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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中长篇] 长篇明代历史小说《二帝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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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19 11: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故事提要:小说描写的是明朝的一段史实。在土木之战中,明英宗亲征大败,全军覆没,成了蒙古人的俘虏。为了断绝蒙古人以英要挟明王朝的贪念,在皇太后的支持和英宗的同意下,不久其弟即位,是为景帝。八年后,英宗被蒙古人送回,做了太上皇,与景帝面和而心不和,双方剑拔弩张。为争夺帝位大臣分为对立的两派,兵变一触即发,最后以太上皇发动扣门之变而获胜,重登皇帝宝座。小说以史实为依据进行艺术虚构,演绎了这场惨烈的宫廷政变。故事以太上皇英宗的皇子卫士牛传承、景帝锦衣卫高官黄子强和民女万小惠<又名万小小>的三角恋爱为线索,穿插于其间,带动情节的发展,与政争融为一体。




                      第一章    两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来到京城    

      (一)                                         
大明王朝英宗皇帝天顺元年,也就是公元1457年,9月中旬的一个明朗的上午,一个年轻人尽管显得疲惫不堪,但还是牵着马精神抖擞地登上了高高的土坡顶上,他放眼朝远方望去,不禁激动地大呼道:“北京,我终于来到你面前啦!我一定会大有作为的,一定会赚他一个好前程!”
话音未落,身后突地爆发出一阵轰然嘲笑声。
这个年轻人惊愕地回转头来,还没有看见人影,就听到了粗豪的叫声。
“荒唐!可笑!”
高坡顶上遍地长满了稀疏的树木,遮掩住了说话人,但是他一闪身从一棵大树后走了出来,直向被他嘲笑的人大步走来。年轻人看见一个陌生人,与他年岁相仿的一个青年直冲到他跟前。
“不用说,你认我在白日做梦,不可能取得功名富贵。是不是这个意思?”年轻人不无恼火地质问这个陌生人道。
“一点不错!北京城虽然遍地黄金,可等你低下头正要捞取时,却只是枉费心机,一无所获!”陌生人态度强硬地回道。
“怎么可能?”这个充满自信的年轻人傲气地喊道,“事在人为,我可不象别人一样无能和倒霉的!”
“那你就去试试看吧。”陌生人冷笑着说道。“我是在你之先的过来人,深知其中的艰难,最后碰得一个头破血流,只好灰溜溜地返回故乡去。而你正是刚从故乡来的吧?不是我自负,你的本领不会大于我,我失败了,你还能得胜吗?”
“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个问题,走着瞧吧。”
“遗憾的是你我就此分道扬镳,我无法看到你那副垂头丧气的尊容。否则真能大快我心!”
“你这人心地不好,自己失算了,却希望别人重蹈你的复辙。告诉你,我可有我的长处!”
“你能有什么过人的长处?”这个陌生人挖苦道。不过他紧接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拖长声音问:“也许,你有亲戚朋友在京城里做官,你有关系后台,那就是另一回事啦!那么我的话就不灵了。”
“我不会向你乱吹牛,为了来压倒你,图一时之快。在京城里我连一个熟人都没有,别说做官的了。”
“那你注定比我更惨。我还有个好老乡在衙门里混得不错,他会给我大力引荐的!”陌生人不免得意地说。“只是——”
“只是什么?”
“唉!只是他失踪啦!”
“怎么可能?”
“就是可能!我问遍了衙门里他的同僚,没有人了解他的去向,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甚至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陌生人恼恨地叫道。“一夜之间,衙门里突然就没有这个人了。从此谁也不再去提起他,似乎压根就没有这个人,真是咄咄怪事!”
“难道你预先毫不知情?就糊里糊涂地找他去了?”
正相反,是他首先来信要我去投奔他的。却让我扑了一个空!我在京城滞留了三个多月,没人搭理我,我只好离开。所以,唉,实际上我和你一样,也是无依无靠,结果自然前途无望!
“你的遭遇不能代表我,”立志要去勇闯京城的年轻人信心百倍地说道,“因为我不依赖任何人,我凭借的是自己的武艺!”
“你凭借的是自己的武艺?”陌生人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人家可不管你武艺有多高强,只看你有没有人事关系。我的武艺也不错,可谁也不放在眼里!”
“那一定是你的武艺还不是真过硬,否则当官的怎么会看不上的?朝廷需要我们这样的人才,何况现在国家正是多事之秋。因此我告诉你,不可以拿我来比你。”
“难道你觉得我会比你差?”那个陌生人嗷嗷怒吼道。“你这个狂妄自大的臭小子,让我来教训你一顿,好叫你从此变得乖一些!来!用剑是用拳脚?”
“当然是用拳脚,刀剑无情。我与你无缘无仇,可不忍心伤了你。”
“唉呀,气死我了!”陌生人腾地跳起来发作道。“是你自找苦吃,别怨我对你下狠手,我的拳脚照样叫你不死脱层皮!看招!”
说着他劈手一拳打向对方胸部,对方身形一闪躲掉,同时一脚回踢过去,他也及时避开。于是两个人就动起武来。陌生人力大势猛,而那年轻人却拳脚轻飘柔弱,似乎不足为惧。但却让对手紧张起来,因为感到每一招都紧紧咬住自己,无法彻底地摆脱,总在它的逼迫威胁之下。他知道遇到了罕见的高手了,不禁悔恨自己太莽撞,今天难免要大丢其脸。越是这样心里发虚,他的防卫能力越差,十几个回合下来,早被一拳击在左肩膀上,顿觉痛不可支,一下子摔倒在地。
“你果然武艺不凡,我不是你的对手。是我自取其辱!”他惭愧地哼哼道。
“胜负乃兵家常事,下次就轮到你占上风了。”获胜的年轻人谦虚地说道,走过去把他搀扶起来。
“下次还是你赢,这是明摆着的!
“如果你真这么认为,”年轻人含笑问道,“你还不相信我会成功吗?”
“这完全是另一回事。若无朝中有力者的提拔,武艺分文不值!记住我的话,以后你会嚐到这个滋味的。”
“也许你说的有理,你毕竟在京城努力过一番。你倒是有人,可惜你决定放弃了,未免过急了一点。”
“象我老乡这种情况太特殊了,要是我对他还抱有幻想,岂不糊塗透顶?”
“我反倒与你的看法不同,”先头的年轻人沉吟着说道。“不知你是否想到过,你的那位老乡,既然能转眼之间消失不见了,就有可能刹那间突然重新出现。因为他注定是个不可思议的神秘人物,什么奇迹都可能发生!”
“是啊!我怎么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啊”陌生人惊喜地喊道。“你分析得真是一点不错,完全合理。唉,我的脑子太笨,就是考虑不到这上面去!”他敬佩地望着对方说,“你不但武艺超过我,还比我聪明有头脑,说不定你独自真能闯出锦绣前程来,不可低估了你!多谢你的提醒,差点我就犯了傻,可能白白丢掉了大好机会。我现在就掉转头,杀回京城去!”
“这就对啦!愿意和我结一个伴吗?”
“何止结一个伴,”这个陌生人真诚地说道,“你我要成为一对好朋友,互相帮助,互相提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该我来问你,你不嫌弃我吗?”
“好!就这样定了!”陌生人人热烈地握住对方的双手说道。“决不食言!”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到京城去。只有十多里地了。唉呀糟糕!你的马不见了!刚才我就见他望坡下跑去,只顾说话,竟忘了喊你注意。它一定是挣脱缰绳,跑丢掉啦!”
“我根本没拴它,让它自由自在地转悠。”马的主人坦然地回答。
“你竟然不拴它?那不是无事生非吗?”
“对我这匹如此乖巧的马当破格对待给它自由,它可听话呢,从不出岔!”于是马的主人发出一声唿哨,顿时就传来马的咴咴的嘶鸣声和马蹄的得得声,转眼马就来到了主人的面前。
主人爱怜地用手拍拍他的头,它讨好地伸嘴去舔主人的脸颊。
“你让我们这位朋友为你担心,所以得罚你也把他一起驮上。”
“我的马给我卖了,变成了盘缠,现在上京城只得沾你的光。”
马主人给马套上笼头,搭上鞍鞯,飞身跨上。他的新朋友坐到他的身后,两人向京城方向急驰而去。
在他们赶赴京城的途中,让我们来介绍一下他们的情况。
那位马的主人、名叫牛传承,庐江府人氏,大约22岁。他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是那种匆忙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若是接下来细评他到底俊俏到什么程度,比如在一府一省甚至全国是否屈指可数,那就难以做出判定了,因为他还没有美到绝对让人产生不可抗拒的感觉。他五官端正清秀,搭配适宜,无可挑剔。生就标准的国字脸,却偏是圆润光洁,毫无一丝出格之处。双眼明亮透彻,由于内心具有火一样的热情,所以总是目光热切,耽耽视人,透出无穷魅力!个头中等偏高,身体健壮匀称,可贵的是却具有文弱优雅的风姿。如果要说有何不足之处,那就是老天没有给他一副洁白的皮肤,黄褐色的皮肤未免暗淡无光,不能给他的身体添彩。
他头戴的帽子是白色四方平定巾。上体穿一件薄薄的灰色右衽袷衫,狭长的领口嵌有寸把宽的蓝色镶边。虽然袖长肥大,衣服却短小紧凑,像是一只大蝴蝶,飞来贴伏在身上。下体着一条灰色的裤子,但这却不是主装,而是作为陪衬,裹在它外面的那条青布裙子才是要展示的。裙长几近鞋面。裙腰被压在上装之下,这在明代人是不可违反的,无论你是什么类别的人,可能是认为露出裙腰有涉淫秽吧!脚登一双长统黑色牛皮靴,只是几乎没有鞋面,差不多犹如一个直桶子,团头团脑。我们现代人鞋面可是跟实际脚长一样大小,不知古人脚是怎么塞进去的!
   另外那位陌生人,约摸27岁,名叫万大钧,苏州人。高挑个头,身形健美夭矫。尽管只是长脸,其宽度正好相配,看起来很协调舒服。鼻梁挺拔,眼睛十分清秀。纵然是放声大笑,面部的肌肉绝不扯开去,以致变形,却是略作松弛,保持原来的基本模样不变,而平添了亲切的容颜。他长得其实很漂亮,但谁也不会这么认为,因为他身上似乎有一种重大的缺陷把他的优美之处冲抵掉了,虽然无法具体的指出来,却否认不了它的存在。可能是他的眼睛内含凶猛之光,发怒时就突然闪现出来所致,要知道暴烈是与美不相容的。   他的装束几乎与刘传承一模一样。只是帽子换成了黑色纱巾。上装和长裤都是青色,外罩的裙子是蓝色的,也是一双黑色长统牛皮靴子。两个人的衣服都是粗布制做,没有丝毫文绣来装饰,可见他们都是寻常百姓,家境不宽裕。刘传承是孤身一人,万大钧尚有老母在堂,还有一个20岁的妹妹,于去年被匪人掠卖而去,至今毫无音耗,不知死活。不过妹妹的不幸遭遇,他却向牛传承隐瞒了下来。
两个朋友上午十一点钟才进到北京城。传承舍不得累坏了马,早早就收住缰绳,让马缓缓走去,所以一路磨磨蹭蹭的。反正也没有急事,早迟都是一样。
他两在城里穿街过巷,寻找价格又好又便宜的客店。本来大钧原先住的那家旅馆倒是适合,但他却不愿意复回。穷困潦倒地离开,大丢面子,实在不好意思再去露脸。
足足跑了一个小时,终于算是有结果了。这是一条后街,肯定饭宿都比前街价钱低。更使他俩感兴趣的是,老板亲自在门口招揽他们,可见这个客店生意轻淡,老板才不怕幸苦临门吆唤。一定还可以扳价,老板会让步的。
他俩与老板一再讨价还价,断定老板拉客困难,与其房间空着,不如降价贱租给他们。老板猜到了他俩的心思,不禁发起火来。
“两位客官,你们一定没有想到吧?其实小店前天就客满啦!”
“你这话骗谁?”大钧恼怒地嚷道,目闪如电,店主为之一阵哆嗦。“那你还招揽我们干嘛?难道要欺侮我们外乡人吗?”
“哪儿的话,客官一定不要误解,虽然客官说的情况属实,但我这里另有隐情。”老板惊悚地解释道。
传承却在一旁仔细打量老板。老板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一张园脸皱缩成一团,嘴鼻眼睛都无法断开。他推开大钧,上前一步说话。
“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是否你认为我和我的这位朋能给你出上力?”他温言问道。
“你不妨明确地告诉我们,我们绝不会因为你需要我们帮忙,就乘机大压你的房价。别怕我这位朋友,他可是一个好人。”
老板稍微放心了一点,点了点头。 “首先我想问二位知不知道,大后天国家就要发生一件天大的事?”
这一对朋友互相交换一下茫然的目光,然后转向老板诧异地望着他。
“国家大事?我们一点也没有听人提起过!倒要请你说一说。”俩人几乎同时急切地问道。
“两位客官,你们总该知道我们军队在土门一役中,被蒙古人打败,全军复没,连太上皇英宗也被蒙古人俘虏去这件不幸的事吧?”
“怎么不知道?”两人大声回道。“十几万军队死的死伤的伤,无一得逃。五十多位文武大臣为此同时死难,惨不忍睹!谁能想到至尊太上皇都未能幸免,竟被敌人活捉而去,真是我们国家的奇耻大辱!都是那万恶的太监王振一手造成的,到头来他自己也被蒙古乱军杀死,死不足抵其罪!现在已近八年了,太上皇依然在做蒙古人的阶下囚,度日如年,真令全国人民痛心之极!何时太上皇才能返回呢?”
“大后天就能回来了!太上皇返回到自己的皇宫!”老板激动地大喊道。“难道这不是国家天大的喜事?”他换成了责备的口气继续说下去。“二位却消息闭塞,浑然全不知晓!”
“可是这与你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传承问老板道。“很显然,似乎颇有关联,否则你正和我们交谈,不会突然插上这个话题的。这中间难道究竟有何牵涉?”
“既然太上皇回到京城,全国老百姓谁不欢天喜地?有多少外地人想亲眼目睹迎归太上皇这一千古难遇的盛典?所以全国各地无数人日夜兼程赶到京城来,唯恐错过时日。不用说,京城立刻就人满为患,所有的客店都挤得水泄不通。真是一房难求!房价当然坐地猛长。”
“可是就我所知,老板,”万大钧疑惑地说道,“你刚才报给我们的房价似乎很正常啊?照你说,家家客店都在疯涨,难道独你厚道不涨?”
“我也涨,而且大涨特涨!”老板叫道。“难道我不想乘机多赚它几个钱?机不可失。可是对二位,我却另眼看待,还是原来的房价,分文未加!没料到二位却无休止地煞我的价,使我实在承受不了啦。”
“那我们倒是不知好歹啦!”传承微笑着说道。“不过,非是我不信你的话,我怎么也想不通促使你对我们格外施恩的理由所在。老板,我们和你可是素昧平生呀!”
“传承朋友,别听他胡扯八道!”大钧翻着眼望着老板喊道。“他一边说房间不够租,一边却有空房租给我们,岂不是前后矛盾?”
“大钧,我看老板是一个正经生意人,他一定能作出令人信服的解释来。老板,请讲。”
“你这位兄弟确实能体谅我,”老板感激地对传承说道。“是这样的,我在门口张见你们二位打算住店,就突然心动,决定将在院子里我自己使用的那一间房腾出来给你们,搬到隔壁与酒保们挤一挤睡。为什么我要这样委屈自己来迁就二位?当然不是平白无故的!决不是为了扩大业务来多赚几个钱,否则我就不会低价给你们了。坦白说吧,我看出二位是有武功的硬汉,而且必是响当当的正人君子!我就盘算,要是二位住进我的店里来,我就不怕住在我店里的先头那二位了!”
“住在你店里的先头二位?”传承和大钧争先恐后地说道。“既是你的客人,你为什么要畏惧他们?难道你发现他们竟是歹人不成?要是如此的话,你应即刻报官才对。”
“正是因为我没法提前抓到他们的把柄,我才无可奈何他们。”老板唉声叹气地回道,“而可怕的却正是这一点!总有一天他们会对我下手,抢我,杀我!等他们恶行暴露无遗,证明我的预感是正确的,对我来说已经太晚啦,哪里还谈得上报官!”
“毫无实际根据可言,老板,你莫名其妙地多疑多虑啦!”大钧不以为然地摇着头说。
“老板,是不是有一点什么迹象让你内心不安?”传承体察地问道。“不然你不会空穴来风。”
“依我个人的感受,触目皆是!”老板回道。“我完全生活在恐惧之中,胆颤心惊。这两个家伙面露凶相,心里盘算着我的钱财,机会一到,他们决不放过我。现在我只能曲意奉承他们,延缓他们发作的时间。要是有你们二位住进我的店里来,我就踏实多了,这两个坏蛋看到你们会有顾忌的!”
“老板如此抬举我们,我们岂能不踊跃上前?”传承慨然应承道。“有我们暗中保护,你就安心好了。但愿一切只是你的猜疑,什么也不会发生,自是皆大欢喜。一旦真的有事,我们决不会袖手旁观的!”
“你们答应了?谢谢!谢谢!”老板大喜过望地叫道。“托老天爷的福,把二位壮士给我送来了!”
“那么房钱就按我们提出的价,不要再争高了吧?”大钧不客气地追问道。
“何止如此,我是分文不取,供你们白住!”老板讨好地说道。“随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伙食你们自理,但是一定比别的客人更实惠!”
“嗯,这还象话!我们不会白占你便宜的,一定为你拼死相帮。”大钧挥着手昂扬地嚷嚷道。
“怎么能叫老板赔本呢?”传承说道。“这样吧,你多少收一点钱,不然我们会过意不去的。”
“要是你们拒绝,我怎能依仗二位到时为我尽力呢?”老板发急道。“有来有往,这样才可靠。否则我凭什么要你们来排忧解难呢?”
“话说到这一步,我就没有必要再强争了。”传承点头道。“看来恭敬不如从命!”
“这样就好,好!“老板满意地搓着双手说道。他让开路,躬身施礼道,“请进!”
就在两位客人迈步欲进大门之时,从里面一个小伙计疾冲出来,差一点与他俩撞个满怀。
“你慌慌张干什么?”老板一把揪住他问道“出了什么乱子?”
“那两位客人又在找茬子,”小伙计哭丧着脸说道,“硬说我们卖给他的鱼不够份量。厨师走出来刚一辩解,就挨了他们一巴掌,打得嘴角都流出了血!”
“现在怎么样啦?”老板声音发颤地追问道。“没有象前天那样乱砸乱摔吧?”
“那倒没有,”小活计回话道,“只是蛮不讲理非要白赔他一盘牛肉不可!所以来请你决定。”
“你们作主赔他们就是了,特地跑来问我干什么?”老板报怨小伙计道。“你这么来回一耽误,说不定他们就要火冒三丈,撒起野来。赶快跑去办了!”
小伙计掉头跑走了。
“不能这样迁就这两个恶棍!”大钧攥紧拳头吼道。“现在有我们为你撑腰,别再作孱头了!敢作怪,我就打死他们!等会你进去要他们付这盘牛肉钱,赖账我立刻叫他们难看。”
“我这位大钧朋友讲得对,是要一步不让。”传承也气愤得很,说道,“否则他们会得寸进尺的。”
“他们就是变着法子想白吃白喝,”老板说道。“这倒是小事,我都能忍下去。我担心的是他们对我行凶,抢我的钱财,要我的性命!我请二位的目的,是要震慑他们,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打消歹念。万一发生类似的危急情况,二位一定要救我!”
“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大钧抗声应道。“但是今天的小事我们也要管,不要养虎遗患!”
“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是我的处世原则。”老板对他们恳切地说道。“非到万不得已,二位一定要按兵不动。要知道,真要闹将起来,很可能两败俱伤,我岂能因你们一番热肠帮我,反叫你们惹来灾祸?那我真要内疚欲死!记住,你们只在严重关头挺身而出,平常时候你们只冷眼旁观。”
“老板是忠厚长者,”传承赞许地说道。“我们听你的安排,但一定保你无虞!”
“真窝囊,我们做的什么样的保镖啊?”大钧叹着气嘀咕道。
    老板领着他们走进门里去。
未完待续


发表于 2017-9-19 12:10 | 显示全部楼层
精彩!期待更新。问好作者!


发表于 2017-9-19 12: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期待美文!
发表于 2017-9-19 13:18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欣赏!


 楼主| 发表于 2017-9-20 10:19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传承一边走着一边随意打量眼前这家客店。
原来客店前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大门口高挂着招牌,上书金星客栈二个红漆大字。院子深处有一排双层砖瓦楼房,底层客店只占了右边的一半。差不多对着院门的那两间,做了接待室兼饭厅。透过紧贴门旁左侧大开的窗子,可见砖土砌就的酒垆上摆满了大大小小酒坛酒罐子。在它的右面还有两间屋,一间是老板的住处,一间供几个伙计合住。与这四间屋垂直的那面院墙上,草草搭起一个马棚,安置住店客人的马匹。而整个楼上一共八间屋,全部为客店所有,用来作为客房。底层左边的那一半四间包括连带的院子的那一部分,却不属于客店,为别人使用,与客店也未另砌墙分隔开,但是双方各守其界,互不占用。这半片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乱七八糟的,大大影响了客店的风貌。饭厅靠左的最后面墙角处,摆了一张小桌子,搁着笔墨薄子,用来登记客人的住宿。并无专人在此守候,客人来了,就喊老板,或哪位伙计代办一下手续。
快到屋子时,老板向传承俩招呼一声,先一步进去了。按照老板的吩咐,传承他们故意在门外逗留好大一会儿,用老板的说法,别引起那俩个家伙的注意,看出老板与传承他们亲近的关系,产生了警惕,可能不敢明目张胆干出犯罪勾当,但改为暗中谋划更难防备。
传承和大钧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高声喊着住店,老板忙笑脸来迎。
整个饭厅摆放了六张饭桌,桌椅板凳都是粗劣的旧货。接待处对面,一架木楼梯嵌在墙里,通往二楼楼上。对着饭厅的门,底墙开出一个窄门,引到后院剩余的那很小的一截,以院墙为一面墙,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小厨房。从敞开的门,不时能看见厨师来回走动的身影。
饭厅里已经有了两桌客人用餐,相隔两头。一头是老少两人无关不说了,一头是两个年轻人,传承他们一看就知道是那俩个寻衅滋事的暴客。在传承的示意下,大钧克制住了自己,两人都不动声色地坐下来点菜。
那两位暴客斜向而坐,正在推杯换盏大口吃菜大口喝酒。传承落座后,对他们略一窥视,就断定他们不是善类。第一个进入他的眼帘的,虽然坐在那里,仍旧看得出是个身躯高大强壮的汉子,精干而无丝毫臃肿之态。年约三十出头。竟然生得五官端端正正,几乎没有瑕疵,应该是长相很不错的人。评论他的人可能会产生这样的念头,但只是一闪而过,转瞬就打消了,无法保持下去。其实是他外形的长处被他内在丑恶的精神破坏掉了,要是他心灵美丽,那么就会是另一番模样,甚至可以认为有一点儿漂亮。他的名子叫黄子强。
另一位要小黄子强两、三岁,名叫章来宝。他的长相虽不能说丑陋,但给人的印象却是狞恶。一张长脸,从两边腮帮开始陡然下削,使下巴颏变得异常地尖锐,仿佛是一把刀子。相比这尖下巴,显得额头过于阔大,同样如尖下巴一样吓人。其实他的额头大小很正常。典型弯弯的鹰钩鼻子,偏生得非常硕大。一双眼睛老是翻出眼白,却又凝睇久不回转,让人以为他是瞎子。个头中等偏矮。双肩宽而平,从腰身往下细瘦而短,一副上大下小的模样。加之他的皮肤特别的黝黑粗糙,使他的容貌就更乖张了。
这两个人的穿戴打扮,与传承和大钧大同小异,样式基本一样,只是衣服料质较好,上面添加了不少绣饰,显得富贵气多了。
期间酒菜早就端了上来。传承和大钧浅斟低酌,细嚼慢咽。大钧本耐不住这样的冷清,恨不得高声说话 ,狂吃滥喝,方才过瘾,却被传承几次压下去了,他只得难受地忍着。
那边那两个他们未来的对头却毫无拘束,大呼小叫。吆五喝六,吃得舒服,喝得畅快,
尽心尽性。见传承和大钧的那股斯文劲,这两个家伙却看不惯,禁不住气不打一处来。他们本能地感到眼前这两个人不是他们的同类,而他们处世的原则是非此即彼,对外人一概排斥,甚至视同仇敌。现在火一点就着,只差那引火之物了!大钧早已发现对方投射过来的挑衅目光,也不管传承一再地做出的阻止动作,恶恨恨地反紧盯着他们一点不让。情势紧张,一触即发,早已退出饭厅的老板,忽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两边打着哈哈,终于把气氛和缓了下来。他哄好了那两人以后,转身过来招呼传承和大钧。
   “二位客官,在下小店的饭菜怎么样?”
   “不错,很好吃,这顿饭简直完美无缺。”传承答话道。
   “我们做店家的,得到你们客人这样的赞许,真是心满之极了。”老板表示谢意。
“完美无缺?可笑!”子强一拍桌子叫道。“没有红烧牛肉成什么菜?”
   “红烧牛肉有什么稀罕?”大钧当即也一拍桌子回敬对方,差点就跳了起来,用压过对方的桑门大叫道。“我们不想吃。难道我们买不起?”
   “我相信你们买得起,”子强用嘲弄的口吻调侃道,“这不贵。虽然一看你们就知道是俩个穷小子,但口袋里还不至于没这点钱!”
   “那你还在那里瞎乍呼什么?简直是前言不搭后语!”大钧乘机反攻过去道。
   “自己花钱买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关键是要店老板送你一份!”子强冷笑道。说话时嫖了一眼老板,老板立刻慌张起来。“看!是老板免费送给我们的!”他用手指敲着盘子叮叮响,得意地说道。“虽然不值几个钱,但说明老板对我们身份的尊重!可却没你们的份,说明拿你们不当数!老板,是不是这回事?”
   “不是这回事!”老板脱口而出道。话一出口,自己吓了自己一大跳,顿时脸都变黄了。
“什么?——”子强没料到老板敢于对抗自己,未免吃惊不小。“是你说不是这回事,好!我要你对此承担后果!那你就送这两个好汉一份啊?送啊?别装孬!快送!”
老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言不语,犹如泥塑木雕一样。
半天未开口的传承此时要把事情兜揽过来。他知道,急于争斗的大钧一定会忍不住揭破对手的老底,大骂他们是无赖,强迫老板赔上这盘红烧牛肉,而他们不以为耻,反颠倒黑白拿来吹嘘!这样把事情抖开,他们马上就明白是老板暗地里已经告了他们的状,一定会恼羞成怒,当场双方就要翻脸,闹得个人仰马翻!这是不太明智的,仅为双方口角之争,毫无意义大动干戈。也是违背老板本意的。要做就要事有所值,那时不怕刀加颈上,否则就是轻率冒失,他是绝对不会采取这种愚蠢任性方式的。在他悄声的说服下,大钧想拗拗不过他,只好倖倖地让到一旁,交给他全权去处理了。
“我说朋友,别拿这红烧牛肉来麻烦老板和我们。”传承一边慢慢举杯而饮,一边眼望着对方,义正辞严地说道。“对于入住的客人,老板完全可能赠送每桌一道菜,为了让客人留下难忘的美好印象,下次成为回头客。这是经营之道,很多店家都是这么做的。不过要根据情势,没有定准的,今天白送你,明天白送我,不是一样吗?你没什么拿来炫耀的!”
“今天送我,明天送你?”子强鄙夷不屑地大笑道。“你在做梦吧,朋友?老板,你明天送他们红烧牛肉,就象现在送我们一样,免费招待?”
“是的,我送!”老板哑着桑子闷声闷气地回答道。
老板的回答完全出乎子强的意料之外,恼得直喘粗气,一下子离席冲到老板的面前,虎视眈眈地逼视着他。
“你再重复一遍!”他低吼道。
老板挺直身子,好象这样就可获得力量支持似的。
“是的,我送!而且不等到明天,现在就送!”他突然爆发似的大叫道,转身冲进后面厨房去了。
“你递话给老板,好让他巧妙地把目前的困境应付过去,”大均低声对传承说道,“可他不甘委曲求全,要和这两个混蛋来斗一斗!虽然仗着你我的势,毕竟还算是有种的!”
这边两人说着悄悄话,那边两个人也在商量。
“这老板是吃了豹子胆了,敢来叫我下不了台!”子强拽了拽呆坐在一旁的来宝说,悄悄地对他交待道。“马上该轮到你大显身手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说喜欢做。等他将菜一端上桌,你就猛揍他一顿,不过要适可而止,起到教训作用就行了。到最后实行我们的计划时再一块收拾他。别管旁边这两个傻瓜。他们要是出手相助,那就跟他们干一场!”
这时老板领着一个厨师从厨房出来了,厨师手里端着一个上面摆放着两盘菜的一个大托盘。老板刚才的勇气没有了,瑟瑟缩缩地两边张望。
“一桌送一道菜!这边是红烧牛肉,那边是老公鸡鸭血煲,”他分别指着两桌吩咐厨师道。
“这样我们还是得胜了!”子强对来宝说道。“老板算他聪明,找到了两全的解决办法!补送我们这道鱼,就将他们红烧牛肉抵销了。等于没送给他们!而老板也给了他们面子。来宝,今天就到此为止,没别的戏啦。吃鸡!”
    传承和大钧面面相觑,终于都深叹了一口气。

未完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17-9-21 07: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大太监兴安的阴谋

    就在传承和大钧在金星客店与子强、来宝相互较劲的时候,皇宫里也是明争暗斗不可开交。自从与蒙古人达成和约,送被囚的太上皇大驾回宫,这个消息一经宣布,整个皇宫就沸腾起来了!表面上人人欢天喜地,实则从当今皇上到宫女最下等的太监,真是有喜有忧的。不过无论哪一种心态的人,谁也不谈实际的如何如何,只一味地打哈哈,说出的话叫人得不着要领,是非不清,态度不明。现在人与人之间互相戒备,就象防贼似的。这确实可以理解,毕竟其来有因啊。八年前,当时在位的英宗皇帝在土木小镇兵败陷于蒙古人之手,皇太后懿旨命英宗之弟郕王监国。几个月后,皇太后打算命郕王继英宗登基,故派遣特使赴蒙古请示英宗同意。得到英宗许可后,郕王就皇帝位,年号景泰,后世称为景宗。而遥尊英宗为太上皇。如果英宗不得返国,老死于蒙古,那就波澜不兴了。但是又怎么能够置英宗于不顾呢?这于情于理都是严重不合的,谁要来强加阻止,一定被天下人唾骂。太上皇留滞于那苦寒之地一天,这是全国人民的奇耻大辱,令人悲愤痛切之极。就是受过太上皇不公正对待,因而对太上皇心怀怨恨的臣下,也是绝对支持营救太上皇的,愿效一己之力。蒙古人本来想挟持太上皇,不费力气就能让大明守城将士开门降服,岂料一次次均遭失败,一无所获。而景帝之立,无形中使英宗成为一个废帝,一个普通的囚犯,毫无利用价值。朝廷派出的使臣牢牢抓住这一有利情势,对蒙古掌握实权的太师也先晓之以理,赂之以财,终于双方达成谅解。最后商议妥当,由中国派出使团赶赴蒙古亲迎太上皇,蒙古派员派兵护送,共同出发前往北京。 太上皇归国后,将来会演变出什么一个结果来,是一个极其复杂而难以预料的事。一种可能是,一切维持现状,当今皇上继续做他的皇帝,这个天位八年前就已确定,合理合法,无可厚非,臣下百姓也已习惯,真是顺理成章。而太上皇作为至尊,坐享清福,接受当今皇帝和臣下的朝拜和供养,也算得其所哉了。但是尽管如此,依然存在另一种完全相反的可能,就是当今皇帝让出宝位,退居原来的臣子之位,太上皇去此尊号,复辟重登皇帝位,从头再来。这也是言之有根有据的。因为当年他主动让位,如今照旧收回自己的东西,谁能妄加非议和反对?这天下本来就是他的,可予可取,太自然不过了。
  只为前景变幻莫测,致使整个朝廷惶惶不安,人人一时不知何去何从,生怕一着之错,不仅富贵不保,连身家性命也被赔上!而谁又能未卜先知,保证自己不迷失方向,落得个不可收拾的惨淡下场?
  大太监兴安更比别人多一些忧虑。要知道,自从洪武皇帝朱元璋立国以来,开始起用太监,延续到英景之世,太监不仅掌管着皇宫内府诸般事务,而且发展到左右朝政。天下边疆重镇,尽管远在千里万里之外,也在太监势力的控制之下。就是王公勋戚,内阁大臣,也很难与太监分庭抗礼,常常是只能俯首听命而已。
  兴安本是膳食监地位低下的一个小太监,五年前忽被景皇帝看中,大加提拔,从此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如今已做到司礼监右少监,成了司礼监之下的第一副手。这司礼监看起来好象只是掌管礼仪的,实则是宫内太监各部门之首,总督一切。对外也是位高权重,呼风唤雨,,是整个太监势力的总代表。兴安身份仅次于司礼监曹吉祥,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且自从去年以来,这曹吉祥就大有功成身退之意,常常称病在家,让兴安出头承担重任。兴安自以为得宠于皇上,迟早要取曹吉祥而代之,曹吉祥是在知难而退了,主动让贤,不敢与他相争。现在忽然醒悟过来,才发现他原来是一头狡猾的老狐狸!去年谁都能看出,太上皇归来已势不可挡,为此他先做安排,敛形灭迹,避开风口浪尖,置身局外。以后无论哪一位获胜做皇帝,都不会怪罪于他,牵扯不进去,真是游刃有余。而自己却不知就里,一味地拼命向前!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旦太上皇复辟,肯定要另行起用他人,而自己只有被无情地铲除掉一条路!
  他在宫中甬道上缓缓地行走着,不由得又把这个挥之不去的问题想了一遍,不禁瞻前顾后起来,全身就好似散了力一样,变得软绵绵的。他感到非歇口气不可,于是走去靠到墙上停住了步。
  他已经35岁,但由于生得瘦小,显得年轻多了,只有27、8岁模样。一张颇似鸟的脸,主要是鹰钩鼻子和双眼球向外鼓出所致。缺乏身在高位人的威仪,说话急切,少有条理。行走大步向前,左右穿梭不定,使人觉得他肤浅没有城府。其实他心思缜密,善揣人意,诡计多端,敢作敢为。
   他闭目养神,以图清静,免得各种念头一时纷至沓来,无力排遣,弄得苦不堪言。耳朵里还是听到隔三岔五就有人从他面前匆匆走过去。他不想睁开眼睛看一下,那样他们定会停下来向他讨好请安,来一番肉麻的恭维。以前他是百听不厌的,但此时他一点兴趣也没有,唯恐被打扰,强打精神去应酬,毫无实际用处,自己的烦闷并不就能得到缓解。
   但他最后突然听到一个非常熟悉的脚步声正一走而过,不禁注意起来,而心里猜了半天猜不出是谁,忍不住猛地开眼一看,原来是是膳食监总管范问途。
   他顿时勃然大怒,这个人怎么能背开自己杨长而去呢?别人他都可以原谅,在眼下这个特殊的时期,大家头脑混乱,免不了糊塗,眼光肤浅,有违礼节,又何必多作计较?而他就不同了,可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之人!想当初这家伙无职无份,在膳食监原是最下等之辈,卑微可怜,受尽欺凌,以致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全是自己看在同乡的情份上,不图他银钱贿赂,慨然大力提携,真是颠倒乾坤,终使他出人头地!而今他也胆敢轻视自己,有忘自己的大恩大德,竟会如此人情浇薄?难道他判定自己自己即将失势落魄,不值他一顾了?想到这里,他更是情绪激动,难以自抑。
“问途,你给我回来!”他大叫一声。
问途已经走过去一大截路了,听到上司的这声暴喝,吓得颤颤抖抖地小跑过来。
   “原来是兴公公在此,小人眼瞎,竟然没有看见,该死!该死!”他连忙施礼赔罪,懊悔不已。
   “你明明是故意躲开我!是不是认为我不久就要落马啊?说,是不是?”兴安怒犹未息,厉声问道。
“兴公公,小人怎敢揣度你老人家?我只有佩服五体投地的份儿。”他竭力辩解。“刚才是我的愚蠢,只顾盘心思,一个劲地低头走路,变得有眼无珠!公公要罚就尽管罚我吧!”
“说的倒好听!怎么罚你?”兴安气已消了一大半,笑道。“是不是要我把你降一级?那你更是不理睬我了。”
“兴公公就是要我死,我也不敢有丝毫怨言。”他信誓旦旦地表白道。“倒不是我不在乎自己这条命,实是这条命乃是你老人家所赐。以前我活不如死,赖着公公的救助,我才有今天的好日子,才嚐到了人生的甜美滋味。否则活在世上只是受不尽的罪!”
“嗯,不能说你不懂事,”兴安赞赏地说道。“对你而言,差不多真是这样。哎,你刚才走路在盘什么心思,呆头呆脑的?”
“兴公公,不瞒你说,还是广西桂林蛮夷们的那些事。”
“还来纠缠你帮忙?”
“就是。上次我已经回得很坚决了,谁知这几天他又派人暗地里来找我,一味地乞求。兴公公你都不敢答应,我能说什么呢?明天一定要打发来人滚蛋!”
“我记得,他名叫黄竑吧?他的庶兄黄冈是广西桂林思明地方的土知府,他在他手下当了一个土目。他曾屡建战功,可他的庶兄因年老致仕却没有举荐他接任,而是让自己的儿子黄均袭了官位。是不是这样?”
“兴公公的记性真好,一点没错。黄竑因而非常恼火,认为按他的功劳理当由他继位。现在他不服气,准备要有所作为。”
“怎么样有所作为?”兴安很有兴趣地问道。“取而代之是不用说了,这是根本的。关键是手段如何。人家跟你讲明了吗?”
“倒是从来没有讲明,”问途答道。“不过可以想象得到,决不会是采取和平方式,有办法让他侄儿心甘情愿交出官印来。这些蛮夷,只会动枪动刀,大行杀戮!一人被害,满门灭绝。所谓亲情一扫而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当然,他们也要巧加掩饰,决不张扬,表面上装得仁爱忠厚,与己无关,方能不引起公愤。否则,就是皇帝自家也有救不了他!”
“恐怕只能是这样,”兴安同意道,“所以这黄厷畏惧得逞后朝廷追究他的罪责,难逃大刑的惩罚,先要解决这后顾之忧。虽是蛮夷,不能说他没脑子。”
“可惜兴公公都不敢答应在朝廷上庇护他,确保他安然无恙,安稳登上土知府宝座。”问途大为遗憾地说道,“否则他要孝敬公公纹银三万两呢!”
“谁说我无力庇护他?”兴安突然兴之所至,激昂地大喊道。“现在时机到了!今非昔比!”
“这是真的?”问途欢喜地追问道。“事发之后,公公能把案子压下去,朝廷从此不闻不问?”
“对!让这大奸大恶之人如愿以偿,蹈天罪行永不暴露!”
“兴公公的本领我相信,一定是有其道理。”问途谄媚地奉承道。“我不问来龙去脉,只管坐享其成!”
“我这是大胆判断,冒险先行!你等着瞧吧。”兴安握紧拳头,然后有力地扬了扬手臂。
  两个太监轻描淡写的短短几句话,却使远在万里之外的合家几十口白白送掉性命,做了冤鬼!而兴安对这事放不下的,不是深深的自我愧责,而是自己能否确保其对凶手的承诺。这就要看皇上的态度了!
太上皇即将返回自己的宫中,而皇上也占据在这个宫中,同时有两个皇帝,各有自己的优势,也各有所短,难分强弱。皇上总要心有所动,不管是出于何种考虑,哪怕是极力排斥太上皇,或是心甘情愿地拱手让位,走这两种极端也算数。他想搞清楚的,就是皇上究竟是如何打算的。他细心察看,巧妙试探,都撕不开将皇上包裹在其中的那层厚厚的帷幕。贵为天子,现在也象皇宫里一个可怜的仆役那样,变得极端地谨小慎微,把自己藏得深深的,不能做到襟怀坦荡,无所畏惧!
但他私下里认定,皇上绝不会被愚蠢的念头所蒙蔽,贪恋那所谓的崇高德行,放弃君主之尊而退居为臣 。反之,皇上肯定积极地为确保自己现有的地位而斗争,必要时不惜采取一切手段,无情地打击消灭对手。那么在这非常时期,皇上对自己身边重要的臣子,岂能不格外器重,笼络迁就呢?所以他刚才才对问途说出“我这是大胆判断”这样的话来,在此之前他衡量过桂林黄竑请托之事,觉得成功的把握不大,因而不敢应承下来。现今却时机变得大为有利,皇上无论如何会满足自己的要求的!
在那句我这是大胆判断的话后面,他还跟上一句冒险先行。这也是对的,因为到底仅仅是他的猜测,皇上尚且未露半点口风给他。万一自己有误呢?从道理上讲,不是绝对不可能,必须拿到真凭实据。所以他本来是要去南宫,那是安排给太上皇的住所,正在清扫布置,。他要检查是否合格完备。但他现在克制不住内心强烈的欲望,先要去乾清宫见皇上,目的就是要一个水落石出!
他不久就进了宫,两个小太监连忙过来迎接他。小太监告诉他,皇上正在与诸位大臣议事,于是他不让通报,退到旁边等候着只剩皇上一个人时再去求见。
过了大约有十多分钟,忽听宫内骚动起来,有人高喊皇太后圣驾光临。他不想被皇太后看见,因为他知道,皇太后从来对他没有好眼色,几次对他要发作,最后都隐忍住了,自然是看皇上的面子,他可是皇上十分宠信的人。现在皇上不在身边,情形又不一样,失去了保护人,皇太后就不会对他客气了。还是悄悄躲开的好,免得自寻苦吃,硬去碰钉子。
他急忙闪身入内,准备溜进跟前最近的一扇小隔间里去。但就在他即将没入其中的那一瞬间,皇太后威严的喊叫声将他震慑住了。
“是谁?不准走!哀家命令你回来!”
他的双脚象是被胶牢牢地粘住似的动弹不得。他感到这下自己的麻烦更大了,不去主动迎拜皇太后,反倒要藏起来!这本身就是一桩不小的罪名。她一定怀疑自己心中有鬼,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不顾臣子之礼而避开她。那么她决不会轻易放过他,而他却无法作出合理的解释,其严重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定就要丢官,甚至丢脑袋,皇太后对自己可是厌恶之极!
就在他担惊受怕,进退两难之时,从隔间里突地伸出一只手来,不容分说,将他一把拽了进去!这真胜过皇太后的威吓,更令他魂飞魄散!他只能认为自己遭到鬼物捉拿,心里为小命不保绝望呻吟。
皇宫里各个宫殿里,都有数不清的这种小屋,连住在宫里的太监宫女也给弄得晕头转向,做不到一目了然,心中有数,任其长期闲置而问人过问。这种小隔间约三十多平方大小,床帷几塌一样不少,精雅整齐。小屋处于宫殿内部,不邻外院,只在顶上开有一块小天窗吸光
透气。这天窗也并非直与天空相连接,而是埋身在宫殿之下,借着高大宫殿流动的空气和亮光,以供作自身之用。所以小屋光线非常暗淡,一片昏蒙。
兴安发现自己正面对着隐隐绰绰一个人影,这才使他惊魂安定下来。他自信无论对方是谁,哪怕撞上了从朝中进到宫里来的内阁首辅大臣,都会在他的暗示下,不会将他此刻的狼狈相张扬开去。但转眼之间,他就慌了神,不知所措,因为他绝对想象不到竟然是皇上来救了他这一回。皇上是不会嘲笑他的,但却会惩罚他,他一时头脑里乱糟糟的,想不清楚最后的结果如何。
“兴安,你得感谢寡人才是,”皇上得意地笑说道。“不然的话,今天你非给皇太后叫回去不可。她一定会对你大发雷霆的,很可能来一阵杖责,打得你皮开肉绽!”
“奴才多谢皇上天恩,”兴安跪下叩头道。“说实在的,奴才就怕太后她老人家,以致见到她就避之唯恐不及。不知奴才错在哪桩,致使皇太后对奴才嫉恨如此?”
“你整个人就是错,不是哪一件哪一桩。”景皇帝一本正经地说道。“寡人宠信你,你又是太监,在太后眼中,你就是十恶不赦的坏蛋!你懂了吗?”
“奴才懂了。陛下这样一解说,奴才更加明白了自己危险的处境!”他沮丧地说道。“总有一天,奴才要落到太后之手,而陛下未必能够再象今天一样,犹如神兵天降!”
“不过,你也不要吓破了胆,要知道,太后要是抓不到你的明显毛病,应该不会对你乱加处分。”
“为什么?奴才可不觉得能如此乐观。”
“你忘了有寡人护着你呢,否则你早就进了锦衣卫地牢,甚至被绞死了!”景皇帝平淡地说道。“太后总得给皇帝的面子,尽管她是寡人的母亲。”
“那是当然,”兴安欢喜地说。“现在奴才不太担忧了。”
“寡人在位你自然不会有事,”景皇帝刻板地说道,“但要是寡人不在了呢?那你只有自谋生路了。”
“天意不可更改,陛下永远都是大明的皇帝!”兴安忘情地大叫道。
“要是寡人自己愿意更改,天意岂能强逼寡人?”景皇帝大笑一声道。
“陛下,千万不可!千万不可!”兴安声带哭腔念念不已地说道。
“寡人自有分寸,你莫要多言!”景皇帝低声喝斥道,然后迅即改换成平和腔调。“你心里一定在猜测,觉得不可理喻,寡人为什么会独自呆在这里?”
“奴才想也没想,岂敢揣度陛下?”
“既然业已暴露给了你,也就没必要对你隐瞒下去了。这是我的密室。寡人每当心烦意乱之时,就躲到这里来以求清静。除了皇太后,你是唯一掌握的人了。”
“陛下,奴才不会告诉别人。”
“这样的密室毫无真正的价值,寡人只是作为偶尔休息之用。兴安,皇太后见到你查问今天的事,你知道怎样回复她了吧?”
“奴才会讲得有头有尾的,”他笑着说。
“寡人就喜欢你这种聪明劲!”景皇帝高兴地说“你是来见我的吧。走。”

未完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17-9-22 10: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将军不抽车 于 2017-9-22 10:44 编辑

第三章  皇上的爱情

景皇帝带着兴安回到寝宫,主奴二人刚说了一些闲话,正要切入正题,就见一个小太监进来启奏,左副都御史徐有贞求见。景皇帝不禁皱起眉头,举手一挥,小太监明白皇上的意思,连忙去打发这不受欢迎的客人去了。
“陛下,也许徐大人有要事秉报?”兴安提醒道。
“他能讲出什么真有意思的话来?”景皇帝不屑地回答道。“全是鸡毛蒜皮,寡人听够啦!但他却当成朝廷头等大事一样对待,说得耸人听闻,实则不值一钱。最可恼的,是他不断地来打搅寡人,今天谈这件,明天又来谈那件,喋蹀不休,没有止尽!”
“原来如此,皇上哪有闲功夫听他那么些废话?”
“有时不听还不行,他死缠着等在外面不走,虽然可以不理睬他,但是心里总给搅得不得安宁。”景皇帝不满地说道。“这次不知他是否老老实地掉头回去?说不定还在门口赖着在呢!”
他的话音刚落,那小太监又转回来了。
“陛下,徐大人——”
“又来啦!这徐左副都御史你们怎么就对付不了他?”景皇帝抢着说道。“不过不能责备你们无能,拒绝不了他。寡人对他也是常常迁就,无可如何!兴安,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说明陛下待臣子宽厚仁恕,不忍驳回,”兴安奉承道。
“只对了一半,”景皇帝说道。“这中间有个奥妙,你学着点。人有一种心态,总以为来找你的对方一再坚持,说不定这次非同往常,传来的消息可能有如天大,错过岂不难以原谅?尽管你深知这个人,老是上他的当受他的骗,白白浪费宝贵时间,你还是要入这个迷,到头来仍旧落个空!寡人就这样一次又一次陷进徐侍郎的泥坑中无力自拔。你看,现在寡人就是如此!”他转身对小太监吩咐道:“叫他到议事厅去!”
“你别走,完了寡人再回来。”景皇帝让兴安给他整理着身上的微微有点零乱的皇袍马褂,背着身对他交待道。“贵州苗蛮又在兴风作浪,侵扰附近州县。今晨急报送来。刚才寡人和大臣们商量,分岐较大,不能确定,想征求一下你的看法,派哪位将领去讨伐为好。你闲着正好先想一想!”说罢,他就大步走出寝宫而去。
他不用多想就选定一个人,正是不愿投靠在他这个宦官门下的一个刚正不阿的军人。征剿贵州苗蛮可是一个苦差使,弄得不好就有去无回,殒命沙场。苗蛮枭勇彪悍,再加上那里地形复杂,难以展开大规模的阵地战,发挥大明军队兵强人众的优势。往往是有力无处使,被捆住手脚动弹不得,最后活活被拖垮。要是急于求战,难免行动不够审慎,极易中了苗蛮的诡计。因为那里的山川地势纵横曲折,处处林木繁密无路可通,极易于设伏。而苗蛮土生土长,烂熟于胸,这边大明军队却一片漆黑,临时边战边来摸索,焉有不上当吃亏的?朝中没有太监作后台,纵然你大胜而归,也会得不到名符其实的封赏,到时会有听命于太监的御史来给你鸡蛋里面挑骨头,将你的赫赫战功冲抵得几乎一点不剩!败回的将领,不管你有什么可以原谅的理由,根本不加体察,朝廷一律严加惩处,所谓不予姑息。结局极其悲惨而有失公正。贬官或削职为民你应该庆幸徼倖逃过了一劫。一般都是全家男人流放边疆,女人充入内庭浣衣局做苦工。而遭到流放的将领本人,往往未到流放之地,半途就被朝廷敕命撵上赐死!还有的朝廷之上立行杖责,活生生被打得头破血流而死。当然也有直接处以极刑的。
大太监兴安想到机会来了可以报复那个不肯向他屈膝的将领,不禁微微地笑了起来。这
时他心情很愉快,不免想活动活动,于是就在房内绕来绕去转走。一时忘情,看见家具和各种陈设不入他的眼,总觉得不整齐不干净,忍不住就亲自出手擦抹挪移起来。他原来就是贴身伏侍皇上的,这曾是他日常事务,轻车熟路,只是这几年发迹以后,养尊处优,高高在上,从来都是指挥下面太监宫女去干的。他一点没有羞耻感,自己的官再大,永远都是皇帝的家奴。朝廷上的那些大官,还得不到他这种荣幸呢!
    突然他的背后传来一个宫女大惊小怪的吆喝声。
“喂!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家伙?竟敢在皇上寝宫里乱翻乱动!想找死吗?”
兴安倏地回过身来。这宫女一看是他,吓得就要溜走。
“玉翠,是你?你给我回来!”他断喝了一声。
玉翠转过身,惶恐地向他走去。
“兴公公,你饶了我吧!”她跪倒磕头乞求道。“奴才不知是你老人家,该死!”
“这不怪你,谁也料不到我会在这里充当仆役之职,”他随和地说道。“是我一时心血来潮,却让你吃了一惊。起来说话。”
“多谢兴公公海涵。兴公公,你知道这里是安排有专人照顾的,其它人一律不准过问。忽然我乍看见一个生人,怎不着急?我哪里会想到是兴公公亲自来代皇上操劳,这当然难得,我们家贵妃杭娘娘要是知道了,一定喜欢得不得了!”
“是贵妃杭娘娘叫你来的吗?”
“她要我来看一看皇上在不在这里。兴公公是在等皇上吗?”
“是的,皇上不久就回来。你可以告诉贵妃杭娘娘。顺便代我向她请安。”
玉翠答应着一路去了。
给玉翠宫女这么一闹,他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怎么竟然干起话来了?是否日日享乐至极,反倒感到不舒服,渴望出出粗力。或许完全是对皇上一片忠心,所以对皇上的住所格外敬爱,身不由己就忙碌起来。
这时他看到玉翠又出现在门口望里面探视,他就向她摇手示意皇上还未返回。她笑着点了点头,从他的眼里消失了。
不到一刻钟时候,玉翠又急匆匆地走来。
“兴公公,你是一直要等下去吗”她问道。
“大概是的吧。有事吗?”
“没事。我随便问问。”
玉翠又来了,这次相隔的时间比较长,但没露身影,却离门远远的向屋内张望。兴安当然看不见她 ,也不愿出到外面去核实一下,然而他是凭她的脚步声响,琢磨出来的。这一下引起了他的警惕。他首先怀疑她个人有不轨的动机,企图前来盗窃。不过他马上加以否定,认为她作为贵妃杭娘娘的心腹贴身使女,锦衣玉食,一辈子吃喝不愁,怎会甘冒杀头的风险?不是她自己,那就是代贵妃杭娘娘了。那么她的目的何在?难道是奉杭娘娘之命急于等皇上回来?似乎不象。真是这样的话,贵妃杭娘娘完全可以直接去找皇上,她是不受限制的,哪里会这么受罪耽搁的。他苦思冥想也理不出头绪。也许是自己冤枉了玉翠?纯属子虚乌有,她行为正常得很,最后这一次她鬼头鬼脑,是怕老是进屋来打扰自己而已,自己却胡乱给她编排一番,真是荒唐!可惜这样善意的念头很快就被他否定。一个大胆的推测紧紧抓住了他,她们不是急于等皇上回来,而是急于等自己离开!玉翠为了遮掩自己的行踪,以免引起自己的注意,所以最后不得不偷偷摸摸地象贼似的!如果自己分析正确,那么贵妃究竟所图为何?杭娘娘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很受皇上宠爱,胜过汪皇后,这是人所共知的。而且她极有可能不久取代汪皇后。皇上现在只有一个皇子见济,就是她所生,除非因太上皇引起意外之变,肯定见济将被立为太子。母以子贵,这皇后的大位迟早归她所有。天下就是她的,天下的一切都是她的,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要来暗中密谋?他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唯有守株待兔,静观下一步事态的发展。
现在兴安抱定一个宗旨,就是在皇上回来之前,一步也不离开屋子。但是他的这一打算却无法坚守到底,因为不久就有小太监过来通知他,曹吉祥司礼监正在四处找他,最后直寻到此处。他听了总觉得不大对头,怎么来得这样莫名其妙,来得这么不是时候!他刚下决心看牢屋子,就要来把他调走,明显是有人在操控,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虽然没有实据佐证,他却毫不动摇。只是曹吉祥召唤他,他不能不应命,毕竟他是自己的上司,而且他主动让权给自己,这个情是要担的。关键是不是真是他要喊自己,而不是别人在捣鬼,不管三七二十一,找这样一个借口将他支走了事。可这话是说不出口的,只能闷在自己肚里存疑。所以他问也不问,跟着领路的小太监 向外走去,要去验证一下。两人来到了太和殿一间厅堂上。
大太监曹吉祥还真的端坐在靠背椅上,一见到兴安,立刻站起身,满脸含笑表示迎接他。这使他惶惑起来,心里不由得暗想,难道是自己错了?自己竟是一个荒谬可笑之人?
“曹公公特地派人在找我?”他单刀直入地问道。
“找你?你说我在找你?”吉祥反问道。
“难道没有这回事?”兴安急切地大声问道。
“对!当然是我要见你!有什么不妥当之处吗?”吉祥笑问道。
他一下子泄了气。
“随时听候曹公公吩咐,”他恭敬地回道。
“是这样的。尚衣监缺一个左少监,现在急需补上,我想和兴公公商量一下谁合适。”
“曹公公一定已经有了人选,我肯定是认可的。不知是哪一位?”
“兴公公既然让我来作主,我就不客气了。”他拉着兴安的手说,“谢谢。你我一直配合得如此默契,这是会得到朝廷赞许的。我看就是张辉,论资格,他也够啦!”
“就这么确定了,我完全支持。”兴安同意道。“曹公公还有其它要说的吗?”
“没有了。请便。”吉祥话语含蓄地说。“兴公公是大忙人,得多为皇上效力。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去吧!”
他急忙告辞,往乾清宫赶去,生怕这一会儿耽搁,那边就出了问题。他没有留意到背后曹吉祥正一直目送着他。
曹吉祥位高权重,但他不与正在如日东升的兴安作一时之争,因而赢得兴安的好感,连景皇帝也对他大为欣赏。虽然兴安近来有所醒悟,看出曹吉祥不是一味地对己谦让,而是耍滑头,在现今这一特殊时期采取自行迴避的策略,明哲保身,算是对他的认识深一层了。但这远远不够,不是曹吉祥的本来目的。他岂甘平平淡淡,他要大有作为!这就是他的韬晦之计,为了来日的辉煌,今天先委屈自己!首先保护好自己,留得青山在还愁没柴烧吗?虽然他现在差不多放弃了实权,转让到兴安手里,但是他的名份还在,人事关系还在,威望还在,一旦乘势而起,足以摇动朝廷!
曹吉祥四十多岁,中等个子,单独看他的脑袋并不大,可安在他的身体上,总感到略有不协,似乎大了一点。一张常人那样的脸,毫无特色而言,也就是说既不丑也不美,既不恶也不善。
他不禁自鸣得意起来。刚才自己反应敏捷,头脑灵活,并未大放厥辞。他当然没有叫兴安来,而兴安却这样跑来向他报到,那么一定是有人冒他的名,在暗中行事。他不知那位神秘的人物究竟是何用意,为什么需借重他才可实现,但他断定其地位极高,而且不太可能是外廷的大臣,他们进到内宫里来是受到严格限制的,行为举止皆有许多太监伴同监视,难以施展手脚,大耍阴谋。必是内廷之人方才具备条件。自己与兴安合起来,其权势如此可怖,谁敢太岁头上动土?除非皇上和皇太后、皇后及贵妃们了!他们有能力承担起后果责任,而自己识趣配合,只会得到对方的感激,做一个顺水人情。
兴安蒙在鼓里,不知被人戏耍一回,以假当真。但有一点他是清醒的,人家对他施了调虎离山之计,而曹吉祥大概是从中给人帮忙。他担心自己离开这一刻功夫,那边乘机会发生稀奇古怪的乱子,所以他大步流星地赶去,脚下就更晃荡不稳了。
进了寝宫,临近那座屋子的时候,他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的动静。然后他向里面走去,一眼就看见贵妃杭娘娘依立在一张桌子旁,双手擎着一个大花瓶,停在空中,他一时想不明白杭贵妃拿它要干什么,既非玩赏,也非为之擦拭浮尘。其实有一个用意倒是很明显,杭娘娘要把它摔到地上砸得粉碎!由于非夷所思,故尔他根本转不到那个念头上去。
杭娘娘突然把花瓶更高地举起,几乎与她的头一样平。这下他终于搞懂了她的打算,吃惊非小。
“杭娘娘,千万使不得!”他大叫道,说着冲上去将花瓶强夺了下来。
此前杭娘娘沉溺在自己的心思里,竟没发现兴安已经进来密切注视着着她。她促不及防,没有躲闪开他的奇袭。
“怎么是你?”杭娘娘恨恨地道。“哀家好不容易将你打发走了,到最后还是你跑来阻止哀家!否则这花瓶已经粉身碎骨了!真恼人!”
他将花瓶放到远离他们的另一个站柜里,然后转回来,跪拜在地。
“奴才斗胆问一句娘娘,这只花瓶是景德镇少有的青花瓷,十分名贵。尽管对皇家来说并不稀罕,但是砸了它也是怪可惜的。”
“因为哀家讨厌它,越看它越不顺眼,所以要除掉它行不行?”杭娘娘没好气地嚷道。
“当然行喽!”兴安爬起身,笑嘻嘻地说道。“只是就奴才所知,好象皇上对这个花瓶特别锺爱。皇上是否会为之心疼?”
“哼!正是皇上的这种态度,才使哀家忍受不了它!”她不加掩饰地叫道。
“奴才天生笨拙,明白不了娘娘说话的深意,能否为奴才作一破解?”
“有何不可?既然今天被你撞见,哀家无须再对你藏头露尾。”她已经平静多了,字字铿锵地说道。“这个花瓶你应该是很熟悉的。它从何而来,皇上为什么对它格外看重,你应该了如指掌。否则,你就不是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
“不错,我的确一清二楚。这个花瓶是已故秦妃初入宫时从她的家中带来。”兴安回道。“秦妃在世时,常和皇上共同插花于其中,相互争着看谁的花最艳最香,最能保得长久。不过秦妃已经香消玉殒,一切都已化为飞灰!”
“可是她的魂魄不散!”杭娘娘阴沉地说道。“它就附着在这花瓶之上。”
“此话怎讲?”兴安不解地问。
“这花瓶天天出现在皇上眼前,平时皇上不禁睹物思人,无限伤感,冷落了哀家不说,”她苦笑着说。“更为过分出奇的是,隔三岔五,皇上亲自插花于瓶中,自插一份不算,而且还代秦妃补上那一份。这时秦妃仿佛重新回到了他的身旁,犹如生前一样。皇上脸上充满了温情,独自喃喃诉说不已,全然忘了现实世界。有时皇上竟然到了入迷入幻的境界,一次哀家闯进去想要唤醒皇上,却被当成秦妃对待,连声呼叫!皇上如此迷恋不能忘情于死人,自然就忘掉了哀家这个大活人!”
兴安听得津津有味,杭娘娘停下了,他还在那里发楞。
“竟有这样的奇事?”他大觉诧异地说道。“所以娘娘视此花瓶为仇敌,恨不除掉而后快。”
“正是如此。”她毫不隐讳地回道。“可惜哀家略微拖延了一点,却被你赶上拦下了。都怪哀家一时手软。”
“依奴才看,娘娘手软未必不是幸事。否则怎过得了皇上这一关?”
“哀家可管不了这么多。与其受死人搅扰,不如受皇上怒责!”她固执地说道。
“可是这样的怒责会到什么程度,可是太关键太重要了!”他目光闪闪地望着她说道。
“难道皇上能一怒之下废了哀家打入冷宫不成?皇上舍得吗?”她傲然地反问道。
“这倒不至于,”兴安谨慎地答道,“皇上极爱娘娘,岂能一下斩绝无余?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皇上一定对娘娘情意为之大减。非是奴才危言悚听,娘娘可不要掉以轻心!”
她沉默不语,轻轻地走动着。
“不瞒你相说,哀家也是心里有数的,所以一直拖到今天。”
“今天看来娘娘无法再容忍了,”兴安晃动着身子笑说道。“奴才不知就里,傻不拉几的,死呆着不走,惹得娘娘冒火。”
“确实如此,玉翠觑了你几回,你一动不动!”
“所以娘娘请曹公公配合,把我叫走,好乘间行事。是不是这样?”
“至于曹公公,只能说又是又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
“你让哀家发急,哀家就心生一计,要小太监对你谎称曹公公有命传你。这小太监刚好知道曹公公在哪里。”
“怎么!娘娘没有预先和曹公公商量好,就随意编造?”兴安吃惊地喊道。
“哀家哪有功夫先去征求他的同意?”杭娘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找一个借口把你胡弄走就得了,管不了你和曹公公两人驴头不对马嘴!你们俩一定都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各自怨怪对方?”
“恰恰相反,就跟真有这回事似的,曹公公正等着我的到来呢!”他模样古怪地说道。
“真是天意如此!”杭娘娘欢喜地双手一拍嚷道。“谁知曹公公不早不迟正在找你,与哀家不谋而合。你看巧不巧?”
“这头老狐狸!”他心里暗骂道。“简直是在耍我,从此我可要加倍防着他。他欺我对他过于信任,我要利用这一点叫他上我的当!”
在未来的太上皇夺门复辟战中,曹公公将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差点使复辟大业功败垂成。
“唉!不过错过了今天,不知又要拖到何年何月!”杭娘娘长叹一声,缓缓地落坐到一张圆凳上。
“如果娘娘不顾后果,任何一天都行,为何特别在乎今天?”
“兴安,刚才你听哀家好象势不可挡似的,那只是火头上一阵发作,大话连篇!否则这只花瓶还能完好无恙到现在吗?正如你告诫的,难道哀家不知道天子之怒多么可怕吗?前朝有多少先例可寻!”杭娘娘推心置腹地说道。“本意哀家是为了争宠,结果可能适得其反,把皇上对哀家的恩爱丢得精光!但哀家被强烈的嫉妒所折磨,欲罢而不能。就这样生活在矛盾痛苦之中,左右摇摆,因此哀家的决心一拖再拖。最后哀家只好强迫自己,在十五天之内务必实行,而今天是最后一天!虽然今天还有剩余时间,难保皇待下来不走,再无可乘之机了。过期哀家又需耗尽心力去重新鼓起勇气,与自己的软弱争斗,要克服自己的畏惧心理可不容易啊!”
兴安逐渐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应该找一个人代替娘娘来干,这样皇上就怪罪不到娘娘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找哀家身边的一个宫女?比如玉翠。皇上一旦严刑拷问,她们哪里承受得了,马上就供出实情。哀家逃脱不了是主谋的责任,还平白将这宫女赔上,而往往是要处死的。还不如哀家独自承担。虽然哀家偷着做下这件案子,要是皇上一时大度不作深究,哀家当然不会多事去自首,也就遮掩过去了,算是万幸,要是皇上龙颜大怒,哀家决不等皇上来传讯众人,就主动坦白。”
“但是娘娘很可能得不偿失。必需有这样一个人出头来为娘娘分忧,不禁牵涉不到娘娘,而又要有能力自保。”
“哪有这样的一个人?”杭娘娘不以为然地直摇头。“说的倒令人舒服。”
“娘娘,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兴安眼盯着杭娘娘,果断地说道。
“你?你要帮哀家这个大忙?”杭娘娘激动地叫道。“哀家首先要谢谢你的美意,就为此哀家要牢记你的忠诚。但哀家不能答应你,不能害了你!”
“娘娘无需为奴才焦虑。奴才自有脱身的把握。”他来回踱着大步,分析道。“奴才要当着皇上的面,装出欣赏的样子去抚弄这个花瓶,当然肯定一不小心,花瓶摔到地上跌得粉粹!谁没有失手的时候?皇上不可能想到奴才是故意的,因为奴才不是娘娘,不存在嫉恨秦妃的遗物。皇上是如此的圣明,岂能惜物而惩处一个亲信的人?只好忍痛作罢了!”
“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她想了想说道,“但万一呢?你应该知道皇上有多怀念秦妃!与她相比,你可能在皇上眼中不值一钱!怎能保证不出意外?”
“这就不好预先说了,”他严肃地回道。“这万一确实可怕!不过为了娘娘,奴才愿意一试,且把这万一略去不计!”
“还是不行,叫你去冒风险,哀家于心不安。”她迟疑地说道。
“娘娘不是见不得这只花瓶吗?那非要有人去砸碎它不可。非奴才莫属。真有万一,为娘娘效命,奴才虽死无怨!”
她感动得快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皇上如此重用你,授你以军政大权,现在哀家明白皇上真是知人善任!”她似有所悟地说道“兴安,以后你有用得着哀家处,哀家一定拼力向前!”
“娘娘的心意奴才领下了。”他含笑说道“现在请娘娘赶快走开,免得皇上突然回来碰见不利。”
“那么全靠你了。保重!”她说罢,迅即离去。
杭娘娘还想说什么,但仅张了张口,就匆匆离去。

未完待续
发表于 2017-9-22 13:47 | 显示全部楼层
将军不抽车 发表于 2017-9-21 07:26
第二章  大太监兴安的阴谋

    就在传承和大钧在金星客店与子强、来宝相互较劲的时候,皇宫里也是明争暗 ...

写历史小说虽然可以塑造、虚构,可终究要做些研究,比如官衔、称呼和民俗等,错了会贻笑大方。敬佩作者敢写这个题材,讲述得也像那么回事。
 楼主| 发表于 2017-9-23 10: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试探
   
  兴安是要来个一箭双雕,既卖一个乖给贵妃杭娘娘,巩固了自己的权势,又可借此测试一下景皇帝现在的动向。要是他留恋皇位,面对太上皇潜在的夺位威胁,他肯定需要笼络大臣,那么对他们所犯的过错,必然大为宽容而不深究,也会尽量迁就他们的某些过头的要求,从而得到他们的忠心的拥戴和支持。等于君臣双方的一种交易,大家心知肚明。反之,如果他任随事态的自然发展,随遇而安,继续做皇帝也可以,太上皇要来收回也乐于奉还,甚至尽管形势对他有利,他却主动作出放弃,不愿为帝,甘愿为臣。那么,他就会保持原样,一切照章而行,没有破格之举。兴安马上就要摔破对于景皇帝如此宝贵的花瓶,尽管景皇帝只能认为他是疏忽大意,恐怕也不会轻饶他,必有相当严厉的责罚。而兴安私下判断,景皇帝必取前一种情形,自会隐而不发,不了了之,让兴安感激涕淋去!
这只花瓶不得不引起他的兴趣来。他先把它从那雕花镂空的站柜搬回到原来的桌子上去,然后仔细地打量起来。
花瓶长颈大肚,总高二尺多,细颈占了四分之三有余,是永乐时景德镇官窑烧制的青花瓷精品。花瓶整个以纯白打底,图饰为青花。瓶座凸肚部分,配以当时丹青妙手所作的人物画像。一株碗口粗壮的老松,顶上枝干纠结盘屈,横出犹如华盖,荫庇着前来树下就座的俩个官人,身着朝服。俩人相对安放在树下的一张园桌对饮谈论,而旁有一衙役为之供奉酒菜。人物形态古雅,面部表情生动。虽未有文字说明,却能看出文人风姿。
   这是当时讲究的半脱胎瓷,釉质细腻光洁如雪。最紧要的,是它的胎极薄,因而兴安把手掌贴近对着它,顿时被清晰地映照出来,就连掌上纹路都历历可辨!他前后两次搬动它时,感觉份量很轻,据他的估计,这瓶子最多不到两斤重。轻盈而不笨重,不用说,是好货不可或缺的。
这花瓶他不知见过多少次,从来对它毫不在意,自己家中有的是这类东西,哪里放在眼中!但此刻他对它爱不释手,一方面当然是附着在其上的情感故事所导致的,另一方面自己将要与它发生一种奇妙的关系,神秘而莫测。
他是那么专注,没有看见景皇帝气呼呼地从外面进来。景皇帝大声喊他,他如梦初醒,却呆着发楞,好像没看见自己似的。景皇帝刚要训斥他,忽发现他正在为那只花瓶而发痴,顿时对他的恼怒一扫而光,反而和颜悦色地和他说起这花瓶来。
“兴安,你欣赏出它的美处了吗?”
“美极了!”他附和道。“过去倒没觉得怎样,今天才看出它妙不可言。”
“对寡人来说,含意更深,是无价之宝!”景皇帝动情地说道。“它是秦妃所遗,你是知道的,而今物是人非,此情如何消得?”
“哎!人生就是多磨多难。还是我们做太监的好,无欲无念,因而不为痴情颠倒。”他夸张地大声说。“不过,可要小心,别让那些笨头蠢脑的太监宫女将它碰翻啦!”
“兴安,谁敢如此粗心大意,活得不耐烦了吗?”景皇帝凶狠地叫道。
兴安不禁一阵颤抖,话都接不下去了,连忙岔开。能讲出什么所以然来?
“皇上,与徐有贞大人谈得怎么样?也许今天皇上的感觉对了,徐大人确能讲出什么所以然来?”
“他竟然要求恢复中断多年的经筵,这就是他心目中的大事!”景皇帝用讥嘲的口吻说道。“难道他不懂目前国家内忧外患频仍,因而并非当务之急?”
“这徐大人是有意思!”兴安扑哧笑出来,说道。“现在来找几个老气横秋的大儒,定时大讲特讲什么经学,按规定皇上也得抽空亲去听课,岂非荒唐透顶?”
“而寡人回答他需暂缓再作考虑,他却力辩刻不容缓!”
“一定引经据典,迂腐不堪。皇上说一点让奴才听听,以博一笑。”
“正要派你去应付他,寡人可没时间听他长篇大论。”景皇帝说道。“你可以听一个够!”
“皇上为何不直接斥退他,却让奴才去受他的一番折磨?”兴安嘟囔着说道。
“他是大臣,又不能说他的提议有背正道 ,只是不合时宜而已。对他应多加抚慰,懂吗?”景皇帝指着门口说,“快去,他在等你呢!”
他叹着气跑去到议事厅见徐有贞。
谁知他倒扑了一个空,不见左都御史大人的踪影。小太监忙向他秉报说,徐大人想起有要紧公事急于处理,就先赶回去了,请公公体谅。他真高兴得想蹦起来,这下不用强打精神听他的废话,活受洋罪了。多幸运!不过他在一群小太监面前总要装装样子,于是表示对徐大人的不满,大声责备他怎么能够擅自跑开呢?而自己公务多么烦忙,统统丢下来会他,他却视同儿戏!国家社稷之臣难道就是如此吗?
他颇为激昂地发了一通感慨后,并不马上返回,而是决定滞留一段时间,皇上一定以为正在与徐有贞左都御史交谈,算是有一个结果,完成了皇上交给自己的任务。其它皇上并不感兴趣去向他盘问。他坐下来,慢慢品嚐着两杯最上等的西湖龙井香茶,计算着时间,好不早不晚地赶回去见景皇帝。
突然他看见一个人小跑着从外面冲进来,站住大口喘着粗气。兴安不禁连声叫苦,来者正是徐有贞,连连向他拱手致歉。
“兴公公请勿见怪,我不该不等你来就走掉,实在失礼。不过,你看,你一声召唤,我就飞奔而来,准备认真聆听你的教诲!”
“我一声召唤?”他惊异地反问道。
“是啊,你不是派这位这个人邀回来的吗?”他指着恰好走进来的那个小太监说道。“如此看来,兴公公非常重视恢复经筵,真是皇上之福,臣子之福!”
“你干得不错呀!不需要吩咐就能猜到我的心思。”他瞪着那小太监,压低嗓门说道。“过后我定要重赏你!”
“兴公公,这是奴才应该做的。奴才听公公的口气,不见到徐大人不行,于是奴才就自作主张把他追了回来。”这小太监不知兴公公对他恨得牙痒痒,反以为大受表扬,急于陈述自己的功绩,轻声地说道。
徐有贞左副都御史,进士出身,博览群书,兼通卜筮,天象,医道诸艺。刚届而立之年,个子还不到中等,身材瘦小,肉鼓鼓的鼻子微微上翘,嘴唇略显阔大,面皮红润而多粉刺。要不是他有一双鹰隼似的锐眼,发出炯炯光芒,那么他的外貌就实在太平庸了。当然他还有出色之处。他虽没有健美的体形,却举手投足颇具功架,其态势优美生动,富有魅力。只是看起来十分夸张做作,但尽管如此,别人见了,并不感到可厌。他自己也为之得意洋洋,忍不住面露亲切和蔼的笑容,好像在表示感谢你对他的欣赏而不是对他的苛责。
有贞在他旁边落座,刚要开口说话,却被兴安伸手栏住了。
“皇上要我转告你,从今而后不准再提重开经筵之事,违者定责不饶!”他站起来冷冷地望着有贞,厉声说道。
“领旨。”有贞楞了半天,才跪下称拜道。
兴安也不等他起身,就头一甩,扬长而去。小太监过分殷勤给他所添的麻烦,他一下子就轻易解决了,感到说不出的痛快。至于假传圣旨,有违皇上圣意,使臣下效忠之心沮丧,他根本不管,而皇上也无从知晓自己莫名其妙地结怨于大臣 ,这就叫宦官奸臣弄权,欺下瞒上!
他一路上头脑里还在回转着刚才自己突发的举动所产生的效应,有贞那惊骇的面孔,张口结舌的尴尬模样,都清晰地浮现出来,使他直想放声大笑!直到他走进皇上的寝殿,看到眼前的一幕,才消退得无影无踪了。他全部心思都集中在景皇帝和杭妃俩人亲妮的态度上。
景皇帝挺身坐在一张放有绣垫的园凳上,而杭妃斜坐在他的左腿上,依偎在他的怀里。景皇帝正用手指轻拢着她的鬓发,神情爱怜之极。杭妃虽受宠而不撒娇,虽端庄却又生媚。俩人情意融洽无间,似将化为一体。
兴安远远站在一边,悄然恭身垂手肃立。皇帝早已一眼瞥见了他,却半天没有理睬他,仍然与杭妃卿卿我我。
兴安虽然低着头,时不时偷窥上他们一两眼,并非出于好奇,这样的场景他作为太监见过无数,而皇帝傧妃们也从不避讳太监。他是在寻觅杭妃的目光,想来接通俩人此时的心意,双方原定的计划是否还照旧进行,或者取消。他向她发出这样的信息是有根据的,因为眼前皇上对她情深意切,她也如醉如痴。那么,她又何必嫉妒秦妃一个作古之人?又何必不能容忍一件死物花瓶?
但杭妃或是沉迷于欢情对他视而不见,或是佯装不知他的请求,他苦苦寻觅着她的眼色的回应,她却始终漠然然无动于衷,尽管她有那么一、两次投过来一瞥,因而使他无法确定。他在怨恼之下,决定不再设法征求她的意见,只按先前约好的办理。而她不得不认这个账,仍是他和她双方的合谋。这样就能阻止她思想的反复,不至于反戈一击倒向皇上那边,去揭破自己的真相。
景皇帝,现年35岁,中等身材,生得结实敦厚。眼睛明亮,若有光闪,但无内在的精神力量支撑,所以毫无咄咄逼人之势,纯粹是物的一种状态。鼻子很美,挺拔而饱满。嘴唇较为肥厚,使他的容貌显得有些粗鲁,不然的话,他倒属于秀气的一类人。一双浓眉与满嘴白牙交相辉映,给人特别亲切之感。
他推开杭妃,犹如顺水推舟似的,杭妃一下子轻轻飘荡走了。于是他一跃而起。
“兴安,告诉寡人那徐大人是怎么反复对你罗嗦不休的?”他用幸灾乐祸的口气笑问道。
“徐大人是够烦人的,但是被奴才一番劝说,终于表示从今而后绝不向皇上再提。”兴安坦然地回道。
“好,兴安!你越来越会处理事务了。给寡人省了不少心。”景皇帝满意地说道。“现在,寡人与杭娘娘有点问题要解决,你做个冷眼旁观者,评断一下是非曲直。”
兴安心里不禁一惊。
“皇上,还是算了吧。”杭妃乞求道。“刚才不是都说过一遍了吗?”
“只有寡人与你俩个人难以辨别这样复杂的情况,”景皇帝说道。“要有第三者在场,他才能不偏不倚。”
“皇上作主,臣妾只有服从。”她含首低眉答道。
一时三个人都沉默着,气氛颇为紧张。
“兴安,在你面前,还有在寡人的爱妃杭娘娘面前,你们都是寡人的家人,”景帝强打笑容,说道,“寡人不怕暴露自己的弱点。寡人作为一国之君,不该儿女情长。”
“皇上是什么意思?”兴安小心地问道。
“兴安,寡人想说的是,寡人到现在还忘不了秦妃。啊!这是不对的!”
“皇上,未必就是如此,做人可不这么简单。”他含糊其辞地回道。
“不,兴安,寡人不愿这样迁就自己。秦妃早已死了,寡人过于思念她,叫活着的人怎么想?”景皇帝喃喃低语道。“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寡人完全理解杭娘娘的苦衷!”
“臣妾可受不了皇上一次又一次的指责!兴安不在的时候,皇上已来过一次!”她可怜巴巴地说道。
“爱妃,非是寡人要责备你,是要把问题摆出来。你何必如此见怪呢?”
“皇上,娘娘会懂的,往下说!”兴安打岔道。
“寡人完全清楚,每一回寡人睹物思人时,杭娘娘都妒火中烧!”景皇帝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爱妃,你不要急于辩白,难道寡人心里没数吗?为此内心里深感对你有愧,于是暗下决心,下不为例。”
“皇上,这不就得了吗?”兴安装出欢喜的样子说道。
“可是寡人又看到这只花瓶!”景皇帝以手遮覆着眼睛,歉疚地说道。“看到秦妃遗留下来的花瓶,寡人就无法自制,脑海里只有秦妃的影像,而不再去顾及身旁的爱妃!”
“皇上,臣妾可不这么认为。”杭娘娘赶紧表白道。“皇上广施恩泽,对于死者尚且有份,臣妾一个活人岂能被弃绝于外?”
“爱妃,寡人能感到你每次那种欲哭无泪的愁苦模样,却毫不怜惜,”景皇帝走过去拉住她的手,痛切地说道。“听了寡人的坦白你不要伤心,要知道事后寡人是多么后悔,多么爱你!”
“娘娘,皇上最爱的还是你!”兴安特别加重语气地高喊道。他似乎在提醒她,她私下对他倾泄的有关皇上的不满是否公正。
“皇上!”她激动得倒在他的怀里,竟至一句谢恩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爱妃,寡人要马上结束这一切!”他将她紧紧搂住道。“兴安,为什么不把花瓶送到府库里去,永远收藏起来?凭什么非要放在寡人眼跟前招事惹非?”
“皇上这个主意绝妙,奴才立刻就喊人来拿走。眼不见为净,从此天下太平,皆大欢喜!”兴安鼓掌称颂道。他向门口走去。“喂,来人!”
“不,且等一等再说。”景皇帝打断他道。“让寡人好好再想一想。”
于是他离开杭妃,独自在屋内绕着圈子慢慢地踱起步来。
“唉!恐怕不行,”他自言自语地唸叨着说道。“寡人会变得魂不守舍的,会亲自跑到府库里去,不顾一切地翻出来看!怎么办?怎么办?”他轮流一会儿望望兴安,一会儿望望杭妃。“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杭娘娘只是哀哀哭泣。兴安不断地叹气。
“寡人有办法了!”他突然兴奋地大叫大嚷起来。“寡人真笨!为什么不一下子就想到?砸了它,让它化为泥土,从此无影无踪!对就这么办!寡人现在就办!”
他跑向那只站柜,动作急切地拖出花瓶,一手握住瓶颈,一手托住瓶底。他将它高举起来,要往下砸去。就在这一刹那间,兴安一个箭步飞身上前,双手紧抓住长长的瓶颈,使景皇帝不得不停下来。
“兴安,别来妨碍寡人,非砸了不可!”景皇帝想挣脱兴安的手。
“皇上,先放下再说。要来砸,有的是时候,得把道理搞清楚,别一时冲动,后悔不及!”兴安劝说道。
兴安想的是自己来砸碎花瓶,以实现他的一箭双雕的目的,所以他要把景皇帝拦下来。再者,作为一个皇上身边亲近的人,按道理,他理所当然地要加以阻止,毕竟是毁坏一件贵重之物,对于景皇帝的冲动行为岂能袖手旁观?
“皇上先交给奴才,真要砸,奴才再还给皇上。好不好?皇上请松开手。”兴安继续要求道。
“给你就给你,反正寡人是不会改变的!”景皇帝态度蛮横地嘟囔道。
当景皇帝放开手,以为花瓶完全转给了兴安之时,却见它猛地滑落下去,哗啦一身跌得粉碎!兴安心里有数,他是故意松开手,乘着双方交割混乱,难免互相依仗对方,故尔自己失手有情可原。
“哎呀!奴才以为皇上还抓着在,谁知不是!”兴安故作懊悔不迭的样子,难过地叫道。“奴才多蠢!没有一下子攥得紧紧的,这下闯了大祸!奴才有罪!”
“正好就此了结,有什么可遗憾的?”景皇帝怪声怪气地说道。“兴安,你非但无罪,反而有功。至少杭娘娘可要大大地赏你呢!”
“对这花瓶臣妾从不在意,随皇上怎么对待,可皇上老是误解臣妾,以为不能容人!臣妾不能再听下去啦。”说罢她一溜小跑着走了。
“好了,什么事都没有了。”景皇帝干笑了一声说道。他显得十分疲倦,走去坐到床榻上闭目休养。
兴安站在那里作陪。
有倾,他突然睁开双眼,点头示意兴安过来。兴安走到他面前。
“兴安,连你也给寡人蒙住了,可是大大出乎寡人意料之外!”他盯着兴安说道。
“奴才不懂皇上说的意思,”兴安惶惑不安地回道。
“你没想到寡人是在做戏吧?只是为了哄一哄杭娘娘,而你却当了真。你这个绝顶聪明的人啊,也有看走了眼的时候!”
“难道皇上竟会如此对待杭娘娘?”兴安结结巴巴地说,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要用这种口气嘛,寡人是一种善意的欺骗,其实是为她好。”景皇帝急忙辩解道。
“还请皇上指示明白,奴才一点也搞不懂。”
“她尽管受到寡人最大的宠爱,简直是独占后宫,却不能容得下一个可怜的死人!”景皇帝皱起眉头说道。“难道不许寡人有时在心里怀念一下秦妃吗?秦妃也不是一个活人,根本伤害不了她,也无法取她而代之。她照样天下第一!寡人对秦妃的思念之情,纯粹虚幻不实,除了给寡人精神慰籍外,一无所有。可她大为吃醋,一副死去活来的样子,寡人又不忍心看着她如此难受,所以就突发奇想,用这种方法来平息一下她的内心痛苦。何必叫她白白受煎熬呢,虽然是她莫名其妙自找的,但毕竟是因寡人而起的啊!可你在旁边却觉察不出,真是
糊塗透顶!”
   “这样复杂,奴才哪里转得过来这个弯?”兴安嗫嚅着说道。
“可有一点却清清楚楚的呀!难道你不动脑子?”皇帝站起走到兴安跟前,伸出手指空戳着他骂道。“这是寡人和杭娘娘夫妻间的事,为何要当着你的面来进行?完全不妥当。不就是要借你的力,到时候出来打园场,给寡人一个下台的阶梯吗?否则寡人自己怎么退回来?难道真的把花瓶砸得粉粉碎?那寡人可恨死了!嗯,不对!花瓶真的没了,真的变成了一堆碎瓷渣子!那么秦妃真的彻底消亡了,再也不会回到我的身边来了!”
他是那么颓丧,那么伤心,那么萎靡不振。兴安也被他的巨大痛苦给压倒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算啦,看来这是命中注定的,谁叫寡人自作聪明?无事生非,自作自受!”他很快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恢复了正常。“兴安,如果你今天精明一点,定能看出寡人的心思,没料到你就信了,给寡人帮了一个可怕的倒忙!”
“什么倒忙?”兴安问道。他如堕五里雾中,茫然不解。
“你不是好心好意来代寡人解决难题吗?你怕寡人自己下手去砸花瓶心里难过,所以你就抢先下了手。是不是?”
“不是,皇上!”他毫不犹豫地否定道。“奴才是一时失手。不管奴才是怎么理解皇上的,也舍不得糟蹋掉这样宝贵的一个花瓶!”
“是你说不是为了给寡人代劳,对不对?”景皇帝逼问道。“而是你不慎让花瓶坠落的?”
“一点不错,奴才大意了。”兴安肯定地说。
“哼,你这个狗奴才,这下可让寡人逮住了你!”景皇帝哈哈大笑道。“你以为寡人当时瞎了眼,没看清你是故意放开手让花瓶掉下地去的吗?既然你刚才否认为寡人效劳,那么你的意图何在?说!”
“奴才能有什么意图?完全是没将花瓶抓牢,决无其它!”他坚决地回道。
“还敢嘴硬?”景皇帝怒不可遏地大吼一声道。“老实告诉你,寡人始终都是异常的冷静,不是那种热昏了头的傻子。寡人唯恐花瓶有失,心里想着它,两眼盯着它,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你倒要来抵赖?你不是帮寡人,一定是帮杭娘娘,绝对没错!
“皇上,哪有的事?奴才冤枉啊!”兴安叫屈道。
“不为寡人,又不为杭娘娘,怎么讲得通你恶意的破坏行为?”
“没有任何别的隐情,完全是奴才疏忽所致,可皇上偏是不信,叫奴才百口难辩!”
“兴安,快招了吧。勾结后宫,钻进寡人腹地,可是犯了大忌,寡人决不轻饶!”景皇帝阴沉沉地喝道。
“奴才一贯赤胆忠心,岂能不知皇上规矩?”兴安此时真有点紧张起来,心里担忧别惹出大祸来。“请皇上明察。”
“现在你只有老实交待,才有出路,寡人或许念你一向奔走幸劳,不认真计较。”景帝改用温和一些的口吻说待道。不过,若是你再执迷不悟,抗拒到底,天罚将至!”
“皇上,事实就是事实,奴才无法胡编滥造,与杭娘娘毫无关涉!”兴安硬着头皮说道。
“法不容情,你不思悔改,还继续顽抗,先杖责你四十大棍,再发落你永远到蛮夷卫所当差!”景皇帝凛然地宣布道。“来人啊!”
“皇上且慢,奴才有话要说!”兴安大叫道。
景皇帝收回成命,挥手叫已冲进门的禁军士兵出去了。
“愿意如实交待吗?”景皇帝威严地问道。“可不得吞吞吐吐,有半句含糊!你是什么时候与杭娘娘结盟的?有何计划?”
“这些统统没有!皇上要惩罚奴才,奴才敢不领受?”兴安面无惧色地回道。“只是能否请皇上暂缓一下?太上皇返宫在即,皇上此时一定特别用得上奴才,等这一特殊阶段过去了,无需皇上提醒,奴才自当主动伏刑。请皇上能赐奴才如此恩典。”
景皇帝一听兴安此言,惊骇地瞪着他,简直目不转瞬。兴安也大胆地回视过去。俩人就这样久久地僵持在那里。
最后还是景皇帝回过神来先打破沉默的局面。
“你的话不无道理,虽无先例,但可特事特办。”景皇帝说道。“那你现在就不能算是罪人了,至少目前如此。你是将来的罪人!那么还和以前一模一样,你依然是寡人的大太监和宠臣!好,这是个新方式,以后可以援引套用。”
兴安暗暗得意,自己对皇上的估计不会有误,可有一条虫在皇上内心深处啃咬得厉害呢!
“来,你应该考虑好了,告诉寡人,你觉得由谁征伐贵州叛苗为宜?”景皇帝转换话题道,他下意识地觉得刚才的问题太敏感,还是少碰为妙,否则会使自己陷入困境的。
“非王新将军莫属!”兴安回道。
“王新将军才力足够,但性情过于刚烈,对于叛苗蛮夷从来鄙视,寡人担心他因而能进不能退。而这场战争关键却正是该进则进,该退则退!”景皇帝做出决定道。“让丁壮峰去吧,他正符合寡人的要求。”
“皇上,恐怕无法更换了!”
“为什么?”
“刚才奴才去见徐有贞大人的时候,已派人将王新的名字送给了内阁,肯定当即
发出敕命,军情紧急,内阁是不会延搁的。”兴安淡淡地说道。
“你为什么不向寡人请示裁决,就擅自作主?”景皇帝大喝道。
“奴才以为此等区区小事,不足以惊动圣驾。”兴安恭恭敬敬地回道。
“该死的狗奴才!你竟把这样的事胡说成小事?”景皇帝气得直喘,恨恨地说道。“那么天下还有什么大事?”
“太上皇归来才是大事,别的不值一提!”兴安放肆地说道。
此言一出,景皇帝竟然噤若寒蝉,无法接着这句话说下去,犹如断线的风筝没入天空消逝了。
长久的尴尬的冷场,但却酝酿着景皇帝的大爆发!
“贼奴才,你竟敢把矛头直指太上皇,寡人要将你五马分尸!”景皇帝围着兴安急速地反复转走,好像怕他逃掉似的,向他举着拳头威胁道。
“奴才不过是提醒一下皇上,虽国事千头万绪,可不要因小失大。奴才何罪之有?”兴安不慌不忙地说道。
“你的话中有音,寡人难道听不出来,非要你点明不可吗?”
“既然皇上这样认定,足以杀奴才的头了。那么奴才也没有什么必要再躲躲闪闪了!请问皇上要怎样对待太上皇?”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寡人在国难时代太上皇荣登皇帝宝座,虽是母后之命,也必须有太上皇的同意,那么这皇位是太上皇馈赠给寡人的。太上皇现在得返皇宫,说明馈赠只是暂时这一时期,已经宣告结束。寡人理所当然地主动让出位子来,物归原主。除非——”说到这里,景皇帝戛然而止。
“除非什么?”
“除非——除非太上皇坚执不受,因而寡人想让却让不掉。”
“根本没这样的可能性,”兴安斩钉截铁地断言道,“太上皇会毫不犹豫地急不可奈地一把夺回去呢!”
“兴安奴才,以你狭隘龌龊的心胸,怎能测度太上皇?”景皇帝崇敬地说道。“太上皇道德崇高,品性端正,视万乘之尊为粪土!作为兄长,对寡人这个做弟弟的,兄弟情深似海,关切倍至,决不相互争权夺利!而寡人虽不能和太上皇比仁爱比孝悌,但在其教晦熏陶下,亦受益非浅,差可攀龙附凤。寡人和太上皇一对兄弟俩,一个坚持让出皇位,一个坚持不受,这是多么高尚的道德,今世难寻,只有古来尧舜禹犹存,而我们兄弟俩以圣人为榜样,成为后代千古佳话和美谈!兴安,还有比这更动寡人之心的美愿吗?”说罢,他激动不已,竟泪光闪闪。
“皇上要让,太上皇不受,那么这皇帝到底谁来做?”
“皇太后呀!她是寡人与太上皇的共同母亲,我们兄弟俩绝对服从她的决定。尽管太上皇不愿接受,尽管寡人非要让位,只得服从!要知道,天下以孝为先,孝字当头,才能君臣父子各安其位,才能天下大治!”
“万一皇太后选择了太上皇,皇上就变成臣子了!做臣子的滋味可不好受!”
“虽然寡人为臣,却是堂堂大国的藩王,拱卫天子,尊荣无比。与天子骨肉之亲,血脉相连,岂能与一般臣子相提并论?”
“皇上别忘了本朝的先例,有时骨肉之亲反倒更坏!建文皇帝削藩,永乐帝可是他的亲叔父,也不亚于兄弟之亲。叔侄兵戎相见,连年争战,最后永乐帝灭了建文皇帝,毫不怜悯,不知叔侄之情何在?“
“唉!寡人不得不承认,这一段令人伤痛的历史,是我们大明王朝的遗憾。”景皇帝慨叹道。“但是怎能以此为准呢?所以寡人和太上皇正要树立一个榜样,光照后世,使大明皇室子孙行有所规!”
“皇上真是当代圣人,令奴才敬仰不止!”兴安假声假气地说道。“皇上,奴才这就领旨去召集朝中大臣们,宣布皇上还位给太上皇,叫他们准备迎接新皇。太上皇大概快到居庸关啦,转眼皇上的日子就要完结啦!”说着他拿势就要往外走。
“回来!”景皇帝慌得连声急呼。“你这个混小子,寡人不准你乱说乱动!”
“皇上还有几天有权利对奴才发号使令,”兴安冷笑道。“时候一过,奴才可不听皇上啦。同为臣子,说不定皇上还不如奴才吃香呢!”
“你永远都得听寡人的!”景皇帝气势汹汹地叫道。
“奴才当然愿意这样,一辈子以皇上为主子,绝不想改换门庭。但这皇帝的位子,皇上必须一直做下去呀!”
“让寡人好好想想。”他跌坐到一张高臂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哼哼道。
“没什么可想的!皇上,要把这个皇帝一直做下去!”
“那太上皇怎么办?难道叫他一辈子只做太上皇?”
“太上皇都不给他做!”兴安凶狠地说道。“在皇帝的旁边放一个这样情况特殊的太上皇,皇帝能做得安稳吗?”
“不行,还是要把这个位子给他留着,否则就太不公道了!”
这句话刚一出口,景皇帝就吓了一跳,顿时面如土色。
“啊!寡人成了什么人啦?简直是个万恶不赦的恶贼!”
“这才是皇上内心的真实愿望呢!何必要来强行压制它?”
“不!不是寡人的真实愿望!”景皇帝苦恼不堪地回道,“只是一时的软弱,寡人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一点邪念,虽然潜藏在心灵最隐秘的深处,甚至自己从来也察觉不到,但它却会突然冒了出来!唉!其耻终生难消啊!太上皇为抵御蒙古人入侵,不避鞍马劳顿之苦,亲冒矢石,不幸兵败陷入敌手。以其万乘之尊,一旦成为异族阶下之囚,饱受屈辱,历尽磨难,竟达八年之久!如今徼倖得以归国,寡人作为他的亲弟,理应竭己之所能,让其重新恢复昔日的尊荣生活,以平息他心灵的巨大创痛,这才是为人的正道。而寡人反倒心意不纯,道德缺失------”他坐在那里,睁大一双失魂落魄的眼睛望着空中,犹如泥塑木雕一样动也不动。
兴安紧张地注视着皇帝,不知下一步他会向何方向发展。
好久好久,景皇帝才慢慢地站起身,离开座椅,向前走去。他的情绪已经不那么激动了。
“兴安,寡人会克服自己的私欲的,寡人有这个决心和能力!你看着好了!”

未完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17-9-24 08: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太上皇归来
大明王朝派遣一个规格很高的正式使团和五百名骑兵亲赴蒙古迎接英宗太上皇圣驾来归。蒙古抽调五百骑兵相伴护送太上皇直到北京,向大明王朝交割后方允返回归国。两国骑兵合在一起组成了一支不大不小的护送队,以确保太上皇的安全,因为沿路并非绝对风平浪静。俘获太上皇的只是蒙古人三支中的一支瓦刺国,其专国政者是太师也先。其它两支蒙古国完全可能对他们发动袭击。还有其它的军事力量也不可不防。当然两国都派兵护送也表现出对太上皇地位的尊重。
这支混合的队伍向北京进发。两边分列中蒙两国军队,护卫着行驶在路中间的排成一长列的马拉的车辆。共有十余辆大下不等的车驾,分别装载着太上皇和大明王朝的使节,以及蒙古人的文职官员。这些蒙古官员地位较低,只是跟随到北京办理文书手续,听命于蒙古护送队的两位正付将领。而中国骑兵却要服从两位使节的指挥。
在这支长长的队伍后面,紧跟着数百辆马拉大车,这是蒙古人提供的辎重队,供应整个护送队的粮草以及其它住宿需要等帐篷物资。
在景皇帝与太监兴安发生一系列事情的几天前,队伍或快或慢地行驶在中国的土地上,离居庸关约有100多公里。
太上皇坐在中间第四辆车子上,身边是自从他被俘以来就相伴侍候他原大明官员袁彬。
太上皇在车辆摇晃中昏昏欲睡,双目似开似合。突然车辆一个剧烈的颠簸,把他震得往上一弹。他完全清醒了。
“看,袁彬!居庸关已经不远啦!”太上皇撩开车窗挂帘,探头向外极力张望着,激动地叫道。
袁彬一直端坐在他的位子上,态度恭谨而又肃穆。白天他从不打瞌睡,直到夜里该睡的时候他才休息。
“太上皇,现在不可能看见居庸关,不过环抱居庸关的绵绵群山,大概隐约可见其影子了。”他回应道。
“那还不是一样吗?”太上皇回过身来坐好,依然兴奋地说道。“进了居庸关,北京城指日可待!”
“不错,太上皇。”
“太上皇?寡人喜欢这个称号!”他笑着说道。“寡人今年才35岁,就成了太上皇,从来还是少见的。而当今的皇帝并非寡人的子侄,却是寡人的亲弟弟。这样的辈份关系是不太妥贴的,但又非如此不可,否则寡人只能作为一个废帝了!爱卿,皇帝多爱寡人啊,你说是不是?”
“这是当然的,”袁彬简单地答道。
“太上皇的地位尊崇,寡人愿意安于此位。”太上皇满意地继续说下去。“爱卿,你就跟着寡人,太上皇大于皇帝呢,所以你的地位高于皇帝身边其它的臣子!”
“不管什么情况,小臣是一辈子追随太上皇的。”他答道。
太上皇突然楞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袁彬见状,忙伏过身去察看太上皇的脸色,唯恐太上皇身体有疾,但觉得毫无异常,才放下心来。
“太上皇,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吧?”不过他还是问道。
“不行,爱卿,你光跟着寡人不行。”他懊丧地说道。“寡人无权给你封官进爵,只有皇帝才能赐你。所以你首先必须归到朝廷,朝廷再将你委派给寡人。”
“要是朝廷留下小臣怎么办呢?那小臣就无法随太上皇去南宫供职。”袁斌望着太上皇说道。他的每个字都象是精挑细选的一样,字字换不得。“那么再要侍候太上皇,恐怕小臣是难以做到了!”
“你不要为此多虑,皇帝深知你在蒙古与寡人形影不离,怎会将你与寡人分开?”太上皇不以为然地说道。“何况寡人还要特别向皇帝交待!”
“依小臣愚见,还是不向朝廷报上小臣为好。就作私人幕僚和朋友,这样才绝对有把握跟随太上皇。”袁斌热切地诉说道。“何必非要求得朝廷的封赏呢?难道太上皇养不起小臣吗?”
“爱卿,不是这个问题。关键是你应该得到最大的嘉奖。”太上皇拉住他的手,充满感情地说道。“袁斌,寡人得有今日的平安归来,毫不夸张地说,有你极大的一份功劳在内!在生活上你不仅对寡人无微不至的照料,使寡人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尚能苟延承受下去 。更为无比重要的是,你赤胆忠心,不顾自己的安危,与蒙古人周旋抗争,在这八年漫长可怕的岁月里,无数次阻止了他们企图对寡人的伤害。寡人是终生难忘的。寡人这辈子怎么可能不与你厮守在一起呢?皇帝早知道这一切,他不可能加以改变的,当然,他也不可能不厚赏你的!两样都要满足,寡人敢保证。”
“小臣只想官复原职,仍然当锦衣卫校尉,别无奢望。”他谦卑地说道。“要知道,小臣是蒙古人的一个俘虏,皇帝本可以追究小臣的罪责的。”
“寡人不也是蒙古人的一个俘虏吗?与你毫无区别。”
“太上皇是万乘之尊,谁能议论太上皇?小臣就不一样啦。”
“这些事都根本不存在,”太上皇将手一挥道。“不管怎样,你是寡人特别要提出的,皇帝一定给你一个好位置。校尉,芝麻粒大的小官,差点都不上品。至少得封你为锦衣卫右副都指挥使,仅次于都指挥使,方能称得上对你的酬谢!”
“这是不可能的,”袁彬一笑置之,不再答话。
太上皇也闭上了嘴,逐渐陷入沉思之中。
太上皇,即是史上英宗皇帝,当今景皇帝之兄,两次称帝。长相与景皇帝颇相似,一看就知是亲兄弟俩。他是个高个子,黑黑的皮肤,脸略嫌长了一点,扁平了一点,但还是不失为端正。鼻子和嘴毫无特色 ,完全依赖浓黑的双眉和一对大而亮的眼睛,让面部生动起来。为人显得不够沉稳,老是想要移动自己的身体。
袁彬,八年来一直随侍英宗在蒙古。他大约40岁,身躯高大,面部臃肿,颧骨突出,双眼因而相对显得略小了一点。鼻子生得端正,但鼻孔却粗大不够雅致。双唇肥厚而阔大。尽管如此,却没有给人粗鲁的的印像,反而觉得他是一个细密之人。
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嚷声。
“就地休息!就地休息!”既有汉语也有蒙语,交织在一起。
太上皇感到自己的车子缓缓地停下了。
袁彬先跳下车,然后搀扶着太上皇也下了车。
有一个太监端过一张靠臂坐椅来,袁彬扶着太上皇坐上去。另一个太监递上一大杯白水,太上皇刚要送到嘴边,袁彬急忙喊住,太上皇停杯在手,不解地望着他。
“怎么啦?”
“这水小臣要检查一下,以免发生意外。”袁彬取过杯子,喝了一口,等了好大一会才还给太上皇。“没人做过手脚,太上皇可以放心饮用。”
“爱卿,为什么你突然变得疑神疑鬼?一路上你都坦然待之,任寡人随意吃喝,你还劝寡人无须顾虑,不会有事的。蒙古人也好,朝中来的人也好,都是希望寡人活得好好的。现在快到家门口了,你倒反而一改常态,谨小慎微起来,害怕水被投毒!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出现一点不明情况,”袁彬沉吟了一下说道。“在我们队伍的前头大约相距二里左右,突然发现了一个骑马人。据皇子见深的目测,大概是一个年轻男子。他老是紧傍着我们的队伍,队伍停他也停,队伍开拔,他就走。虽然不能随便下结论,这个人就是来企图对太上皇不利,但是小臣不得不提高警惕,以防万一。”
“也许是哪个老百姓好奇,对寡人想来一个先睹为快吧!”太上皇打趣地笑着说。
“但愿如此!”袁彬大声应道。
这时皇子见深跑过来了。
他是太上皇英宗的第二个儿子,未来的宪宗皇帝。但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若无土门之役的突发变故,英宗即要立其为皇太子。而今景宗为帝,这件大事无形中就搁置下来了,他的命运如何,虽大臣们各有猜测,但是谁也不敢肯定。所以他目前的处境很微妙,人们都对他特别关注,包括蒙古人。
他今年18岁,个子中等以上,身腰细长。一张匀称的长脸,五官端正,虽称得上清秀但不靓丽,别人若不仔细熟视他,发现不了他其实生得算是漂亮的。红润的面皮光泽闪亮,略显浓厚的双眉,以及挥之不去的满脸笑意,都是他的容貌上的优势。
“父皇,坐车子一定很累吧?”他行过礼后问道。“不如臣儿骑马舒服。要不要试一试?”
“傻孩子,寡人可不是你这种年纪,还能够纵马驰骋?”太上皇慈爱地回道。“
“可儿臣也不能够啊!天天就跟小脚老奶奶似的,慢吞吞地一步步地向前捱,最多一阵小跑。”他手舞足蹈地说道。“有时儿臣真想放开缰绳,来它一个狂奔!”
“皇儿可不能任性!”太上皇严肃地训诫道。“这里是一个统一的整体,谁也不得轻易打破,否则就难免招来灾祸。特别是中蒙两家军队混合在一起,更是多是多非。还有,千万别忘了,现在不是寡人在指挥,而是皇帝派来的两位使节调度一切。你可不能耍皇子派头,违背了他们的规矩!懂了吗?”
“懂了。父皇放心,儿臣决不出格。”他笑嘻嘻地回道。“不过,他们可能马上就会给儿臣这样一个机会,让儿臣放纵一次!”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太上皇急着追问。
“到时候自然就会知道的,”他故作神秘地说道。“哦,两位使节大人过来参见父皇来啦。”
两位使节身着朝服步态庄严地走过来,向太上皇行跪拜之礼。
“两位爱卿快平身,一路鞍马劳顿,以后不必多礼。”太上皇和蔼地说道。
“谢太上皇。”两位使节一边站起一边谢恩。
这是两位朝廷派往蒙古迎归太上皇帝全权专使。站在前面的那一位,是正使,名叫蒋善求,任礼部员外郎。大约38岁,个子看起来很高,其实他最多比中等身材的人高出几分,但由于他宽阔的双肩和健壮的体魄,给人造成了这样的印象。一张古铜色的脸,好像历经磨难打造出来似的。由于两边颧骨明显突出,故使本来微凹的双眼深藏起来,发出的目光更有力量。薄薄的双唇不是一路平直,而是曲折犹如浪波。跟随在他后面的是付使,任礼部堂上官。名叫李顾,是个26岁的青年,身材瘦削而皮肤白皙,为人唯唯诺诺,好像愿意听命于任何人,哪怕地位低于他的人。
“启奏太上皇,现有一急事秉报。”这位正使开口道,“现在前进路上有人窥探我们队伍,不可大而滑之,置之不论。尽管只是一个人,但又怎么知道他没有强大的后援?小臣原打算派出五十骑将其擒捉过来,而皇子见深要求独自前去一探对方究竟,摸清情况再作最后定夺。皇子的理由是,太上皇胜利归来,全国欢喜雀跃,焉知不是百姓爱戴太上皇,急于私下仰瞻圣颜?若先视为歹徒对待,可能有伤民心。小臣觉得皇子此说颇有见地,就答应了他的要求,但须经太上皇批准,方可进行。”
太上皇听后又详细地询问了那个神秘访客的更具体的情况,然后盯着皇子看了半天。
“皇儿,大概这就是你刚才舍不得说出来的所谓一次机会?不过,为什么不让那些有经验的军士去呢?他们应该比你更适合。”
“回父皇:儿臣认为对方只是一个老百姓,派军士去不对等,也许就吓了人家。”皇子见深忙回道。“还有一层,儿臣想锻炼一下自己,平时养在深宫,什么机会也没有,所以错过可惜,而儿臣估计风险不大,正好小试勒兵!”
“皇子也是对小臣这么分析的,所以难以拒绝。”蒋善求笑说道。
“皇儿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为何不说?”太上皇故意板着脸道。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皇子连连摇头道。“没有啦,父皇!”
“纵马驰骋!”太上皇两手作紧握马缰绳之势,大笑道。“放纵一次!”
“对!纵马驰骋!”他也大笑着叫道。“放纵一次,儿臣不会忘掉的!”说罢他飞也似的跑走了。
“请太上皇勿虑,小臣会暗中安派人保护皇子的。”
“那就更尽善尽美啦。”太上皇高兴地说道。“有件事想问爱卿。昨天吃晚饭时,寡人和袁校尉听到外面吵闹得一塌胡塗,很久才平息下去。是和蒙古人吗?”
“对。是我们士兵与蒙古士兵因伙食好坏不同等引起的纠纷,已被小臣弹压了下去。”蒋善求回复道。
“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按双方约定,我们这支队伍,在蒙古境内,人和马的粮草由蒙古人供应。进入中国境内,则由我们地方官府负担。但烧锅做饭出发时就归蒙古人统一负责。昨晚我们有一些军士发现蒙古军不公平,他们的伙食明显比我们这边好得多,当然怨气十足,怒火中烧,于是就找蒙古人理论起来。”
“那蒙古人是什么态度?”
“他们根本不买账!于是双方就大吵起来,互不相让。”
“凭什么他们蛮不讲理?”太上皇问道。
“唉!他们天生就是这种货色,凶狠霸道!”蒋善求无奈地说道。
“这些坏蛋!”一直垂手侍立的付使李顾忽然开口道。“想起来小臣就忍无可忍!他们竟然狂叫他们是胜利者,就该凌驾于我们这些失败者之上!”
他的话音未落,就受到蒋善求的严厉喝斥。
“太上皇问的是小臣,等到问大人时,才论到你说话!”
李顾自觉失言,唯唯而退,不敢则声。
一旁的太上皇脸色腊黄,悄然无语。
“天下皆知一切全是寡人的过错,”太上皇惨然地说道。“寡人八年囚徒生涯,受尽凌辱,何在乎蒙古人旧事重提?蒋爱卿,别委屈了李爱卿,让他照实说来,寡人受得住!
“再没有别的什么话了,”蒋善求说道。“但是我们的士兵一听就象火一样腾地燃烧起来,不饶蒙古人,吵闹快要变成争斗了!幸好小臣及时赶到,才大事化小小事化小。”
“爱卿是如何制止住两边士兵的?”
“小臣首先承认错在我方,不该向他们找茬挑衅,严令我们的士兵向蒙古士兵陪礼道歉,蒙古人才满意而退。”
“什么?爱卿竟是这样息事宁人的?”太上皇竭力克制自己对他的恨怒,瓮声瓮气地说道。“太上皇明鉴,”蒋善求躬身答道。“虽然一路行来双方相安无事,蒙古人也是诚意求和,所
以一般来说并不心怀歹意。但是如果由偶然事端引发,竟至愈演愈烈而不可收拾,那么蒙古人豺狼天性就会爆发出来,他们就可能情绪失控而不顾一切,什么信义都敢违反。要是威胁到太上皇的安全怎么办?岂不损失大于一切?我们既将结束这次长途行军,绝不允许为争一口之气,功败垂成!真要争,未来有的是时间和用武之地,以报国仇君耻!“
他的这一番识时务明大体的话,让太上皇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
“蒋爱卿,你能屈能伸,必是国家的栋梁之材。寡人祝你早日升迁!”
“太上皇,要不是这次蒋大人匆忙出行,就升迁过啦!内阁敕令想已制好,暂时扣留未发而已。”李顾插嘴道。
“哦?那好,果不出寡人所料!皇帝给蒋爱卿何职?大概要升为礼部侍郎?”
“不是。是调往吏部任侍郎。”
“吏部是六部之首,这是蒋爱卿升中之升!”太上皇欢喜地说道。
“小臣才疏学浅,有负皇上器重和太上皇鼓励。”蒋善求谦逊地说道。
“吏部的权大得很,有求者要来无休无止纠缠爱卿了!”太上皇说道。“他们为达到自己升职或调一个好州府目的,不惜重金贿赂,往往把本来正直之士拉下了水!”
“请太上皇放心,小臣不会有负圣恩,干出这种卑鄙下贱之事来的!”他挺了挺胸,生硬地回道。
“爱卿一定会洁身自好。这一段时间与爱卿接触,这个判断寡人还是有把握的!”太上皇信任地望着他,又转对身旁的袁彬说道,“袁爱卿,你还记得十年前的吏部侍郎蒋全吗?真可惜,本是一个品性高尚的人,在那些群小的腐化之下,竟变成了贪赃枉法分子,最后被寡人处以流放之罪,不到两年客死于岭南,了此一生,可痛可悲!”说罢唏嘘不已。
“我们同朝为官,相互熟悉。”袁彬答道。“太上皇,小臣宁愿相信他是被人冤枉的!”
“袁爱卿素来与人为善,”太上皇说道。“但事实无法抹杀。蒋爱卿对不对?前有一个蒋侍郎,后又有一个蒋侍郎,两人大不一样!”
“太上皇,两个蒋侍郎却也有一样之处!”蒋善求说道,声音低得勉强才听见。
“哦?说来听听。有哪一样相同?”
“两个蒋侍郎,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蒋善求差不多哭着应答道。
犹如炸雷来击,太上皇也好,袁彬也好,李顾也好,都惊呆了!
“难以想象!难以想象!”太上皇感慨万千地连声说道。“蒋爱卿,很抱歉,寡人无意中触着了你的伤痛之处。”
“原本就存在,一辈子忘不了!太上皇不来碰它,它也时时作痛!”蒋善求悲凄地答道。
“当年寡人尚念他为奸人所诱,一时误犯,故尔只对他一人治罪,未曾牵连家属。”太上皇回忆道。“现在看来是太对了,否则蒋爱卿也不可能成为迎接寡人的专使,那是寡人非常遗憾的!至于你兄长,爱卿也不要为他过于难过,国法无情,毕竟他有错。”
“太上皇难知小臣的心意,”蒋善求抗声答道。“象他这样败坏家门之人,怎值得加以怜悯?恨都来不及呢!小臣是为自己难受,不幸竟与他生为兄弟,这是小臣抹擦不掉的耻辱。他死有余辜,恨未能手刃此贼!”
他一气而下说出,咬牙切齿,样子凶狠,毫不容情。太上皇也不禁为之震惊,一时哑口无言。正巧此时,听到出发的喊叫声,两位使节忙告辞而去。太上皇与袁彬登上了车辆,跟随着队伍的开动,犹如流水滚滚向前。
约摸行有十余里,太上皇在车上甚觉枯燥无聊,就打开右边的车窗,掀起帘子,看行走的队伍消遣。这右边是大明的军队,那左边是蒙古的军队。两军夹护着置于中间的一连串车辆。车辆与两边军队各相距百米左右。
车列前面两辆坐的是中国使团的随从人员,他们排在最前头引路。付使李顾在第三辆车上,紧捱着太上皇的第四辆,先为开道。第五辆车是正使蒋善求,作为后卫。再后面就是中国派来的太监和蒙古人所乘的车辆了。
忽然第五辆车的右边车窗也咯吱一声响,引起了太上皇的注意,就扭过头去打量,见到蒋善求也把脑袋伸了出来。太上皇观察他的脸色铁青,目光呆滞,完全是自我沉溺的样子。太上皇心里一阵耸动,觉得必是自己那番关于他兄长蒋全的话,勾起了他的隐痛,余波尚未平息。不知怎的,太上皇总感到自己有不妥之处,说了不该说的事,平白让他受苦。很想安慰他一下,但千匹战马蹄声得得,车声隆隆,自己就是扯破嗓子喊也,他也是听不到。
  就在此刻,太上皇抬眼看到一个太监正步行从队伍的外面 ,穿过中国骑兵的纵列,往自己这个方向对直走来。太上皇想招手叫他过来,派他去向蒋善求代自己致意,但估计那人低着头不会看见自己的动作,起不到作用,就只好作罢。太上皇为此甚是着恼。但太上皇却始料未及的是,那个太监明显是冲着自己而来。他转眼已到太上皇的车窗前,跟着车子朝前走着。
“喂!”太上皇大声叫他道。“你是找寡人来的吗?不管是不是,寡人先给你一件好差事,就是--------哎呀!真是出奇了,怎么竟是皇儿?”
“正是儿臣。”皇子见深大笑着说。“皇儿是特地绕道转到这边来,让父皇欣赏一眼。怎么样,穿上这套衣服,也别有韵味吧?”
  “简直是在胡闹!”太上皇哭笑不得地说.道。“你可是堂堂的皇子,竟一身小太监装束,成何体统?”
“父皇莫要发火,行动需要,不得不暂一为之。”皇子解释道。“马上儿臣就要去会一会那位跟踪我们的神秘人物!儿臣不能穿皇子那套华丽的服装,有诸多不便因素。又不太适合换上士兵的穿戴,顶盔贯甲的,让人家以为儿臣是来寻衅的,也许就吓跑了人家。考虑来考虑去,唯此一途,尚可使得。”
  “现在只能任随你便了!不过刚才寡人说的给你一件好差事,还是要你这个假太监来完成。算是对你的惩罚。”太上皇笑说道“这件好差事就是——”
“是不是去招呼蒋善求大人?”皇子抢着打断太上皇的话头道。“儿臣多远就猜了出来,父皇想对他表白一些什么话。那神情够急切的!不过暂时已无必要了,看他已经缩回车子里去啦!
“那就便宜皇儿啦。快去干你的正事。注意,一定要机灵点!”

未完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17-9-25 09: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真真假假

皇子见深一边爽快地应承着,一边大步还从来路穿过队伍,走到外面去了。一个小太监牵着一匹白马等在那里,皇子接过缰绳,纵身跨上,挥鞭催马小跑着朝队伍前方驰去。
他举目前望,正如他观察过多次的情形那样,神秘的来客依旧如故,一会儿背对着队伍,一会儿掉转马头,凝视着对伍。不过时候一般都较短,因为他和队伍间的距离很快就会越来越近,这似乎是他不愿意的,而他显然是要和队伍保持那恒定的差距,大约1000米左右。
皇子逐渐加快了速度,向那人驰去,对方马上就发现他是为自己而来的,因为他带转马头,
向左侧斜刺里避去。
  皇子毫不犹豫,策马在后紧赶。此时按理他未免太轻率,因为他可能被对方所诱,脱离自己强大的队伍,失去了救援,孤身陷于敌人预先的埋伏。但皇子一是年轻胆大,二是他认为这个古怪的骑马者不可能是个坏人。他有他的道理,一个人,就算他只是一个探子,暗处藏有一帮帮手,可比起自己的队伍一千名中蒙合编的铁骑来,力量太悬殊了,真要动起武来,对方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吗?所以他毫无顾虑,马不停蹄地尾随着那人穿进一个小树林里去。
  皇子本可以一会儿就能追到对方跟前,只要他来一阵狂奔就足以达到目的,但他控制住自己的这一欲望,采取不疾不徐的态度,来逐渐赶上对方。他怕过于迅速,造成对方莫名的惊恐,下面就难以接近对方和相互沟通了。
   那人勒住马回转身,眼直盯盯望着,等待着皇子到来。皇子不由得笑了,自己终于解除了对方的戒备之心,没有冒失把人家轰跑。
  “谢谢你,朋友!”皇子向那人靠近一点,友善地表示道。
  “谢我什么?” 那人很觉诧异,反问道。
“谢你没有躲开我,愿意与我交谈。”
“原来如此!”那人冷淡地说道。“你我素不相识,有什么可谈的?”
“恐怕要算是熟人了!”皇子笑说道。“你陪伴我们的队伍好几天,形影不离,这样就有了不可分割的关系。现在你倒来全盘否定,未免有失朋友之道吧?”  
   “我走我的路,你们走你们的路,各不相干!”那人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不要硬往一块儿扯!”
   “太上皇圣驾还宫,象你这样从旁窥探,你知不知道可能犯下重罪吗?”皇子觉得必须先吓唬吓唬他,才能让他就范,所以厉声说道。
    “难道我想来表示欢迎太上皇,也是不允许的吗?”那人气嘟嘟地问道。
    “可以,可以!怎么不可以?”皇子连忙加以认可,好像唯恐迟了一点,对方就把话收回去,再也得不到似的。“哦,好,好!这么说,你是专程前来恭迎圣驾?看样子就一个人,是不是?”
     “一点不错。一个人也是人!”
     “对!一个人也好,一万人也好,没有什么区别,都表示对太上皇的忠心。”皇子予以肯定地说道。“现在我代表太上皇,对你表示感谢!”
     “你是朝廷里的什么人?”那人审视着皇子说道。“你有资格代表太上皇吗?哎呀!原来你是太监?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坏蛋!滚!我决不和你扯到一起!走,快走!”
      情况急转直下,是皇子万万没有料到的。他想分辨,太监也并非个个都坏,也有忠君爱国的好太监。甚至都想敞开自己的皇子身分,但已经来不及了。
     “好,你不走,我走!狗太监!”话音未落,他拨转马头,一直疾驰而去。
     皇子扫兴之极。本来一切如意,却风云突变,等于白忙一场。他后悔为什么不穿着自己的皇子服装,偏要别出心裁换上太监服?大明军队在土门之役的覆灭以及太上皇的被俘,都是大太监王振弄权一手造成的,国人切齿痛恨,太监名声那时臭不可闻。自己却没有考虑到,不是太监偏来装太监,简直荒谬不可思议。他只得没精打采地赶去归队。
     皇子见深为何对一个陌生人如此感兴趣,是有其深刻原因的。表面上他谩不经意,对那个跟踪者心怀善意,只是他不愿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乱加其恶人之名。但是绝不能就认为他掉以轻心,丧失警惕性,置之不问!反之,他一刻也不敢放松,积极地行动,好去设法模清对方的底细,搞个水落石出。而他采用的方式,不是莽撞粗暴的,却是温和而谨慎,这样既能做到掌握动态,又不伤害无辜。因此他主动承担这一任务,以便可按照自己的意图去实行。
    现在却打乱了自己的部署,难以控制了。他不敢保证此人一定是个好人,不敢保证决不出乱子。因为他对这个人什么也不解,不知如何防范。皇子喜欢打有准备之仗,要做到成竹在胸。
    初秋的夜晚星光稀疏而昏暗。在它的照耀下,上百座帐篷纵横排列,座座相连。
    中蒙两国士兵早已入睡了,只有那些将领偏将们还饮酒谈论。所以尚有不少帐篷里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到处岗哨林立,巡逻的骑兵穿行不断。
  太上皇和袁彬单独住一个帐篷。帐篷的门口设有两名岗哨,后部和两侧又各有两名岗哨守卫。当然都是中国士兵。和太上皇帐篷的门相对的那座帐篷,住着一些太监和使团的随从,论流守夜值勤,听候太上皇随时呼唤。
    袁彬出去散步去了,太上皇在津津有味地读《资治通鉴》。看了许久书,他觉得很是疲累,就站起来伸伸懒腰,活动一下腿脚。
    这时蒋善求走了进来。
   “太上皇应该早点休息,明天的路更不好走。”他躬身施礼道。
   “蒋爱卿,你还在巡查吗?太上皇问道。
   “是。小臣职责所在,不敢偷懒。”
   “不要再为你的兄长多想啦,”太上皇劝慰道。“他是他,你是你,两不相干。你既无需因他是亲人爱他,同样也无需因他是亲人恨他。你懂寡人的意思吗?”
   “小臣心里有数,”他答道。
   但太上皇觉得他心口不一,只是在应付自己。他是如此刚烈,疾恶如仇,越是他的亲人,他越是不能原谅,因为血脉相连,使他被沾染污秽,怎样努力也洗刷不尽。
蒋善求辞别后袁彬不久就回来了。
“袁爱卿,寡人真后悔对蒋爱卿提到他兄长。”太上皇叹了口气说道。“他刚刚来过,寡人看他总是怏怏不乐的一副神态。想不到他对自己要求如此严格。这样说来,他的兄长真是死有余辜!象他这样的人应该独行于天地之间,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才对!”
“这个蒋善求,为何非要来折磨自己?”袁彬坐下又站起说道。
“他天性如此,叫他也没办法。”
“小臣要是他,就有办法!”
“说来听听,袁爱卿,这倒有意思。”
“他,为什么不能设想他的兄长是个可敬的好人?纯粹是某种说不清的原因,被误认为犯有大罪?”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太上皇忍不住笑起来。“袁爱卿,想不到你还如此天真!”
   “也许真的被想对了呢?”袁彬口气强硬地说道,好像是要来抬杠似的。“或者真的就是如此呢?世事复杂,什么都有可能!”
“袁爱卿,你这样说着玩可以,但是于事无补。谁能凭此过日子?”太上皇差点放声大笑起来。
袁彬没有回应,只是闷闷不乐地低头沉思。太上皇没了劲头。都不愿先开口,寂静笼罩着帐篷。此时气氛变得有点尴尬,好像是人生观点迥然不同的两个人,无法共处一室,却又不能分开,非要面面相对似的,令人难受和无奈。
  付使李顾的突来拜见,令太上皇和袁彬都一下子轻松起来,因此今晚他受到格外的欢迎,使他受宠若惊。
  “李爱卿,刚才蒋爱卿已经来过,又劳你再跑一趟。寡人这里能不安好吗?”太上皇夸张地说道。
  “是太上皇洪福齐天,臣等何尝用力?”李顾诚惶诚恳地回道。
浅!”
    李顾激动得只有膜拜而已。
  “只是蒋爱卿太过严厉,对自己如此,对别人难免也不会客气。”太上皇体贴地说道。“李爱卿与他共事,恐怕是难了一点。是不是这样?”
“太上皇估计得不错,小臣唯有服从蒋大人而已。”李顾回道。
“有没有受他委屈的时候?”
“没有。没有。小臣岂敢不满蒋大人?”
“你为人如此谦和是一种好品性,但不可无原则地忍让。对蒋爱卿可以,对别人大概就不应该了。他可是个圣人,太特殊了!”
“是特殊,小臣有时对他真想不通!”李顾脱口而出道。
“比如———”太上皇拖长声调说道。他有意停下来,要李顾接下去。
“比如,人人皆知蒋大人即将调任吏部侍郎,他的府邸顿时变得热闹起来。”李顾说道。他平平说来,没有丝毫褒贬隐含在内。“而蒋大人来者不拒,一律热情接待。因为小臣的府邸与他相邻,两家后院一墙之隔,所以多所闻见。显然这些人是未来的请托者,预先就先来和蒋大人建立关系,谈论交情。”
太上皇与袁彬两人面面相觑,惊愕得楞在那里。
“李爱卿说得活龙活现,难道真是如此?还是你在说笑话?”太上皇睁大眼睛望着他说道。
“在太上皇面前小臣岂敢口出戏言?”他陪着笑脸说道。“而且更有甚者,虽不是小臣亲见,却其来有据。其家仆有和小臣家仆交好的,私下闲话说到那些来访者,皆持礼物奉进蒋大人,  蒋大人一律笑纳!”
“李大人!”袁彬猛的叫一声,短促而又高昂。
“ 什么事,袁大人?”他被吓得的溜溜打了一个冷颤,结巴着问道。
“恕小臣直言,李大人是否要恶意中伤蒋大人?”袁彬怒冲冲地问道。
“袁大人如果直接问蒋大人,估计他也不会否认的,无须小臣编排。”李顾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李爱卿,你越说越奇了!”太上皇虎起脸道。“如果你刚才所说不虚,那么蒋大人怎会对人承认,反倒毫不隐讳?岂非违情背理?”
“太上皇,小臣不是胡言乱语,而是亲自尝试过的!”他振振有辞地回道。
“那就更是奇上加奇了!”太上皇哼着鼻子说道。“象你说的蒋大人这种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你又怎能公然当面问他而不遭到他的白眼?哪有人会干出这样的糊塗事来的?”
“小臣就是直接问他,因为小臣断定蒋大人接受别人的礼物,不会是徇私枉法。那么蒋大人不会对小臣不乐意的。”他执拗地说道。
“不是贿赂?——等他走马上任,就立见功效了!预先埋下伏笔,更恶劣!那又是干什么用的?蒋大人又是怎么回答你的?快说!”袁彬急躁地追问道。
“他毫不隐讳别人给他送礼。他对小臣解释说,这是同僚之间情感深厚的表示,所以他不应拒收。否则,倒显的自己轻视友谊,不给人家面子了。”
“李爱卿,要是你的话句句属实——相信你不可能公然对寡人撒谎,无所顾忌地诽谤大臣,”太上皇语气尖刻地说道。“那么这蒋大人,定是一个伪君子,嘴上一套仁意道德,干的却是男盗女娼!”
“太上皇,蒋大人绝对是正人君子,可钦可敬!”李顾着急地为他申辩道。“小臣愿以官职为他担保。但是,但是------”他一时语塞。
“但是什么?不要吞吞吐吐的,快向寡人如实说来!”
“唉!就是他这样的行为确实特殊,所以小臣虽然对他坚信不疑,还是对他真想不通!”他唉声叹气地说道。
在场的三个人突然都觉得话已说尽,再也无话可说的了!李顾感到太上皇和袁彬正在用冷眼斜瞧自己,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厌恶,差不多快要将自己撵走!他急于马上逃开,免得他们又要起意问他有关蒋大人的事。他昏头昏脑忘了应向两人辞别就想悄悄溜之大吉。但袁彬却挡住了他的去路,不让他走出去,而是自己先跑出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服从袁彬的命令,为什么不一走了之。好像被他约束住似的无力去对抗他。
太上皇对他不管不问,仿佛没有他这个人一样。只是自己来回踱步,发泄着自己激烈的情绪。
终于袁彬回来了,他才被当成废物一样扔出去。太上皇对他仅挥了一下手,就再也不睬他了。
“找到了蒋大人。他已经睡着了,小臣强把他叫醒!”袁彬对太上皇说道。“想不到,他完全验正了这个李顾的每一句话!”
“他对收礼还是那么解释的吗?”太上皇不服气地问道。
“一模一样!所谓同僚之间友谊的表示!”
“这个奸人!”太上皇破口大骂道。“比他的兄长还可恨!”
“他的兄长并不可恨!”袁彬冲口而出道。
“是的,与眼前他这个弟弟相比,真是这样呢。”
“和任何一个正直的人士相比,他都毫无愧色。”
“袁爱卿,你大概气昏了头,别忘了,他可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贪脏枉法分子!”
“太上皇,该是向你说出实情的时候了!”袁彬果断地说道。“小臣一直犹豫不决,是否向太上皇揭开这一沉埋十年大冤案的秘密。要不是这个蒋善求大人的介入,恐怕小臣暂时还会  搁置不论,往后拖延。一句话,蒋全侍郎当年是被人诬陷的,他绝无一丝一毫不轨行为!”
“换了别人寡人是不会相信的,但是你就大不一样了!”太上皇颓丧地说道。“一定有足够的证据。难道寡人竟办了一个大冤案?可以这样说吗?”   
“可以这样说。”
“那就什么也不要隐瞒寡人,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让小臣获知这一内情也是偶然的,却证明冥冥之中自有天数,蒋全侍郎阴魂不散!”袁彬开始缓缓地叙述道。“土门之役小臣至今记忆犹新,真是悲壮惨烈!十五万大军片甲不回,全部成为异域之鬼。五十多个文臣武将,被蒙古人杀戮殆尽,我大明朝廷一时为空!太上皇在场亲见,当时混乱之极,各自逃命,君臣离散。小臣正跑着,慌不择路,却突然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倒在地。刚要急忙起身,胸口却被人紧紧地揪住不放。小臣转脸来看,愿来在小臣身侧躺着一血肉模糊的人,就是他对小臣下手的,他在昏乱中以为抓住了蒙古人。小臣瞅着他那张业已变形的面孔仔细一辩认,终于认出他是谁了。”说到这里,他停了小来,自觉这是一个关键之处,需要特地提出来。
太上皇专注地听着,好像自己并不是亲历者,而是一个毫不知情的外人,感到那样的新鲜。
“他是谁?”太上皇紧张之极地问道。”
“他就是一手炮制诬告蒋全侍郎冤案的人,锦衣卫左副都指挥使汪三公!”
“竟是他?寡人记得是由他负责侦破审讯的。”太上皇心虚地说道。因为他已预感到此人必任意妄为,而自己当时却对他偏听偏信。
“他已经奄奄一息,必死无疑,但小臣却要背着他逃跑!可能就因为这一点感动了他,何况人之将死,其心向善,哪怕是个万恶不赦的坏蛋。他告诉小臣,他是受王振的指使,设计陷害蒋全侍郎的,只因他见到王振不愿下跪,所以才招来这场杀身之祸。汪三公所以悔恨,是因为在此若干年前,蒋全侍郎在其落魄时,曾救拔过他,而他一味地讨好王振这个大奸贼,不顾蒋全侍郎对他的恩德!如今临终将死之时,他才天良发现。是他诱逼广州知府洪金波、苏州团练使黄灿,提供蒋全受贿伪证。这两个人倒是真正的罪犯,却被从轻发落,虽被贬职,却仍然为官在任。现两人都还还活着,太上皇可以查实。”
“还查什么实?”太上皇惭愧地说。“该做的是寡人来给蒋全平反昭雪,还他一个公道!”
“按理当然如此,但目前情况特别,要慎重考虑。”袁彬一再强调道。“太上皇难道没注意到小臣一直秘而不宣吗?”
“好像是的,”太上皇若有所悟地应道。“那是为什么?”
袁彬没有作答,转到旁边去,让太上皇独自发楞着。
皇子见深没有完成任务,当然不可能罢手。他估计如今的难度会增大,那位不速之客对自己是那样反感。好在他没有就此离去,照旧与队伍不即不离。
为了确有把握,皇子仔细酌量后,决定改变一下路线,来一个迂迴包抄,突然堵在他的面前,叫他不及跑开。他从队伍的右侧方向转个大弯绕过去,一直赶到队伍和他的前头很远之处,再拨转马头返身回来。
这次他明智地换回了他的皇子装,富贵而华丽,光彩夺目。幸亏他的这一举动,才留住了那客人,因为尽管皇子采取了突袭的方式,还是难免不老远就暴露出自己,要不是客人疑疑惑惑判断不定来人是谁,而是上回那狗太监,大概提前就会闪避开去,使皇子扑一个空。
不管如何皇子对自己还是满意的,他一边纵马向前,一边扬鞭向对方表示问候。
但这次却是客人先向皇子说话。
“哈!原来还是你这个家伙!换汤不换药,我照样骂你狗太监!”客人刻毒地嘲骂道。
这次皇子离客人比上次更近了点,才算看清了他的容貌。皇子一见就大吃一惊,客人长得实在太美了。但与其说他是一个美男子,还不如说他是一大美女,因为只有女人才能如此艳丽!
虽然他坐在马上,皇子还是大致测出他的身高,标准的中等个子,有一个细长的腰身。未曾扭动,似欲摇摆,而风姿已露。鼻梁挺拔直下,临到鼻头处骤然收住,因而圆润无比。小巧的嘴唇,好像人工精雕细刻出一样,非是实物,而是理想化的产品:红润,滑腻,虽方寸之地,却似有无限曲折,犹如水波荡漾不已!长长的婕毛,犹如帘幕,掩覆着一双秀目,光彩闪动,向外喷射。而更多顾盼流转,千娇百媚。惜其皮肤过于黝黑,使其减色不少。若是洁白如雪,那真是十全十美,无以复加。
而他的穿戴完全是老百姓男子的衣着,没有什么眩目的金丝绣饰。上身是紫花布袷衣,右衽斜襟,镶着一圈白凌布绢领口,以示非是仆隶之辈。下身内穿白色裤,外罩蓝色裙,长几近鞋面,底下露出裤子来。料质用的全是凌罗绸缎,可见家境较为富裕。头戴皂角巾,脚登青布鞋。腰间佩着一把短剑,胯下骑一匹杂色小母马。
皇子不禁为其美色心魂摇动,心念若是女子多好,自己一定娶其为妃。由此突然他猛醒过来,他不是男子,而是女儿之身,是女扮男妆。肯定不错!
此时皇子徒生一腔眷恋之情,而忘了本来的目的,像个傻子一样只顾耽耽望着他。如此热切的目光对方自然感受深刻,所以他的脸顿时变得通红。
这位客人开始很生气,后来突然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做了太监还要胡思乱想,天下少有!”他嘴里嘀嘀咕咕地低声说道.
对方的一番话皇子勉强听见了,使他清醒了过来。但他装出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他只在心里为自己的愚蠢举动深自羞愧,表面上丝毫不露。对方的话对他等于没说,因此他撇开不管,只按自己的思路进行。
“怎么样,和我交一个朋友吧?”
“和一个狗太监?你在做梦吧?”
  “我可不是你说的狗太监,”皇子拽了拽身上的衣服说道。“看清了吧,我就是太上皇的皇子,现今皇帝的侄儿,名叫朱见深。够不够资格让你看上眼?”
  “换一套衣服有何难哉?”他不屑一顾地说。“就来冒充皇子糊弄我?滚开!我可没时间和你多罗嗦!”
  “ 你凭什么认定我就是一个太监?”皇子见深笑嘻嘻地说道。“让我来给你分析一下。“我今天穿的是皇子服,你不信我是真皇子,而是借用这套服装来蒙骗你。那么你却根据我昨天的太监服,一口咬定我非是太监不可。昨天你衣貌取人,今天你不衣貌取人,你不是前后自相矛盾吗?”
  皇子这一招出奇制胜,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告诉你实话,我可是一点不假的真皇子。昨天第一次与你见面,我不想用皇子的身份,也许你会觉得我依势凌人,所以换了装。你懂了吗?”
  看得出他根本不在听皇子讲话,而是在费力地思考什么问题。
“有啦!”他突然欢快地大叫一声。“你责问我,为什么我以你的昨天穿戴为准,而不以你的今天穿戴为准,是不是?那我告诉你我的理由:人人只会冒充高贵的身份,绝不会去冒充卑贱的身份!所以我敢断定你是真太监假皇子!”
这次论到皇子哑口无言了!他不得不承认,确实很难将对方驳倒,因为对方的那个前提不具有稳定性,波动太大,无法使争论的双方统一。
“承认了吧,你这个狗太监?”他得意地叫道,乘胜追击。
“好,我就是一个太监,但是请你不要加上一个狗字!”皇子无奈地苦笑着说。他看出再持续下去只会僵局,不如顺势而下,谋求发展机会。
“这倒可以考虑去掉,”他因为胜利而变得宽厚起来,说道。“看起来你不象是一个坏蛋。”
“这就对了。”皇子接过话头说道。“太监中也有好人,比如我吧。要是你和我做了朋友,你就会知道啦!”
  “和你做朋友?对不起,这我可不干!”他不自觉地拉着马向后退了两步,说道。“不行!我不可能和你们太监混在起,让别人知道了太丢脸了。尽管我承认你可能特殊,但你毕竟还是太监。”
  “你从哪来这么深的偏见?”皇子给他说的突然来了气,叫道。“人与人之间区别很大,同是太监,却——?”
“等一下!前面跑来好多骑马的人!他们是干什么的?”他打断皇子的说话,高高扬起马鞭摇指着前方大叫道。
皇子为之一惊,急忙掉转马头望去。他看见离他们几百米处,约有二十骑武装的中国士兵纵马对着他们疾驰而来,眨眼间已快到近旁。他认出是队伍里的人。他觉得奇怪,这些人怎么反跑到自己前头去,因为他没看见有人从身边经过。刹那间他猛醒,原来这些士兵与自己一样,也是来个大迴还包抄过来的!他马上意识到,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而自己的计划被打乱。
骑兵们在离他们约十米处停下,散开成一个扇形包围圈,将他们两人纳入其中。
一个偏将上前几步,在马上向皇子拱身施礼。皇子急迎上去。
“是薛将军。你们来干什么?”
“回皇子:是蒋使节派我们来的。”薛将军恭敬地回道。“遵照蒋大人的命令,带这位客人回队伍里去。”
  在这片刻时间里,那客人紧张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很显然他明白了是针对自己而来的,顿时又怕又气,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不要乱动!”皇子大声对他喊道。“没事的,让我来!”
“我动也没动!”他突然冒了火,大叫道。“凭什么这些人要来抓我?我也没犯法!我怕什么!”
“对!你确实没犯法,所以不会有事的。”皇子安慰他道。接着转对薛将军道,“蒋大人怎么交待你的?”
“皇子殿下,蒋大人要我们客客气气地请这位客人回去,”薛将军答道。“不准损伤他一根毫毛。除非他不明智地加以拒绝,而且逃跑,那就怪不得我们动武了!”
“薛将军,我不难为你,你得服从蒋大人的命令。”皇子说道。“只是我对你有一点要求,把这个人交给我,由我陪伴他一路走回去,就象散步似的。你们在后面跟着就行了。”
“一定遵命,皇子殿下。”
“ 朋友,这是无可奈何的,现在都得听蒋大人的安排。”皇子说道。“带你去我们队伍等于去作几天客,到时你会感到愉快的。你放心,我有足够能力保护你!”
“你保护我?那你马上就显示给我看看!”他冷笑道。“你叫他们放我走,我可不想去作什么客!做不到吧?”
“暂时是做不到,”皇子遗憾地回道。“朝廷的事很复杂,有时什么办法也没有,有时什么办法都有。我们做皇子的,就是这样忽然上天忽然入地!”
“那就不是皇子!皇子是为所欲为的,而你一钱不值。”客人不屑地撇着嘴嚷道。“我早说过你是假皇子真太监,错不了!”
“以后自会见分晓的,我们走着瞧!”皇子神气活现地说道。
皇子拍马向前,朝队伍走走去,一边招呼客人跟在自己身旁,两人差不多联辔而行。客人老大不情愿地服从,磨磨蹭蹭的。二十骑士兵拉开距离尾随在后,密切监视着他们。
队伍刚好停下休息,所以一行人等很快就并入了队伍之中,分辨不出来了。这位俘虏似的客人,只认得皇子,虽然讨厌他,此时却紧紧依傍着他,唯恐他消失了踪影。他望着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其数量在他看来无穷无尽,刀枪剑戟耀眼闪亮。特别是蒙古兵,身穿重盔甲,手持巨大的板斧、狼牙棒和长矛,更是令他不寒而栗。相比之下,这个小太监在他眼里简直可爱之极!
皇子凭直觉感到,自己在客人心目中重要性的突然提升,原来是事出有因,所以没有过高估计自己,但他知道可以加以利用。蒋大人亲自过来拜见皇子,希望皇子对他的举动能够理解和体谅。为确保万无一失,他不能再等皇子好言对客人的邀请,必须当机立断将客人扣留在军中,限制他的自由,直到进入北京城,才可放掉。当然是在没发现他有非法行为的前提下,否则就是匪人了,那就另当别论。不能让客人骑马,已腾出一辆专车供客人使用,皇子愿意可以同乘作陪监视,不愿则换用士兵代替。就这个问题,皇子想也未想就自己揽下,一路由他负责看管。
客人见还是和这个小太监打交道,变得乖乖听话,没有抗议叫喊就交出了自己的马,与皇子同上了车子。车子排在第七,与蒋大人中间相隔一辆车。

未完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17-9-26 10: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中途变生

队伍又开拔了。
在车辆的颠簸中,太上皇非但没有昏昏入睡,反而异常警醒。他身旁的同伴袁彬也不能消闲无事,好像是一匹战马等待着号角吹起。他知道太上皇不可能安稳下来的,虽然前一会儿已盘问过他,但他看出还是会重新来过,因为是关于蒋善求大人的,而且非常出奇,令人难以置信。
果然说来就来。
“爱卿,你当面含蓄地指责他的时候,这蒋爱卿痛快地回答你,他的一切作为,都预先秉报了皇帝?是在皇帝支持下的一种做法?”
“蒋大人是这样对小臣说明的。虽然有点非夷所思,估计不会信口开河。因为马上就要到京城了,太上皇一问皇上,不就搞清楚了吗?要撒谎,也要考虑不那么容易被人揭破,需要费力费时,而这个只是举手之劳。”
“寡人也反复思考过,得出的结论和你一样。蒋大人不是那种敢作大言不顾后果多糟的人。那么,他的想法做法够绝的!”
“如俗语说的,他这是引蛇出洞。”袁彬不自然地笑了笑,说道。
“那么也可以认为他是在诱使别人犯罪!”太上皇严厉地责问道。他望着袁彬,好像他也参与其事一样。“如果他拒收那些礼物,别人因觉得无望而打消了以后继续请托的念头,这样多少能够挽救一部份人免犯行贿之罪,岂不是更好?”
“可蒋大人却来助长人家的欲望,促使他们越陷越深,最后终于落马。”
“完全是这样。现在人家先送上一些轻礼,只是来探路,因为他还未到吏部就职。到他正式上任的时候,那么金银珠宝贵重礼品必然随后跟上。行贿大罪于是構成!这应该不对!”
“小臣也以此诘难过蒋大人,他反问道:‘袁大人,把此事通报皇上,检举他们企图贿买小臣,让朝廷治他们的罪,你认为好像是有意在引诱人家上勾。难道小臣接受下来,去满足他们侵占官位以损害朝廷,才是对的吗?太上皇,小臣竟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袁爱卿,你被他糊弄住啦!”太上皇愤愤不平地说道。“关键在于他不该接受别人的贿路,那么下面他的问题根本就不存在了!现在他给人家以机会,鼓励人家犯罪 ,将事情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已无可退之路。而蒋大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就这一点,蒋大人自有他的说法。”袁彬说道。“他认为这些人都是国家的祸害,理应无情地加以消灭,不可留下贻害朝廷。要是他回绝了他们,他们也不会罢手,从而向善。将转而另谋它途,自有人被他们腐蚀,与他们狼狈为奸!朝廷却被他们蒙蔽,政治紊乱,其毒胜于蛇蝎!”
“这是他思想偏激的结果,乍看似觉有理,实则失之仁恕。”太上皇摇头道。“于此可见,蒋大人性情暴虐,可畏可惧!是他天生如此,还是受他兄长刺激所致?”
“恐怕多少与他兄长有关,”袁彬肯定道。
“你说的对,爱卿,不能简单地去看待蒋大人的所作所为。”太上皇说道,吁嗟不已。
俩人都沉默下来,各自陷入思索之中。
袁彬后悔刚才出语不慎,不该表示蒋大人是受他兄长的悲惨遭遇影响,才会行为异乎常人。现在太上皇已知他兄长蒋全被人诬陷,怎不心有所愧?不仅使无辜的兄长获罪受惩,还余波所及,影响到这个弟弟!那么,告诉蒋大人这一历史事实真相,让他明白他的兄长原是一清白无罪之人,真是刻不容缓的事情。当然太上皇肯定还要与皇帝商量,适时地给予平反昭雪,恢复蒋全的名誉,以及朝廷赐他子孙的恩德。但蒋善求大人就在眼前,太上皇肯定想急于告知他,深知这对他是何等紧迫和意义重大!
袁彬深谋远虑,是不想把蒋全案子马上翻出来,这样他觉得对太上皇不利,说明太上皇当年完全被太监王振愚弄,而满朝之人现在是切齿痛恨王振误国害民的,从而怨及太上皇。袁彬并无政治野心,纯粹只一心维护太上皇个人的声誉,而并不关注从而带来什么政治上的利益。他之所以为其焦虑,是因为太上皇目前的处境本已很难堪,他认为不应再来加重。
“袁爱卿,你不说寡人也看出你的意思,想拦住寡人,暂且不让蒋爱卿知道他兄长被冤一事,但是寡人是不可能允许的。一定要立刻告知他,而且绝不要有丝毫耽搁!”
“太上皇——”袁彬急切地叫道。
“不要企图劝说寡人!”太上皇烦躁地打断他,说道。“你那些堂皇的理由寡人都猜到,但寡人不能只顾自己活得舒服,而不虑及臣下的苦痛。更何况又是寡人糊塗一手造成的。可以说,蒋爱卿正在日夜受煎熬,我们还有什么权利去拖延?”
“ 难道非要现在吗?”袁彬委婉地说道。“能不能等进了北京后,情况安定下来,再不慌不忙的对蒋大人公开?何必争这一招一夕?”
“要是在从前,寡人或许会赞成你的主张,一拖再拖,甚至到没有穷尽之时!”太上皇深自愧责地说道。“但在经历了八年惨痛的囚徒生涯之后,寡人已有了很大的改变,关心他人更甚于自己,因为寡人可是一国之君,一举一动皆会予人以生死。马上就要歇息了,你去把蒋爱卿喊过来。”
“与其太上皇亲自说出,不如由小臣代劳。我们都是做臣子的,这种事容易共处。”袁彬建议道。
“也对。但你不要吞吞吐吐有所遗漏,要彻底说清!”太上皇加重语气叮嘱道。
而几乎在同时,与太上皇相隔两车之远的车子上,一场热烈的谈话正在进行。
皇子见深与他的客人并排而坐。
皇子见他自从登车之后,一直沉默寡言,闷闷不乐,不禁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严格地说,没有十足的理由将他扣押在此,因为未曾发现他有丝毫不法行为。从一旁观瞻队伍行进,并非仅他一人。队伍所经之处,无论是周围的道路或村庄,老百姓看的人很多,并非不允许,只是他们就地而立,也不曾长途尾随不舍而已。为何对他就特别严厉呢?确实他有点与众不同,一路紧跟,始终保持着与队伍固定的状态,仿佛咬住队伍不放似的!难免使人对他生疑。但他毕竟没有实际作为啊,自己也好,蒋大人也好,却借口防患于未然,毫无顾忌地侵犯了他的自由,尽管待以客人之礼,也不能就堂而皇之自认绝对正当。
再者皇子对他另有一番心意。自从确认来客是女儿之身,皇子曾一时为其色相所惑,虽强力压制下去,但并未就此了断,反而是蓄势待发。他非常清楚,如果让他认定自己只是一个无能的太监,那这个女扮男装的美人儿怎会对自己产生兴趣?因此皇子刻意作了安排,叫一些人有事无事都来向自己请示禀报。他们当然会口称皇子而又态度恭敬,以此加深客人这种印象,或许就会消除成见,相信自己是真皇子假太监,而不是真太监假皇子。一个平民女子又怎能抵抗得住皇子的爱情攻势呢.?
这时有一个太监一跃攀登上了车子的踏板,撩开敞开窗子的窗帘,露出一个脑袋来。
“什么事?”皇子问这人道。
“皇子殿下,太上皇有旨,待会休息时,请殿下过去商议国事。
“知道了。”皇子庄重地答道。那太监下车去了。
“太上皇,你知道吗?就是我的父皇。”皇子对客人说道。他不经意地用手去碰他的手,以此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话。
谁知就在这一刻,象闪电一般,这位客人将手缩了回去,仿佛被蛇咬了似的惊恐。
“你要干什么?”他又羞又怒地喝问道。“不准碰我!”
“嗨!怎么,碰你一下手都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一个大男人还怕人家碰你?”
“不行就是不行,这就是理由!”
“敢情你是个女人吧?却来女扮男装,所以你如此忌讳?”皇子有意把这话挑出来,好叫他难以招架。
“你胡扯八道什么?”他顿时变得气馁起来,慌乱地说道。“谁是女扮男装?我可是道道地地的男人!”
“是男人就不会怕我这个男人来碰你。对不对?”
“因为你不是个男人!”他如获至宝似的得意,狠狠地回敬道。
皇太子一子被打闷了,虽然他不是太监,不过在他们之间已成为不争的事实,也就是说,他要当成自己是太监来对待。太监不男不女,男人女人都可能深恶痛绝的。
“一个臭太监,离我远点!你不嫌弃自己,别人可嫌弃你极了!”他大声叫道。他得理不饶人,以此来报复他对自己是女人的指认。
“但是我却不是太监,我是堂堂的皇子!”他叫道,有种发泄长时间内心憋屈的快感。
“啊!你又来啦!难道你多说几遍我就被你弄糊塗了吗?别凑近我,否则我就要跳车啦!”最后他威胁道,看到对方信以为真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等停下来后,我带你去见太上皇,管保你这小傻瓜没得话说,看看我到底是什么人!”皇子傲慢地说道。
  不久整个队伍停下休息一段时候。
  皇子见深领着客人下了车,站在车旁舒展一下手脚筋骨。他顺便向前面一点太上皇的车辆望去,看看他是否也下了车,而且有空,准备带客人过去拜见,以此证明自己的皇子身份。太上皇没有在太监送来的椅子上就座,而是默默地伫立在那里,样子象是在等人。不离左右的袁彬在稍远处与蒋善求大人低声地说话。皇子觉得还不便去打扰太上皇,就静静地等着。至于刚才太监说太上皇要招他商议国事,其实根本是吓编的,目的用来对客人炫耀一番。
  着实等了好大一刻功夫,皇子再去看时,却见袁彬大人已离开蒋大人回到了太上皇身边,正悄声向他诉说着什么,而太上皇神情端肃地专心听讲。于是皇子知道现在还不适合就过去,就找呆立在身旁的客人说话。
  “看到穿龙袍的那人了吗?”皇子问客人道,说时他用手指了指太上皇。“他就是太上皇,我就是他的儿子。”
  “当然看见啦!”客人满不在乎地说道。“这能证明什么?他是他,你是你,两不相干!还有——”他拖长了声调却半途停下。
“还有什么?”皇子忍不住抢着问道。
“还有——他穿着龙袍焉知不是装出来的?”
“你好大胆!竟敢胡说太上皇是装出来的,简直死罪,死罪!”皇子勃然大怒道。
  客人被皇子神圣的话语震慑住了,吓得瞠目结舌。
“你这个太监能冒充皇子,他就能冒充太上皇!”他终于找到了抗辩的理由,咬着牙硬挤出这句话来。
“唉!你真是不可理喻!”皇子说道,态度稍微和缓了一点。
“走!我带你去见太上皇去,你就会看到是不是真的!”紧接着皇子又说道。他也不管太上皇有没有空见他。
“好。我们倒要看看!”客人毫不示弱地回道。
但此时太上皇虽正在和袁彬交谈,却一眼瞥见了皇子带人过来,于是向他摇手示意叫他们回去。皇子只得止步不前。
“哈!你这个太上皇不愿见我,是怕露出马脚来吧?”客人挖苦地说。
尽管还有十多公里路,但突然感到居庸关近在咫尺,其势逼人。在群山万壑的背景上,遥遥已见巍峨耸立的居庸关水墨画一样的影像。队伍一步踏进入了太行余脉军都山地。
居庸关的出现使太上皇和袁彬的心为之颤抖,一时都陷入亢奋的情绪之中,竟将刚才重要的谈话搁置一边。
“到家啦!”袁彬大声说道。
“是的,终于到家啦!”太上皇喃喃地跟在后面唸道,呼吸急促。
他俩都不敢再伸出车窗去眺望,好像承受不了这样巨大的幸福似的,因而紧缩在车子里相对而视。
车辆行进在山道上,艰难而又迟缓。
“袁爱卿,你说蒋爱卿听了你的话后,竟然泪水纵横?”太上皇首先打破沉默道。“楞了好半天才从嘴里蹦出一句‘老天有眼,还我公道!’别的什么也没说吗?”
“的确如此,”袁彬回答道。“不过,小臣看出他有千言万语要说,就是说不出来。”
“完全可以理解,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太上皇附和道。“好了,寡人终于把这件事做了,算是一种悔过吧!”
“以蒋大人的脾性如此,他一回到朝廷以后,一定忍不住到处宣扬,为其兄洗刷名誉 !”袁彬想了想说道。
“谁不会这样呢?大好事呀!”太上皇热情地叫道。
“可是太上皇呢?朝臣们听了后怎么想?”袁彬忧虑重重地说道。“太上皇会因此而大受非议!”
“寡人敢于承担,”太上皇坦然地说道。“毕竟不是冤寡人,别忘了,蒋爱卿的兄长却被冤了八年!”
“现在太上皇是受不起啊!”
“没办法,受不起也得受!寡人是在还债!”太上皇深自贬抑道。
“那小臣只好三缄其口了!”袁彬说罢,紧紧闭着嘴巴,像是在表示说到做到一样。
山路难行,人马皆困,所以队伍早早就在一处山脚下支起帐篷安营扎寨。
下半夜时分,太上皇睡意朦胧中忽被轻微的响声所惊动,但他却没有完全醒来,只是恍恍惚惚若有所知,知又不确。好像一人进来,走到袁彬躺到的一边,用手摇晃他,并对他的耳朵说着什么。袁彬唿啦一声从毡毯上跳起身来,不顾来人就往外冲去。太上皇在迷迷糊糊中觉得袁彬很可笑,夜半三更的睡觉多舒服,干嘛听人呼唤?自己就不会这样傻,人来喊叫就起来。让他白喊去吧,自己照睡不误。还有什么事比一场好睡更令人贪恋的呢?
“太上皇!太上皇!”太上皇辩别出是袁彬的声音。
对于太上皇而言,这叫喊犹如遥远的雷声,虽隐约可闻,但又觉得与己无关。他睬也不睬,后来干脆蒙上了头。
“太上皇非醒来不可!出大事啦,蒋善求大人弃官而逃啦!”袁彬连声叫唤道。
太上皇猛吃一惊,彻底清醒了!他迅速地集中自己的思想,马上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但对蒋善求的举动怎么也想不通道理所在。
“为什么?难道有人要伤害他,所以他不得不如此?”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没有的事,一切安稳正常。但是他却自己找事,自寻烦恼!”袁彬不满地说道。“刚才他的随从跑来找小臣说,有士兵报告蒋大人身穿便服,仅带着一名仆人,各骑着一匹马离开营地远去,其借口是朝廷急召。岗哨虽觉可疑,但只得放行。好在岗哨及时把这一情况汇报给我方带队的将军,将军就来蒋大人的帐篷打听消息,没有任何人知道蒋大人的出行,但却见到他留下的官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桌子上,同时还有一封封口密信。将军不敢擅自拆开,就转送给小臣上达太上皇。事情紧急,而太上皇又酣睡不醒,故而小臣只得先睹为快,或许尚能对这突发的变故有补,但看来没有可能!这是信,不过他写了很多,要点就那么几句,太上皇是直接读信还是由小臣摘要口述?”
“当然是你检重要的话说给寡人听,寡人的心是多么焦急!”
“首先他感谢太上皇不忘其兄弟所承受的磨难,才终于发现他兄长的冤屈。但他肯定要在朝廷上大肆宣扬开去,使人人都知他兄长遭人诬陷而今如何得到纠正,这是他为弟的不可推卸的责任。但这样做去必然有损太上皇的圣明,这又是他不能不规避的!现在是忠孝不能两全,故只有挂印弃官而去,一走了之!望太上皇谅解,他竟半途而废,不能奉送太上皇到底。”
“他为什么总是走极端,非此即彼,没有中间道路呢?”太上皇愤愤地问道。“到头来自毁前程,完全违背了寡人的一番心意。他是为寡人好却倒来加重寡人的罪责!”
“正是适得其反,谁能预先料想到?”
“走就走罢,叫人无可奈何!”
“每天蒙古人都要与蒋大人碰几次头,共商当日的各方面事务。如今找不到蒋大人,不知他们追究不追究?”袁彬不无担心地说道。
“不是还有李顾在吗?终不成他也跑了?”太上皇戏谑地说道。“这一路他作为副使协助蒋大人,如今自然顶上。”
“但愿如此,千万不要节外生枝就好!”
   整个队伍犹如一条巨蟒蜿蜒行进在崇山峻岭之间,似乎漫无止尽。初秋的岚气象是云遮雾绕,笼罩着人马和车辆。太上皇突然感到,好像刚刚才走没几里地,队伍就突然奇怪地停下了。他打开车窗探出头去企图查明原因,前后两边一看,见蒙古骑兵正纷纷下马,而我方骑兵却端然不动。太上皇心知不妙,忙叫醒一大早就打瞌睡的袁彬快下车去看个究竟。
袁彬差不多是窜下车去的。太上皇目送着他向蒙古人跑去。同时又看到李顾也忙不迭地急赶过去。太上皇只有耐心等待结果。他不由得往蒋善求的不辞而别上去想,十有八九蒙古人是为此而与我方发生磨擦。
过了好大一会,袁彬和李顾一块小跑着过来了。太上皇要下车,被袁彬强行拦住,使太上皇感到情况很严重一样。他俩堵在车门口和太上皇说起话来。
“蒙古人一步也不愿意走了!要查找蒋善求,”李顾气急败坏地说,“叫我们大伤脑筋!尽管我们胡弄他们说,蒋大人夜奉皇帝急诏有事临时抽走,由小臣全权代理其职,他们却要查验敕书。到哪里去搞这敕书呢?”
“而拿不出敕书蒙古人就不答应,”袁彬接过来继续说道。“凭良心说,他们不是在胡搅蛮缠,而是有理有据。我们这次行动,是我大明与瓦刺国的共同合作,护送太上皇由瓦刺那边安全返归朝廷。双方订有严格的规定,办理了相关的手续,是一点不能改动的。现在我方竟不见了专使,却空口说白话!蒙古带队的将领怎么会草草放过呢?”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什么都没有!”太上皇问道。
“解决这难题只有两种办法,”袁彬口气强硬地说道,“一文一武。当然我们先文后武。出黄金二千两贿赂蒙古一干将领,叫他们睁只眼闭只眼,欢欢喜喜出发,顺利结束这一趟数千里的旅程。要是他们执迷不悟的话,那就和他们兵戎相见!”
“两国又要来一番杀戮?”太上皇苦着脸说。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袁彬严正地答道。“难道能同意他们掉转头回去?再回到瓦刺让太上皇重做阶下囚?”
“绝对不能!对,只有和他们动武!”太上皇发狠道。
“但是同是五百铁骑,我军却不敌蒙古人,这是事实。”袁彬数说道。“当初约定各方所出护送队数量相等,蒙古人是有心计的,他们强而我们弱,控制权在他们手。一旦有变,他们能够战胜我们。但是他们虽然算得精,毕竟有失!”
“是不是他们没算到在我们国土上,他们将面临我们的强大的军力后援?”李顾插上说道。“他们五百人犹如儿戏,不堪一击!”
“李大人,事情可不象你说的这么简单。”袁彬反对道。“别忘了,太上皇攥在他们手心里,这个筹码太大了,我们冒不起这个险!”
“打又打不过他们,那我们不是完了吗?”李顾差不多要哭出来道。
“兵不厌诈,”袁彬不紧不慢地说道。“力不敌则以智取。我们可借口与他们将领协商,乘其不备突然袭击杀了他们,蛇无头不行,剩下士兵就不难轻易剿灭了!只是难保绝对成功,什么事都有意外。说来说去,还是文为上策,二千两黄金可确保无虞,划算多啦。”
“两位爱卿,那就按此快去办理。”太上皇催促道。“免得迟则有误。到时什么也做不成。”
俩人应命而去,依计而行。
太上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俩走到蒙古人那里去。蒙古人也是俩个人,自然是正付将领。
这是一场不起眼的谈判,四个人连坐位也没有,也没有讲究的排场,但却至关重要。或者转眼间握手言欢,或者血肉横飞!
皇子见深也过来了,守候在太上皇车旁,表示决心誓死保卫父皇。此刻父子二人都懂得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事情简单至极,非生即死,所以都默然无语,静等命运的最后决定。
很快李顾一个人走回来了,而袁彬仍留下与蒙古人低声交谈。
“怎么样?”太上皇不安地问道。
“事情恐怕不妙,”李顾忧郁地回道。“倒不是蒙古人顽古不化不可通融,而是他们胃口太大,一口想吞一个大象。太上皇,这些恶棍竟然要我们黄金一万两!”
“别理睬他们,看他们有没有本事闹翻了天!”太上皇攥紧拳头说道。
“他们实在要价太高,叫我们无法满足他们。”李顾朝那边偷瞧了一眼。“袁大人坚持原来的二千之数,决不多加,因为一旦松口,蒙古人就会得寸进尺,不可收拾。现正僵持着,很有可能破裂。而我们原定的计划未必有机会实行,眼前就会发生骚乱,大动干戈,失去控制!所以小臣借口过来请示太上皇,要太上皇做好最坏的准备。”
“李爱卿,如果祸要来,就让它来吧!”太上皇淡定地说道。
“太上皇注意一下四周,是否双方的军队都在悄悄运动,作着军事布署?”他眼睛扫视着双方军队的动向,说道。
“是的,寡人能看出来,军队虽然漫不经意,但确实别有用心。看来冲突一触即发!”太上皇首肯道。
“小臣还要过去陪袁大人,太上皇保重!”
李顾走后,剩下太上皇父子二人。太上皇拉住皇子的双手,慈爱地望着他。
“皇儿,情况难以逆料,一旦变生,你可不要顾及父皇,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父皇,儿臣怎能再让父皇横遭不测?”皇子流下泪来说道。“父皇受过的苦如入地狱,决不能叫父皇重头再来!”
“寡人的前途八年前已告结束,现在最好也不过颐养天年而已,而你正未可限量。”太上皇语重心长地说道。“按理来说,皇叔应该传位于你,所以你可能被立为储君,继承大统。国之重任,将寄托在你的身上,岂可不自爱?切勿为寡人老朽无用之躯所累!”
“父皇!”他只能喊出这么一句,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太上皇丢开皇子,把眼光重又投向不远处的那四个人,极力想通过察看,掌握动态。
皇子见深慢慢从伤痛中恢复过来,不禁念到他还关心的人,就是那神秘的来客。他知道随时会发生残酷的战斗,无情的杀戮,谁能照顾他呢?他只是一个老百姓,哪里见过这种可怕的阵势?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弱女子!想到这里,他觉得毛骨悚然,自己岂不是在害他?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真是作孽!必须当机立断,将他安顿妥当,迟则后悔莫及。但不用多想,他就明白,别无他法,唯有放他出去,离开这个险象环生之地,才是唯一能选择的生路。于是他向自己的车辆走去,拉开车门,车里空空无人。皇子考虑了一会儿,判断他大概失去了自己的看管,如野马脱缰,乘机溜出晃荡去了。他朝前走了一截路,举目四望搜索,并未看到他的踪影,虽然有点发急,也就算了,估计他一定在队伍这个圈内什么暗处,跑不出这个范围,因为既然钻进来,没有命令,中蒙两国的岗哨是不会放人通行的。
现在太上皇和所有人的命运更牵动皇子的心,他忙又转回到太上皇那里去,恰见袁彬和李顾也赶过来。
“一切顺利!”袁彬与李顾几乎同时兴冲冲地对太上皇报告道。
“还是按照我们开出的二千两条件?”太上皇关心地问道。
“一分钱小臣都不会增加!蒙古人最后想通了,不赚白不赚!”袁彬回道。“都回各自车上去,马上就要出发啦!”

未完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17-9-28 07: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假使节

袁彬迈着大步疾速地走着。
“没事吧?”还未等他到跟前,太上皇就忙问道。
“他们反悔啦!”袁彬急促地答道。“这次麻烦够大的!”
“好。叫他们过来,寡人愿意与他们面对面约定。”太上皇劲头十足地说道。
“太上皇要干什么?”袁彬茫然地问道。
“刚才听李爱卿说,蒙古人想要寡人亲口答应给他们黄金,他们才放心。”
“唉!李大人,你别想其当然啦!”袁彬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完全是新问题。”
“那么他们又翻出什么新花样?”李顾忙吧嗒着嘴问道。
袁彬转述说,蒙古将领想起来有点后怕,手下士兵人数众多,回国后难免不对外说出去,中国使节突然不见了,而他们不作计较,照常前行,直到京城。传到太师也先耳中,必然要审问他们,中国方面有所缺失,已使这次行动变得不合法。而他们理应按严格程式执行,一点含糊不得!怎可随便迁就?定是被中国收买,贪图好处,忘了国家利益。太师也先决不会饶恕的,那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胆小鬼!”李顾骂道。“那他们现在到底要我们怎样才满意?”
“二千两黄金他们不要了,所以得听他们的。”袁彬回道。“他们首先要求队伍停止前进,就地驻跸。然后我们立即派员赶赴京城,请皇帝下诏,委任新使节。文书要一应俱全,交付他们。”
“原来就这些?”李顾大大刺刺地问道。
“就这些李大人还嫌不够吗?”袁彬没好气地反问道。“我们根本答应不了!蒙古人又回到了开头,还是要皇帝的敕命。不过现在放宽了一点,允许我们补办而已。”
“为什么?应该说并不难。难道皇帝能不同意吗?”
“皇帝与太上皇兄弟情深,怎会拒绝?但总有一些人从中干扰,致使一拖再拖,延误时间!”袁彬痛切地陈述道。“而我们滞留在此,双方军队实际上已处于不友好状态,久而易生衅端,后果难料,所以不可取!”
“那蒙古人说什么呢?”
“他们倒是让了一步,允许由太上皇任命使节,以代替蒋大人,是谁他们不管,只要有太上皇的手谕就行。”
“袁大人,对此你有何高见?”
“太上皇地位至尊,尚在皇帝之上。而朝廷政务则由皇帝独理,太上皇不宜直接插手干预。二帝并立,要在各领其位,各守其份,不得超越,才是相安之道。如今太上皇不得已要来代行皇帝之权,总有不稳妥之处,但现在却只得如此!”袁彬注视着太上皇问道,“太上皇是否同意小臣愚见?
“爱卿筹划有方,寡人焉能不予支持?皇帝那里寡人自有处分,袁爱卿不必多虑,眼前更为紧要。”太上皇答道。
“不管太上皇在此任命什么人,皇帝以后必须承认。”袁彬继续说道。“封官赐爵,夺了皇帝之权,难免有一些心怀叵测的小人,要在皇帝面前挑拨,搬弄是非。”
“寡人与皇帝兄弟之亲,不会因此生出隔阂来!”太上皇笑说道。“那班小人怎能坏寡人与皇帝几十年兄弟深情 ?”
“那么太上皇应该选谁来充任呢?”李顾问道。
“李大人,首先小臣要排除在外,因小臣是随驾被迎之人,自然不在此数之内。”袁彬扳着指头数着说道。“再者,已有官爵者也不适合,比如你,二位正付将军和偏将们。皇帝对你们已封过官赐过爵,太上皇怎能二次封赏?”
“那么说到底,只有那些普通士兵才可以了?他们真走运,得来全不费功夫!”李顾大叫道。
“迎驾使节只是一时之需,其实是个空头名号,并非朝廷正式官职,事后自动撤销。”袁彬又说下去道。“但又必须由有官职的人来担任,方能显出真正的身份,否则岂不虚枉不实,对方怎能加以认可?所以说来说去,必须先封其人为官,再命其为使节。”
“难道别无它法了吗?”李顾心有不甘地问道。
“李大人,士兵属于你管辖,你熟悉他们一点,还是由你从中挑几个人来,交由太上皇审定一人。事不宜迟,现在就办!”袁彬断然地说道
“小臣只能拣那看起来顺眼的选,倉促之间哪能摸的准?真可惜,白送他们一场富贵!”李顾嘴里唠叨着离去了。
“李大人怎么能这样?拣顺眼的选,说话一点不负责!”袁彬抱怨道。
“他是实话实话,本来就是这样,犹如儿戏。”太上皇为他辩护道。
“那也要一本正经地来做,否则岂不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想不到寡人败落到如此地步!”太上皇突然无限伤感起来,仿佛不能自持,皇子见深立即上去安慰他。
袁彬也满怀惆怅,泪水暗洒,低头不语。
过了很久,忽然那边较远处人群一阵起哄,这里几个人莫名地紧张起来。
袁彬之所以没有疾冲而出去迎接可能的危险,是因为看到奔过来的一群士兵中领头的是李顾。
紧随李顾之后,是两名士兵手持砍刀押着一个人,此人竟身穿官服,头戴官帽!太上皇和袁彬认不出是谁,正在惊诧此人何来,却听见皇子见深对他们喊道,是他的那位客人。
“那么他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堂堂的官员?”袁彬问皇子道。“他的这一身官服从哪弄来的?啊!皇子殿下看清了没有?他穿的好像是蒋大人留下的那套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袁大人,我比你知道的还少!”皇子两手一摊道。
说话间,李顾一帮人已到跟前。
“太上皇,袁大人,巡查的士兵抓到这个人,他就是被我们临时扣留的那个古怪家伙。皇子殿下应该对他更熟悉。他竟偷走原来蒋大人那套官服,穿在身上冒充官员,企图混过岗哨从这里逃走!谁知半路上就被这两名巡查的士兵发觉截获,小臣特请太上皇发落。另外这两名士兵精明而又负责,正好作为人选,故一并带来。”
“李大人,太上皇刚才已封他为使节,官袭蒋大人的礼部员外郎之职,所以命他穿上蒋大人的官服。他哪里是逃走,一定是在巡视周边情况,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嘛!”皇子大声宣布道。“连李大人都不知这一最新任命,士兵们就更是不晓了,误将他抓来,情有可原,概不追究。大家请散去!”
皇子自作主张,假传太上皇之旨,竟然不和人商量,就擅自把这使节的人选,猝然间定了下来,使袁彬觉得过于轻率。他冷眼旁观,等待着皇子做出解释。
太上皇却置身事外,一副不管不问的样子,但却显示出对皇子的所有做法表示认可的架势。
皇子不慌不忙,先去跟这新使节说话。
“想不到你还贼心贼胆,偷人家的衣服,早知如此先防你一着,叫你英雄无用武之地!“皇子逗弄着他道。
“衣服就放在那个什么蒋大人的原来的车子里。也没人管,我就试着穿玩。到你嘴里就变成偷了。告诉你,我可是正派人!”他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现在没功夫和你计较那些。重要的是你还不快感谢我?要不是我为你打掩护,你私冒官员一罪,就够你瞧的!”他压低声音说道。
“那你们为什么随意把我这个良民抓来?难道这不违法,该当何罪?”他反唇相讥,毫不示弱。
“好,算我们两相抵销,”皇子笑道,“合理吧,谁也不欠谁的。但是我帮你在太上皇面前受了封,官职礼部员外郎,,又是这次迎接太上皇的使节,何等荣耀和威风!可是对你恩重如山。你能不大大地谢我?”
“我都听得一清二楚,有什么实际用处?”他轻蔑地说道。“不过这样闹着玩也怪开心的,把我也拉进到你们中来了,所以也得感谢你对我的关照。我就象戏子演戏,当个好角色总是有意思的!”
“那就是说,你仍然认为我是一个假皇子?”
“是啊,一点不错。你这位太上皇想必也是假扮的。”
“你看我们这支队伍有上千人,浩浩荡荡地一路向前开去,每天耗费多少钱财,难道如你所言,只是闹着玩的?天下有这样的玩法吗?”
“这个问题我也盘算过,终于给我找到了答案。要是换成别人,就会给你难住啦!”
“你竟然找到了答案?倒要来领教一下。”皇子说道,心里暗笑一定荒诞不经。
“正如你所说的理由,我也觉得并非如我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位来客郑重其事地说道。“难道本来一切都是真的,我非要硬当成是假的?你是真皇子,他是真太上皇,其他人各有其份也是真真切切。而我却因为一开始见你是太监穿戴,就咬定你必是太监,换成其他模样便不能接受,以为是假扮来糊弄我。那我是不是自我蒙蔽而成了一个糊塗虫?为此我也着实苦恼了一阵子,最后坚信自己没错,因为我发现了你们的天大的秘密!”他骤然停下,紧盯着皇子的脸色,好像要从中察觉出合乎自己需要的问题来。
“快告诉我你发现的我们的天大秘密是什么?”皇子催促道。他差一点要为对方的荒诞不经大笑起来,掉头走开去,但他强忍住了。
“土门与蒙古人一战,我朝惨遭败白不说,从来胜败乃兵家常事,尚可自谅。但皇帝被人家俘虏去,却是古来罕见,真可谓奇耻大辱之极!”他沉痛地诉说道。“从此之后,新皇帝和满朝文武大臣最为紧迫的任务,就是要设法救回太上皇。太上皇落于敌手一天,这耻辱就存留一天,朝廷就颜面丢尽!可历经八年之久的努力,终无结果。而且可能这么多年的囚徒生涯,太上皇不堪折磨,已经在蒙古驾崩!纵你有天大本领,再也救不回太上皇了!那么就意味着,这千古奇耻无法洗刷,大明王朝要一直背下去,如此怎么向国人交待?也要被后世引为笑柄。为了摆脱这一困境,朝廷智谋之士就想出了绝招,来一次以假代真的行动。于是就调动人马,有人扮太上皇,有人扮皇子,有人扮使节。这军队应该是真的,他们作为护卫,是他们的本来面目,无须画蛇添足。连这蒙古人也是真蒙古士兵,因为我知道有归顺我大明的蒙古军队,就驻扎在边疆,大可唤来使用。而反证我这一大胆猜想,就是你的确是个真太监假皇子,若不是我说的目的,你何需装神弄鬼的?你也许会满口否认吧?”
在这里作者忍不住要现身说话,可能历史果真如此,非是书中人物的胡言,迎归英宗太上皇原是欺世弥天大谎!因为蒙古人当时很强盛,无需畏惧明王朝为拯救太上皇而掀起的战争。扣留太上皇能牵制要挟明王朝,总会捞到意想不到的巨大好处。在此目的未达到之前,不会将好不容易捉到的大明皇帝白白丢掉!
“不!正相反,我只得承认被你一眼看穿真相,再对你抵赖,就太过份啦!”皇子装出被人抓住不光彩的隐私一样,惭愧地回道。“你太聪明啦,实在瞒不了你,只是请你保守秘密。另外,刚才我让你担任的角色,你一定要接受并要演好,别忘了假戏要真做!行不行?”
“既然我愿意接受下来,就会按照你们的要求尽量做好。虽然是假的,过一回当大官的瘾也是有趣的。颐指气使的多神气!”他颇为陶醉地说道。
“那么把你的大名告诉我,太上皇在手谕中要给你写上,你要流芳千古啦!”
“还要我的名子?真麻烦!我叫——我叫万小小!”
皇子又对这个万小小——我们暂时这样称呼他,以后才能知道他的真名实性,作了一些交待和注意事项,就叫他改乘原来蒋大人的车辆,还有随从一人陪乘。他现在是钦命使节,不同以往了。打发他离开后,皇子去向太上皇、袁彬和李顾作解释。
刚才皇子一见到身穿蒋大人官服的小小,就突地灵机一动,立刻武断地选中他,是因为考虑他不会造成以后的负担。此次旅程一结束,他就永远离开,毫无瓜葛了。因为他本不是朝廷上的服役之人,只是一个老百姓,临时借来一用罢了。更何况他可笑地坚信都是在演戏,绝不当真!戏一演完,他当然挥手作别而去,想留也留不住他。所以当小小大放厥词,信口开河,胡说朝廷为了遮羞,竟假造迎驾太上皇这一行动时,非但没有批驳他,反而大加附和,以固其心。当然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使皇子放心不会出岔头,就是他肯定实际上是个女子。朝廷虽设女官,却是后宫内府之职,外廷是不许的。那么这种封赏还是要无效予以取消的。当然小小的女扮男装皇子没有透露给他们,只是自己留了个底。要是换成别人,尽管也是老百姓,却不具有小小这些不利因素,就不这么好打发他拍拍手滚蛋的,他会乘机要求这个合法权利。朝廷也不便拒绝认账,倒是弄假成真了。无论是这边的太上皇,还是那边的景皇帝,何在乎一个官职赐人?关键是容易引发二帝之间的矛盾,使和谐的关系产生裂痕。太上皇虽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有违双方那不言自明的约定,侵犯了景皇帝的权力。但景皇又没有十足的理由不予认可,因为太上皇并非有意僭越,的确是迫于无奈之举。唯独小小却可需要时拿来派用场,用后当即丢掉,不留任何后遗症,使二帝不致于陷入两难的境地。真是上天成全,将他早早送来备用!
太上皇、袁彬和李顾听后都不禁拍手称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蒙古人言而有信,接受了这个新封的使节,也拿到了相关的太上皇手谕的副本文书,回国后能够交差。

未完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17-9-29 19: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皇子令牌

队伍加速前进,大家急于见到居庸关。居庸关的雄姿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出来,终于赫然在目,一览无余!
居庸关,用作驻军镇守长城之用。规模宏大,气势奇崛,虽建于两山峡谷之间,却高达山半,为两边长城衔接会合之处,犹如一把巨大的铁锁将长城牢牢锁住,令来犯之敌望而生畏!
居庸关城自身,又称中关城,拔地而起,矗立于高高的长城之上,双层殿阁建筑,华丽多彩又威武雄奇。它既凌然独出,又被一系列附属建筑物环绕拱卫着,恢宏壮观。
东西山脊之上蜿蜒曲折的城墙全长4142米。站在居庸关的城楼上极目四望:巍峨的长城如同从相距850米的南北两关伸出的巨手,蜿蜿蜒蜒、曲曲折折、高高低低在东边的翠屏山和西边的金柜山的峰巅上汇合,两山山顶的直线距离达1150米,成为一个闭的圆周。翠屏山高150米,山上的长城长1500米;金柜山高351米,山上的长城长2100米;联结两山的河套上,还有57米长城。在如此险峻的山上修建双重保险的长城,可见居庸关要塞之重要。
  居庸关距北京城50余公里外的昌平县境内。其得名,始自秦代,相传秦始皇修筑长城时,将囚犯、士卒和强征来的民夫徙居于此,取"徙居庸徒"之意。汉代沿称居庸关,三国时代名西关,北齐时改纳款关,唐代有居庸关、蓟门关、军都关等名称。
居庸关形势险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它有南北两个关口,南名"南口",北称"居庸关"。现存的关城是明太祖朱元璋派遣大将军徐达督建的。为北京西北的门户。居庸关两旁,山势雄奇,中间有长达15余里的溪谷,俗称"关沟"。这里清流萦绕,翠峰重叠,花木郁茂,山鸟争鸣。绮丽的风景,有"居庸叠翠"之称,被列为"燕京八景"之一。
早在春秋战国时代,燕国就要扼控此口。汉朝时,居庸关城已颇具规模 。成吉思汗时灭金即入此关。
到了大明王朝,居庸关进一步成为军事重镇。其原因,在太祖朱元璋灭元之后,元顺帝虽然被赶出了大都<即北京>,但仍想卷土重来,收复失地,恢复元朝统治。而居庸关是他南下的必经之路,所以加强居庸关的防御设施是必要的。洪武初年,朝廷派大将军徐达、副将军常遇春修筑居庸关城:“跨两山,周一十三里,高四丈二尺”。自此后历代都有修建,特别是景泰年间景皇帝又将关城扩大加固,设水陆两道门.南北关门外都筑有瓮城。所以在大明王朝时居庸关城建筑设施达到了最为完备的程度。其关城防御体系自北而南由岔道城、居庸外镇(即八达岭)、上关城、中关城(即居庸关城)、南口五道防线组成,而居庸关则是指挥中心。负责关城守御的是隆庆卫所,配有盔、甲、长枪、弓、箭等军械和火器。不仅关城建筑完备,还设有衙署、仓储、书馆、神机库、庙字、儒学等各种相关设施。元、明、两代皇帝都从此关经过,因而,在关内设有行宫、寺院、花园等建筑。作为政治地位和军事要塞是独一无二的,无以伦比的。居庸关不仅地势险要,而且风景宜人,从南口进入关沟以后,两侧山峦重叠,溪水长流,春、夏、秋三季植被繁茂,山花野草郁郁葱葱,登高远眺,好似碧波翠浪,早在金代就被列为燕京八景之一。
迎归太上皇,居庸关首当其冲,朝廷早已作了布署,设立专门的机构。由吏部派出郎中一人领衔,户部、工部、礼部 、刑部、兵部均派员参加,以及居庸关守将,共同组成。
   离居庸关十余里时,关中早派探马前去接引迎驾而回的队伍,关内也已准备就绪。此时正当中午,睛空万里,人欢马叫,一片节日喜庆气氛。居庸关焕然一新,城头遍插彩旗,迎风飘展。
  一干官员与大批随从人员,以及关内守军数百人,预先出关恭侯,列成阵势,静等太上皇到来。
  关城城门大开,将于城门口举行隆重的入关仪式。设有雕龙绘凤的大坐床,上张华盖,两边各有宫女俩人持宫扇侍立。腥红色地毯从坐床一直穿过城门直达关内太上皇下塌的行宫。
  两匹枣红马拉的一辆华丽的车辆停在旁边,在欢迎仪式完毕后,专门载乘太上皇一人去行宫。
仿佛已等了好久好久,其实最多不过半个小时,大家已远远看见浩浩荡荡开来的队伍。但是唯恐关中不知,前去接引的一探马抢先疾驶返回,一边拼命鞭打着身下坐骑,一边声嘶力竭地高呼:到啦!到啦!
顿时鼓乐喧天,鞭炮齐鸣。
队伍在离城门口几十米处戛然而止,散开排成一个大的半圆形,犹如众星捧月一样推出太上皇的车乘。为示太上皇尊崇,其余车辆略为隔着一段距离随后伴进,皇子见深也改乘车子走在最前,接下来是新使节的车辆,其后是副使李顾的车辆。紧随车队之后,我方正副将军骑马率领五十骑护卫。蒙古正副将军骑马单独陪送。
太上皇的车子一驶到跟前,就有导引官上前导引着他至豪华的大坐床上落坐。袁彬随太上皇一同下车,一路搀扶着他,在其身旁侍立。
其余的皇子等人车马在太上皇后面环立,相差约十米左右。
犹如风吹草偃一样,唿啦一声迎驾官员跪倒一大片,众口高呼万岁。
太上皇一脸慈颜,姿态高贵。在接受过臣下的礼拜后,点头答谢,赐命平身。
两位领头的官员疾趋上前两步,躬身施礼。其中一人开始致辞。
“小臣受景皇帝派遣,特率随员恭迎圣驾回宫!太上皇北狩,蛮夷虽闻风丧胆,但却垂死挣扎,致使太上皇滞留八年之久。”这个官员大声颂扬道。“在太上皇圣德的感化下,蛮夷终于自知本为丑类,岂能与中国天朝为敌?故尔甘心降服,附为藩属。太上皇亲蹈艰险,救拔蛮夷,圣德无量,今得胜归来,乃景皇帝之福,朝廷之福,天下万民之福!请太上皇登车前往行宫。”
这个官员说罢伸手示意,指向那辆专门给太上皇乘坐的车子,但太上皇仿佛没有看见他的请求一样,只呆坐着一动不动,毫无回应。袁彬先误以为太上皇可能心有所念,造成一时走神所致。这是可以理解的,太上皇此时应有太多的感慨,胸怀激荡,难免忘情。于是他俯下头准备悄悄提醒他,但是他发现完全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太上皇脸色发青,目光暗淡。他以为太上皇一定是突然生病,身体不适,不禁忧心如焚。
“怎么了,太上皇?身体还能挺住吗?”
“爱卿,寡人恐怕挺不住的,”太上皇有气无力地答道。
“长途跋涉都安然无恙,现在却生起病来!”袁彬无奈地说道。
“袁爱卿,寡人健壮得象牛一样!不是那回事。你听见他们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话吗?”
“难道是他们说错了什么?”
“正是。”太上皇在坐床上挪动了一下身子,坐坐正。“完全不顾实际如何,厚颜无耻地胡乱吹捧寡人。”
“太上皇原来是不满意这个,”袁彬放下心来。“从来都是这样搞的,太上皇应该很熟悉啊!”
“但现在情况两样,”太上皇回道。“寡人误信奸人之言,昏昧不明,差一点身死国灭!赖祖宗保佑,皇帝和众爱卿奋死拼争,才遏制住蒙古铁骑的前进,保住大明江山,全活天下百姓。寡人也得以徼倖脱离魔窟,返转家园。现在他们竟然把寡人当成凯旋归来的英雄一样赞扬,岂不令寡人无地自容?”
“终不成要他们列数太上皇的过失吧?”
“寡人倒不非要走极端,但如此歌功颂德,寡人决不敢受!”
“太上皇到底要他们怎样说才好?”
“实话实说,只是言词可以委婉一点。”
“这样又有什么益处?”
“益处是代寡人向天下人谢罪!使寡人警醒!使后世子孙不忘今日国耻,更加励精图治,远小人近君子!”太上皇一口气连贯而下,凛然说道。
“肯定不可以这样做!”袁彬想也不想地回道。“首先小臣就反对,为尊者讳,自古帝王皆是如此,太上皇不能破例!看!他们又在催太上皇登车啦!”
“寡人决不任由他们随意摆布,“太上皇固执地说道。“爱卿,你可不能不听寡人的,去叫他们改过来,从头再来说一遍!”
“这怎么可能?他们宁愿抗旨不遵被治罪,也不会违背规矩的。”
“那么寡人就不走,不去登车,坐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唉!他们见太上皇动也不动,已经慌乱起来啦,以为哪里出了错,惹得太上皇不悦。”袁彬急得直搓手道。“难怪他们不知,怎能想到太上皇会有这样古怪的念头啊!太上皇,请先走到车子那边去,稍微使他们安定一点,再考虑下面怎么办。好不好?”
“好吧,先迁就他们一步,但根本的不能变。否则寡人是不会登车上路的。”太上皇说着站起身离开坐床。
太上皇在袁彬的搀扶下来到车子前站住,背对车子,板着脸扫视着那群官员。
“请太上皇登车前去行宫,即开宴席!”领头的两位官员大声说道。
“袁爱卿,按寡人说的,去通知他们一声。寡人是不会妥协的!”
袁彬摇着头,无奈地向那两位官员走去。
“两位大人,太上皇要我-------”他刚开了头,就说不下去了。
两位官员先是一愣,然后相互对视了一下,面露尴尬之色,张嘴想说却又强咽了回去。
“袁大人,我们知道你打算说什么,果然在预料之中!”终于那位致辞的官员鼓足了勇气开了腔说道。“太上皇不高兴,朝廷竟然给安排两匹马拉的车,够不上太上皇尊贵无比的身份,当然只有四匹马拉的车才适合!”
“两匹马拉的车?四匹马拉的车?”袁彬一时被弄得晕头转向,机械地重复着道。
“是呀!你看给太上皇坐的是一车两马!”官员继续说下去道。“先前礼部拟定的是一车四马,皇帝批的却是一车两马!礼部唯恐有误,特地请示皇帝。皇帝答复说,太上皇来信叮嘱皇帝,务要一切从简,得尊重太上皇本人的意见,故不作改变。”
袁彬感到自己有点招架不住这一个难题接着另一个难题,他晃了晃脑袋尽力振作一下精神。不管怎样,他转回到太上皇面前,一字不漏地作了汇报。
这等于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来,使太上皇措手不及。他不禁颇有忌讳,别人以为自己竟是在讲排场,嫌车子级别低了,所以拒绝上车。哪里猜到自己另有更深刻的原因?如果再坚持己见,官员们会以为他实际上是对车子不满,不便发作,故找另一个借口来说话。以后必然传到皇帝耳中,岂不横生出嫌隙来?于是太上皇自认倒霉,只好委屈自己,成全别人。他亲召两位官员到跟前,编造说是自己留恋八年未见的祖国山河,而居庸关首当其冲,故徘徊不舍遽然离去。皇帝完全是按照自己的要求,自己又怎会出尔反尔闹起别扭怨起车子来的?作过这番解释后,太上皇招手叫上袁彬一同登车。官员们转忧为喜,随车向关内行宫而去。
在辚辚的车轮碾轧铺地红砖声中,袁彬和太上皇开始了如下的对话。
“太上皇给皇帝的每封信小臣都先看过,没见过有一切从简的话呀!”
“一定有一封忘了给你看,或者是你漏掉中间这一句,反正寡人的确这么写过的。”
袁彬竭力回想,最后肯定没有那两种情况发生,明明是太上皇在敷衍自己,但他自然不能去揭破太上皇的老底的。
太上皇的确是对袁彬撒了谎,目的是不愿袁彬因此胡思乱想,自己为解他之惑又要花费一番唇舌,而未必真能说服他。只要自己明白就行。他相信皇帝对自己体贴入微,深知自己经过这八年磨难后,已把人生看淡了,返璞归真,不会再如从前一样刻意追求浮华,而是尽去奢侈。所以尽管自己未曾去信交待,皇帝想其当然,也是一回事!
队伍在离北京约五公里处郊野停下了,根据朝廷的要求,目的是作一次全面彻底的休整,要使两国士兵军容焕然一新,要干干净、光光鲜鲜进入京城。所以人人都在洗刷擦抹,忙得不亦乐乎。
被派来迎接他们的是锦衣卫一干官员和其士卒,大小官员五十余人,士卒上百名。这些士卒是锦衣卫自己设立的军队,专门用来捉拿囚犯,看守囚犯,审判囚犯之用。当然也负责锦衣卫官员的安危。它完全是军事编制,但是军事力量远小于正规的军队,所以它并不参加战争。
锦衣卫还运来大量的的军需物资,以及相关的生活用品,以供中蒙队伍等人更换用旧用坏的东西。
已决定明日上午九时进城,晚上就地住宿,所以先就将上百座帐篷早早支开了。
太上皇当然最是清闲无事,踱出帐篷,站在门口眺望,眼前繁忙块活的情景令他喜悦。明天就会回到阔别八年之久的皇宫,将要见到熟悉的人和物,那是他在梦中渴望已久的。此时他的心满是宽容、慈爱之情。
看见那个自己御封的迎驾使节站在离他二十几步开外的地方,正对着一面镜子久久地照着自己,一副顾影自怜的得意神态,太上皇禁不住微笑起来。
他仔细地端详这个临时臣子的那身穿戴,很显然不合体,因为官服原是蒋大人的。蒋大人是个高大的人,与其相比,他是那么瘦削娇小,所以就像是用被单裹在身上一样,臃臃肿肿松松垮垮的。但太上皇感觉得到,这位使节大人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模样因而变得可笑,甚至愚蠢,反而沾沾自喜。
太上皇看透了他的心态,毕竟这是大官的官服,平常老百姓想看都看不到,想摸也摸不着,而自己却能占有一套!怎不觉得希罕宝贵呢?哪里还挑剔衣服穿在身上熨贴不熨贴呢?更何况,这是权势的标志,这里的人个个都因此对他敬畏恭谨,打躬作揖,惟命是从。太上皇当然从皇子口中得知,他误认一切都是假扮,纯粹是一场游戏,为了一个惊天大目的,动用这么多人凑到一起上演一场!但他满意自己装的是大人物,有趣够味!
皇子不知从什么地方跑过来了。他向太上皇问候了一下,就快步走到新使节跟前去。
“万大人,”皇子叫道。皇子如今就这么称呼他,其态度非常严肃。“我敢肯定,你这位新任使节,在停车后,还没有按例向太上皇请安,这是有违礼仪的。懂吗??”
“是的,”他满不在乎地答道。“我在等你带我过去呢。你不来,岂能怪我?”
“干嘛非要绑着我?哪能次次都要由我陪同?我没空,你就应该自己去才对!”
“这次你不是有空吗?”他狡猾地一笑道。“那就推脱不掉啦!”
他不容分说,拽着皇子就噌噌地向太上皇走去。到了跟前,他二话不说,跪下叩头。
“小臣祝太上皇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他大声称颂道。
“万爱卿免礼,”太上皇乐不可支地笑道。“不需多礼,爱卿请平身!”
犹如旋风一样,他迅即爬起身远远地跑开去了。
皇子目送着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皇儿,你看你这位客人现在多活跃,自从封了他官以后,变得喜欢到处乱钻啦!”
“一点不错。无非是找地方发号施令,大耍威风,尽管不得要领!”皇子忍不住说着说着大笑起来道。
皇子辞别太上皇,回到近旁自己的帐篷前去。他在等袁彬和李顾回来,他两去找锦衣卫的官员,商议明天进城的诸多急需考虑的事项。皇子要根据他们的安排,做好自己这一方面的准备。
不久皇子就看见袁彬、李顾和锦衣卫这次的最高官员门达一块朝太上皇走来。门达首先参拜了太上皇,然后几个人站着说了半天话。最后皇子突然看到了那位新使节出现在离他们十几步路的另一侧地方,并且很快就发现,表面上他似乎在张望别的地方,实际上是在严密注视着太上皇等人。这不禁激起了皇子的好奇,他要干什么?他又能干什么?皇子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头绪。
李顾和袁彬先一步离开太上皇和锦衣卫门达来找皇子,与皇子碰面作了交待,就又到别处忙去了,他俩现在歇不下来,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突然皇子感到身后有人使劲地杵了他一下,忙回头一看,原来是万小小大人出现在他眼前。
“嗨!是你呀!”皇子大感意外地嚷道。“你鬼头鬼脑在干什么?刚才还见你象贼似的在那边,眼一眨,你就转了回来!喂!干嘛老盯着太上皇他们俩人看?”
“听人说他就是锦衣卫副都指挥使门达?”万使节用嘴朝门达一努,冷冰冰地问道。
“不错。你问他干什么?”皇子答道。“他可是锦衣卫的大官,位高权重。”
“难道还比太上皇权大?”
“与太上皇他是不能比的,那他只能算是一条狗。”皇子笑道。“太上皇就是喂养它的主人,要它活就活,要它死就死!”
“可惜这一位是假太上皇!”他大为遗憾地说道。
“要是你把他当真,也许就会变成真的!”皇子意味深长地答道。
“假的真不了,”他叹着气说道。“我再也不想继续演下去啦,真没劲!明早我就离开,随你们怎么玩,我可退出。”
皇子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一把揪住他,好像他就要跑掉似的。
“那怎么行?岂能半途而废?我可不会放你的!”
“除非你强迫我,否则我决不再留下去!”
“我肯定强迫你。这是被你逼的,你可不要怨我。”
“我不怨你,但我会从中捣乱,叫你们明天当着北京全城的老百姓丢脸!”他恶毒地说道。“我要把消息传出去,说太上皇还被扣押在蒙古,弄这个假的来胡弄人!”
“那你可要犯下死罪,我可救不了你!”皇子警告道。他的心被这万大人弄得七十八下的。
“我不管!我才不怕死呢!倒是你们怕出乖露丑,怕让老百姓得知你们造假的老底!”他针锋相对地说道。
皇子这下真的焦虑不安起来,来回转走不停。终于他想到了一个说法,脸色顿时变得开朗了。
“难道你不想亲眼看到皇帝?亲眼看一看皇宫?”皇子用诱惑的口气说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而你明天就能实现!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好好想想吧!”
“这倒是真的,我不否认。”他变得迟疑起来道.。“你击中了我的要害,我举手投降!”
“这才是好样的!”皇子极力誇奖道。“努力干,我真要奖赏你。”
“奖赏我什么好东西?先说来我高兴高兴。”
“到时再讲,现在我还没想好呢。”
“原来你是在顺口搪塞我的啊!”他白了皇子一眼。“我还当真呢。原来你也是个喜欢哄人的家伙!我打你招呼,以后没确定的事少跟我先说!”
“谁说我是这种不实在的人?”皇子发急道。“只是我--------我--------”
“我什么我?找不到辞了吧?”
“只是我早就想送你一件最希罕的礼物,”皇子犹犹豫豫地说道,“又怕不妥。所以一直悬而不决。”
“什么好宝贝?叫你这样难心?” 万小小问道。
“瞧!就是这个!”皇子嗖的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来,举在他眼前。
他一把夺过,仔细端详着。原来是一个铜做的方牌子,四边镶金,做工精美。中间正面雕着一个张牙舞爪的怒龙,栩栩如生。反面隽刻着令字。
“马马虎虎还可以,”他反复看着铜牌说。“大概谈不上稀罕,值不了多少钱。不瞒你说,宫中宝贝无数,我见过几样,比这玩意儿不知强多少倍!”
“你也见过皇宫中的宝贝?”皇子不禁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起他来,说道。“你的父母究竟是什么人?也许也在朝中为官而你为他们隐姓埋名?”
“我早对你说过了,我一家老小都是平头百姓。”他以加强的语调答道。“以后别再高抬我了!因为机缘凑巧,宫中之物我也见过一些。你这件东西确实不怎么样。不过一个小太监,也就不错啦!”
“这牌子虽然不是金银珠宝,玛瑙翡翠,却另有妙用,远胜过那些富贵之物,可别小看了它!”皇子负气地说道。
“它能有什么通天能耐?”
“你看见反面这个令字了吗?”皇子说道
“看见啦!难道是大帅之印不成?”
“虽不是大帅之印,却是皇子之印,而且是得到皇上特别宠爱的皇子之印!毫不夸张地说,是即将有望被立为皇太子的,方能享有此项特权。”皇子傲然说道。“一般皇子是没有的,而这样的皇子也只有两块,现在就送你一块!你说是否珍贵无比?凭着它,你可以任意出入皇宫,求见这位皇子,没人敢于阻拦你,却把你尊为上宾!”
“说得这样神奇,也的确不同凡响。”他肃然起敬地说道,把玩着牌子。“哎,牌子怎么落在你这个小太监手里?”
  他徒然这样一问,使皇子不知如何回答才觉恰当,竟一时张口结舌。
“哈!你又当自己是皇子啦!这不怪你,我有时也当自己是大官呢!”他体贴地说道。“猛然惊醒,才明白自己一钱不值!我知道了,这铜牌就是戏中道具,用后作废。不过倒还精致,留下作个纪念,也不虚我这一趟辛苦。那就谢谢啦!”
  皇子被他这一番自说自道弄得啼笑皆非。恨自己一时冲动,为情所牵,唯恐明天进城完事后,从此与他永别!故赠以铜牌,使其得以进宫来找自己,重新取得联系。却忘了他早已走火入魔,不可救药了。但如此紧要之物被白白浪费,实在心有不甘。
“我只想要求你,在哪一次你突来兴致时,不妨拿着这牌子到皇宫去试一试,说不定就真有效果呢。别再跟我争论,你就答应我,至少试一次!行不行?”皇子几乎乞求地说道。
  “行!我答应你就是了。”他被皇子可怜的模样所打动,无法推辞,忙高声应道。“只是不知道该找谁。是你还是那个皇子?”
  “当然是找皇子喽。皇子见深。找到他就找到我,我是专门侍候他的,与他形影不离!”
  “所以你就拿他来冒充?-——就近取材!好,我找他就是了。”

未完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17-9-30 09: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锦衣卫副都指挥使门达

   这时太上皇在喊皇子。
  “皇儿,门副都指挥使想拜见你。你过来一下!”
   皇子刚迈步,却被万小小拽了一下,不由得停下了。
  “小心那家伙,他是个坏蛋!”
  “你说的是谁?”
  “就是那个锦衣卫门达!”
  皇子没有再说话,走到太上皇那边去了。
  等皇子说了半天话转回来时,万小小还在原地呆着未动。
“现在我没别的事了,告诉我,为什么门达是个坏蛋?”
“他忘恩负义,心狠手辣,陷害无辜!”
“ 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对!”
“那就讲具体一点,越细越好!”
  万小小喘了一口气,使自己平静了一点,开始缓缓地陈述起来。
“你在宫中当太监,一定知道户部都给事中季铎。他在土木惨变后曾出使到蒙古,代表皇太后和皇帝专门禀报太上皇,告诉他郕王受命称帝并征求他的同意。当然那是真太上皇,不是这里那个假扮的。现在季大人已于去年冤死锦衣卫狱中!
  那是去年发生的事了。有一次他外出归来,快到自己家门口时,发现有个人躺在旁边人家的墙根上,全身破烂不堪,面黄肌瘦,气息奄奄。季大人忙停下车,让随从仆人将他扶起带入府中,专门拨一间房安顿他,好酒好菜地款待他。又不惜耗费重金,请名医来家给他精心治理。而季大人没有任何个人目的,仅仅是出于对他的怜悯!情况很明显,如果不是季大人出手相救,没人再有如此侠义心肠,这家伙肯定小命难保!你能猜到他是谁吗?”
“难道他竟是门达?”皇子冲动地叫道。
“一点不错,正是他!”
“不大可能吧?”皇子难以相信地说道。“去年他就是锦衣卫的校尉,虽然官小职卑,但是何至于饥肠辘辘,病体恹恹,流落街头?他可有吃有喝,日子过得甜甜密密呢!”
  “你觉得不可思议是吧?”他哼着鼻子接下去说道。“玄机就在这里!你说的没错,他确是锦衣卫的人,却隐瞒身份。为了装得像是一个穷愁潦倒之人,他不惜行使苦肉计,预先服了好多天泄药巴豆,硬把自己糟蹋成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其目的只有一个:赚取季大人的同情,顺利进入他的府中,窃取季大人的所谓不法隐私,致季大人于死地!”
“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皇子动了怒说道,不过接着他又补上一句。“那么是不是季大人已有什么迹象显露出来,而又无法落实,故尔使得锦衣卫必须采取这种特殊的手段,才能获得证据呢?我记得,当时定季大人的罪名是,诽谤皇帝,罪当论死。”
“根本没有这回事!而完全是这万恶的门达为了立功升官,处心积虑制造出来的天大冤案!皇帝对锦衣卫有要求,要他们侦察官员们有无违法乱纪行为,好报告给朝廷。但是他们利用这样的权利,无限扩大,捏造事实,严刑逼供,陷害忠良!季大人就是这样遭了他们的毒手的!”
“好像是季大人府中有两个家仆,后来出来作证的,而首先告发的就是门达。他们与门达有没有联系?”皇子问道。
“这两个家仆就是受了门达的威逼,才无可奈何眛着良心,讲了假话!不过第一次季大人被抓进锦衣卫时,尽管遭到非人的折磨,他也没有自认有罪,终于硬挺了下来。门达的指证虽然很迷惑人,因为他乔装打入季大人家,能够获悉季大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说起来头头是道,给人感觉是他亲身探来。但毕竟既无物证又无人证,皇帝圣明,否定了锦衣卫的定罪报告,而予以无罪释放。
  季大人并未庆幸徼倖逃脱了锦衣卫的魔爪,他深知他们不会就此罢手,自己只是苟延时日而已。果然在近两个月后,又被他们抓进了锦衣卫大牢。这第二次两个家仆的诬告佐证了门达的言之有据,变得铁案如山了!”
“你能保证你说的句句是实吗?”皇子问道。
“绝对是实!敢以我的脑袋作保!”他毫不含糊地立即答道。
“咦!你只是一个普通百姓 ,怎么知道这一切详细经过和内情的?”皇子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咄咄逼人地问道。
  皇子觉得他似乎身子往后晃荡了一下。
“你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吗?”他反问道,显得有一点慌乱,不过接着他就马上镇定下来。“我当然一清二楚,因为在这期间,我在季大人府上当差服役,干些杂活。”
一个可怕的阴暗的念头向皇子袭来,使他顿时变得萎靡不振。
“那么你是以现在这付模样,还是以另外一付模样,为季大人效劳的呢?”皇子毫不留情地追问道。
皇子认准他是女扮男装,并且当面揭过他的底,他虽然嘴上抵赖,心里明显发虚,所以皇子坚信他是女儿之身。因而皇子现在的问话很刻毒,如果是以本来面目女子身份出现,那他与季大人的关系就不清不白了!这是叫皇子痛心之极的,那么他已是出污泥而有染之人了!
  万小小刷地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什么现在这付模样、另外一付模样?我不懂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我从来就是这个样!”他粗暴地回道。“季大人这一家人算是完了,我们当仆人的也就风流云散,各寻出路去了。”
“怪不得你如此痛恨门达,恨得对!”
“我恨不得他死!这个恶贼!”他咬牙切齿地叫道。“可惜我没这个能力。眼前空有一个太上皇,只可看不可用!”
“话可不要讲死了,说不定就能看又能用!”皇子冒冒失失地咕噜道。说罢突然不辞而别,没有目标地一直走去。
  万小小给他弄得莫名其妙。
  皇子最后对万小小的话是有感而发的,至少当时他是义愤填膺,暗下狠心务要惩罚门达。他十分清楚,一旦返回朝廷,那就对这恶人无可奈何了。锦衣卫属太监司礼监管辖,而如今掌权的是兴安,而兴安深受皇帝宠信,言无不听,计无不从,实际上不是皇帝而是他在发号施令。这门达正走红,因为制造了季铎一案,被兴安一下子提到锦衣卫副手的高位。或许门达就是受兴安的指派来执行的。而以莫须有的罪名诬告大臣,是锦衣卫的拿手好戏,人人皆知, 唯独皇帝被蒙蔽,反认锦衣卫为朝廷屡立奇功,消除了隐伏的祸乱。
  皇子感到眼下有机可乘,不在朝廷之上,是一个特殊的环境,令出于太上皇,可以将门达轻而易举拿下,就地正法。蒙古骑兵搁置一边不说,他们肯定是持中立立场的。但这相伴太上皇数千里的五百骑兵,在没有返回朝廷之前,绝对唯太上皇之命是听,门达手下的那百名士卒是无力对抗的。
  皇子以前对锦衣卫也非常坏疑,那么多各级官员怎么都有罪的?一捉人动以百计,相互牵引,皆罪行累累,实属有违常理!但皇子又拿不到任何证据,无法勘验,不能揭破锦衣卫的恶行。现在当断则断,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给锦衣卫一个沉痛的打击,杀一杀他们嚣张的气焰,会使他们多少收敛一些,少几个人受他们残害。
皇子也认真思考了皇帝的态度问题。他判断不会造成难以收拾的局面。必须先行审问门达,要逼他交待自己陷害季铎的来龙去脉,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大家都来作见证。这一步只要做好,皇子估计皇帝非但不会为此生气,倒是会诚心感谢太上皇除了一大害,利国利君。皇帝与太上皇之间不仅不会发生不愉快的磨擦皇,反而会增进感情。
  皇子决定无论如何不让万小小作为证人出面,一是他现在使节的身份,不能与当年季铎家的仆人等同起来,否则会影响太上皇出于权宜之计对他的特殊任命,让人觉得荒谬可笑。二是对他的保护。万一杀了门达后,皇帝大为不悦,拿他出气,那时他很可能将命陪上。因此他计划明天的行动预先不会让他知道 ,届时也严禁他把自己暴露出来。
  皇子深知还有一点很关键,此次密谋只能自己与太上皇单独合计,一定要避开袁斌,他肯定不遗余力反对的,再也别想干成了。虽然他被俘前也是锦衣卫的人,回来后大概仍留在锦衣卫任职,但不会因与门达这种同僚关系而庇护他,而是为太上皇着想。他最怕太上皇的举动对皇帝的权力稍有侵犯,致使二帝关系不睦,而去擅杀一个锦衣卫红人,正是撞在枪口上,岂非不智?
皇子转了一圈后去找太上皇,太上皇在帐篷里闭目养神。袁斌还在外面忙没有回来,正好说话。太上皇满口应允,极力称赞皇子主意绝佳。太上皇痛恨自己被大太监王振欺瞒弄权,终于酿成土木之变,自己因而蒙受奇耻,无法洗雪。现在皇帝正在步他的后尘,一不小心就会重蹈他的覆辙。打击锦衣卫就是打击兴安,要让这个大太监胆颤心惊,惶惶不安!通过此举让皇帝有所醒悟,看清兴安为非作歹的丑恶嘴脸,能够逐步对他疏远,庶几可以免去如自己一样的祸患。
父子二人计议好,在明天上午出发时,太上皇突然向门达发难,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当即喝令随行士兵将其拿下斩首。在此之前,绝不透露任何消息。
俩人很幸运,谈话完全结束后袁彬才姗姗来迟。
“这门达真是小人得志!”他一进来开口就这样说道。
太上皇和皇子都吃惊得张大了嘴,俩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寻求着对方的反应。俩人的脸色表明,难道上天成全,使他也不能容忍门达?如果他不阻止反而加入进来,那就更有力量了。
“启禀太上皇:明日进城前,将要举行一次隆重的仪式,小臣提出由门大人率领前来迎驾的人,向太上皇行三跪九叩首大礼,这是符合情势所需的。要知道,从蒙古出发归来,是一步跨到京城大门口也好,还是象我们这样跋涉跋千里也好,都是不重要的,关键是进入京城。这才是胜利归来的标志,因此是马虎不得的!谁知门达是怎么回答小臣的?”
“看来他一定与袁大人大相迳庭的,”皇子回道。
“果然给皇子殿下料到了,”袁彬说道。“他竟然说,他只向皇帝行此大礼,太上皇不是皇帝,他不能乱了规矩。眼中简直没有王法!如此狂妄之徒,就该治他罪才行!”
“袁大人,依你当治他何罪才算适合?”皇子紧追问一句道。
“杀头!”他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说道。
“袁大人是否太严厉了一点?”太上皇笑着说道。“如果查不出他另有更大的罪行,最多杖责三十棒而已。”
“太上皇教训得是,小臣只是一时气昏了头,其实没有揪住他这一点不放。小臣还是坐下来与他心平气和地商量。”
“袁大人果不失本色,”皇子微含讥讽的口气说道。“想没想出主意来?”
“小臣采取了一个折衷的办法,”他有点气馁地说道。“他不愿行三跪九叩首大礼,那就让他退出来,避开这个难题,由别人去代替他,而他可以对他的属下下达必须遵从的命令。”
“他要是不理你,坚持己见怎么办?”皇子问道。
“小臣已对他有话在先,不行三跪九叩首仪礼,太上皇决不动身!他敢置之度外吗?”
“那么作此改变,皇帝派他负责迎候太上皇,他却躲到后面去不露面,实在放肆!”皇子说道
“所以他必须找到一个正当的理由,那就是身忽染疾,病得非先回城看病休息不可,等不及到明天了,马上就离开。”袁斌说道。“当然他考虑得很周到,还要有太上皇的手谕,准其所请。否则就是他擅自作主了,难免以后遭追究。”
“他倒会打如意算盘,却要太上皇来给他送上护身符。不行,这个手谕不能出!”皇子代太上皇一口回绝道。
“那双方就会僵持不下,事情如何得了?”袁彬反问道。
“其咎在他,他难逃其责!”皇子凶狠地叫道。
“哎,话虽这么说,问题仍然存在!最后怎么收场?”说后,他又转向太上皇道。“请太上皇裁断!”
“寡人与皇儿意见一致,对门达不可迁就。”
“恕小臣大胆,太上皇此说非明智之举。”袁彬跪下磕头道。“闹下来结果,只能有亏太上皇的威信。至于门达,与太上皇相比,只是猪狗一样的人,何有损失可言?”
“那是他自取灭亡之道,正是寡人求之不得的!”太上皇语含深意地说道。
“此话怎讲?请太上皇明示。”袁彬爬起身,警觉地问道。
“没有什么,寡人只是顺口说说而已,”太上皇应付他道。
“好像不是这样简单,太上皇话中有话!”袁彬步步紧逼道。
“袁爱卿喜欢瞎猜疑,寡人一如平常。”
“没有就好。太上皇目前尚须克制。”
“爱卿老是要寡人克制,要是到时克制不了怎么办?”太上皇用挑衅的眼光斜视着他说道。
“要是克制不了,那就会得不偿失!”袁斌痛切地说道。
“那要是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皇帝,纵然于寡人有失,寡人又何惜哉!”太上皇慷慨激昂地喊道。“寡人倒很想首先拿这个门达来实现一下!“
“看来太上皇不会同意小臣与门达的方案,那么事情肯定要变糟。”袁彬万般无奈地说道。“小臣去通知一声门达,这就算了。可能的话,尽量说服他,要他对太上皇就象对皇帝一样尊重!”
“好,你去吧。记住,可不要委屈了自己!”太上皇说道。
袁斌匆匆向外走去。当他刚跨出一步时,忽见皇子一跳跳到他前面,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袁大人,不准走!”
“这是什么意思?”袁彬惊诧之极地问道。“皇子殿下的口气不对劲,好像小臣走出去就对皇子殿下不利似的!”
“我正是这么认为的,我的袁大人!”皇子坚决地说道。“你的感觉很灵敏,已经嗅出了我们要对门达采取什么激烈行动的气味,尽管你还不能摸清内情。所以你急着想去给他打招呼,要他做好防范。是不是这样?”
“简直是莫名其妙!”袁彬气得乱叫道。“皇子殿下把小臣看成是一个吃里扒外的小人了!怎么会去协助他对付你们的?为他通风报信?再说,有什么信可报?”
“那也是为我们好,而不是要我们坏。”皇太子怀着深情说道。“好朋友,你不愿我们有什么过火的行为,从而铸成大错,使皇帝与太上皇彼此产生对立情绪。而消除这一点对太上皇是至关重要的。但我和太上皇现在却认为,杀了门达比什么都重要。明天上午他就得死!”
“天老爷!明天上午就要杀死门达,多荒唐可怕!后果不堪设想,皇帝那边一定不能接受的!”他惊怖地呻吟道。
“皇儿,你不该把老底都兜给了袁大人,再也没有秘密可言啦!”太上皇遗憾地说道。“这下他真的有话告诉门达了!他本来毫无察觉,你过份紧张啦,,疑神疑鬼,反而自我暴露!”
“难道是儿臣高估了袁大人?”皇子惶恐地喃喃道。“其实他对我们什么也没看出来?”
“是的,皇子殿下,你不说,小臣哪里猜到?”袁彬得意地笑道。“既然小臣已经知道,就不能坐视不管!”
“当我告诉你非杀死他不可的原因时,也许你就会反过来支持我们的!”
“无论如何,都是不可取的。不过小臣还是愿闻其详。”
  于是皇子细细地把为何要杀死门达,怎样杀死他,以及只会有百利而无一害的结果讲解给他听。
“现在你该彻底转变到我们这边来了吧?”皇子长篇大论说完后,问道。
“门达确是死有余辜。至于其它方面的好处,恕小臣直言,完全是一厢情愿!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毫不动摇地说道。“小臣向太上皇冒死进谏,望能悬崖勒马!”
“袁爱卿,寡人决心已定,不可撤回!”太上皇回道。
“那小臣必加阻挠!”他一边说道,一边企图冲出去。
但皇子死死地抓住他,使他无法得逞。
“袁大人,明早之前你别想离开这里!”皇子重重地说道。“我会紧守着你,叫你插翅难逃!”
   袁彬几乎瘫倒在地。

未完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17-10-2 12: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结伴仇家
   袁彬慢慢恢复了精神,思考着脱身之计,无奈被皇子盯着不放,只好耐心等待机会到来。他盘算皇子年轻,瞌睡大,熬到下半夜必有打盹之时,自己一瞬之间就足以跑得无影无踪。怎么对门达说明他的生命危在旦夕却是至关紧要,因为绝不能将太上皇和皇子暴露出来,那真是使他们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传到皇帝耳中总是容易引起疑虑的。既不能向门达交底,又要编造出一番理由,足以吓倒他,使他不顾一切连忙仓皇逃遁,而又不留下把柄和后患,这真是叫他煞费周章。但是他终于想好了,用蒙古人做挡箭牌,最是令人心生畏惧,因为当时中国对他们凶猛彪悍闻风丧胆。门达绝不敢对蒙古人妄开衅端,那是皇帝必加严惩的。何况他们在太上皇进京后就要回国,转眼就烟消云散了,没有后事留迹横生是非。就说蒙古人不知从何处何人那里听来,是他在皇帝面前讲了他们坏话,使皇帝减少了对他们银钱的恩赏,所以他们准备对他发起突袭要杀了他泄愤。料他不敢冒险留下来与蒙古人对质辩白自己无辜,一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要是如愿以偿,则一举两得:既阻止了太上皇和皇子的冒失行动,去掉了门达这个障碍,又使明日的典礼能按他要求的三跪九叩首的规格举行。
   他先是苦口婆心地劝太上皇和皇子放弃明早那个凶险的计划,俩人听着漠然无动于衷。最后太上皇干脆侧过身去不睬他。皇子倒是紧傍着他坐在毡毯上,可是始终铁着脸,不与他搭话。最后他决计不再开口了。
   突然他发现皇子的眼皮搭拉了下来,似乎被睡魔征服了。而他虽然看不见躺在一边的太上皇面容,仔细一听,却听见他发出的微微的鼾声。他不禁大喜过望,准备即刻起身悄悄溜走。
  谁知就在这时,他忽听到太上皇正在喊他。
“袁爱卿站住!寡人的旨意不得违抗!”
  太上皇的话震慑住了他,身子象是被钳子夹住似的动弹不了。而稍一犹豫,皇子也猛然惊醒过来,使他没有回旋余地。
皇子楞怔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袁大人一定是急糊塗了!你陪太上皇同睡很长时间,竟忘了他偶尔会讲梦话的习惯。他刚才是梦里吆喝你呢,你却当真!”
   他凑到太上皇脸上察看了一番,证实他的确真的睡着了,不禁懊恼之极,良机坐失何时再来?因为夜已经疾驶而去,天空中只剩下它最后的浓黑的身影,黎明正即将取而代之。
   这时无论是皇子或袁彬,都耸耳而听外面骤起的一片骚动声,那有战马快活的嘶鸣,有人激动的呼叫,交织混合,有如潮水奔流。
   俩人还未反应过来,付使李顾就从外面闯进来。
  “皇子殿下和袁大人已经醒了吗?”他劈头就说道。“小臣是特来秉报太上皇的,情况有改变!此次随行的五百骑兵以及蒙古骑兵正即刻调回京城去,而只单留锦衣卫明天陪护太上皇入城!”
  “为什么?为什么不顺道与太上皇一块儿,却偏要提前撤走?”俩人异口同声地问道。“锦衣卫的人数这样少,哪里能显出太上皇的声威来?”
  “门达大人告诉小臣,皇帝前一会儿连夜从宫里门隙传旨,<注:到晚届时宫门一旦关闭后,任何人不得开启,皇帝也无权。但皇帝若有急旨要发出,只能从宫门缝隙中塞出去>认为这些骑兵长途行军,早已鞍马劳顿,疲累不堪,难以重整军容,不如撤去,免得有碍。” 说完匆匆离去。
  李顾说话间太上皇恰好醒来,也听得明白。三个人都默然无语。
  “一切都化为泡影!”皇子沮丧地说道。“不是门达在我们控制之中,而是我们在他控制之中!”
  “什么控制不控制的,他敢反天吗?”袁彬突然兴奋地说道。“马上这里都是锦衣卫的人,门达不可能再离开,非要逼他行三跪九叩首之礼不可,否则太上皇大驾就不启程,看他能不能担当起这样的延误?”
  “他想怎样就怎样吧!袁大人,何必与人较劲呢?”太上皇无精打采地说道。“他能不费吹灰之力逃过我们这一劫,说明他福有天助!”
   太上皇即将到达京城的消息早已传开了,全城象是开了锅一样地沸腾起来,大家都蜂拥到街上去,迎接太上皇,渴盼一睹他那尊贵的容颜。
   前两天入住金星客店的那两个年轻人牛传承和万大均也不例外,一大早就起身准备出门。
不过另外那两位他们的对头却高睡不起,使店老板疑虑重重,担惊受怕,不断地在他俩面前哀声叹气。他们明白老板的心思,唯恐他俩都离店后,这两个恶人乘虚而入,对他逞凶施暴。前两天,传承和大钧只轮流上街,始终有一人留守在点里,以防不测。今天是千载难逢的好日子,谁也不愿错过,肯定不可能闷在屋里当保镖。
  那两位坏蛋的确令他俩心神不定,不敢大意。今天竟然关门高卧,实在有违常理,难道真要等他俩一出门就来抢劫老板吗?他俩现在处于两难境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急得浑身发躁。
   “传承,快拿个主意出来,否则我要被憋死了!”大钧催他道。
传承沉思有顷,突然拽住大钧往外就走,进入饭厅,登梯上楼而去,弄得大钧摸不着头脑。
   “你要干什么?”
   “和那两个家伙交朋友去!”
   “和他们交朋友?你发疯啦?”
   “看我的!这是唯一解决眼前问题的办法!”
    说罢,已来到那两人住的客房门口。传承举手咚咚敲起门来。
   “谁呀?这么早就来妨碍老子睡觉!”里面传来章来宝粗暴的怒喝声。
   “是与你一样的住客,怎么就听不出我的声音来?”传承笑嘻嘻地回道。“快开门,有大好事!”
     房门咣噹一声被打开了。
   黄子强和章来宝穿着内衣内裤出现在门口。
    “估计就是你们这两个家伙!”来宝毫不客气地说道。“有什么好事,你们舍得来送我们而不自己留着?”
   “缺了你们就成不了,”传承友好地说道。“我们俩人想和你们交一个朋友,四个人结伴一同去看太上皇。”
  “你们看你们的,我们看我们的,谁愿意和你们硬凑在一起?”
  “那你就不懂了。今天街上人山人海,你推我挤的,非常容易发生争吵。你我都是外乡人,当地人难免欺我们生,四个人总比两个人力量大。所以特来恳请二位入伙,望能成全。”
  “去你们的,我们可不干!”
   来宝说着就要关门,却被一直冷眼旁观的子强挡开了。
  “来宝,这就是你的不是啦!人家主动上门请我们,怎么能拒绝这样一番美意呢?”子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好,交个朋友,没问题!结伴上街,没问题!我们同意!”
  “多谢赏脸!”传承拱手表示道。“我们在大门口等二位,请梳洗穿戴后速来。”
  “子强,你干的什么事呀?”等传承他们一离开,来宝就抱怨起来。“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你却要与他们称兄道弟!”
  “哼!这叫表面文章,他们会做,我们也要学会做,否则我们就会输给他们!”他以教训的口吻说道。“我们的谋划没有逃过他们的眼睛。他们猜到了我们想等他们上街去看热闹后,乘机打劫客店,所以装模做样来与我们交好,目的就是要牢牢地绑住我们,使我们脱不开身去干事。”
  “那你接受了他们的邀请,不是正好中了他们设的圈套了吗?”
  “难道我们会把自己限制住吗?”子强摇头晃脑地大叫道。“他们或者与人发生纠纷被紧紧缠住,我们才不管他们的死活呢,掉头杀一个回马枪,叫这老板成为我们的瓮中之鳖!或者他们玩疯了头,忘掉了我们,我们却对什么太上皇不感兴趣,只关心店老板的口袋!于是不声不响地溜回来,干我们的正事。”
  “虽然你说的头头是道,可我总觉得太费事!”来宝固执地反驳道。“我们理也不理他们!今天这样的日子,他们怎能在客店里呆得住的?他们总要滚蛋,那时我们可以为所欲为。”
  “要是我们不动,他们也不动,盯住我们不放怎么办?不如装出顺遂他们的样子,麻痹他们,倒是可以打他们一个马虎眼呢!”
  “你总是比我正确,子强,只得按你的意思办。”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已经穿戴完毕,下楼来到大门口,四个人亲亲热热地在街上信步走去。
街上显示出一片盛大的节日气氛。店家纷纷悬挂着各色彩旗,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渐渐地人满为患,行走艰难。好像到哪里去由不得自己,只能随着人潮被带着漂流,落到什么地方就算什么地方。不过大方向肯定不得错,那就是迎着太上皇的来路走去。
  不知一个劲地往前走了多少时候,已经累得腰酸腿疼,终于听到突然从前方传来的狂呼万岁声,犹如雷动。人群顿时就像稻杆被镰刀割过一样倒下,跪伏在地,一大片一大片的。最后面的人无地可跪,仍旧站着。这四个年轻人就在这一伙人中,竭力探出头朝前看去,却丝毫不见太上皇车驾的影子!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候,简直长得无法忍受,才见到从远处开来清道的锦衣卫前驱马队。人们让出一条道来,静等太上皇驾临。人人都睁大眼睛盯着这条道看,本来是空荡荡的,忽见车马纷纷杨扬一拐而进,迎面扑来 。
人群沉醉在狂喜之中,都想看一眼太上皇。前面一行骑马的人过后,紧跟着太上皇的车辆。两边车窗大开着,窗帘都高高撩起,可以清晰地看见独坐在里面的太上皇。他头戴乌纱折上巾,身穿盘领窄袖的龙袍,神态庄重尊严。但当他向两边人群挥手示意时,他完全变了样,变得就像一个普通百姓,那么随和,亲切。
  传承激动得心狂跳不已,他不断地高呼着万岁表达着自己的热爱之情。他仿佛觉得太上皇被自己所打动,特别朝自己微微一笑,于是他止不住热泪滚滚而下,忘了整个世界,忘了自己,只有太上皇一个人的巨大影像!从此时起,他知道自己永远只为太上皇活着,否则不如死。
  大钧也被眼前的气氛所感染,也爱上了太上皇,恨不得此时去杀蒙古人,为他报仇。但他还不至于忘乎所以,他是能进得去,又出得来。所以他除了看太上皇外,也看其他人,照样兴致勃勃。
太上皇过后很有一会儿时候,其它随从车辆才跟着滚滚而来,大小有七、八辆。当头的是皇子见深,接着是锦衣卫副都指挥使门达,都车窗大开,与百姓见面。再后就是这个临时使节万小小。按要求,他也应该打开车窗,接受众人的瞻仰,但他却把窗门关得紧紧的,帘子遮得严丝密缝。没料这样反倒引起人们的好奇,更想一探深藏不露的竟是何许人物 。传承和大钧也是如此,耽耽地朝车窗上瞅,尽管什么也看不到。
  坐在车里的小小似乎也感觉到外面人们对自己的兴趣,不禁忽然心血来潮,打开一边的窗子,凑过头去向外张望。
大钧一下子就看见了这张脸,甚至两人的目光还对视了瞬间。他的心不由自主地一阵颤栗!他感到这副面孔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但又不可把握。他肯定对方的眼神在触碰到自己时,闪过一丝惊恐之色,而就在这时骤然缩了回去,窗门啪的一声掩上了。他魂不守舍地站在那里发呆。传承却无动于衷,所以他对大钧的强烈情绪觉得奇怪。
这两个人都各有所依恋的对象,确实疏忽了应时时监视身边的那两位可畏的朋友,子强和来宝,正悄悄地想摆脱开他们。他们拼命往外挤,而外面的人却拼命往里挤,结果是各不相让,都难前进一步。有一个微胖的中年人,长的样子神气活现的,与子强挤得几乎脸对脸紧贴在一块儿,互相挡住去路,结果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于是都狠狠地瞪视着对方。
子强知道一时之间无法挤出去,而再过一会儿功夫肯定被传承他们发现,这样就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使他们警觉,以后就会被盯死,难有机会了。所以他拽回来宝,明智地回撤,而传承和大钧毫无察觉这两人刚才的一番举动。
  这四个人随着汹涌的人流,跟在太上皇队伍后面向东直门奔去,在那里皇帝亲率百官迎接太上皇,将把这次庆典推向最高潮。朝廷允许百姓纵观,所以人们都争先恐后地赶过去。

未完待续
发表于 2017-10-6 16:21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写得很地道,以历史为纲写小说需要很大的勇气。加油!
 楼主| 发表于 2017-10-6 17:36 | 显示全部楼层
苏谦 发表于 2017-10-6 16:21
小说写得很地道,以历史为纲写小说需要很大的勇气。加油!

谢谢鼓励。自知浅陋,强为之耳。
 楼主| 发表于 2017-10-8 07: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左副都御史徐有贞

  左副都御史徐有贞今早起得早了一点,仍然想睡,但是他在书房里强行自我克制了一下,终于振作起精神,双目又变得炯炯有神了。
  他走到前庭,踏上等候他的车辆,驶出大门去。天光还没有大亮,行人虽较往常多得多,但是街上依然空荡荡的,车夫完全可以挥鞭疾驰。他却要车夫缓缓而进,不想过早进宫,而要延迟这一过程,以便好好想一想眼下的局面到底会如何发展。
  一路上他看见三三两也赶去上朝的车辆经过。礼部尚书王滢与他的车子擦肩而过,在那一瞬间王滢还笑着向他点头打招呼。
在车子的慢慢的滚动声中,他闭目凝思。突然他听到急骤的马蹄声从什么地方响起,朝自己这边奔来。他睁眼看时,只见一个骑马人已临到自己近前,穿着一身黑色衣服,在马上一躬腰,伸手从敞开的车窗丢进一件东西进来。倏忽之间,那神秘的骑马人已飞驰而去,不见踪影了。
有贞急忙把那件东西抓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封折叠的信,没有信封。他慌忙展开读起来。
诸位大人台鉴:
  太上皇土木遭难,让位于景皇帝。景皇帝临危受命,奋其天威,挥师抗敌,终使蒙古凶顽裹足不前,知难而退,定社稷之安。功莫大焉!
今太上皇北狩来归,皇帝御驾亲迎,虽二帝并称,实乃一时权宜之计,岂可长久共存?则天下伦理有亏,君父之道不扬!太上皇为兄为君,景皇帝为弟为臣,理当即行奉上大统,归位于太上皇,退居南面称臣。
祈盼诸位大臣进谏,庶使景皇帝不为谗佞小人所诱,忘其本份,致其为世所非,则幸甚幸甚!
小臣愿首当其冲,甘冒万死,务使今日庆典得成千古君臣兄弟亲睦之情!届时望能同心同德,相共效命!”
“这是哪个糊塗蛋写的玩意儿?”他脱口而出大骂道。“真是不识时务的迂夫子,找死!”
他立即想到自己向皇帝坚持恢复经筵的重要性,也被皇帝视为迂腐,便得意地微笑起来。正是使用了这一招实现了自己预定目的,给皇帝造成了深刻的印象,以便在这一场二帝争位之战中,自己不被朝廷注意。从来都认为一个腐儒是不会有所作为的!他坚信二帝公开决裂,相互视对方为仇敌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很快就会到来。他要大显身手,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攫取最高权力,号令天下。当然究竟投到哪一方,他可未曾先有定见,只能见机而作,以利为先,管他是谁做皇帝!
现在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个大胆的人物,旗帜鲜明,行为激烈,当然他断定这个傻瓜必然碰
得头破血流,那是无庸置疑的。皇帝不会饶了他。对于徐有贞来说,这是一个信号,二帝争位战拉开序幕了!
  有一个问题迫在眼前,必须马上弄清楚。是否只有自己收到这封信,还是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同样收到了?抑或是写信人只作小范围的精选?收到这样信的人是如何看待的?他决定 设法搞个水落石出,好掌握众人的动态
  车子在午门前广场停下了。有贞下了车,姿态从容地走向东侧门,跨进门去,行走在宽敞的庭院便道上。
  大臣们几乎都到齐了,但是皇帝召见的时候还早,所以都很放松。有的坐在两边朝房里说话或休息,而另外一批人留在庭院里闲步,三五成群,或分或聚。
  有贞一眼瞥见礼部尚书王滢正与武清候石亨在一起。他俩并肩依伏在金水河上的一座汉白玉石桥的栏杆上,各自低头望着脚下的水流,未曾交谈一言。有贞先不去管他们,径直向右侧朝房走去。他进去后,与众人招呼后,又慢慢地踱了出来。
他清楚地看见王滢与石亨交头低语。他俩的位置远离众人,很显然是有意避开,有贞判断他们之间一定正在商谈急事。他估计他俩各人都收到了与自己同样的那封信,正在合计怎么处理为妥。而将他撇在一边,使他非常恼火,认为他们不讲交情,因为他们三人平常结成一伙,相互捧场和支持。现在竟然对他见外,可以想见,是要对他隐瞒那封信,不把这个底透给他,这是让他不能忍受的。
他摆出欣赏庭院风光的样子,东瞅瞅西望望,优哉悠哉,漫不经意,却逐步向他俩靠近。突然他加快步伐,一阵紧走就贴到了王滢的身边。
“哈!你俩鬼鬼祟祟在谈些什么?”他喝道,声音虽然压低了,却带着威胁的口气。
“原来是徐大人,”王滢坦然地回道。“我在和石大人瞎聊,天南海北,什么都谈。”
“那封信谈不谈?”
“什么信?”王滢顿时慌乱起来。
“有人看见你俩各人收到一封信。这信皇上可不会喜欢!有没有这回事?”
“谁在造我们的谣?”石亨脸上变色问道。“什么信不信的,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喊卫士们来搜你们的身!”有贞嘿嘿地阴笑着说道。
“那你就喊啊!”王滢突然回过味来,毫不示弱地逼近有贞说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你也收到过信?卫士首先就搜你!”
“对!你没收到信,怎么知道我们有信?”石亨得理不饶人道。“哼!说不定信就是你写的!”
“二位,求求你们别闹啦!”有贞拱手作礼道。“都怪我想吓唬你们,反倒被你们抓住了狐狸尾巴。我承认早上在路上收到一封信,想必二位也是一样。”
“你本该老实告诉我们,却反过来威逼我们,到底是何居心?”王滢喝问道。
“ 都怪你俩撇开我私下商量,难道我能不恼吗?”有贞笑道。所以开你们一个玩笑,叫你们别忘了朋友!”
“真是这样还勉强说得过去,恕你无罪。”王滢也笑起来,说道。“并不是我们要瞒你,而是怕牵连你,因为你可能没收到这封匿名信。干嘛把你扯进来?如今事情很棘手!叫做骑虎难下:是向皇上秉报,还是隐瞒下来?徐大人,你先出个主意。”
“两样皆不可取,”有贞沉吟有顷答道,“必须采取折衷之道,方可使我们立于不败之地!”
“快说出具体方案来!”石亨催道。“马上皇上就要来了,我们必须有所行动,拖延不得!”
“痛痛快快地交上去,皇上可能会对我们产生疑虑,写信人为何选中我们?”有贞分析道。“皇上很自然的就会想,一定我们平时流露出对太上皇依恋之情,才会被人家选中。那皇上还能不厌恶我们吗?要是留而不报,那也有麻烦,因为很显然收到此信的人决不止仅仅我们三人,肯定有人会上告皇上。虽然我们可以否认有信,但是皇上不会听我们辩白的,那样我们也是完蛋!”
“所以你说要折衷一下。我想不通怎么来折衷。”石亨闷闷地说道。
“我们三个是不是相互提携,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好朋友?”有贞尖锐地问道。
“那还用说嘛!你还不放心这个?”两人争着回道。
“既然有了友情的保障,我们联手合作可以做到游刃有余!”他摆了个漂亮的姿势说道。“我们要巧于周旋,妙于应对。从我们三人中抽出一人,立即向皇上揭发此信,此举可能吃力不讨好,正如刚才我分析的,皇上并不一定承情,他会有这样的成见,投信人就象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另外两个人保存下来,暗中尽力设法使这个出头人不致受到过重的责罚。要是我的判断恰得其反,这也不是不可能,那么就要颠倒过来,皇上认此人为忠诚,而那些隐而不报的人为奸邪!在这特定时期,这个人皇上会予以重用,他倒要来袒护这两个人了!虽然这两个人可以矢口否认有这封信,但皇上不会听你的,哪怕你是真没有,活被冤枉!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王滢和石亨对看了一眼,相互脸上都露出了大加欣赏的神色。
“徐大人果然足智多谋!佩服!”石亨叫道。
“徐大人当是先出头的这个人,”王滢说道。“你能独挑重担,而我和石大人非合力共进不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有贞也不推让,应承道。“事情紧急,我们要抢先举报!要是倒霉就倒大霉,要是走运就走大运!宁为鸡首,不为牛后!说不定有人会走在我们之前,这封匿名信不会仅仅只投给我们三个人。我这就去求见皇上,不能坐等皇上出来!”
王滢和石亨都点头表示同意,于是他坚定地向朝房走去。那里有当值的太监,可请他们入内通报皇上。
等了好久有贞跟着太监去见皇上。从朝房出来,来到相距几百米远的那座重楼,这是午门的主建筑,是九间面宽的大殿。走进底下的一层 ,七弯八绕了半天,被领进了一间巨大的屋子内。屋子中间有数架屏风隔开,屏风上布满了精美的彩绘,无非是云中之鹤,碧梧之凤。屋内香烟缭绕。太监向屏风后一指,有贞明白皇帝就在屏风后那半间屋子内。
  “小臣徐有贞叩见皇上!”有贞叩头朝拜道。
  有贞听到靴履声忙抬起头来,只见一人闪身而出,却并非皇上,而是大太监兴安。有贞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休辱之情。别的大臣或者畏惧之,或者谄媚之,对其望风而拜,但自己仍是不为所屈,敢与其分庭抗礼。兴安以其为一腐儒,不太计较,否则早就百般陷害他了。但有贞却是通时达变,极灵活多智的一个厉害人物。
  有贞无形中吃了亏,表面上却不露出恼怒之色。
“皇上正在楼上休息,准备到时前去东直门亲迎太上皇,不便打扰。”兴安一付公事公办的样子说道。“皇上委派小臣接待徐大人,有话尽管跟我说。肯定有什么急事,对不对?”
  有贞知道绕不过他去,不得不咬着牙向兴安和盘托出。
“这个大逆不道的奸贼,竟敢犯上作乱!难道不怕诛灭九族吗?”兴安失态地手舞足蹈地吼道。
“此乃狂悖之人,是不顾死活的。”有贞沉稳地说道。“兴公公,你注意到信上最后一句话没有?”
“倒没特别留心。最后一句难道有什么玄机吗?”
“最后这句话是:‘小臣愿首当其冲,甘冒万死,务使今日庆典得成千古君臣兄弟亲睦之情!’以我的理解,当皇上与太上皇会见之时,这家伙说不定就会跳出来大放厥辞。”
“他会放什么厥辞?”
“比如他会恳请皇上即行让位给太上皇!”
“他敢!我当即砍下他的头来!”兴安挥手直砍下去,面露凶光道。
“那时皇上不一定允许兴公公任性而为,因为皇上此时可能被他的言辞所制,很难加以斥责,甚至只好表示准其所请!”有贞不动声色地剖析道。
“怎么可能?”兴安扯着嗓门大叫道。“皇上岂能将江山拱手送人?”
“这话不错,但太上皇可本是皇上的君王和兄长,非同别人。太上皇复位,也合乎情理呀。”有贞慢条斯理地平平说来道。“再加上这是皇上自愿,皇太后肯定予以认可,那就更是天经地义,不得动摇了!”
“那就一切都完了!”兴安哀叹道。
“所以兴公公,我们一定要阻止这个人不让他胡言乱语!”有贞说道。“不管为此付出多大代价,也要截住他。”
“这家伙会是谁?”
“反正就在朝廷大臣之中,却无法具体确定哪一个人。百官都要随皇上去迎拜太上皇,而他就夹在这里头。”
“家贼难防!那我们岂不是束手待毙?”
“倒也并非毫无办法。关键是我们要把好关口!”
“把好关口?这关口在哪里?”兴安惶惑地问道。
“我们要有人紧傍在皇上和太上皇身旁,守卫着那块地方,绝不让任何人接近一步!”有贞气势汹汹地叫道。“要是那家伙硬要往上冲,就不顾一切将他顶回去!当然我们首先要严加防范,密切注意所有人的动向,稍有风吹草动,就要高度警觉,使其无机可乘。这样可以做到万无一失了!
“说得好!”兴安喜笑颜开地说道。“徐大人果然调度有方!如此看来,我们必须兵分两路:一路紧紧把守住皇帝和太上皇,一路盯死众人,看谁还能作怪!”
“兴公公,人选怎样安排?”
“徐大人,你恐怕应该留在众人之中,察言观色,防患于未然。谁想乱说乱动,你一定要设法制止!至于冲锋陷阵,必须另择其人。要考虑到难免要与那个冒失鬼发生猛烈冲撞,拉扯厮打,非剽悍者不能充任。我想锦衣卫门达很适合,他干的差事本来就令大臣们心生畏惧,何况他正随侍在太上皇身边,更是现成。你觉得怎么样?”
“不过兴公公,你可不能闲着。两边靠你协调。特别是皇上那边,你要给稳住!”停了一停,他又说道,“我想请教一下兴公公,这件事你打算对皇上怎么说?”
“徐大人,你我既然这样密切合作,就是自己人了!”兴安推心置腹地说道。“暂时不去打扰皇上,应是更有利些。你我尽管照此做去,事后再秉报也不晚。我来负责。”
“好,就听你的!”有贞恭敬地应道。
“该是出发迎接太上皇的时候了。”兴安侧耳听了听道。“皇上已经从楼上下来啦。不知今日是祸是福?”
有贞赶紧退出去。
皇帝带领文武百官在东直门迎拜太上皇,然后一路不停地陪送太上皇进宫。皇宫中的南宫那一部分作为太上皇全家的寝殿以及其僚属办公场所。这些僚属并不管理国家事务,只为太上皇和他的家人服务,但是有官阶品位,由朝廷供给俸禄。这南宫好像是朝廷中的一个独立小朝廷,太上皇就等于皇帝,僚属就是百官臣子。这小朝廷虽孤零零的除了自身一无所有,却能和拥有全天下的朝廷分庭抗礼,权势显赫。
皇帝率领百官端然肃立东直门城门口,大约足有半小时光景太上皇车驾才过来。从城门口一直向前延伸至太上皇所来之路,足有五里之长,早已修整辟成通衢,闲人一律迴避。两旁沿路密布京城禁军警卫,皆顶盔贯甲,弯弓带箭。
背后的城楼层楼飞檐,处处都作了装饰布置,灿烂如锦。遍插旗帜,迎风高扬。站满了雄壮威武的禁军士兵,把守着这座城楼。而在此之前是不设岗的。楼上设有庞大的鼓乐,时时奏出典雅的音乐来 。

未完待续
发表于 2017-10-11 07:25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了一部分,以后有空再慢慢欣赏! 文笔流畅,人物形象鲜明,故事吸引人!是难得的佳作!欣赏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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