢说你邋遢的。希望你不要见怪。”
       田科云说:“我怎么会见你的怪呢。我妈妈天天骂我邋遢鬼!以后要改正。像你一样讲究一点。”   
       季欣荣说:“其实我也没有好衣服。我就是喜欢整洁干净。我再怎么热也穿两条短裤。我怕做春梦出洋相。”
       田科云说:“我也做过奇怪的梦。真舒服死了。醒来后偷偷洗短裤。我妈妈还说邋遢鬼这么勤快了呢。”
       两个人开怀大笑。




 楼主| 发表于 2017-9-27 21: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结拜兄弟》10

       田科云在第一节课之前就走进阳老师房里道歉。他出自内心觉得自己赤裸着下身走上老师的讲台,无论他怎么没有过错都对不起老师。何况阳老师身体不大好。阳老师连忙让他坐。还给他端茶。阳老师说昨天太突然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田科云是捣蛋,气得不得了。后来才知道是另一个学生太过分,不是田科云的错。阳老师说他应该对田科云说声对不起。田科云发慌了,马上站起向欧阳老师鞠了一躬。
       覃老师公开表扬了季欣荣。说他积极主动关心同学,代替老师喊田科云来学校,这种团结友爱精神值得大家学习。季欣荣没想到覃老师会这么隆重表扬他,非常高兴。
       覃老师要求这个恶作剧的同学单独向他承认错误。然后向田科云同学道歉。以后不再扩散这个事情了。
       覃老师又说,从明天起,男同学上身不能穿汗背心,可以穿短袖衬衣;下身最好穿长裤,穿短裤的要穿两层。
       一些男同学听见“下身”二字“嘻”了一声。
       覃老师说:“同学们衣服旧点不要紧。衣服烂了补好就行,保持劳动人民艰苦朴素的本色嘛。但是不能太脏了。掉了扣子要及时缝好。”
       几天过去了,同学们每天都询问有没有人向田科云道歉?田科云总是摇头。只有季欣荣知道,那个同学是体育委员刘晋元。他在覃老师面前承认了错误,还羞愧得哭了。向田科云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他觉得自己太过分太无耻了。让田科云出丑出大了。请求覃老师和田科云保密。覃老师和田科云答应了。
       后来刘晋元拿出三块钱要赔偿田科云。田科云坚决不要,说:“你说了对不起就可以了。我又没掉一块肉,赔偿什么呢!”刘晋元说他去七树坪新华书店买一套《水浒传》连环画送给田科云。田科云说:“何必呢。连环画看一次就不想再看了,浪费钱!”刘晋元说:“那我怎么好意思呢。害得你出了那么大的丑,也不让我意思一下。”田科云说:“你硬要觉得亏欠我,让我捶你一下吧。”说着举起拳头。刘晋元笑着说声“经不起”,跑了。
       后来刘晋元知道田科云把他做的无聊事告诉了季欣荣。他又找季欣荣嘱咐一番。
       季欣荣说:“你放一百个心。我说了不会外传,严刑拷打我都不会说一个字的。”
       刘晋元说:“我不是推脱责任。那天我脱田科云的短裤也有偶然因素助长了我的动作。如果田科云是坐着睡觉,谁也不会想到要脱他的短裤。他向天躺在椅子上。一只脚踏在椅子上面,膝盖拱起。裤裆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他的短裤又很宽大。他又在打鼾。我试探着扒他的裤头,很松的。我扒下他的裤头的左边,他好像配合我一样轻轻翻了下身,让我顺利地扒下短裤的右边。就这样我把他的短裤脱了。这个时候我如果把他的短裤盖住他那个地方,他醒来后穿上就是。我想应该没有人知道是我做的。就顺便把短裤挂到黑板上面了。要知道后来那么难堪,我真的不会那么做。”
       季欣荣说:“田科云知道你是开玩笑过分了。原谅你了。”
       刘晋元说:“我太感谢覃老师了。如果他叫我公开做检讨我也不敢抵抗。要是那样的话我也不敢来学校了。覃老师给我留了面子。”
       季欣荣说:“覃老师叫你认识了自己的错误,又不出丑,真是好老师。”
       几天后不知道谁起的头,喊田科云“黑旋风”。
       田科云问季欣荣:“我有李逵那么丑吗?”
       季欣荣说:“这个给你取诨号的应该不是说你的相貌像李逵。他说的是你身上有个什么东西像李逵吧。”
       田科云说:“我不明白。你直说吧,不要转弯抹角的。”
       季欣荣说:“李逵最惹眼的应该是他的胡子吧。”
       田科云说:“我看李逵身上最显眼的是两把板斧啊。”
       季欣荣笑了:“我的蝌蚪老弟,你还没听明白啊?板斧又不是李逵身上长出来的。我提示一下吧。有人说我是早熟品种,你比我还早熟呢。”
       田科云明白了,脸又红了:“我这次丑真的出大了。你知道是哪个开头喊这个诨号吗?我捶死他!”
       季欣荣说:“我怎么知道是哪个先喊的。我是猜的。因为你从讲台回到座位,我没故意看你,就瞥了一眼,也是留下了李逵的胡子的印象。”
       田科云说:“以后哪个当面喊我‘黑旋风’我就捶他!”
       季欣荣说:“管他呢。我想你不理他最好。你越计较他越起劲。还有你动不动说‘捶死他’不好。你又没有真的打人。”
       田科云说:“我就是想嘴上凶点吓唬他们。不过你这么说我觉得有道理。我老是这么说同学会反感。你说开头喊我‘黑旋风’的会不会就是刘晋元?他不是要送《水浒传》的连环画给我吗?正好笑话我的诨号又是李逵。”
       季欣荣说:“我想不可能是他。他这次承认错误和道歉都很真诚的。喜欢看《水浒传》的哪个不知道李逵?我不也说像李逵的胡子吗!”
       田科云笑着骂:“我也想不是刘晋元。狗杂种,他的不长毛那他是白虎!”
       季欣荣说:“‘白虎’好像是说女人的吧?男人叫‘青龙’才对。”
       两个人都笑了。
       笑够了,田科云悄声说:“荣哥,这里没别人,你告诉我,你也长了李逵的胡子没有?”
       季欣荣说:“你老人家的耳朵是不是有点问题啊?我刚才说得这么清楚你还问这话。我是你老哥啊。早就长了,不过没你的多。算是日本鬼子的胡子吧。”
       田科云咧嘴一笑,季欣荣也笑了。

       本章发表完毕

 楼主| 发表于 2017-9-28 09:2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ubao1949 于 2017-9-28 09:30 编辑

重要启事:
       本人不慎,修改《难忘那酸涩岁月》第十章《奇耻大辱》、第十一章《好人好事》和第十二章 《纸条传情》后电脑出了毛病,连原稿都丢失了!心情不好,这段时间暂时放下长篇,写两三个短篇发表。等调节好情绪,重新创作、发表《难忘那酸涩岁月》以飨读者朋友。——李世荣                                                                                      


                                                                               《老同学,你要保重啊》

                                                                                                一
       1975年深秋。公社建筑队承包的桃林供销社,座落在桃林大队的一面山坡上。那里是青峰县的“青藏高原”。一条盘山浮砂毛马路,又窄又陡又弯曲,单车只能下不能上。范真还是推着他的“五羊”牌单车去工地,心想推上去虽然辛苦,回家一路下坡好威风好舒服啊。十来个泥水工都是两条腿往返,他的“五羊”似乎提高了他的身价,大家羡慕嫉妒。他有点后悔推着它到这贫穷荒凉的地方来“显摆”。
       范真读初中的时候知道有两三个同学的家在这一块,不过不知道具体位置。他没带被褥和脸盆,希望有个同学离工地不远,他可以去同学家住宿。
       在工地监管质量和材料的干部姓朱,大家叫他“朱同志”。范真问老朱:“请问朱同志,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刘晓宣的?我记得他说过他家在桃林。”老朱自豪地告诉范真:“我在这一片蹲过点,只要上了十几岁,没有我不认识的。”老朱指着山坡下面那片黑瓦土砖房屋说,第一户屋檐下面有个水塘的就是刘晓宣的家。范真那个高兴啊,估计老同学家离工地不到五百米,真是好运气!
       范真推着单车走近刘晓宣的家。他看到刘晓宣在水塘边洗粪桶,然后把粪桶放到茅房里。他在刘晓宣身后摇响铃铛。刘晓宣立即回头看。他看出刘晓宣不认识他了。刘晓宣可能把他当做检查指导农业生产的干部了,这个地方单车可是洋气的稀罕物。
       范真把单车前轮推到刘晓宣面前,说:“同志,可以给碗茶吗?口干了。”刘晓宣马上朝屋里喊:“元香,快端茶来,这位同志口干了要吃茶。”元香是他老婆。她右手提着乌黑的砂罐,左手一只饭碗,腼腆地来到范真面前。范真想戏弄老同学夫妻一下,忍住笑说:“我不吃冷茶,要吃泡茶。”刘晓宣又看范真一眼,心想这个干部有点摆架子啊,口干了还这么挑剔,不过他还是和颜悦色:“这位同志辛苦了啊。请屋里坐。元香快泡茶!”
       就在刘晓宣再一次回头看范真的时候,呆了两秒钟,说:“啊呀呀,是范真啊!你看我,都不认识老同学了!对不起对不起。”
       范真说:“是我对不起。口干了还这么多名堂。”
       刘晓宣说:“我听着不对嘛,一般过路客人不会这么说话的。”
       离开学校快十年了,范真还认识刘晓宣,虽然他的圆脸变成长脸了。刘晓宣热情地说,难得到大山里来,没得好酒好菜招待,红薯饭有吃,多住两天。范真说想住两三个月。刘晓宣又惊愕了一下。范真告诉他建供销社的事。

                                                                                                  二

       说范真运气好还真是好。刘晓宣的弟弟快要结婚了,出去找事做,整洁干净的房子空着,棉被、席子和枕头都是新的。他嫌麻烦不带被子来工地是懒人有懒人福了。
       这里家家户户烧柴火。很多人祖祖辈辈不知道煤炭什么模样。山坡的石头和枯草上星星点点晒着洁白的红薯片、红薯丝和淀粉,乍一看好像雪没溶化完。
       刘晓宣过一两天烤一个白皮红薯,等范真收工回来边说笑边吃。或者炒一碟黄豆,两个对饮一杯米酒。范真几乎每天晚上都高兴得大声唱歌。
       刘妈妈的眼睛近乎失明。一天中午她拉着范真的手到门外太阳光下,说只听见他说话唱歌的声音,不知道他的相貌,想看看他的脸。范真静静地站着让老人看了一会。刘妈妈说:“白雾雾的,看不清眼睛鼻子。不过我知道你长得蛮秀气。难怪你唱歌好听。”
       十来天后,范真吃着香喷喷的烤红薯,刘晓宣小心翼翼地说,有个事情想麻烦老同学又不好意思说。范真说,老同学什么事不好说呢,我做得到就做,做不到没办法。刘晓宣说想要范真跟建筑队领导说一声,看能不能让元香去工地做小工?范真心里有点发麻,老同学怎么这么本分?我不是在麻烦你吗!他说:“元香明天就去吧。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我还要跟队长说好,元香没上过脚手架的,就在地面筛河砂石灰。”刘晓宣连声道谢。范真差点要生气了,老同学怎么这么生分呢,怎么就不能像我这样悠然自得地麻烦你呢!
       几天后刘晓宣酿了一坛米酒。山区的大米还不丰足。他看到刘晓宣家煮饭掺了红薯的。范真明白,如果他没来,刘晓宣要到过年才酿酒的。
       范真从工地回来,刘晓宣在堂屋里烧柴火烤酒。刘晓宣兴高采烈地说:“老同学快坐下,新鲜酒马上出锅了,吃滚热的酒!”元香立即摆好小方桌,一碟炒黄豆,一碟南瓜子,满屋都喷香的。
       刘晓宣拿竹筒酒提子接了热气腾腾的米酒,给范真面前的茶杯倒满,满脸笑容说:“老同学你先吃着,我还要烧火。等会来陪你。”走出一步又转过身来,“滚热的,凉一会再吃哦。”
       范真从来没喝过刚出锅的酒。耐心地等着。估计酒不会烫嘴了,撮着嘴唇喝了小半口。咦,这是酒吗?没一点酒味啊,只有一股杉树木板味道,根本咽不下去。他想坏事了!农民蒸酒打豆腐,如果坏了锅,主人会觉得兆头不好,比损失了米和豆子更加着急。所以他不敢说刘晓宣的酒坯坏了。
       等到刘晓宣给他加酒,催他“快吃”,他举起茶杯对刘晓宣说:“我大概舌头麻木了。老同学你尝一下看?”
       刘晓宣尝了一口,也是杉木板热水的味道!他再尝一口,急得拍胸部:“不得了!酒坏了!一点酒味都没有!”他差不多要哭了。
       范真不懂这个,没有发言权,只能没趣地、呆呆地坐着。
       只见刘晓宣大声喊:“我偏不信邪!我要继续烧火!已经浪费了二十斤米,我再浪费一捆柴算了!”
       他母亲安慰他说:“柴是自己砍的,烧了再去砍就是。米也不会全浪费,酒糟还能喂猪嘛。”
       刘晓宣勉强转了笑脸:“老娘宽我的心了。你眼睛看不清,烟爆火溅的不要过来。”
       柴火哔哔啵啵烧红了堂屋。几分钟后,范真似乎闻到了米酒的香气。他使劲嗅几下,真是酒的香气!“晓宣,你嗅到香气了没有,酒的香气?”刘晓宣也使劲嗅几下,是酒的香气!他马上拿起酒提子,从酒坛里舀满一提,放到鼻子下面闻,然后倒一点到范真的茶杯里面:“老范快尝,看是不是酒?”
       范真抿了一点点,惊呼:“晓宣快来!好浓的酒,比得上六十度的大曲了!”
       两个老同学紧紧拥抱着旋转着跳跃!开心啊!他们都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头锅就是蒸馏水,二锅才是酒!两个人跳够了,疯够了,一直喝到下半夜,醉醺醺的脚都忘记洗了就上床睡觉。
       刘晓宣的儿子满两岁。刘晓宣想称点肉,泡一把干野笋,叫范真一起吃夜饭,喝米酒。他老婆说肉票早用完了。刘晓宣只好打消请范真吃饭的念头,自己一家三口打几个鸡蛋就应付了。恰好范真听见了刘晓宣夫妇说儿子今天生日的话。
       这天工地食堂买回了肉。范真死皮赖脸地跟炊事员缠,说同学的儿子过生日一点肉都没有,请求炊事员分一斤给他,七两八两也行。炊事员说只能给他半斤,还不能叫别人知道。他请老朱作证分给范真半斤肉。说好肉票免了。范真给炊事员四角钱。老朱走开了,范真又给炊事员一包火炬香烟。两毛钱的香烟抵半斤肉票,范真高兴,炊事员也满意。他提着肉回到刘晓宣家里和他一家人吃饭。刘晓宣觉得范真很有本事。
       一天晚上范真无意中说起很久没吃用石磨磨的小麦粑粑了。板栗色的小麦粑粑比雪白的馍馍还好吃哩!第二天晚上,刘晓宣请范真吃桐树叶裹着蒸熟的小麦粑粑。范真听说是用做种的小麦磨的粉,心里很惭愧,随意说的话你何必当真呢,怎么能吃种子呢!刘晓宣笑了,说:“留小麦种子的时候多留了七八斤。你来的第三天小麦种子就播土里了,这是剩下的。你喜欢吃,过两天再吃。”范真才想起现在是播种小麦的时候。

       范真看到刘晓宣家的土砖外墙被风吹雨打,已经坑坑洼洼的像大麻子脸了。他想把这面墙抹上石灰砂浆。刘晓宣听范真这么说,当然非常高兴,就是怕老同学太累。范真说力气是用不完的,夜里干吧。要紧的是石灰,看能不能不花钱,跟管工地的老朱甜言蜜语一番,去工地弄点。材料是建筑队的,老朱受建筑队队长托付管理。本来建筑队队长可以叫他徒弟管材料,托付老朱管,就是借着理由给老朱一小笔操心费拉拢他的意思。
       老朱对范真很有好感。老朱虽然比范真大十来岁,可两个人都喜欢斗嘴,加上都口才出众,懂得幽默,引经据典,指桑骂槐,骂来骂去的倒成朋友了。范真送给老朱两盒火炬牌香烟,说要向工地借几根树,几块竹架板,二十个蚂蟥钉,两只砂浆桶,给刘晓宣粉刷一下墙壁。他写了借条交给老朱。然后叫刘晓宣等工地收工后和他一起去挑石灰。刘晓宣胆小不敢去,范真走在前面,刘晓宣在后面胆虚地跟着。
       老朱看到范真还要石灰就不同意了。范真说再写张借条给他,工程结账后扣他的工钱就是了。石灰挑走之后,范真说刚才的石灰借条写错了。老朱拿出借条,范真一下撕了。老朱急得骂范真“打抢”。范真说:“你大声喊对你没好处。你再喊,我就说你跟刘晓宣是亲戚,石灰是你送给他的!”老朱打范真一拳。
       范真没想到的是,老朱竟然把两包香烟退回给他,说:“石灰是你们建筑队的,也值不了几个钱,我就当没看见。接了你的香烟就不是朋友了。”范真反过来打他一拳。老朱骂声“没大没小”,这事就了了。
       范真叫刘晓宣借个一百瓦的灯泡。刘晓宣走了两个生产队都没有,最后借到一个六十瓦的。范真用两个夜晚把墙壁粉刷成雪白,引来邻居三个一群两个一起观赏,羡慕不已。范真还想把墙壁涂成土红色,然后画上白色红砖灰缝,就像红砖墙壁了!刘晓宣摇头说不要那么费力了。范真说到就要做到。他知道工地有土红,用来做磨石柜台的。他又找老朱要。等墙面干了,范真又用了两个夜晚,坑坑洼洼的土砖墙壁变成崭新漂亮的红砖墙壁了!
       范真请老朱参观刘晓宣的墙壁。范真和刘晓宣敬老朱的酒。范真说:“感谢老朱同志为我老同学的墙壁旧貌变新颜做出了历史性贡献!我老同学一家以后看到焕然一新的墙壁就会记得你。”老朱说:“记住你算了。记住我叫我犯错误啊,拿公家的材料送人情。”范真说:“不是你送的,是我偷的。”老朱说:“你不是偷是抢!”
       ……

                                                                                           三

       此后范真和刘晓宣很少见面。他出来工作后,刘晓宣跟着别人到洪江做土方工程,完工后到范真宿舍住了一晚,说了大半夜话,以后又是天各一方。好在刘晓宣儿女大了,也赶了时髦家里装了电话。范真想起了就打电话跟他说会话。刘晓宣舍不得电话费,不会主动打电话给范真。范真打电话给他,他会说:“没要紧事就算了,电话费很贵的吧。”
       2009年,范真在深圳带孙子。那天范真打电话给刘晓宣的儿子,问他爸爸怎么样?他说他爸爸病了,他在医院服侍。那时候范在还没退休,身上零钱很少,他给小刘的手机充了一百块钱话费,请他买点他爸爸喜欢吃的食品。小刘说他爸爸听说老同学还记得他关心他,流眼泪了。
       范真在深圳一天天盼望着刘晓宣的身体好起来。可是他最后听到的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老实本分的刘晓宣瘫痪了!范真真希望是医生误诊了,刘晓宣过段时间可以好起来。可是一次又一次电话问候,都是瘫痪在床上的回答。范真在心里责问老天爷:不是说善有善报么,我的晓宣同学还要怎么善良本分?
       范真知道,一个长期屎尿在床上的病人多么需要亲友的看望与安慰。刘晓宣的家在那么偏僻的高山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同学朋友办事经过那里顺道看望他的。
       范真从深圳回到老家,立即动身去刘晓宣家。他有点害怕那条浮砂马路,如果翻车就会粉身碎骨。来到山脚才知道,由于山上搭车的人很少,没有班车上山。几番打听,有人指点,路边的几辆私家车往返桃林。他上前询问:马路又窄又陡,搭车安全吗?司机告诉他放心,现在马路悬空一边安放了水泥墩,很安全的。小车逶迤而上,范真看到马路边上沉稳的混凝土墩,心里踏实了。
       刘晓宣听见范真的声音就梗咽了。他告诉范真,他已经一年多没能出堂屋门了,尽管他老婆勤快打扫清洗,房里还是有异味的。范真心里一阵酸楚。他不知道刘晓宣喜欢吃点什么,什么也没买,打算给他两张钞票,让元香去买。刘晓宣高低不要钱,说老同学这么远专程来看他,已经是意想不到的情义了。
       刘晓宣的家境比当年好些了,建了两层楼的房子,还安装了蓝色玻璃幕墙。这是为三个儿子结婚准备的。县志上面都说了的,这个地方历来贫困,男孩娶老婆难,所以房子建得好。刘晓宣的三个儿子的婚事都不顺利,让床上的父亲无法安心休养。范真感觉说什么安慰的话语都没用,只好静静地陪老同学流泪。刘晓宣说,他流泪不是因为病痛而是为老同学来看他很感动。范真说以后还会来看他。刘晓宣说:“你也六十几了,以后不要来这大山里了,打个电话听听声音就满足了。”范真说:“我只要走得动一定还来看你。”

       时光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悄悄逝去。范真一个又一个电话问候老同学,刘晓宣的病情没有好转的迹象。四年多的时间,范真上山看望了刘晓宣三次。每次刘晓宣都笑着笑着又哭了。后来他对范真说:“老同学啊,我真的不是说客气话,你以后不要看我来了。每次都给我钱,我受之有愧啊。快七十的人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噢。”范真说:“老同学哎,你为什么要心里有愧?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那年的烤红薯、米酒和种麦子粑粑的香味啊!我现在走得动,应该来看你;以后走不动了我打电话告诉你吧。”




 楼主| 发表于 2017-9-30 09:29 | 显示全部楼层
重要启事:
       本人不慎,修改《难忘那酸涩岁月》第十章《奇耻大辱》、第十一章《好人好事》和第十二章 《纸条传情》后电脑出了毛病,连原稿都丢失了!心情不好,这段时间暂时放下长篇,写两三个短篇发表。等调节好情绪,重新创作、发表《难忘那酸涩岁月》以飨读者朋友。——李世荣                                                                                      

                                                                                  带 徒 弟


        范真的低年级同学徐春云家“鸟枪换大炮”要建红砖房屋了。他请人带路往返二十几里,请范真帮忙,并且指定请范真砌前墙。
        范真一贯不愿意砌前墙。安门窗麻烦不说,尽是凸角,整天眯着眼睛瞄,生怕把角砌歪了。他情愿砌垛子,多砌些砖不要紧,眼睛和神经轻松多了。他说:“承包人是工程总指挥。我砌什么墙听他安排吧。”
       徐春云说:“如果老同学砌什么墙由包头师傅安排,那我就不会走这么远来请你了。你以为我附近缺少一个泥水匠啊。一个家庭一生一世能起几次屋?百年大计啊!我今天是慕名而来。我已经跟包头师傅说好了,请你砌前墙。你知道的,前墙就像人的前面,给别人看的。屁股后面沾点灰啊草的不要紧。再说,包头师傅是我的亲戚,他也认识你,知道你是洋师傅。”
       范真笑着说:“那我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徐春云也笑:“正是。”又说:“你不要和他们比砌砖的多少,你慢工出细活,我要的是美观。”
       所谓“洋师傅”,说的是专门为厂矿、机关或者学校等单位建红砖房屋的。“洋”是相对“土”说的。“土师傅”是指在农村以砌土砖为主的木工。他们经常和黄泥浆打交道,腹前一块围腰,收工吃饭不洗手,怕犯“洗手不干”的忌,做工的人“洗手不干”了那不是废人了!他们用围腰擦两下手就拿起碗筷。“洋师傅”砌的墙面干净整洁。“土师傅”砌的墙面到处是斑斑点点的砂浆,人们讥讽为“边砌边粉”(意为边砌筑边粉刷)。
       秋冬之交的天气,早晚温差大。上午十点左右开始热了。范真脱下毛线衣,想找个没有泥土的地方放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立即接过去,说帮他收到房里去。下午太阳西下了,小伙子捧着毛线衣来到范真面前,低声说:“师傅,该加衣服了吧。”范真知道小伙子是房屋主人家的亲戚,帮忙做小工的。可他怎么对我这么关照而且小心翼翼呢?
       后来小伙子除了给范真拿衣服,还每天端三四次热茶。范真有些不好意思了,一个砌红砖的要别人这么谦恭尊敬么。范真对小伙子说:“你做小工很辛苦,不要管我的事,把小工做好就行了。”小伙子青春秀气的脸竟然红了一下,说“应该的”。然后照样对范真毕恭毕敬。
       四五天以后,小伙子等到收工,胆怯地问范真:“范师傅你带徒弟不?”范真想,怪不得他几次夸我果然是洋师傅,砌的墙面格外干净漂亮!范真喜爱干净整洁。他砌砖的时候尽量不让砂浆溅到墙上。收工后拿一小捆稻草把砌好的墙面从容打扫一下,一两分钟的事,墙面就红白分明,非常靓丽了。他喜欢别人夸赞他砌的墙与众不同。看事容易做事难,范真是经过多年刻意修炼的。他不但砌的墙面干净,衣服鞋子也比别人干净得多。看来这个小伙子是有心人,边做小工边观察他砌墙。
       “你看到我的墙面比别人的干净好看些,还看到什么特色没有?”范真自豪地看着只有点点滴滴砂浆的墙脚问小伙子。
       小伙子是外行,不会看“门道”。他羞愧地摇头。
       范真指着别人的墙脚,小声说:“你看他们砌墙,砂浆掉得像田塍了,好像不知道河砂石灰要钱买的。你看我的有没有掉砂浆?你去告诉你亲戚,我吃酒饭吃节省的砂浆钱都吃不完!”
       小伙子连连点头:“真是的啊!范师傅你不说我还没看出来呢。你这功夫是怎么练出来的哟!你带我做徒弟吧。”
       范真后悔死了。真不该这么对想跟他学徒的小伙子吹嘘。带徒弟范真可不敢。他是真不敢。他说:“我一个人没工做,在生产队出工就是。带了徒弟,闲着没事做别人问你怎么没出去做工?你当然说师父没工叫我做啊。岂不是出我的丑?”小伙子说:“哪个做手艺的天天有人请啊?没事做我也不会说师父空闲在家里。”
       范真这才细看小伙子两眼。稚气的脸很嫩很秀气,真是齿白唇红;身高一米七多。他说他是房主人的侄儿,叫徐夏初,满十六岁了。范真想,刚才说他是徐春云家的亲戚说错了,他们是一个大家庭的。小伙子不再说学徒的话,执意邀请范真去他家里玩,说是他爹叫他邀请范师傅的。
       范真以为小伙子家里也筹备着建房屋,请他去计议有关事项。于是他跟着徐夏初在清冷的月光下来到徐家。

       虽然大家都不富裕,可是徐家的贫穷还是超出了范真的想象。别人家再穷晚上睡觉总要关上门吧,徐家只有门框没有门板。门板到哪里去了呢?放在用土砖砌成的“床”上!门板上面铺上稻草,稻草上面是被褥。“床”的下面放满了红薯。
       徐夏初的父亲身材魁梧,见多识广,能说会道。他去过老兄家,认识范真,只是没打过交道。原来他不安心农业生产,带着一家人做“流窜犯”搞副业多年,没挣到钱,除了身上的衣服什么都卖了。回家后还被公社和大队拉上社员大会的台子,以走资本主义道路、破坏农业学大寨的罪名批判过几次。他问到范真是他侄儿的同学,就暗地里嘱咐儿子对范真殷勤些,过几天恭恭敬敬拜他为师学泥水技术。
       徐夏初的父亲是徐春云的亲叔叔,范真理所当然喊他“徐叔”。徐婶煮面条给范真吃,还有米酒。
       徐叔说:“范师父啊,我仔细看过的,我侄儿请的师傅,你的技术是最好的!是我叫我崽亲近你范师傅,就是想跟你学徒。我只有一个崽,他不学个吃饭的本事,根本没人来做媒。我是‘拜佛拜一尊’,选中师父开口的,希望范师傅不要推辞。”
       范真刚才走在路上还想怎么说都不敢带徒弟,看到他的家境后就不想推辞了。不过范真还是说了心里话,他一个人做工都经常间断,带个徒弟是有障碍的,很多包工头不愿意让生手进工地。徐叔说这个不要紧,有多少工就做多少,闲下来就在队里出工。范真心里说:不是你徐叔伶牙俐齿说服了我,是我心软了。他点头答应了。
       徐叔说现在家里太穷了,拜师礼都办不起,要等以后儿子挣钱了给师父“补礼”。范真当即说这个传统礼数免了。
       徐夏初毕恭毕敬鞠躬喊了声“师父”。范真心里有点发紧,想起了孙悟空喊“师父”。
       “徒弟徒弟三年奴婢”。这是封建陋习。师父没有不剥削徒弟的。徐叔说,按照当地的规矩,夏初跟师父白干半年。然后给夏初八毛或者一块钱一天,余下的是师父的。范真心里暗暗决定:我一分钱都不要徐夏初的,我或许可以帮助他走出目前的困境。
       徐叔十分严肃地教导儿子,每天上工地要替师父背工具袋,比师父先到工地。收工要走在师父后面。吃饭你饭量大些可以多吃一碗,不过你要快些吃,不能师父吃完了你还在大模大样吃,那是不能允许的!调皮躲懒不听教导,师父打骂不能回嘴更不能还手,如果师父告诉我,由我来动手,那就打得更重!……等等等等。
       范真笑着说:“徐叔你那是封建老一套了!我今年三十岁,还算是年轻人,这些都免了吧。夏初要觉得喊师父不习惯,喊我真哥吧。”
       徐叔厉声说:“那不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当师父的这么和气懦弱,就没有威信,我崽就不会畏惧你。徒弟不怕师父怎么学得出!‘严师出高徒’嘛。你看孙猴子敢喊唐僧和尚‘哥’么!孙猴子不听话,唐僧和尚就念紧箍咒,咒得他满地打滚!师父不打徒弟,徒弟学不出的!”
       范真忍住笑说:“那好吧,夏初跟了我,不听话的时候我批评他,骂他。打就不必要了。俗话说‘好鼓不用重捶’,我相信夏初会吃苦耐劳用心学技术的。”
       徐夏初给范真添酒,问:“师父,听说你堂客是城里下放的知识青年是真的吗?”
       范真还来不及回答,只听得一声闷响,徐夏初头上挨了他爹一个大栗暴!顿时,徐夏初又疼又羞,眼泪在眼眶内打转。范真一时回不过神来,责问徐叔:“这么大的崽了,你怎么忽然打他?”徐婶伤心得眼睛都红了,嘟哝说:“就是喜欢动手。手又这么重。”徐叔说:“‘当场教子,枕边教妻’。崽再大错了就要打!”范真又问:“他刚才做错了什么?如果他是以前做错了事,你也不应该今天打他啊。”徐叔偏过脸问儿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么?”徐夏初摇头。徐叔又举起手要打,范真一把抓住:“徐叔你这样教育崽我不同意!当爹的也要以理服人啊。”徐叔口气缓和些对儿子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好,我告诉你。你刚才问师父‘你堂客’就是混账话!师父的堂客你喊什么?‘师娘’或者‘师父娘子’!”
       范真这才恍然大悟。为了抚慰徐夏初受挫伤的自尊心,他说:“徐叔你也太严厉了。我都没听出他说错了,他怎么知道错了呢?他不知道的你要教他啊,动不动打人不好。再说我和春云是同学,那么我和夏初就是平辈。他问我堂客没错啊。”
       徐叔说:“范师傅,我要当着崽的面纠正你了。我崽不拜你为师,是应该喊你哥。你收了他做徒弟,他就小你一辈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夏初把第一次收到的工钱交给他妈,他妈执意要他退给师父。她说师父不要徒弟的钱她没见过,怕师父是试探他的,或者随便哪天把他丢下不管了。范真说一定带他到能单独操作,有人请他做事,真的不要他的钱。夏初的父母就说开了,什么这样的师父全县只有一个,全省只有一个。
       有时候范真接到私人家庭的琐碎小事,就叫夏初一个人去做,必要时去指导一下。完工了主人把工钱交给夏初,夏初一分不少送到范真家里,范真一分不要叫他拿回家去。
       半年后就出现了奇迹,真的有人给夏初做媒了!他一家人那个高兴啊。夏初的母亲告诉范真说,她问儿子妹子中不中意?夏初说:请我师父来看,师父说要得我就要得!订婚要师父放炮火!

       范真接到一个熟人家粉刷三间房屋和砌一个水泥池一个水泥缸的小活。他叫夏初白天粉刷墙壁,夜里师徒一起加班砌水池和水缸。
       范真告诉夏初,堂屋的粉刷分两色,下面一米二高土红色,上面白色到顶。再教他怎么调配颜色。嘱咐他特别注意中间那根分界线,一定要直。还有就是白色的墙壁上面不能有一点土红色,土红色的墙壁上面不能有一点白色。夏初一一点头后又迟疑一下,说:“弹线还是请师父来吧。”范真说:“全部由你一个人做。我就是要别人看到,你可以熟练地单独操作了。如果我总是带着你做,别人会说你离不开师父。”夏初心里有点紧张,还是感激地应声“嗯”。

       范真问夏初:“把线绷紧弹直很容易的事。你怎么保证粉刷后线还是直的?你再怎么小心注意,也会显锯齿形的。”夏初右手摸着后脑想了一会,回答:“师父放手让我一个人做,我当然要特别认真。”范真说:“我刚才说了,你再怎么小心注意都会显锯齿的。你能够想出办法来吗?”夏初不会回答了。发了一会呆,说:“只有请师父教我了。”
       范真说:“告诉你啊,师父教终究不能面面俱到,你要多开动脑筋。你先粉刷好上面的白色的,往下面超过一点点。你把红线弹在上面,拿几张报纸裁成几寸宽的纸条,用清水挨着红线粘贴。把红线下面粉刷好了以后,把报纸拉下就行了。记得啊,不能用米汤粘贴,只能用清水。”夏初点头说“记住了”。
       范真有点狡黠地叮嘱夏初:“你要等主人出去了做这个贴报纸的工序。别人没喊你师父,不要叫他们看一眼就学会了。想到这个办法师父可是费了脑筋的哦。”夏初感激地说:“师父对我是一点都不保守啊。我听说别的师父带徒弟舍不得教的。”范真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带徒弟。既然你信我尊敬我,喊了我师父,我就愿意你尽快超过我。过段时间我教你看建筑图纸。还有预算决算。你不希望你总是做个弓腰驼背的泥水匠知道吗。”夏初激动地说:“师父太好了!可惜我文化太差,脑子太笨,怕学不会啊。”

       下午五点多,范真提前去砌水缸。他还在熟人门外就听见铿锵的京剧曲牌,以为是熟人喜欢听京剧。他在门外喊声“夏初”,京剧戛然而止。进门一看,熟人不在家,夏初满脸通红,不敢正视师父。范真明白了,是夏初在听京剧。他想,既然夏初的脸红得这么厉害,那就不要责骂他了。他从来没骂过夏初,可是夏初很怕他,刚才就是被他一声“夏初”吓懵了。
       夏初想这回免不了一顿臭骂了。是应该挨骂。做工还这么悠闲自在听收音机,太该骂了!可是师父一个字都没骂出口,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更加害怕了。他真情愿师父大发雷霆,对他连打带骂。足有一分钟的沉默,夏初低着头胆怯地说:“师父你怎么不骂我。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边做事边听收音机了。”
       范真说:“你自己意识到做错了,比我骂你一百句还有用,我还骂你做什么。”
       夏初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忍不住了,转过身去。
       范真拿起神龛下面方桌角上比红砖还宽的梅花牌收音机,反而安抚夏初:“收音机昨天买的吧?刚买的新鲜玩意,爱不释手带出来听,我理解。以后空闲的时候多听几次就不稀奇了。”

       范真砌好了晒谷坪边的水泥池。夏初拌水泥砂浆的时候,范真拿出一包盐,叫夏初放到砂浆里面拌和均匀。夏初一脸的不解。范真告诉他:“为什么很多露天的水泥池一年两年就冻裂了?就是因为砌水池的师傅不懂这个科学道理。我这个熟人问我能不能叫水泥池不会冻裂?我答应了他不会。”夏初说:“那,师父你也太老实了吧。又不是包工包料的,你还自己买盐帮他做事!”范真微笑着说:“你怎么还是不喜欢动脑筋?我的办法只教你,别人又不是我徒弟,我还不保守点。”夏初傻笑着:“师父对我太好了!换了别的师父,会找理由支开徒弟放盐的。”范真说:“那样的师父得不到徒弟的尊敬。”夏初想再说句感激的话语,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闷头做事。

       范真为夏初订婚放炮火之后不久,徐婶心急火燎地来到范真家里。范真心里紧了一下,以为夏初出什么事了。原来夏初瞒着父母报名参军了!她和夏初爹都不同意唯一的儿子远离他们,可是他们又不敢阻拦。如果阻拦不了儿子,还被上面说他们破坏国防,送到公社去反省那就羞死人了!
       范真得知夏初的父母坚决不同意儿子参军,只好说:“我明天试着说他一下看。”
       徐婶回家不到一个小时,夏初就来师父家了。原来是他妈性急,对他说,你师父听说你要去当兵,想跟你说句话。夏初进门就嘻嘻笑着:“师父知道我要去当兵了,想当面祝贺我,嘱咐我好好干吧?徒弟来听师父的教导了。”
       范真心里非常矛盾。他其实支持夏初参军。可是现在是夏初的父母托付他做反面工作,他也答应了,只好阻拦徒弟了。他知道夏初的性格,公社蹲点的干部他都敢打,恐怕不是几句话能够阻拦住他的。
       “你真的想当兵?”范真明知故问。
       “是的师父。你的意思呢?”夏初低着头。
       “你看过《西游记》没有?”
       “看过连环画。”
       “看过唐僧和尚赶孙悟空走没有?”
       “看过。因为孙悟空打死了白骨精。唐僧和尚怎么好丑不分啊。”
       “我在想啊,孙悟空怎么搞的,师父赶他走都赖着不走。我还没赶你呢,你就要走了,还想瞒着我走。”
       夏初“呜”的一声哭了。哭了一会,说:“师父,我不去了!我舍不得离开你。”
       范真心里很难受。他很少这么违心地做别人的思想工作。他想很可能是坏了夏初的前程。
       “师父,你知道的,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我不是要瞒着你去当兵。我本来想等体检合格以后有把握了再告诉你。现在坚决不去了!”
       事后范真告诉夏初:“是你父母不敢阻拦你,怕你越阻拦越要去,要我做你的思想工作。没想到你的思想工作也太容易做了啊。”
       夏初说:“其实我不去当兵也不后悔。我要是真的去当兵,肯定舍不得师父,临走的时候肯定会哭的。再说我报名当兵还不是想找条出路。这带着私心的话不能公开说的啊。我文化水平低,性格又不好,估计到部队也吃不开。我们大队有几个当兵回来的,党都没入,还不是一样的当农民。”
       范真想:你这么想也好,今后就不会埋怨我阻了你的前途了。
       夏初忸怩着说还要告诉师父一个事情。范真等着听。原来夏初几次趁父母不在家,拉未婚妻到床上去亲热,未婚妻高低不肯。后来他说要去参军,女孩就答应跟他睡了。范真笑了:“这是你的感情私事,不要告诉我。”夏初说:“我不是向师父汇报这个丑事。我是说她知道我不去参军了,一定以为我假装想参军,哄她跟我睡了。”范真说:“男人哄老婆也是正常事情嘛。订了婚就住一起的也不少啊。”夏初说:“她倒也不是怕羞。她是怕怀伢崽。她刚满十六岁,我都没满十八,结婚证是扯不到的。”范真说:“那你就要注意了。打胎对女的伤害很大的。避孕办法不会不知道吧?”夏初低着头说:“知道。就是我没到结婚年龄,不敢去大队妇女主任那里领那东西。”范真说:“这个啊,师父帮你买。”   
       ……

       范真要顶替父亲去益阳工作了。夏初听说后嚎啕大哭,说师父走了他没饭吃了。范真安抚他很久才止住哭。   
       范真连续找了几个有点威望的泥水匠,请他们喝米酒,吃饭,拜托他们关顾夏初,有工做喊他一声。范真向他们担保,夏初虽然年轻,是个重义气、知恩图报的。他们都当着夏初的面答应了。
       范真出来工作了,可是他和老婆孩子的稻田生产队还没有收回。退休回老家的父亲干不了农活,又不能让田荒废,于是只有付工钱请别人做。
       夏初知道后,多次主动带着帮手和工具,做完了才告诉范伯伯。不要说给工钱,有时候连茶水都没喝一口就回去了。该治虫了,夏初带着喷雾器和农药,干完了叫人告诉范伯伯,悄悄走了。范真和父亲从来没对夏初说过要他帮忙的话。范真父亲赞不绝口,说没见过这样主动勤快的后生。幸好那田后来队里收回了,要不会成为夏初的负担。
       以后夏初每年端午节都提着粽子看望师父。有一年把粽子送到范真家里已经馊了,夏初很不好意思,说对不住师父。范真说:“馊了我也要吃一口,这是夏初一家人的心意啊。”
       夏初说:“明年端午节我送糯米给师父。送粽子怕又馊了。”
       范真说:“有你记得师父的心意就够了。你忙就不要特意来。”
       夏初说:“我要来。过节只是个理由,主要是来看看师父。”

       再后来改革开放政策宽松了,夏初不要做泥水工了,办工厂办到江西抚州去了。
       不记得是九几年了?只记得少数当领导的和赶时髦的人用上了手机。范真忽然收到夏初托来益阳走亲戚的邻居带来的信。字和语句都不敢恭维,可心意却是浓浓的热热的。夏初首先向师父道歉,说由于自己文化太差,没有写信的习惯,只知道师父在益阳,没记住详细通信地址。问师父买了手机没有?如果还没买,请师父回信告诉他地址,他买一部摩托罗拉翻盖的手机寄给师父。范真心里羡慕过别人用手机,不过是一刹那的事,他觉得一个普通老百姓拿着手机没用,家里的电话机都用得很少。幸好夏初不知道他的地址,要不花一大把钞票买个手机寄来,真是浪费!他马上回信告诉夏初:非常感谢你的心意!我已经买了手机,正好也是摩托罗拉的牌子。范真不知道手机还有别的什么牌子。这回徒弟走到他前面了。

       三十几年过去了,夏初早就当爷爷了。他至今保持和范真的联系,“师父师父”的喊着。范真常常想:如果我当初跟别人带徒弟一样得了他的钱,他自然无话可说,可是他还会这么亲我吗?他是从心里尊敬我,感谢我帮了他一把,拉他在最艰难的时候走出了困境。所以说,人待人的感情比钱珍贵,不是空话。


 楼主| 发表于 2017-10-2 09: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ubao1949 于 2017-10-2 12:10 编辑

重要启事:
       本人不慎,修改《难忘那酸涩岁月》第十章《奇耻大辱》、第十一章《好人好事》和第十二章 《纸条传情》后电脑出了毛病,连原稿都丢失了!心情不好,这段时间暂时放下长篇,写两三个短篇发表。等调节好情绪,重新创作、发表《难忘那酸涩岁月》以飨读者朋友。——李世荣                                                                                      


                                                                      《  “救命恩人”》


       老天爷大概没看人间的历书,不知道快要立秋了,还任由太阳把地面烤得滚烫。
       傍晚时分,范真正在和夏初看煤矿宿舍的图纸。夏初嘟哝着总记不住图纸上面的拼音字母。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门外说起范真的名字,打听范真住在哪里?范真出门一看,来人四十岁左右,矮墩壮实,穿着有点破旧。范真正想着我不认识他,他来找我做什么?来人倒认识范真,还没进门就喊:“范工!我是田永仁的哥哥,我认得你。”哦,他是范真的初中同学田永仁的哥哥。看他没文化的木讷模样,竟然懂得尊称“范工”。这个“工”可比工人那个“工”高贵些,是工程师的意思。他家就在学校附近,范真读书每天都经过他家门前的石板路。范真去过他家一次,记得是还田永仁一本什么书。
       既然是同学的哥哥,应该请他进屋。范真的老婆给来人泡了茶。来人朝外面喊:“寿乾,还不进来!”范真很惊讶,我和你一点交情都没有,你来我家就有点唐突,还带着什么人来了?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吧?
       名叫寿乾的是个将近二十岁的大男孩。大热天穿着冬天的黑色厚布破衣服,不知道几个月没理发了,一身脏得臭气外溢。大概他知道自己有气味,低着头不敢大步走近范真家,非常胆怯的样子。田永仁的哥哥又喊:“进来吧。范师傅是个好心人。你跟着他比跟着我强多了!”工程师降为师傅了。范真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意思啊?随便带来一个叫花子一样的大男孩来跟着我做什么?而且事先不打招呼!他差点要生气了,出于对同学哥哥的礼貌克制了。
       还好,田永仁的哥哥道歉了,说:“范师傅对不起,这个伢子跟着我半个月了。我没办法了就想起你是包工师傅,收个小工应该没问题,就带伢子来投靠你了。”哦,是这样,要范真收个小工倒真是没问题。他说完就起身,好像生怕范真过一会反悔。
       说心里话,看到寿乾的穿着,闻着他身上的气味,范真有些反胃。尤其担心母亲和老婆反感他收留这么个叫花子一样的年轻人。不过他还是答应寿乾暂时留下,他要问清楚,寿乾是不是好吃懒做的二流子?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只要愿意劳动就好办。
       范真拿出自己的衬衣和短裤,叫夏初带寿乾去水塘洗澡换上。范真母亲过来看了寿乾一眼,说:“伢子倒还不差咧。‘佛要金装人要衣装’,换身衣服像模像样了。”范真再看寿乾,身子比刚才挺直了些,显得高点了,算得上五尺男儿。四方形脸洗干净了黑里透红,也还饱满耐看。看胸部和手臂,也是有劲的样子。
       范真一个堂婶娘端着饭碗过来,说些赞扬范真的话,说他的三个儿女经常一双赤脚,饿了吃冷饭,一个个身体健壮,是范真做了很多好事,给儿女积了德,菩萨保佑之类。范真心里说:惭愧啊,我这算得上做好事积德么。寿乾接过范真婶娘的话,怯怯地说:“永奇老兄说范师傅是菩萨心肠,真是的。范师傅,你像观音菩萨一样救苦救难,我别的没有有力气,我保证发狠做事。”
       范真对寿乾的嫌厌变成了同情,想说“言重了”,寿乾可能听不懂,说:“只要你勤劳肯干就好。事有你做的。我也不是观音菩萨。你卖力做事拿工钱,不是我从袋子里拿钱给你。”寿乾心情放松些了,说:“也要你范师傅有菩萨心肠才会收留我啊。要是别人,看到我这副叫花子样子,不要说安排我做事,理都不会理我。”
       伢子姓朱。低着头吃饭,不大敢夹菜吃。范真理解他的自卑心思,给他夹菜,叫夏初明天带他去理发店剪头发。他呆呆地看着范真。范真说:“我知道你没钱。夏初送你去理发。”夏初不自觉地摸一下屁股裤袋,里面还有一块多钱。朱寿乾激动地说:“范师傅你真是好心人,不嫌弃我。”当即哭了,肩膀剧烈耸动,眼泪滴落到饭碗里。
       夏初要回家了。朱寿乾马上站起说:“夏师傅也是好人啊!”夏初说:“我姓徐。我是范师傅的徒弟。你碰上我师父真是碰上好人了!我明天清早过来,带你去理发店。”
       朱寿乾告诉范真,他十一岁死了父亲,十三岁死了母亲。只读了两年书。哥哥结婚后,嫂嫂不能容他,把他赶了出来。他在马路上碰上田永奇,拉着一板车麦秆送朝阳造纸厂。他没经田永奇同意,就在后面推车。本来拉板车的有好几个人,到了上坡的时候互相轮换着帮忙,不需要朱寿乾推车的。朱寿乾两天没吃饭了,赖着田永奇出力要饭吃。田永奇只好买了几个馍馍叫他吃饱,对他说:“你帮我推车可以,我只能给你吃饭,你吃饱,没有工钱的。还有,推一天算一天,下雨了不能出车我就不能管你了。”就这样,朱寿乾饱一天饿一天的捱了半个多月了。田永奇每天都在想着甩了他这个包袱。
       范真说:“田永奇也是卖苦力的,本来就不需要你帮忙,所以你不要埋怨他。”朱寿乾说:“我没埋怨他。刚才他回去的时候我向他鞠了一躬,作了个揖。”

       范真给了朱寿乾十块钱。理发,扯白布做短袖衬衣,买胶鞋,他就像模像样了。他跟着田永奇后面推车,一趟往返两百多里路,脚起了泡都不敢说疼。在范真的工地做小工,他觉得轻快多了。麻烦的是他没有住处,暂时和范真睡一张床。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可是一下子没有办法解决。
       朱寿乾在范真家里很勤快,看到水缸里没水了,就拿起扁担挑水。还帮着抱孩子。范真让他抱抱孩子,不准他挑水。做小工也是很累的。再说,范真不能让他觉得“好心人”把他当佣人,剥削他的劳力。
       十几天后,朱寿乾对范真说:“范师傅,我住在你家里心里一直很不安心。”范真想,是不是老婆给他脸色看了?应该不会啊。他正要问他什么意思,他期期艾艾地说:“你对我好,范师傅娘子也好。就是我觉得……觉得把你们夫妻隔开了……我又不是做几天客,心里感觉太麻烦了。”
       说实话,范真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难事。他发觉朱寿乾睡觉很沉,这半个月中他在后半夜轻手轻脚地下床,和老婆偷情一样亲热了三回。莫不是被寿乾觉察到了?范真违心地说:“不要紧,我们都老夫老妻了。”
       朱寿乾说:“我跟夏初师傅说了,他同意我夜里去他家睡,第二天一起来做事。夏初师傅说,一个来回都只有七八里路,他走得我还走不得。说好了不在他家里吃饭——夜饭还是在你这里吃,早饭我去煤矿买馍馍吃。”
       范真想,他敢主动找夏初说这个事,除了说明他和夏初合得来,肯定是他发现了自己半夜三更“金蝉脱壳”的秘密。范真想了一会,觉得这样也好,给夏初家添了点麻烦,相信他的父母也能够谅解。范真说:“夏初也结了婚的啊。”
       朱寿乾说:“我都跟夏初师傅说好了,在他家杂屋里放一把稻草就行了。他说可以借一床被子给我。”
       既然他们都商量好了,范真说:“那就这样吧,天气好你就走来走去,下雨天你就住我这里。”

       几个月后,朱寿乾说他哥哥给他在平头山园艺场找了个事做,种西瓜、烟叶等经济作物,然后浇水施肥。范真非常高兴。终究他包工程也不是经常不间断的,小伙子应该有个稳定的事做才行。朱寿乾说他哥哥想认识他碰上的救命恩人。
       朱寿乾的哥哥比朱寿乾瘦小些,不过从他的眼神看得出他比弟弟精明灵活。他自我介绍叫福乾。他买回酒菜自己做了一桌饭菜请范真,感谢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口口声声说范真是他弟弟的救命恩人。范真纠正说:“救命恩人是不敢当的。我没有救他的命,顶多算救了他的急。再说,他是出力做小工,不是白拿工钱。”
       朱福乾敬范真一杯酒,从帆布背包里取出一个亮闪闪的红蜡光纸包,双手递到范真面前:“范师傅,这里面是我老弟的心意。钱不多,五十块。钱是我老弟的劳动所得。他说你不但安排他做小工,还收留他在你家里吃饭。要你扣他的工钱你又不扣。这五十块钱抵不清他吃的饭,只能说是感谢你的恩情的意思。”
       范真连忙挡住:“小朱你真的不要这样。我刚才说了,我安排他做小工是因为我恰好包了个小工程,需要人做事。他是凭力气拿工钱。至于吃饭,加一双筷子的事,也没为他搞什么菜。既然吃了就了了。你们弟兄硬要说是恩情,要感谢,那这样吧,今后寿乾搞好了,遇上有暂时困难的人,帮助一下好吗?人在世界上总是需要互相帮助的。”
       朱福乾见范真这么说,知道他不会收,只好把红包退回给老弟,说:“既然范师傅这么说,老弟你就记住范师傅的恩情。我也要记住。”

       后来范真去过朱寿乾做事的园艺场。朱寿乾看到范真就对伙伴们说他的救命恩人来了。范真纠正他的说法:“我说了我不是救命恩人,是带你做过小工的朋友。”朱寿乾说:“虽然你不是刀下留人那样救我的命,但是如果你那时候看到我那个叫花子样子不收留我,我很可能会饿死路边的。”范真说:“没那么严重。天无绝人之路,我不收留你,别人也会帮助你的。”朱寿乾说:“田永奇也收留过我,可是跟着他往返两百多里路,只能吃几顿饭,雨天还是饿肚子。跟着你劳动轻松些还有工钱。”他看了范真一眼,又说:“我没有忘恩负义的意思,我心里也是感谢田永奇的。他也是好心人。送了麦秆往回放空车,到了下坡他让我坐板车上飞跑,我可以省些脚力哩。”范真说:“那是条件环境不同。他是卖苦力,我是包了工程,有小工给你做。”

       一年多后,朱寿乾特意来到范真家,告诉范真他要结婚了。不过他悄悄对范真说,很难为情,和他一起在平头山种西瓜、烟草的工友做的媒,他是去女方家当上门女婿。好在他的岳父是做猪牛生意的,比一般农民经济状况好些。范真鼓励他,当上门女婿也是一种婚娶方式,一样的生儿育女。      
       范真刚走开几步,夏初开玩笑说:“寿乾你在丈母娘家结婚,头天夜里敢不敢跟老婆那个啊?小心你丈母娘躲在隔壁偷听,说你这么不老实、不怕羞哦。”寿乾笑着说:“男子汉怕什么嘛,胆子放大点,裤子褪下点!俗话说‘是男就压女’,我不压她结婚做什么!”夏初也笑了:“看不出来啊,寿乾以前是装老实吧。现在这么胆大了,知道裤子褪下点了!”寿乾装傻:“哎,夏初师傅,两公婆做那个事,真的是裤子褪下点还是要脱掉裤子啊?”夏初说:“你岳父老子等着你给他造人丁哩,他会教你的。”寿乾兴奋地说:“这个不要他教的。虽然是我嫁给他女儿,可我还是男人,他女儿还不是乖乖的睡我下面!”夏初轻轻地打寿乾一下:“原来你是骚牛牯!”寿乾痴痴地笑:“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哦,范师傅说的,你比我骚得早多了,十七岁就跟老婆睡了!”夏初拉寿乾:“和我去我师父面前对质,他是不是这么说我的?”寿乾说:“我不敢对质。不是范师傅说的,是我调查的好了吧。”
       范真和夏初师徒两个去朱寿乾家吃新婚喜酒。寿乾向家人介绍,范师傅和徐师傅是他的好朋友,肯帮忙的好朋友。他拉范真到一边悄悄说:“范师傅啊,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是我不想叫老婆和岳父母知道我那段出丑的悲惨日子,怕他们看我不起,希望你理解我。”范真说:“完全理解。我和你原本不是一个地方的,有缘才认识,我和你就是朋友。”
       朱寿乾结婚后改名邓荣建,跟着岳父学习看猪牛作价做生意。生意不是经常有的,他又跟别人学会了打井,虽然是个粗活,可也是挣钱的门路。
       范真很久没有朱寿乾的消息了,不过范真相信在当今这个只要勤劳就好过日子的时代,他会越过越好。
       以后范真和寿乾虽然彼此记得,可是没有了联系,既没见面也没有书信和电话。
       十几年后寿乾忽然来到范真面前。寿乾告诉范真,他早就知道范真出来工作了,可是不知道具体地址。今天是到范真老家问到的。两个人久别重逢,不是亲人胜似亲人,都抢着询问对方的近况。
       范真把寿乾送来的母鸡、鸭子和花生放到阳台上。寿乾告诉范真,鸡和鸭是家里喂养的,花生是自己亲手种的。范真叫他坐下说话。
       寿乾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十三岁,女儿十一岁,都长得算好,也听话。他忽然话锋一转,满是自豪的脸色变成了忧郁。原来他结婚前就想好了,岳父母在世,他生的儿女跟岳父姓;岳父母去世了,他就要把儿女的姓改过来。近两三年他的岳父母先后去世了。他在跟老婆最和睦的时候,在枕头上试探着说了他的想法。谁知他话没说完老婆就愤怒地坐了起来,骂他不是人,说他要姓朱可以,回他的老家就是,儿女是邓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带走!寿乾知道自己理亏,因为结婚前就答应自己和未来的儿女都改姓邓的。他只好任由老婆责骂,再也不敢提这个话头了。可是不说不等于不想,所以他说着儿女就苦闷了。
       范真对他说:“一,你结婚前就知道是当上门女婿,也答应了以后生下的儿女是为岳父家续香火。那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是不能起这个念头的。不要说你说出来了,就是这么想都是对你岳父家的背叛。二,你和儿女姓邓还是姓朱,一点都不影响他们是你的亲生儿女。你记得你的祖宗是对的。你带着儿女回去祭拜祖宗,你和你的儿女身上还不都是你祖宗遗传的血脉?这么多年没见面了,我不能一见面就批评你。不过我还是要说直话。当初你去当上门女婿是你自愿的吧。说句你可能不喜欢听的话,当时如果你条件好,容易讨老婆,你是不会去当上门女婿的。所以当初既是你岳父家需要你,你也需要一个结婚成家的机会……”
       “范师傅你不要说了。”寿乾打断范真的话,“人啊还是要多读书。我和几个朋友说起这个事情,他们也劝我想开些什么的,但是没有一个像你这么说得我心服。我真的再也不想这个事了。怪不得有邻居背地里骂我忘恩负义,我是忘恩负义了!当初那个工友给我做媒,我是非常高兴的,我这个穷得家都没有的流浪汉也有老婆了!如果我不当上门女婿,恐怕十年后都是单身汉呢。”
       范真高兴地说:“你这么想就对了。我还怕你嫌我指责你呢。”
       “不会不会!我感谢你范师傅,范老兄!”
       ……
       范真送寿乾到汽车站,轻轻地把往返的车费塞到寿乾的挎包里面。寿乾发觉了,急了:“范师傅你这是阻拦我下次来看你的路啊!我今天收了你的钱,下次还敢来吗,再来就是来讨打发(回赠)了。我又没买什么好东西,自己喂的鸡鸭,自己种的花生。”
       范真想,如果我对他说“你这么远来看我,这片心意比什么东西都贵重,我收下了。你在农村挣的都是辛苦钱,我终究比你条件好点”肯定不能说服他。范真说:“你不知道吧,这是我们这里的习俗,远客第一次来,哪怕是很有钱的客人,主人也要打发来回车费。客人拒绝就是看不起主人,还不吉利。客人以后再来就不要给车费钱了。所以今天我不是给你钱,是守规矩。欢迎你下次再来,我就不这样了好了吧。”
       “真的是这样的习俗?”寿乾一脸懵懂。
       “当然是真的。”范真心里暗笑:本分人就是容易受骗,不过我这是善意的欺骗,菩萨都会原谅我的。




 楼主| 发表于 2017-10-3 10: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ubao1949 于 2017-10-3 10:04 编辑

敬告读者朋友:
       我的长篇小说《难忘那酸涩岁月》因电脑故障暂时丢失了第十章《奇耻大辱》、第十一章《好人好事》和第十二章《纸条传情》前4个章节,共约2万7千字。今天从第十二章5起发表。中间的内容不连贯,敬请读者朋友谅解一段时间,我先说声对不起,保证在不久以后把丢失的内容补充发表。
                                                                           ……  ……  ……  ……  ……  ……         


      《难忘那酸涩岁月》第十二章《纸条传情》5

       彭瑞生对季欣荣招一下手。季欣荣耳朵凑近他的嘴巴。彭瑞生说:“昨天打篮球你不去看。好风景呢!”
       季欣荣不爱好体育。他多次经过老师和同学打篮球的操坪,也曾想过参加一个。他还羡慕过彭瑞生他们身上雪白的、印着鲜红的阿拉伯号码的汗背心,和脚上雪白的回力牌球鞋。那是学校发给他们的。他们在球场上飞跑、跳跃的身姿,那真是飒爽英姿!可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自我培养不起来。
       彭瑞生见他无动于衷,神秘地说:“我不是说打篮球。我知道你不喜欢看。我是说唐老师在草地上坐下休息的时候,双手撑在后面,两条腿大大的打开。你知道他的三角短裤里面露出什么了吗?”
       季欣荣嘿嘿一笑,说:“你这么说了我不知道也知道了啊。三角短裤里面还能露出什么东西来?他那丑玩意出来歇凉了!”
       彭瑞生说:“那倒没有。露出好长的鸟毛!好多女同学都看到了。有些女同学平时装做怕羞,谁知道她们到了球场边是看打球还是看‘西洋景’。”
       季欣荣说:“唐老师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彭瑞生说:“他当然不知道啦。他要是知道就不敢那么暴露了。哪天又打篮球了你也去看看风景。”
       季欣荣说:“好啊!”又说:“当学生的看老师出丑啊。”
       彭瑞生说:“假正经!不看白不看。”
       季欣荣笑着说:“是值得一看。他公开搞展览没有观众怎么对得他住呢!”
       彭瑞生说:“你看了就知道了。老师比我们还不知羞耻。我打篮球穿厚球裤的。他们穿很薄的三角短裤,跑起来好像有老鼠在里面蹿呢,我都觉得不雅观。”
       季欣荣笑了:“你这老鼠在里面蹿好形象好生动啊。写到作文里面可以打高分!”

       唐老师在季欣荣的期终评语里写了“利用学习时间写小说”。于是季欣荣的爹爹知道了这事,训斥得季欣荣抬不起头来,差点动手打他。后来季欣荣去爹爹那里,和他爹爹关系好的同事都知道季欣荣文章写得好。他这才知道爹爹当面训他背后夸他。
       这一年季欣荣又长得“飞快”。只比彭瑞生矮一厘米了。重排座位后屈石大没和他坐一起了,和一个矮个子男同学同桌,在他前面三排。那天午饭后的第一节课是自习。屈石大的座位空着。和屈石大同寝室的团支部学习委员刘国英跟一个女同学说,屈石大在寝室里哭。拉她上课拉不动,问她是不是病了她摇头不说话。
       季欣荣感到奇怪,屈石大是个慢性子温和脾气,从来不会惹老师生气的,怎么会无故旷课呢?病了可以请假啊!自习课比正课管得松点,迟到一会不要紧,可也不能整节课不到。他正要去寝室拿钢笔。然后去女寝室看个究竟。
       田仲谋也在寝室里延捱。田仲谋一见到季欣荣,右手食指指着隔壁寝室跟季欣荣打哑语。季欣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原来是彭瑞生在酣睡。这家伙,大概是打篮球太疲劳了吧。他正想拍他醒来,田仲谋又指一下彭瑞生撑起老高的裤裆。原来田仲谋叫他看这个。
       季欣荣在一张白纸上面写上“珠穆朗玛峰”,折成喇叭状。没有浆糊,就伸出舌头舔上口水一粘,轻轻罩在彭瑞生的“横山”上。田仲谋不小心踢着彭瑞生床边的脸盆,把彭瑞生惊醒了。彭瑞生发现了“情况”,起身抓住季欣荣的手臂一拧,说:“你不硬啊,不硬是次品,是废物!”痛得季欣荣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这家伙手也太重了。季欣荣又没他那大的力气。何况季欣荣是自讨没趣,只好悻悻离去,发誓起码三天不理这个暴徒。


 楼主| 发表于 2017-10-5 08: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纸条传情》6

       田仲谋挡住准备去女寝室的季欣荣:“老季,欠你的钱。”季欣荣犹疑了一下,接过他手上的几张零钞。季欣荣知道是一块钱。
       半个月前,他看到学校附近一个大家背地里喊他“秋麻子”的理发师傅来到学校和刘主任协商,想承包学校男生的理发业务。每月理发一次,每次一角钱。一个两个班也行。全校都包给他更好。
       刘主任说:“是好事啊。”心里划算了一下,说:“全校或全班都由你承包不现实。学校不能硬性规定学生统一理发。这样吧,我叫各个班的班主任去班上通知、动员一下,愿意的报名,有多少算多少。无论最后落实是多少人,每月理发一次不变,价格还要低点,每次八分钱行不行?”
       “秋麻子”也在心里划算了一番,答应了,说:“四舍五入,就一年一块钱吧。”他也懂得四舍五入呢。他又说:“钱要一次交清,不能八分八分的收。”
       刘主任答应了。
       “秋麻子”临走的时候说:“热水用学校的哦。”
       刘主任说:“那当然。”
       “秋麻子”笑着说:“我怕你到时候扣我的热水钱。那我就吃屎都没人脱裤了。”
       报名很踊跃。
       刘主任在做课间操的时候站在台阶上叮嘱大家,都是中学生了,要时刻记住讲礼貌,尊重别人,无论当面还是背后都不能喊理发师傅“秋麻子”。一律喊“秋师傅”。原来“秋师傅”姓田,名字有个“秋”字。
       季欣荣问田仲谋的想法。田仲谋说八分钱一次划算,也想报名,今天身上没有钱。季欣荣说:“你的一块钱我给你出吧。”田仲谋纠正说:“我不要你出。只要你借给我。如果你不要我还,我就不报名。”季欣荣知道他的性格,就答应了。
       季欣荣来到女寝室。没想到屈石大原来只是无声地抽泣,见到季欣荣竟然嚎啕大哭起来。季欣荣问她是不是受了哪个的欺负?她说季欣荣不和她坐了她不想读书了。这可是谁都想不到的原因啊。季欣荣心里那个高兴啊,她和我的情谊深厚到如此程度啦,太感人了!他的眼眶也热了。不过他是来喊她上自习课的,不是来陪她哭的。
       季欣荣装出哥哥的气派说:“我也想一直和你坐啊。可是你怎么这么傻呢,我比你高这么多了,怎么能坐一起了呢?我和你还在一间教室里嘛。我就在你后面三排。我已经想好了,以后我们有话要说了就写纸条好不好?”
       屈石大慢慢坐了起来。揩着红红的眼睛,叫季欣荣先去教室,她会去上课的。
       事情竟然这么碰巧。屈石大知道季欣荣没和她坐同桌了,一时间心慌意乱的难以适应。她不知怎么的,心里一阵伤感,竟然耍起赖来了。她非常明白,座位是按高个在后面矮个在前面排的。她以前不知道老师要同学们男女搭配坐的道理,现在知道了。老师说了,大家今后都要走向社会的,从小就要培养和异性打交道的能力,同时也可以防止两个女孩坐在一起,上课叽叽喳喳说话。
       她知道,季欣荣没和她坐一起了她就不想读书了是十分荒唐的。别人知道了会笑掉牙齿的。她犟着不去教室,也是因为她知道这节课是自习。如果是正课她也按时去教室了。她想季欣荣知道她在寝室里哭就会来喊她去教室。只要季欣荣来喊她了她就去教室。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她在寝室里哭呢?她想,他看到她的座位上没人,就应该想到她心里难过。如果她的座位空着他都没看到,那他就是混蛋!
       这个季欣荣,还真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真的来喊她了!她心里甜滋滋的。她想起了“心有灵犀一点通”,他好像知道她在等着他喊她去教室。可是一想起给过她很多快乐,确实“培养”了她的一些“能力”的季欣荣从此以后都不会跟她坐一起了,鼻子一酸,悲从中来,毫不掩饰地哭了起来。哭过了她倒觉得自己很可笑。
       可是她怎么刚说过的话就忘记了?说好了季欣荣先走她后走的,怎么又跟得这么紧,几乎是一前一后挨着季欣荣走进教室的。所以刘国英知道是季欣荣止住了屈石大的哭泣,把她带到教室里的。好在刘国英不再追问屈石大为什么忽然说不想读书了,也不问季欣荣说了什么话,屈石大这么听他的?


 楼主| 发表于 2017-10-7 09:41 | 显示全部楼层
《难忘那酸涩岁月》第十二章《纸条传情》7

       季欣荣刚坐稳,彭瑞生就来了。他一把拉季欣荣到教室外面:“季欣荣,我又做了一身新衣服。你帮我穿几天好吗?”
       季欣荣假装生气:“你是暴徒!我怕你行了吧?”
       彭瑞生笑着说:“哦,我拧痛你了。我大大的错了!要不你打我两下吧。其实你说我的那个是珠穆朗玛峰我很高兴。那我的身子就是可可西里山了!”
       季欣荣说:“打你两下暂且存下,以后再打吧。又有什么衣服叫我穿?”
       彭瑞生说:“我又做了一件蓝卡其布衣衫,黑灯芯绒裤。已经取来了。我看你跟我差不多高大。你衣架子蛮好看,给我穿两天,我来观赏观赏。”
       季欣荣说:“你的新衣服先给我穿,是我占了你的便宜。你说一次我的衣架子好看就行了,不要每次都奉承我了。”他是第二次为彭瑞生做“衣架子”了。
       蔡梅雨从教室里溜出来,听见了彭瑞生说季欣荣衣架子好看的话,冷笑一声说:“季欣荣啊,‘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怕季欣荣抓他,说完就开溜。离得远了,停下来笑。
       季欣荣明白,蔡梅雨是说他远观身材好看,近看脸上有几点褐斑。这鬼精怪,学以致用,生动形象。     季欣荣对彭瑞生说:“刚才忘记纠正你的错误了。是喜马拉雅山。可可西里山哪有喜马拉雅山雄伟!”
       彭瑞生红着脸说:“哦,我张寇李戴了!”
       这次季欣荣知道彭瑞生是故意把“冠”说成“寇”的。

       回到教室里,季欣荣写了一张纸条。“屈石大同学:我没和你坐同桌了,还同教室,我天天在后面看着你,关心你,鼓励你。希望你化悲痛为力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点一下前面同学的肩膀,帮他传递过去。
       屈石大接过纸条看了,回过头来对季欣荣耸一下鼻子,眨一下眼睛。季欣荣心里非常甜蜜。他想:她真的喜欢我了!我好幸福啊。
       季欣荣这张小纸条给了屈石大心灵的抚慰。有这么个眉清目秀又非常聪明的男孩喜欢她,她心里满是幸福感。她好想告诉季欣荣,她非常留恋他以前随时打她、掐她的情景。他偷看她的衣领里面她也不是真的怪他。骂他“贼眼”不是真的骂,骂中含有温馨的。她还想过,如果季欣荣向她说出想看她的胸脯,她可以答应他,去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让他看一下,不要贼眉鼠眼的偷看。她也经常看季欣荣,看着他说话,嬉笑,觉得心里舒畅,满足。可是她不能把自己的心思告诉她喜欢的季欣荣。


 楼主| 发表于 2017-10-9 08: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纸条传情》8

       季欣荣语文成绩好,和他邻座的同学在写作文的时候,问他哪个字哪个词怎么写怎么解,他总是有问必答每答必准。渐渐地,座位离他远点的同学也捧着作文本来问他。很多同学赞叹,他怎么比大家多懂得这么多呢!季欣荣是特别下了功夫的。他很愿意在语文这门功课上树立威信,赢得同学们的信赖和尊重。他明白“书到用时方恨少”。为了达到不被同学问倒的水平,他在空闲的时候经常查词典。有时候阳老师嘱咐他提前几天预习某篇文言文,等到教这篇课文的时候由他先给大家讲一遍。他就认真阅读课文,细看课文后面的注解,领会课文的中心思想和内容。有时候还和屈冠华一起,先不看注解,两个人钻研、探讨一番,那样可以加深领会增强记忆。

       季欣荣比多数同学大半岁或者一岁。屈冠华比季欣荣还大一岁半,是全班年龄最大的。原来他因病休过两年学的。他性格内向,不苟言笑。似乎有点与他的年龄不相符的稳重与冷静。他对季欣荣说过,他最崇拜《红岩》里面喜怒不形于色的李敬源。他各科成绩的总分一直是全班最高的,而且是遥遥领先。他好像是读书的机器,从来没听他说不喜欢哪门功课。大家都略去他的姓喊他“冠华”。亲切中包含几分敬畏。所以一些同学觉得屈冠华不如季欣荣随和好亲近,不轻易找屈冠华问这问那。

       实践证明,同学们都是临时要哪个字问哪个字,要哪个词问哪个词,是“实用主义”,不是故意为难季欣荣。所以季欣荣一直没有被问倒过。玩乐的时候有点刁钻,喜欢为难季欣荣的吴林,课堂上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很用心很认真的。

       季欣荣还倚仗另一个爱好成为部分同学的核心。他读初小彭老师教了他一些简单的、基础的音乐知识。大家都把那点音乐知识忘记得干干净净了。可是季欣荣不但没有忘记,他还加上自己举一反三的琢磨,提高并且巩固了音乐知识。他现在能识简谱。能自己把歌本上的新歌哼熟。也能听着别人唱歌把简谱写出来,虽然不是很准确,哼着也像那么回事。

       班上几个吹笛子的都是季欣荣的“徒弟”。不过他们都学不会识谱。季欣荣告诉他们,唱歌唱的是歌词,可是乐器依照的是曲谱,不识谱不行的。他们反驳他说,不要说得那么神秘,也不要那么高的要求,农村一些一字不识的不也会拉二胡么,有的还拉得如泣如诉呢。季欣荣想想也是啊。他也见过一些天生双目失明的人,走村串户给人算“八字”,二胡拉得很好。
       季欣荣的笛子随便哪个同学都可以拿去吹。可他的凤凰牌口琴是花了四块多钱买的,他过于珍爱,怕别人弄坏了,就不愿意借。
       偏偏张韶青特别想学吹口琴。就向季欣荣借。季欣荣想,不能说口琴的价格,说怕张韶青弄坏了没钱赔。那样显得小气,还伤张韶青的自尊心。他就对张韶青说要讲究口腔卫生。没等他说完,张韶青大为光火地走开了。愤愤地讥讽他讲“洋卫生”。
       事后季欣荣很后悔。几天后他主动找张韶青说明,并表示张韶青随时可以拿他的口琴学。不过他也对张韶青说清楚,讲究口腔卫生是必要的。口琴吹过后应该用温热的盐水洗漱一下。决不是嫌弃他。
       张韶青也听过生理卫生课。宁老师说过,人的口腔比肛门还脏呢。张韶青对口琴的兴趣特别浓厚。见季欣荣态度诚恳,也就和季欣荣和解了。张韶青学得很快,几天就吹得像模像样了。

       二十二班有十几个喜爱唱歌的。男同学居多。他们唱歌不分男声女声,只要喜欢就唱。刘国英经常领唱《毛主席来到咱农庄》、《洪湖水浪打浪》和《红梅赞》等革命歌曲。季欣荣吹笛子最喜欢吹《马儿啊,你慢些走》。后来吴林、张韶青也都喜欢这首歌。

       喜爱唱歌的都需要抄写歌曲。不过季欣荣看过他们抄写的歌曲没有一首一字不错的。不是歌词抄错就是歌谱抄错。于是他们就叫季欣荣帮他们抄。大家都追求完美。


 楼主| 发表于 2017-10-10 08: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纸条传情》9

       吴林苦着脸对季欣荣说:“我也是非常认真的。怎么就做不到一字不错呢?”
       季欣荣说:“我有个宝贵的经验。就是给自己一个毫不客气的惩罚措施。这个惩罚措施就是:无论我抄写到多少字了,只要复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错处,绝对不允许自己在纸上涂改,毫不可惜地撕掉重来。自我惩罚的次数多了,就不敢掉以轻心了。”
       吴林说:“你这是残酷的蛮办法。没有推广价值。”
       季欣荣几乎天天在抄写歌曲。坐享现成的同学排着队等着要。
       屈石大也喜爱唱歌。她是经常要季欣荣抄歌的。有时候还拿季欣荣的劳动成果送人情。

       季欣荣和屈石大分开了座位,他坐到后面了。心想莫怪屈石大哭,她确实很不方便了。别的功课她并不怎么依赖季欣荣,只是偶尔问他一下。写作文的时候她是离不开季欣荣的。一篇作文写成,少说也得问他十次八次的。现在她改变方式了。不是一个字一个字问他,一问就是三五个,聚集起来问。
       不和屈石大坐同桌了,季欣荣也心慌意乱的。可是他必须装坦然。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她长得太慢,比他矮了两三寸了呢!很长一段时间,一到星期天看不到屈石大,他就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一样坐立不安。
       屈石大并不是班上女同学中最漂亮的。季欣荣在心里把她排在十一个女同学的第四位。他早已知道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说法。他认为自己不会因为喜欢她而把她看成最漂亮的。虽然老师在讲台上也好,同学们座谈也好,都说思想红才是人的最高价值。可是私下里还是觉得看着相貌好的舒服些。季欣荣有他的想法。他觉得思想红是个很玄妙很空洞甚至很虚假的东西。他觉得喜欢一个女孩,相貌确实不是第一位的。关系好也就是感情好最重要。他就是喜欢屈石大。交往的时间越长越喜欢她。看着她赏心悦目。离开她若有所失。

       屈石大好像完全无视季欣荣喜欢她。她一如既往不修边幅。衣着朴素得有些土气。有时候连头发都不梳。她的头发翻来覆去就是两根短辫子或者两根麻雀尾巴。额头上脸上垂着散乱的发丝,像河边的柳条迎风飘动。一些女同学冒着被男同学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危险,偷偷涂抹雪花膏。可是季欣荣似乎没闻到过屈石大身上的雪花膏香味。她的修饰打扮还不如季欣荣整洁。要问季欣荣喜欢她什么?多半是她憨厚本分的性格吧。感情的事真说不清楚。
       季欣荣非常希望她以后能够成为他的老婆。他觉得他们两个是有缘分的。要不他的学习成绩这么好,怎么会落到留级的地步呢?若不是因为留级,他怎么会和她同班呢?同班不同桌,他也不会这么了解她喜欢她。和她坐同桌是唐老师无意的安排。却成了唐老师给予他的特别赏赐。

       季欣荣心里还有一个凑巧,那就是他的奶奶和妈妈都姓屈。怎么这么巧呢。他甚至牵强地想到,他和她都是家里兄妹姐妹的老大,应该也是缘分。他十分情愿帮助她,照顾她,保护她。只要她需要。虽然只隔了两排座位,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呆呆地看着她的后脑。可他还是因为和她分开了而心神不宁。于是他开始给她写纸条。写好了点一下前面同学的后脑或肩膀,心领神会地传递过去。他们不会拆开看的。其实拆开看了也不要紧,没有情啊爱啊令人肉麻的话语。想写也不敢写。他措辞含蓄隐晦,把爱藏在心里。

       应了那句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季欣荣和屈石大相好,被唐老师发觉了。他把季欣荣喊到房里严厉批评。说学生谈恋爱可不是批评的问题,要开除的!季欣荣知道,唐老师这倒不是欺负他。对大家都一样的纪律。事实上这时候有好几个老师都还没谈恋爱。唐老师就是一个。季欣荣惶恐地对唐老师说:“我和屈石大只是在学习上互相帮助。她性格脾气好,我和她合得来。绝对不是谈恋爱。”


 楼主| 发表于 2017-10-12 12: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纸条传情》10

       后来刘主任知道了,把季欣荣喊到教导处。刘主任可不是随便找季欣荣。他拿到了真凭实据——季欣荣写给屈石大的六张纸条。季欣荣没有受处分,是因为刘主任严肃批评教育了他。刘主任肯定了他和屈石大还不是真正的谈恋爱。同时又肯定了纸条的一些话语明显超出了男女同学之间的交往。有点恋爱的苗头。
       刘主任和颜悦色地说,只要季欣荣承认这是十分危险的倾向并保证从今天起中断,批评教育了事。似乎担心季欣荣口服心不服,刘主任带着微笑说:“你和屈石大在学习上互相帮助互相勉励,是值得肯定和表扬的。不过,在一间教室里朝夕相处,有话当面说更好,何必写来写去呢?叫同学传递也影响同学的学习嘛。更重要的是,这么一来,就怪不得同学们传说你跟屈石大谈恋爱了。”
       这样的批评季欣荣能不服吗?季欣荣哭了,承认了喜欢屈石大,有相爱的苗头。心里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觉得自己像大人了。和女同学相好搞得老师和教导主任都知道了。竟然还治病救人原谅他了。他口头保证了,心里想的却是以后再也不敢写纸条叫同学传递了。要写就当面交给屈石大。
       刘主任说季欣荣可以走了。季欣荣刚挪动一下脚,刘主任又拿出一张纸条指着下面落款处三个字母QAD问:“你告诉我,这是俄语还是汉语拼音?我知道你汉语拼音学得很好。”
       季欣荣的脸发烧了。这是“亲爱的”三个字的声母。屈石大问他他都没敢说。他故作镇定说:“是俄语‘再见’。”
       季欣荣走出刘主任的房门。他怕刘主任去问俄语老师,说不是“再见”的意思。再去问教拼音的老师就糟了。那他就不但谈恋爱证据确凿了,还愚弄、欺骗领导。可是他又不敢回去对刘主任说真话。
       季欣荣想起了他无故旷课后爹爹送他来学校的情景。如果刘主任不同意他恢复读书,他现在只能每天在生产队出工了。嘴上说在农村“大有作为”,当“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农民最光荣”。可是他知道当“农民伯伯”太辛苦了。当一辈子“农民伯伯”,他想一下都觉得可怕。如果刘主任不同意他继续读书了,他以后想当语文老师那就美梦难园了。按大人的说法,刘主任是自己的恩人啊。对恩人都欺骗,那就不是胆大胆小的问题,而是良心坏了!
       他毅然决然回转身,再一次走进刘主任房里。
       “刘主任,我刚才欺骗了你。我写的那三个拼音字母是‘亲爱的’三个字的声母。”他觉得自己真是太混蛋太无耻了!你才多大呀,就敢写这样的话了!他紧接着说:“我保证,这三个字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屈石大问我我都没告诉她。你可以去问屈石大。我是想学文学书上面的爱情表白。写了又不敢说出来,写着玩的。”说完就失声痛哭了。
       刘主任听得出季欣荣这是出自内心的自责。他相信屈石大不知道这三个拼音字母是‘亲爱的’的缩写。他说:“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我不必要问屈石大了。你刚才走了又回来说真话,是出乎我的意料的。我知道,你说出这句真话是需要勇气的。说明你的内心世界是坦荡的。所以现在我还要多说两句。”


 楼主| 发表于 2017-10-16 20: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纸条传情》11

       季欣荣低着头吐了一下舌头。他想刘主任一定已经知道这三个拼音字母是“亲爱的”了。如果他刚才不回转来说真话,他在刘主任心目中就是不诚实的学生了。那就真的辜负刘主任对他的苦口婆心的教导了。
       刘主任起身取下深红色洗脸架上的白毛巾。季欣荣以为刘主任要擦手。谁知刘主任把毛巾递给他。季欣荣不敢接。刘主任是领导几百师生的教导主任。虽然他已经不止一次感受了刘主任的平易近人,可终究不是自家的叔叔伯伯,他不敢丝毫淡漠心里对刘主任的敬畏。
       “干净的。我用肥皂洗过了的。”刘主任竟然把毛巾放到季欣荣手上。
       季欣荣激动得心跳都加快了。连忙说:“刘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弄脏了你的毛巾。”他拿毛巾轻轻点了两下眼角。然后把毛巾挂到洗脸架上。刚挂好他又拿起放到脸盆里。然后回到书桌后面站着。
       刘主任做了个让他坐下的手势:“季欣荣你坐吧。我和你好好谈谈。”   
       季欣荣感激又胆怯地坐下。他想:刘主任真是和蔼可亲啊。换了别的老师,被学生欺骗了,还不发脾气训斥几句。他又想,要是刘主任当我的班主任多好!
       刘主任又轻轻说话了:“季欣荣啊,我看你比大多数同学成熟得早些。说清楚啊,我说的成熟指的是思维方面。就是说,按年龄讲你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可是你的思维方式已经有点像成年人了。也就是平常说的有点像大人了。正因为你有点像大人了,我想对你多说两句。”
       季欣荣似乎忘记了自己是坐在几百师生尊敬的刘主任面前。他竟然为刘主任说他像大人了咧嘴笑了。
       刘主任说:“人生无论男女,都要经历恋爱阶段的。‘恋爱’这个词不能单纯理解为自由恋爱。即使那些由父母或者媒人做主的婚姻,男女双方也有恋爱的成分的。这个不说了。我想跟你说一下为什么中学生不能谈恋爱。就说你吧。我完全相信你喜欢屈石大是出自内心的。也是很纯洁的。可是有个问题你要明白。那就是你现在活动范围窄,接触的异姓不多。你觉得屈石大是你最喜欢的女孩。暂且抛开影响学习这个因素不说。如果学校领导发现了不批评教育,不制止,等到若干年以后,你或者屈石大见识到、接触到的异姓多了,也就是平时大家说的视野宽了,眼界高了,很可能会改变想法,觉得当初的相好是幼稚的,可笑的。想法变了感情就会淡化甚至消失。这就是为什么恋爱结婚是成年人的事情而不是青少年应该参与的。我刚才说了,你的思维比大多数同学成熟些,才对你说这些话。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季欣荣彻底服了。这哪里是批评啊,完全是促膝谈心,是苦口婆心的启发、教育。他想对刘主任说:“刘主任你这不是批评我,而是苦口婆心启发教育我。”可是他说不出口。不是不会说,是因为刘主任是教导主任而不是彭瑞生和田科云同学。虽然他这话是出自内心的,可是他怕刘主任以为他在说虚伪的奉承话。他低着头默默地离开。




 楼主| 发表于 2017-10-26 09: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纸条传情》12

      
       那六张纸条是屈石大交给刘主任的。屈石大是迫不得已交出那些纸条的。她也被喊到教导处询问。她比季欣荣哭得更厉害。她非常害怕学校领导严肃处理季欣荣。她渴望季欣荣一直这么喜欢她。她早就知道女孩长大了要嫁给男孩的。不过她现在还不觉得自己和季欣荣好是谈恋爱,她就是想以后和他结婚。她乐意季欣荣喜欢她。
       后来的事实证明,刘主任的批评不仅没能制止季欣荣和屈石大相好,反而促进了他们俩的感情。使他们两个的关系由暧昧进而变得明朗。
       刘主任批评教育季欣荣的时候,屈石大捧着《红岩》坐在操坪角落的石头上等他。这是她和季欣荣互相等待的地方。她的样子像在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到心里去。
       季欣荣悄无声息地走到屈石大身后,想吓她一下,又想她也受了批评,不能惊吓她。他吹了一声口哨。屈石大知道是季欣荣来了,胆怯地问他:“刘主任找你怎么说?”
       季欣荣回答:“他说我和你谈恋爱。”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出“恋爱”二字。因为是重复刘主任的话,他脸不变色心不跳。他刚才回答她“他说我和你谈恋爱”是在刘主任房里就想好这么回答屈石大的,他知道屈石大会这么问他。这样就可以试探一下屈石大。试探的结果是她似乎默认了。   
       屈石大又问:“那以后怎么办呢?”
       季欣荣说:“接上级指示,斗争形势残酷,一片白色恐怖。我们只有转为地下了。”
       屈石大笑了:“谁跟你转为地下啊?”
       季欣荣故作惊讶状:“要不是有人跟着我担惊受怕,我一个人有必要转为地下吗!”他怕屈石大有思想包袱,又说:“刘主任说了,批评教育算了,不再追问了,我也保证了。”他又责怪她:“你怎么这么老实,一次就交出六张!交给他一张两张应付一下不行吗?”
       屈石大说:“你以为我愿意呀。刘主任来到我面前了,才说要我把你写的纸条给他看看。我打开课桌,一起就有六张,我来不及藏啊。怪我没及时撕碎丢了。幸好你没写什么不好的话。”
       屈石大想过看了以后就撕碎丢了的,可是她没看够舍不得撕舍不得丢。纸条的话语那么温和,字又那么好看,更是深藏着爱恋的,她怎么舍得看一两遍就撕碎丢了呢。在刘主任来到她面前之前,她甚至后悔没把季欣荣写给她的纸条一张不少地保存下来,等到她和季欣荣结婚的时候再拿出来给他看,两个人一起回忆互相喜欢的温馨时光,然后把这些纸条珍藏在皮箱底下,那该多美好啊。把六张纸条交给刘主任以后,她才明白她保存季欣荣的纸条是大错特错,羞了自己不要紧,还害了季欣荣。
       季欣荣趁机说:“你要不要我写些‘不好的’话?我的词汇多得很,就怕你不准我写。”心里说:我写了“亲爱的”啊,可惜你不认识汉语拼音。
       屈石大说:“你不要得寸进尺。”
       季欣荣嘻笑着说:“那我就把‘不好的’话藏在心里。以后你想听了再说出来。”
       屈石大说:“我不想听。”
       季欣荣安抚她说:“不要紧的。其实六张和一张两张只是数量不同,性质是一样的。”他嘴上装轻松,心里还是有所顾忌的。他想,要是唐老师当教导主任他就麻烦了。在有些大人的心目中,还在读书的孩子就开始谈恋爱,比做贼偷东西还羞耻——偷东西,只要不是大物件,又不是多次,大人会原谅,说是“不懂事”;谈恋爱那就是“色情”,“下流”,“发骚”——比“不懂事”难听得多!不过季欣荣不这么想,他情愿别人议论他谈恋爱,不情愿别人怀疑他做贼。



 楼主| 发表于 2017-10-28 18: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纸条传情》13

       刘主任苦口婆心的话语季欣荣一句不漏地听进去了。他好像能够感觉到刘主任有点偏袒他。偏袒应该是来自偏爱吧。他不相信刘主任对每个学生都这么容忍,这么和气。他想,对刘主任的批评教育阳奉阴违是很不应该的。可他确实放不下和屈石大的特殊情谊。
       他想,刘主任不是说要他中断和屈石大谈恋爱吗?他没谈恋爱了啊。只要他不叫前面的同学传递纸条了,他和屈石大谈恋爱的风波就算风平浪静了。他又想,刘主任不是说他比大多数同学老成,像大人了吗?既然他像大人了,那就说明他的思维也成熟了。一个思维成熟的大男孩喜欢一个女孩,就不会朝三暮四,今后就不会后悔了啊。
       季欣荣的脑子里浮现出若干年后他和屈石大结婚的场景:他特意嘱咐结婚仪式的司仪,在“二拜高堂”后面加上“三拜恩师”,他拉着屈石大的手毕恭毕敬向彭老师和刘主任鞠躬……   
       季欣荣正胡思乱想着,刘老师喊他:“季欣荣,你来一下。”季欣荣猛地从梦幻中惊醒,差点虚踩一脚跌到天井里。
       读二年级换了语文老师,刘德明老师教他们。

       刘老师身材高大,器宇轩昂。他的年龄比唐老师大,比阳老师小点,三十几岁。他的脸瘦削而坚毅,有点像雕塑《思想者》。他的眼窝有点深,眼神时而锐利时而柔和。他一直给季欣荣造成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觉印象:平时不修边幅,随便得近于邋遢;一到国庆节、青年节这样的节日,他把脸刮得容光焕发,穿上干净整洁的衣服,光彩照人,精神抖擞。
       刘老师讲课总是讲引人入胜的故事。鲁迅,高尔基,巴尔扎克或李白,苏东坡,范仲淹。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很容易过。他讲课不要备课的。一本语文教科书,几根粉笔,信口讲来。他讲课的时候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尤其是点着下巴的动作,特别容易让人想起“津津乐道”这个词语。
       碰上第三节课是语文课,刘老师下课后去食堂吃饭,经过宿舍门边,把教科书和粉笔往房里的书桌上面一扔,掉地上了也不捡的。
       上作文课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题目,提示一下讲解几句,就坐下来,回答同学们这个字那个词怎么写怎么解。
       刘老师写粉笔字和所有的老师都不相同。他不一定每次都用右手写。他的右手正拿着报纸的时候就用左手写。他写的字比别的老师的潦草些,他说要培养同学们认识草写字。他擦黑板更是一绝。他很少拿黑板刷,除非天气很热他穿着短袖衬衣;只要他穿了秋冬衣服,他就用衣袖擦黑板。开头同学们都笑,他也不会斥责;次数多了大家就习惯了不笑了。他的蓝布棉大衣早已变成灰白色。两个衣袖都有鸡蛋大的白洞,远看以为是粉笔灰,近看才知道是露出了棉花。
       刘老师后来发现了季欣荣可以代替他回答同学们的提问,他就放心地提前离开教室了。轮到他值周,有时候他索性把闹钟和打钟的小铁锤交给季欣荣,提前走了。
       据说刘主任批评过刘老师。还强调他必须有备课本。这是吴林告诉季欣荣的。季欣荣不相信,问吴林怎么知道的?吴林说,他的父母都很尊敬刘老师。刘老师经常跟他们扯谈,把学校领导批评他的事情告诉他们的。吴林用“风度翩翩”形容刘老师讲述自己受批评的经过。
       一个没读过大学的初中语文老师,后来在文化革命中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资产阶级高薪阶层”和“黑帮分子”。所谓“高薪”,是每个月五十六元工资,和校长、教导主任同级。文化革命还没结束,县文教科聘请刘老师当函授老师。刘老师不再教初中学生而是为全县培训语文老师了。这是后话。


 楼主| 发表于 2017-10-30 20: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纸条传情》14

       季欣荣读初小就认识刘老师。南冲完小和六中每年都会举行几次联欢活动。季欣荣听过刘老师清唱京剧《甘露寺》,不化妆的。刘老师还和彭老师演过《刘海砍樵》,化古装的。那时候他太小,觉得刘老师高大威严,不敢喊。
       来到六中后和刘老师渐渐熟了,季欣荣说读小学就认识刘老师。刘老师说他也知道季欣荣是彭雨澜的爱生。他说彭雨澜说起季欣荣是“水里头出油”。季欣荣现在也是刘老师的爱生了。当老师的爱生是非常幸福的。
       季欣荣跟在刘老师后面,走进刘老师房里,才发现刘老师一脸严肃。刘老师在藤椅上坐下,下巴指了一下书桌上面的作文簿:“季欣荣,你认为你这次作文应该打多少分?”季欣荣一下子糊涂了。哪有让学生自己打分的道理?分明是他的作文出问题了!
       题目是《萝卜是种好蔬菜》。什么问题呢?他又无从想起。他瞥一眼他的打开的作文簿。刘老师已经打分了。分数用红墨水瓶盖盖住了。虽然他是刘老师的爱生,但是这时候他非常紧张,非常羞愧。就像武林高手被打倒在地那样失面子。最要命的是他不知道他的错处。
       “你的作文跑题了!”啊,下笔千言离题万里?!季欣荣感觉脸上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可他又不敢擦发痒的脸。
       偏偏张韶青这时候走了进来。他听见了刘老师说“你的作文跑题了”这句令季欣荣羞愧无比的话。张韶青似乎一点也不顾及季欣荣的难堪,存心看季欣荣的笑话。他在刘老师的小课桌上悠闲地翻起了《辞海》。他一下子不打算离去的样子。
       季欣荣只有等待刘老师的严厉训斥。短暂的沉默。季欣荣感到了无形的却是沉重的压力。他盼望哪个同学忽然来喊张韶青出去。可是哪有这样的凑巧。季欣荣正要说“让我重新写一篇吧”,张韶青嘻嘻笑着念:“睾丸,睾丸。”
       刘老师忍不住笑了一声,说:“张韶青,你知道睾丸是什么!”
       张韶青大概以为刘老师在跟季欣荣说作文,不听见他说“睾丸”。刘老师偏偏听见了。他脸红了,嚅嚅着说:“睾丸,就是两个鸡籽籽。宁老师教了的。”
       刘老师又笑了。
       季欣荣极力忍着不敢笑出声。他在心里骂:青妹子你也够狡猾的!宁老师什么时候说过“鸡籽籽”?难道宁老师不教你你就不知道睾丸是鸡籽籽?
       刘老师说:“你前面写得很好嘛。你写到了萝卜的品种。写到了土壤对萝卜品质的影响。还写了‘小菜半年粮’。‘七树坪萝卜不放油,筷子夹起两头流’这句俗话用到中间很生动。可是你后面怎么又用四百多字的篇幅写生产队的社员热火朝天种萝卜了。那就不是写萝卜而是写劳动场面了。如果你把这四百多字的篇幅用来写萝卜的多种吃法,比如新鲜萝卜怎么炒怎么煮怎么炖;萝卜干、腌萝卜怎么制作;那你这篇文章就是高分了!”
       刘老师伸出右手食指,弹开红墨水瓶盖,露出季欣荣的作文86分。季欣荣一惊,以为刘老师开玩笑。当然刘老师是不会开玩笑的。再一看,6是由5改的,他就更加不解了。刘老师说:“拿去吧。重写一遍。明天下午交来。”
       季欣荣带着迷茫轻轻退出。走到门外,他想还是要问清楚,就转身回去。“刘老师,我想问清楚,为什么我的作文跑题了还打最高分呢,而且八十五分还改成八十六分?”
       刘老师说:“你这篇作文我是请阳老师一起给你打分的。八十五分是作文的最高分。算是给你打的印象分。我和阳老师都相信你这次是笔误。加的那一分叫权威分。因为二十三班的田建中打了八十五分。”见季欣荣还不走,刘老师又说:“这是一种特殊的教学方法!”
       “特殊的教学方法”?不许同年级两个班的同学赶上季欣荣,超过季欣荣。跑题了还打满分,还在满分上面再加一分。季欣荣还以为是刘老师和阳老师对他的偏爱或者叫溺爱叫包庇呢。  

       本章发表完毕。第十三章《木石姻缘》

 楼主| 发表于 2017-11-3 11: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ubao1949 于 2017-11-4 10:02 编辑

第十三章《木石姻缘》1

       季欣荣和屈石大说好去学校西边的公路上散步。
       季欣荣今天研究他和屈石大的名字,发现了新的含义和内容,应该告诉她。他顺手写了四个字“木石姻缘”,觉得太直白太露了,有点不妥,她会脸红的。他重新写了四个字“木石奇缘”给她。
       屈石大看了一下,说:“是什么呀,我不知道。”
       季欣荣说:“不知道不要紧。等会我和你一起研究吧。”
       季欣荣去寝室拿脸盆打水洗脸。      
       季欣荣走到寝室门边,听见吴林说:“彭霸天你门都不关,不怕人家看了你的鸵鸟!”
       季欣荣心里骂吴林:你的嘴也太恶毒了,竟然用世界上最大的鸟来说彭瑞生的宝贝。
       彭瑞生笑着说:“关什么门,大家都一样的。又没有女同学进来。再说,看了有什么要紧。这东西现在是我一个人的,以后是老婆的使用权,那时候我就只有保管权啰。”
       季欣荣走过去一看,彭瑞生光着屁股在换短裤。他那丑玩意已经开始膨胀,不愧一个‘大’字;看样子很快就要挺起来了, 他还毫无羞耻感直挺挺地站着。
       季欣荣惊讶彭瑞生的狂野。他和田仲谋同寝室这么久了,不要说硬挺时的丑态,就是正常的疲软状态,他都没敢让田仲谋看到。田仲谋换内裤的时候也羞答答的,转过身去屁股对着他。这就是性格差异吧。他不知道是彭瑞生这样的豪爽好,还是他这样的拘谨好?屈石大讥讽过他像女孩容易哭。他当时脸红耳赤的,心里倒是承认屈石大的讥讽不完全是“丑化”他。
       季欣荣说:“彭瑞生你也太悲观了吧。就想到被剥夺使用权了?”
       彭瑞生说:“亏你还是作家,也用词不当!这东西有人使用了怎么是悲观呢?应该说乐观啊!”
       此刻彭瑞生的丑玩意已经昂然挺立了。他才从容不迫地套上短裤。季欣荣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以外的大男孩硬挺的东西。他在心里拿自己跟彭瑞生做比较,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逊色。他想,彭瑞生这么从容不迫,就是故意让同学看到,就是自豪吧?
       张韶青说:“彭霸天真是个大流氓!简直不知道世界上有‘羞耻’二字!应该报告学校领导,对彭霸天予以开除处理!”
       彭瑞生说:“你是正人君子就不要看我。可惜你是假正经。你不看怎么知道我的羞耻。你敢像我这样天真无邪吗!”
       季欣荣说:“我赞赏彭瑞生的直爽!你青妹子就只敢偷看不敢展示自己的身体。”
       张韶青说:“彭瑞生这还叫天真无邪啊,我看是流氓成性!”
       季欣荣说:“青妹子你这话没道理。彭瑞生出汗了洗澡,然后在自己寝室换裤子,怎么就算流氓了呢?难道每个同学换裤子都要事先把大家都轰出去吗!”
       彭瑞生说:“是嘛。又要偷看别人,又要指责别人,这叫得了便宜卖乖吧!你没看见几个老师同时在浴室里洗澡啊,你敢去骂老师流氓吗!”
       张韶青还要分辨,吴林挡住了他:“不要再争论这个无聊的话题了!我要问季欣荣个事。”转向季欣荣:“季欣荣你说,我到底狡不狡猾?”
       季欣荣说:“这是毫无疑问的。喊你‘狐狸’是恰如其分的。不要企图翻案!”
       吴林又问:“那你说冠华狡不狡猾?”
       季欣荣说:“冠华比你还狡猾三分。他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深深深几许。”
       吴林又问:“那你说,我的狡猾加上冠华的狡猾,有没有你这么狡猾?”
       “这死狐狸,转着弯弯说到我头上来了!真是名副其实的狐狸!”季欣荣抓住吴林的手臂装做要打他。
       “不能使用武力!使用武力说明你理屈词穷了!”吴林挣脱跑了。
       彭瑞生说:“狐狸刚才说了,明天上生理卫生课,他要问宁老师:‘宁老师,我们学了这么久的生理卫生,知道了男性产生精子,女性产生卵子。也知道了精子和卵子相遇就会怀孕。可是我们不明白,精子怎么会和卵子相遇呢?’逼宁老师说出夫妻之间那个事来。”
       季欣荣说:“吴林真的敢问吗?我也想问宁老师呢,男性不要哺乳,长一对奶头做什么用呢?”
       彭瑞生说:“那,麻烦你多问一句,鸟毛又有什么作用呢?”
       大家大笑。
       彭瑞生问:“季欣荣你说,狐狸提这样的问题,宁老师会不会说出夫妻做的那个事呢?”
       季欣荣说:“按理说,狐狸作为学生,在课堂上举手提问是好学的表现。宁老师应该回答。我记得上第一节生理卫生课之前,刘主任不是说了吗,生理卫生是严肃的科学知识。大家不要嘻嘻哈哈,要认真学习。狐狸举手提问就是认真学习嘛。宁老师要是不回答,我们不是永远也不知道男人的精子怎么会跟女人的卵子相结合,人类不就要在我们这一代因为不懂得交合而不再延续了吗?多么可怕的情景啊!”
       彭瑞生说:“你不要发感慨了。你就说,假如你是宁老师,你怎么回答?”
       季欣荣说:“如果我是宁老师,我就这么回答吴林:‘吴林同学刚才提出的问题是成年人才应该知道的,等到你是成年人了我再告诉你吧。’”
       张韶青和吴林出去了。季欣荣也要和屈石大去散步了。彭瑞生忽然垂头叹息一声,说:“季欣荣你说,现在我们一起读书,好快活的日子。等到毕业了,考不上高中,还不是回家当农民。要讨老婆,还要生儿育女,怎么负担得起啊?”
       季欣荣惊了一下,说:“你怎么想那么远了?”
       彭瑞生说:“你没想吗?我还只想呢,你倒谈起恋爱来了!”
       季欣荣辩解说:“你什么时候看见我谈恋爱了?都停止了。”
       彭瑞生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你们是由公开变成秘密了。”
       季欣荣说:“真的没有。以前也不是。我就是和她合得来玩得好点。”
       彭瑞生说:“以后回家当农民,要生个儿子,还要生个女儿。怎么负担啊?”
       季欣荣说:“我真的还没想这个事情呢。”又说:“你这不是杞人忧天吗。人类不就是这么延续下来的吗,怎么你就不能负担儿女呢。”
       彭瑞生说:“你不知道,我们那里太穷了。一些男人三四十岁了还没老婆呢。”
       季欣荣心里一震,看着彭瑞生的脸说:“你家里肯定不穷吧。你穿得公子少爷一样。”
       彭瑞生说:“看来我装得很像了啊。家里的钱都给我装门面了。”
       季欣荣忽然想起那天在唐老师房里看到了彭瑞生的出生日期,问:“你的出生日期是阳历还是阴历?”
       彭瑞生说:“我报阴历,老师一直写阳历日期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季欣荣说:“那你比我小十三天。我是五月初九。”
       彭瑞生兴奋地说:“那好啊!到我们六十大寿了,我们两个一起办酒好不好?就是不知道到那时候还记不记得。”
       季欣荣说:“当然记得!不过你应该喊我哥了!”
       彭瑞生说:“那是当然。双胞胎先出生几分钟的都是哥,何况你比我大十三天。那我以后就喊你‘荣哥’了。”
       季欣荣说:“喊不喊哥倒不要紧。只要你心里知道我是哥,对哥有点礼貌,不对我动手动脚就行了。”
       彭瑞生说:“这个也是应该的。不过你也要记住‘有事问大哥’哦,以后老弟有什么难处了就会找荣哥的。”
       季欣荣说:“你尊敬我了我就要爱护你嘛。”
       彭瑞生说:“一言为定!”
       季欣荣心里惦记着和屈石大出去散步,走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11-7 08: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木石姻缘》2

       季欣荣刚要去寻屈石大,忽然“当当当”响起比平时急促些的钟声。这是紧急集合的号令!发生什么大事了?大家的脚步像钟声一样急促,争先恐后地奔向教室前面的操坪。
       大家正在满腹猜疑,互相询问,闹闹喳喳,唐老师拿着一张报纸满面春风地来到老师宿舍前面的台阶上。刘主任一脸微笑跟在唐老师后面。唐老师用眼光征询一下刘主任,刘主任点一下头。唐老师高高举起报纸大声说:“同学们安静!现在向大家传达一个自从盘古开天地以来没有过的特别重大的好消息!”
       大家静悄悄地等着唐老师宣布好消息。很多同学以为又出了个雷锋那样的大英雄。
       唐老师情绪饱满激昂地打开报纸,说:“同学们哪!这是我们党中央最重要的喉舌,全国最权威的报纸《人民日报》。现在请大家听我传达,昨天,也就是1964年10月16号,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在西部某地爆炸成功了!我们再也不怕美帝国主义和苏联修正主义的核恐吓和核威胁了!中国人民扬眉吐气了!”
       唐老师把《人民日报》放到腋下,带头使劲鼓掌。下面同学们如梦初醒般地跟着鼓掌。
       唐老师说:“我们学校订的《人民日报》数量有限。同学们都想仔细看看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的详细报道。可是一个班只有一张报纸。怎么办呢?等一下解散以后,各班拿图钉把报纸贴在教室后面的宣传栏中。团支部把消息的全文用粉笔抄写在黑板上面,大家照着抄写。为什么要大家仔细抄写呢?因为这是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几千年以来最振奋人心,最扬眉吐气的大事,以后肯定要写作文的。”
       季欣荣的嘴巴凑近屈冠华的耳朵说:“唐老师刚才说错话了。不过我不敢纠正他的话。”
       屈冠华回想一下唐老师说的话,说:“哪个地方说错了?我没听出来啊。”
       季欣荣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才十五年,他说有几千年了。”
       屈冠华说:“是啊!你听得真仔细。只能说中国有几千年了。那要告诉唐老师。可能还有同学听出来了吧。”
       季欣荣摇头:“我可不敢对他说。你敢说吗?”
       屈冠华说:“你去告诉秦玉玺吧。要他告诉唐老师。”
       季欣荣又摇一下头。
       屈冠华想了一下,走到秦玉玺面前说了。屈冠华说:“你最好告诉刘主任。由刘主任纠正他的错误好些。”
       秦玉玺还没走上台阶,只见刘主任走到唐老师身边,轻轻地咳了一下嗓子,问大家:“刚才唐老师传达这个惊天动地的大好消息,有一个细小的口误——跟大家说清楚啊,是口误不是错误——看同学们有没有听出来了的?唐老师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几千年以来’是不准确的,应该说‘中国几千年以来’,或者‘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
       秦玉玺在下面大声打断刘主任的话:“我们班上季欣荣听出来了!”
       几百双眼睛同时转向二十二班的位置。二十二班的同学的眼睛都在寻找季欣荣。
       季欣荣脸发烫了。他在心里责怪秦玉玺多事。既然刘主任已经听出来了,你何必还把我的名字说出来呢,而且在这么大的场合。不过责怪有什么用呢,话说出口就无法收回了。   
       刘主任说:“我为什么要纠正唐老师这个细小的口误呢?就因为唐老师是老师。如果是哪个同学这么说,我也会给他指出。再说一遍啊,这个口误不算什么的。不少当领导的干部经常有口误的。我之所以慎重地纠正,是严格要求大家尽量做到准确用字用词。我说话也免不了有口误的,也请各位老师和同学们及时纠正!”
       唐老师的脸红了一下,很快恢复了。他满脸微笑说:“非常感谢刘主任的严格要求和慎重纠正!我老实承认,如果刘主任不给我指出,我现在仍然不知道我说错了。可以说,我的口误肯定不只这一次。以后再发生这样的口误,无论是领导还是老师还是同学们给我指出,我都非常诚恳地改正,真心感谢!”
       刘主任带头鼓掌。
       事后刘主任及时对唐老师说:“小唐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慎重地纠正你的口误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小题大作了?”
       唐德文说:“没有没有。我真心感谢领导!你这样公开地、及时地纠正我的口误,让学生看到我们有错就改,会更加尊敬学校领导和老师。”
       刘主任说:“我正是这么想的。你想啊,既然你班上的季欣荣听出来了,应该还有别的学生听出来了。与其让学生背后议论老师说错话了,还不如我们自己及时纠正。这就是我的出发点。”
       唐德文再一次感谢刘主任。

       彭瑞生和吴林几个同学都向季欣荣围了过来,说季欣荣今天在全校出名了。季欣荣说:“我可不想出这样的名!你们知道什么叫如芒在背吗,这就是。”
       季欣荣找到秦玉玺,责怪他多嘴。秦玉玺不好意思地说:“我刚才也是口误。我说那话根本没经过脑子的。现在郑重地向季欣荣同学道歉!”
       吴林说:“秦玉玺大概是自豪吧,我们班上出了个咬文嚼字的语言学家!”
       秦玉玺说:“吴林你这个说法要严肃批评!季欣荣怎么是咬文嚼字呢,这是认真!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向全世界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是哪一年?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几千年以来确实错了嘛。你也要向季欣荣道歉!”
       吴林面向季欣荣鞠躬。季欣荣在吴林背上打了一掌,吴林差点趴地上了。

发表于 2017-11-7 09:08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佳作,学习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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