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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中长篇] 白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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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5 20: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QQ截图20171007045857.jpg


白杨树下(中篇小说)



    白杨树下你和我牵手夕阳,

    为万顷田畴缝制羽衣霓裳。

    当月色镀亮脉脉交融的眼眸,

    两颗心跳出来共飞絮飘扬。

    这是咱当年的歌,严格些说,不是纯原创,是改编。改编了电影《冰山上的来客》那首《怀念战友》的歌词。就改了第一段,或者说是原创了这一段。

    就这短短的四句“原创”,还不都是我曾前进一人所为,是一个黄昏——我下乡第三年清明的黄昏——我和我心爱的姑娘杨紫玉合作完成的,是一人一句交替掏出的心窝子话。歌词好不好且不说,唱出了一种特别的味道可是真的哦。近四十年过去了,每当重新哼着这首歌,特别是这一段的时候,当年我和紫玉人约黄昏后,徜徉树下小路时陶然而幸福的味道就会漫上心头。这一段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甚至每一个气口,仍然那么清晰那么恒久地唱响并回旋在我脑海的共鸣箱里。

    然而,越是清晰的记忆,越是涌现当年的陶然和幸福,越是让此刻的我悲情难抑。我的心在发酸,在哭泣,在泣血。

    因为,紫玉走了,我俩早已天人相隔,无缘再聚白杨树下。每当清明前后的那几天,我总是哀思绵绵,愁绪邈邈,不能自已。夜深人静时,小区附近僻静的行道树下,我彳亍独行,在两三里长的路径上徘徊往返好几个来回,脑海里一个劲地播放当年湖乡的岁月,那白杨树下的故事。

    白杨树不是一棵,而是长长的一排,不,两排,在一条土路的两旁。

    土路则是辽远湖乡众多土路中很不起眼的一条,也就三华里多一点点,不与外界交通,算是大队内部的一条死胡同吧。也不知怎么一来,我和紫玉都喜欢这条僻静的“死胡同”。

    那年头,湖乡所有的路面均为麻子脸,坑坑洼洼,当地戏称为“雨天一团糟,晴天万把刀”。

    后半句明显夸张过度,晒干的粘土路面的确很坚硬,特别是那些拖拉机车辙和人畜脚印,对于不穿鞋的人来说,还真有些硌脚掌,但也不至于像刀一样把脚掌割破。倒是那灰尘,倘若逢上拖拉机在你身边驰过,扬起的灰尘就够你吸上满满一鼻孔的了。

    至于前半句,倒是实情,土路的“土”是湖乡特有的粘性很强的干燥后的潮泥,雨一浇一淋一泡,泥泞的活力被浓情激发,竭力扯着你的鞋或赤脚脚,沾上你的裤腿或光腿,这就一团糟,糟你没商量了。不仅如此,还滑滑溜溜激励你的平衡机制呢。为平衡,你不得不跳着扭摆舞,把自己训练成一个泥潭舞者。城里的姑娘小伙,作为初来乍到的舞者,舞着舞着就一个侧翻或一个仰面朝天摔成一个泥猴。

    我当了一两次泥猴就成了稳稳的舞者,而紫玉不是知青,土生土长的湖乡姑娘,在我的眼中不亚于泥水小路的芭蕾舞者,压根不存在当泥猴一说。再说,咱俩徜徉这条土路时干嘛傻乎乎地选在雨天?即便老天喝醉了,熏熏然飘起了雨,还有咱白杨树呢。它们那么多又大又密的叶子,无异于一把把天然的超级大伞,遮挡着天公的恶作剧,让我们依偎在树下,绝不湿身地看雨、听雨,互诉喁喁情话,那次第,怎一个温馨浪漫了得!

    记得有一回遇上骤然而至的大雨,组成“伞面”的叶子如筛子般筛下一颗颗豆大的雨滴,很快便把我们淋成落汤鸡。可这并不妨碍两颗年轻的心在暴风雨中飞翔,我脱下外衣给紫玉包住头,然后踩着落叶一边迅跑,一边高声叫喊“暴风雨来吧,来吧,来得更猛烈些吧!我们不是海燕,可是比海燕更勇敢,更无畏呀!”时至如今,每每想起那一幕,我不免痴痴地心灵独白起来:不是海燕,是什么?是落汤鸡呀,落汤鸡的爱情,不是照样可以浪漫吗?就算跑得太急,舞得太狂,滑倒在泥泞里,一身泥水也写着我和紫玉的浪漫呀。有白杨树为证,土路为证,数十年风风雨雨也无法把这青春气息和浪漫爱情的痕迹抹去呢。

    这条土路,修于何时,已无可考,也没想深究,可路旁两排白杨,则是我们下放那年栽下的,则是没齿不忘的。那年春上,也没谁说植树节什么的,队长说上头运来了好几拖拉机树苗,大伙儿栽树吧。就这样,两天时间栽了八百棵。队上几条土路边都得栽一些。栽来栽去,还是我们二十来个年轻人栽到这条土路的最多,不长的一段路就栽了两百多棵。

    当时三四个回乡知青当老师,领我们十来个下乡知青栽树。杨紫玉就是老师中的佼佼者。就是在那时候,我俩因近距离接触互相产生了好感。作为大队支书的女儿,作为农活干得最漂亮的回乡知青,杨紫玉成了我们这个植树组的组长。杨组长让大组下面再分小组,两人一组三人一组的。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一不小心就让她“钦点”为她亲自挂帅的二人组的唯一组员了。

    也没怎么说话,就是舞锄,挥锹,掘洞,培土,浇水,你还别说,咱这二人组的干活效率和质量可是顶呱呱的,数一不数二,让大伙儿羡慕不已。如果说这是因为“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是铁律,是屡试不爽的激励机制,可咱不光不累,还乐在其中,而且不耽误创下遥遥领先的劳动记录,这又怎么说?再说除了我和紫玉,还有好几个二人组也是男女搭配,可他们怎么赶不上咱俩的进度?

    自打植树以后,所有农活,我都是那么迫切地要跟她在一块,或者只要有她参与的干活群体,我就想设法参与进去(当然,男女劳力被分配的活儿常常不一样,所以我真能遂意的时日还是很少,每年也就是春插、双抢有那么几天吧),有意无意在她身边搭讪着,忙活着,不时地聊上几句,逗笑几声,抑或拜她为师,教我干这样,做那样。有时她口授要诀了,我还是不得要领,没个章法,看我笨手笨脚,她急了,恨铁不成钢地叹一声“见过傻的,没见过像你曾前进这么傻的”,说着便扔掉了姑娘家固有的矜持,手把手地教起我来。诸如怎样分秧、持秧、插秧,或是左手如何抓捏稻秆,右手如何握镰刀以及怎样拿捏割稻的角度、力度等等,整个一个耐心细致到诲人不倦的范儿。

    在众人眼里,那无疑是一双极其灵巧的手。所有技巧性的农活,在那手里起承转合,翻书一般展示全过程,我想它们作为一种活计,能遇上这么一双手,绝对是一种荣幸。是的,看紫玉干活,无一不是行云流水,毫无阻滞,干净利落,快而不毛,有条不紊,从容不迫。活儿干得忒般漂亮、快捷,在全队女社员中无出其右,常让人眼羡。

    在我的眼里,当然也有巧手崇拜的成分,但不占主要位置。主要是那手带给我视觉上的美感,更有触觉上的快感。

    先说视觉美:虽然不是那么白皙、细腻,可那绝不同于其他村姑村妇的俊俏手型,还有那修长的手指、反射我目光的油油肤色,甚至连指甲盖上给水田泥土染上的金黄痕迹,都给我一种清水出芙蓉般的自然美,让我百看不厌,越看越爱看,正如她清秀的面容和健美的体态。

    瞅着这样一双手,潜意识里一种占有欲总是悄悄袭上心头。可我不敢造次,理智上有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心理定势作梗。没成想正是由于我的笨拙,由于我的虚心求教,或者还由于我别的什么让她对我频生好感的人格魅力吧(后来我嬉皮笑脸说到这一点,她还用这双好看的手赏给我脑瓜一通栗子呢),让这双手主动握住、捏住、攥住了我的手。

    再说触觉的快感:老实说,我并不是那么笨拙,可到了她面前,我也不用刻意装,手脚自然就笨拙了,笨得心里直乐呵。乐得享受她的手带给我温热绵软的触觉,就在一瞬间,一种心灵过电或者说比过电还难以形容的绝爽感觉洋溢在全身的每一个毛细孔里,逆冲上扬让整个脑瓜子晕晕乎乎的了,当时差一点要依照《牧羊姑娘》的优美旋律翻唱两句歌了:我愿你挥动着柔嫩的小手,不断轻轻击鼓在我身上……

    这种手的亲密接触,毕竟只限于为数不多的几次农活教练中,旁人看上去也没什么暧昧,更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何况有时候我还拉着两个男女知青一同向她求教呢。当然,他们可不知道我其实是个“图谋不轨”、乘热打铁的家伙呢。

    我的“铁”不是用来打,而是当成“钓”。“钓具”是一本中学课本《农业基础知识》。我以此约会紫玉,来到白杨树下席地而坐,跟她一同探讨课本里的知识怎样跟农业生产实践相结合的事儿,一来二去,她对我这个城里来的悉心钻研农业的小伙子竟有了些惺惺相惜的味道,不免熟络、热乎,放肆起来了。时不时地也聊些农活、田园之外的其他话题了。

    记得也是一个清明的黄昏,我俩徜徉在白杨树下,边走边聊。也不知怎么一来,聊着聊着,紫玉竟然用几个指关节叩了叩着我的后脑勺,说:“原来你曾前进可是真前进了呀。来队上两年不到,学农活干农活就前进到贫下中农脚后跟喽。有些活计甚至跑到前头去了。起初还以为你真是傻不拉几,害得我手把手地教。原来你不傻呀,你是装傻,你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什么目的?之前还真没有。只是觉得跟你在一块干活来劲,仅此而已,至于后来嘛……嗨,只能怪你自己啦。”

    “怪我?去你的。你还倒打一耙。”

    “谁叫你像一块吸铁石,一块专门用来吸引我心的吸铁石呢?”

    “瞧你,又满嘴胡说,拿我寻开心是不?”

    “我的心早开了,开了后很快便被你牢牢地吸引了,我的灵魂都要出窍,围着你打转了。前进我如有半句虚言,愿遭天……”

    我的嘴被一片充溢着清香的杨树叶堵住了。

    沉吟半晌,她柔美的手指移开我嘴上的绿叶,专注地望着我的眼睛。我从她那美丽、晶亮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一个被幸福灌醉的鬼样子。

    “那么,这大半年来,你一本《农基》都用来做……做……”她说着说着,脸红了,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

    “用来干啥呢?你倒是说句囫囵话呀。”

    “说就说,你做都做得出,我还说不得?你是用这本书做钓饵,钓我这条鱼呗。不安好心的家伙。”

    “这就叫‘前进钓鱼,愿者上钩。’谁叫我是不世出的钓坛高手,而你是上天安排来给我钓的美人鱼呢?”
 楼主| 发表于 2017-10-5 20:16 | 显示全部楼层
      

   后来,我想,这应该是初恋的味道吧。不过,借着夜色的掩护,倚仗白杨树的屏蔽,我们的初恋类似于地下活动,借用一个时下出现频率颇高的贬义词来说,算是暗箱操作吧。可时间一久,再“暗箱”,我的心思还是没能逃过我要好的哥们鱼头的眼睛。“鱼头”也算不上是他的外号,他们家世世代代跟鱼姓,虽很稀有,但客观存在。他长得人高马大,力气超大,又很肯干。支书便让他当知青小队长。大小也算一头儿吧,这样,他就成了名正言顺的鱼头喽。
   鱼头是我同学,一直跟我要好。就我和紫玉交往一事,他不时跟我开开玩笑,说前进你小子莫非想当驸马还是咋的?我只能反唇相讥:你还真把她老爹当成咱大队的土皇帝啦?区区一个支书还时不时地赤脚下田干革命?见过赤脚医生,可见过赤脚皇帝吗?见过赤脚公主,赤脚驸马吗?
   每一回的嘴皮逗趣都是在嬉皮笑脸嘿嘿哈哈中不了了之。可有一回鱼头竟然跟我来真格儿的了。
   他煞有介事把我从寝室拖出来,一直推搡到田头,然后开言了:“我说前进呀,鱼头比你大二十天也是老兄哟。今儿个老兄非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不可。”
   “我说鱼老兄,别弄得这么郑重其事好不,跟前进我,还有什么话憋在心里不成?快说吧,痛快点。”
   “好,痛快。你给我听着,就一句话:别跟乡里姑娘来真的。怎么着你也是个城里人,说是说要‘广阔天地炼红心,扎根农村干革命’怎么怎么的,可咱们之前的老知青不是陆陆续续返城了不少吗?你真要让村姑缠上了,不扎根,也只能在这儿扎根了哟。”
   见我不置可否,骨子里仍有我行我素的意思,他不惜拿自己跟本队女知青谈爱的事儿来现身说法:“看我鱼头的,不就不谈,一谈就要理性地谈,谈真格的、靠谱的。你看我那素心,长相也许没法跟你那乡姑娘比,可怎么着是一个城里来的吧?穿着打扮没那么土气吧?”
   “纠正一下,那不是土气,是清水出芙蓉,粗服乱头不掩天生丽质的那种,懂吗,我可爱的鱼兄?”我不想夸张,没照搬那句“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的成句。
   “好了好了,别跟我酸不拉几拽文了好不?关键的是以后我和她招工返城,双宿双飞,或者一先一后,都会离开这所谓的第二故乡,不用留下一个在这旮旯翻土坷垃做孟姜女吧?你要是觉得实在太寂寞,想女人了,还是跟同一条战壕里的拍拖吧,至少不存在因家室拖累非扎根不可的后顾之忧。”
   “再纠正一下,是正儿八经的第二故乡,不是所谓的。鱼头,你跟一个被爱情砸中的家伙谈什么太寂寞、离开二故乡、撂下孟姜女之类,实在有点对牛弹琴的味道哦。当然,我前进这头牛还是深深谢谢你的美意。不过,我既然是牛,就听不懂人话,恕难从命喽。”
   鱼头拿我哭笑不得,拍拍我的肩,无奈地摇摇头,走了,一路上还嘀嘀咕咕,不知念叨些啥。
   不光是鱼头,谁的命我也不会从。我彻底中毒了,中爱情的毒了。我早豁出去,做好扎根白杨树下当一世农民的准备了。我有我的紫玉,还跟你们所有人傻乎乎抢那招工指标干啥?人一想得开,再加上有爱情的滋润,我拥着紫玉徜徉在白杨树下不潇洒才怪呢。记得好长一段时间,那白杨树下大伙儿都不去了,就像承包给我俩了似的。当时也没想过这事儿有什么蹊跷,若干年后还是鱼头道破实情,是他让知青伙伴们都不去那儿,即使人约黄昏后,地点也得避开那儿。呵呵,这家伙真把我当犟牛了。可犟牛也得暗中呵护着成全着不是?要不怎么叫铁哥们呢?合着这白杨树下,是这位仁兄特意留给我和紫玉的爱情小道哟。
哈哈,小道,你好解人意!白杨树,你好让人流连!我和紫玉怎能辜负如此美意!这以后无须人约黄昏后,全凭心的默契,不定哪一天,不定哪个时辰,一前一后地来了,踩着夕照光斑或融融月色,徜徉在那排单薄小巧却显得婀娜窈窕极富风情的白杨树下。有时肩并肩席地而坐,拾起一片片泛黄的阔大落叶把玩着。紫玉那双手可真是绝了,竟能剥离叶子表层。有些杨树叶,能让她完完整整地撕出蝉翼般薄薄的一层。看得我心痒难熬,如法炮制,可不是压根撕不起来,就是撕得残缺不全,甚至还把好端端的叶子弄出洞来,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只能是故技重施,每每都是由紫玉手把手完成这一分为二的“作品”。我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不在此“作品”,只在温软柔美触觉享受中也。
   有时,暮春的熏风暖暖地一阵阵吹来,搅起一小团一小团的杨絮,氤氲低空(毕竟南方湿度大一些,杨絮很难飘到高空也很难飘成气候,也只是在低空点缀一下,应景一下)。我们像几岁的孩童一样,把这絮儿当成雪花,又跑又跳地追逐、捕捉空中的玩意儿,好不惬意,好不热乎。
   久而久之,我把当初对这种幽会只能是“地下工作”的定位跑到九霄云外,闹出些响动来了。响动就是情不自禁地哼唱几句当年城里的流行歌。有一回,我瞅着自己栽种的两排白杨树,发现他们两三年时间可长高长大了不少,由此联想当时我和紫玉二人组栽树的情景,那最初的近距离接触,还只是身体上的,可而今已经是心灵上的相依相通了。于是乎忘乎所以,竟然亮开嗓子唱起了“白杨树下住着我心爱的姑娘……”。
   哼着唱着,我不由得拥住我心爱的紫玉姑娘下意识地细细打量起来,感觉全队女青年,包括我们同一条战壕的女知青,谁都没有她这么耐看。鱼头说的村姑一个,哼,什么眼力见儿?村姑一个又怎么啦?谁有她这么修眉大眼、苗条俊秀而又不失健美灵动呢?“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不就是这种“意态由来画不成”的自然美吗?还有,她不光耐看,还是当时少见的才女呢。书比我读得多读得好,学什么东西倍儿快。她没看过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不会唱这首《白杨树下》(都管它叫《怀念战友》,可我只认它作《白杨树下》),可这有什么妨碍呢?非但没妨碍,反而给了我更多亲近她、教她唱从而在她面前展示才艺的机会呢。
   白杨树下的一个个黄昏,就这样,徜徉着我们的青春,氤氲着从两颗心灵里自然流露出来的纯真爱情……要是这样的现实时空可以像电影胶片一样可以无休止地倒带、循环播放,该是多么美妙的事啊!可是……这该死的“可是……”
   多少年后,鱼头还用一副先知先觉的口吻对我说:“忠言逆耳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要是听了我的忠言,尽快斩断你那情丝,我敢说,以后的一切能发生吗?紫玉怎么会远嫁法国,永远消失在你眼皮底下呢?而且还走得那么郁闷、悲催。还有你,也不至于大半辈子这样萎靡不振吧?”
   其实,我岂止萎靡不振,我还觉得苟活在人世间的曾前进仅仅只是一副臭皮囊,而灵魂早已死了呢。真是因为,当时我得到了一个让我万念俱灰的消息:紫玉远嫁法国了,我很可能永远见不到她了。可我不愿意告诉任何人,包括鱼头他们。我情愿独饮悲痛,情愿做一具行尸走肉,默默走完此生。
   和鱼头到底修成了正果成了其如花美眷的素心,此时瞪了鱼头一眼,在他肩膀上狠狠地拍了两下,然后轻言细语安慰着我,让我从多年前的情殇中回来,回过神来。“你不是还有你的事业吗?男子汉大丈夫事业为重嘛,你那啥前进公司不是快成咱市内民营建筑界的龙头了吗?不过还得加一把油哦。”
   是的,返城后我一直从事建筑行业。在脚手架上摸爬滚打之余,还业余上电大、函大钻研了大量专业知识,改革开放后抓住机遇,走出来自创门户,从小小包工头干起,不断滚着雪球,积累着良好的不断叠加的信誉和资本,颇有些干得风生水起的况味。可后来紫玉一病,一走——远走天涯——我消沉了。成日间以酒浇愁愁更愁,家庭生活因此乱成一锅粥,没几年就离婚了。儿子跟他妈。剩我孤家寡人一个,更其拼命地酗酒,公司业务荒废,眼看濒临倒闭了。这时,鱼头、素心夫妻俩在我家自斟自饮的餐桌旁出现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10-5 20:18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两口子苦口婆心规劝着我,可我喷着满口酒气,口齿很不利索地朝他们吼着:“你们以为我是因整天醉醺醺的,被老婆儿子厌……厌弃了不得已才……才被离婚的吗?实话跟你们说了吧,纯粹是我自寻孤独,把所有财产给他们母子,他们不从,我一把水果刀对准自己的咽喉。这才……我是净身出门,从零开始呀。”
   “从零开始,不是从你这杯中物开始。”素心边说,边成功地夺下我的酒杯,而之前鱼头怎么也夺它不下。我承认我有女士为尊的情结,但更大程度上,从他们出现在我身边的那一瞬开始,我被一种温暖打动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得再度站起来。
   我傻愣愣地站着,可眼神不再一片空洞,我得告诉他们实情。我喃喃地嗫嚅道:“紫玉离婚了,可后来病了,跟一个法国老医生去他那国家治疗去了,然后结婚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我就这样沉溺在酒海里了。不过,你们来了,夺了我的杯,我就这样站起来吗?”
   鱼头还真是个知心哥们,咋咋呼呼道:“对呀,站起来!站起来重振公司雄威吧,有朝一日把建筑业务做到法国去,用实力凭真诚跟法国老头竞争,把你的紫玉夺回来!曾前进,你有种的。”
   然后不由分说还拉着我一块开砸,砸碎家中所有盛酒的瓶瓶罐罐……
   时间一晃又是二十年了,不再喝酒的我,事业上不说如日中天,但也算具有一定规模的了。我也曾尝试投标境外建筑工程业务,但由于种种原因没能遂愿。我想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就凭我的集团公司在国内南征北战,创下一个个优良工程的品牌,就不愁没有走出国门走向法国的一天。
   正当我踌躇满志的时候,一张字条给了我当头一棒。我的精神被彻底打趴下了。我重新开戒,终日沉溺在酒海中……
   鱼头和素心再一次来到我身边。见我这熊样,素心跑了出去,鱼头则一反常态,不问不劝也不夺杯,反而抄起一个酒瓶跟我的酒杯猛地一碰,然后一口气灌下一整瓶五粮液,很快便直接倒地酣睡。然后,素心领着救护车医生护士进来了。
   三天后,这对夫妻陪我从医院回来。素心开口了:“我说前进,你到底怎么了?还非得逼我们再一次拯救你的灵魂不成?你知道的,鱼头是块头大酒量小,一瓶酒把他整得够呛呢,只差到鬼门关走一遭了。可他只能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拯救你了。”
   我感激地朝他俩抱了抱拳,喃喃地念叨:“完了。没了。没法从头再来了。”
   鱼头朝我当胸一拳:“什么完了没了,话说利索点。”
   “紫玉不在了,香消玉殒多年了。你们说,我不喝行吗?我其实也不想喝呀,可有什么办法呢?我再见她一次的梦想就这样被无情地扑灭了。这些日子里,我除了把自己活生生弄成一个凄苦的孤独者,一个不折不扣的禁欲主义者,一个酒精主义者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一片唏嘘,三人哭成了一堆。
   他们没有再劝我,也没有谁陪我再喝一口。临走时,两人分别拍了拍我的肩,默默离去。跨出房门的那一瞬,鱼头转身说了句:“清明去看看,替咱俩烧柱香。”
   “生活还得继续下去,酒是不能再喝了。”我默默对自己说,更是对天国的紫玉说,“我要来看你,重走你我的白杨树下。就冲这一点,我也不能自暴自弃,你等着,我很快就要来了。”
   在眼下这个清明时节,我开着我的北京吉普重返了第二故乡,径直来到了几十年前的那条路,那条白杨树掩映的土路。
   路已不复旧时颜,不是死胡同了,水泥代替了土坷垃,可路边白杨们卫士般列队的阵势一如当年。那时候我和紫玉等人亲手栽下的树苗是那般单薄窈窕,而今又高又壮,已然是亭亭华盖,高高在上的参天大树,树冠搭桥庇荫了整个路面,阳光风雨都很难进入。站在树下看树梢,把那脑袋举得……帽子也落地了。拾起帽子下意识对着天空挥了挥,感觉一群群云朵纷纷朝我跑来,仿佛那些意念中早已如烟的往事在云朵相互摩擦出的记忆中,在脚下落叶的沙沙絮语中复活了。
   记得那是一个暮春的黄昏,日头离地平线还有一段距离,一束束阳光穿过密密的树叶,斑斑点点洒在林荫道上,当然也没忘了洒落我俩一头一身,间或也呈线状投注在地,貌似让我们一路牵引着前行的样儿。在这条斑斓路上,我瞅着让一缕缕光线染红染黄了的白杨树叶,又一次唱起了那首《白杨树下》。紫玉也情不自禁地学唱起来。我一手搂着她纤细却特有弹力肉感的腰身,一手挥动着节拍,我唱一句,她跟着唱一句。好像也没多久,紫玉就可以独立开唱了。只是彼此感觉面色变了,肤色变了。怎么回事?嘿嘿,原来是光源变了,面色能不变么?不经意间月亮跟夕阳悄悄换了班,融融月色仿佛集中投注在她的明眸皓齿上,周遭一片深沉的暗,凸显我眼前意中人的明。
   “这么快就会了,还熟稔了,难不成《白杨树下》都成你的了,成咱俩的了?”
   当我这样一说,她调皮地撅起了嘴巴:“胡说,这首歌哪里有你有我的一点点痕迹?”
   “会有的,你听啊……听啊……”
   她把双手放在耳边,夸张的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可老半天没听到什么,便佯怒道:“听你个大头鬼呀,你不是要自编歌词吧?怎么一开始就卡壳了呢?”
   “名垂千古的好歌词哪能这么轻易酝酿出来。嗯,有了,你听,白杨树下你和我牵手夕阳……呃,接下来怎么编?你来。”
   “来就来,嗯,这样吧:为万顷田畴缝制羽衣霓裳。你听啊,还是那首白杨树下的曲子噢——白杨树下你和我牵手夕阳,为万顷田畴缝制羽衣霓裳。”
   “你还别说,唱咱自个儿填的新词,那味道还真不一样呢。接下来嘛,不如这样,你再听:当月色镀亮脉脉交融的眼眸,动听吧?”
   “看来这改编只能一人来一句地转了,都成二人转了。”她吐了吐舌头,狡黠地笑了笑,“我还接一句,就不来了哦。这样杀青你看好不:两颗心跳出来共飞絮飘扬。”
   啪啪啪……一阵经久不息的鼓掌声,当然起初是我发出的,为紫玉,为自己。拍着拍着,她也不自觉地加盟了。
   那个晚上,这一段歌词让两个被爱情点燃激情的家伙一遍又一遍唱了好久:
   白杨树下你和我牵手夕阳,
   为万顷田畴缝制羽衣霓裳。
   当月色镀亮脉脉交融的眼眸,
   两颗心跳出来共飞絮飘扬……

 楼主| 发表于 2017-10-5 20: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老船还行 于 2017-10-5 20:38 编辑

        
   坐在渠道边茵茵绿草上,她把头倚在我肩上,整个人依偎在我怀里。似乎余兴未尽,还轻轻哼唱了好多首歌。
   说老实话,当时我已经无意于歌词曲调什么的,因为一股莫名的发香、体香钻入到我鼻腔深入我下丘脑,让我周身的血液燃烧起来,不一会儿,仿佛就要开锅了。当年搞批林批孔时,队上有个老知青不是就势给大伙儿讲过什么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故事吗?当时还真当一场小小的而又有些懵懂不解的精神牙祭打来着。坐怀不乱?什么意思,当时无从体会,可此时我体会到了,可不是“不乱”,而是就要“乱”了,直觉得体内一股莫名的冲动要冲开那个时代在我们身上打造的“闸门”喷薄而出了。但“闸门”在即将冲破的最后一瞬间,啪的一下关住了。
   之所以骤然关住,并不是说我们有多么惊人的自制力,而是另有一位“客人”的猝然光临——毒蛇出洞了。当我完成与紫玉红樱桃的“人工呼吸”、对那玉体上的“妙高峰”、“幽谷泉”等幽美神秘领域进行深入持久的灵肉交融式“艺术探索”,立马就要合二而一的时候,出自本能地抬眼向四处扫了一下,目光一下子就被击呆了——
   一条两尺长的眼镜蛇出现了,在三米外的牛蒡草主茎枝桠上举起那三角形头颅,眼鼓鼓瞪着我,口里吐出长长的蛇信子,还咝咝地响着呢。坏了,我立马从紫玉怀里撤出我几欲狂泻的情欲,拾起一块土坷垃,朝毒蛇身后的稻田里扔去,噗地一声,以转移这家伙的注意力,然后用同样狂暴的速度和动作把紫玉抱到几米开外的一棵白杨树下,闪电般拔出腰上皮带,正欲杀个回马枪,朝毒蛇狠狠抽去,没料想这家伙早已跟进,毒牙张开,信子悠悠闪动,离紫玉的小腿已然不到一尺远了,一向镇静的紫玉到底是女孩子,逢此险境也吓得哇哇大叫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我只能不管不顾,抖擞精神,一声怒吼,使尽平生力气,疾如迅雷朝那可恶的蛇头抽了一皮带。嘿嘿,奇迹出现了,从没练过斗蛇功的我,居然歪打正着,一击中的,蛇头没打着,可冥冥中上帝让我打到了它的“七寸”,即刻,蛇身血肉模糊竭力挣扎,被我抽得性起,一连几鞭,抽得遍身开花,一命呜呼了。
   再看紫玉,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看着我,一手朝我竖起大拇指,一手却捂着小腿,很快,指缝里有血线渗出。糟了,还是慢了半拍,定然是毒牙已经在她腿上留痕了。我痛心疾首一个箭步抢上前,掰开她的手,腿上果然有血痕。怎么办?我可不会采蛇药啊?再说这暮色马上降临了,到哪里去采呢?见我愁眉不展,紫玉居然爽朗地笑道:不是蛇咬的,是某人皮带抽的,咿呀呀,有什么深仇大恨呀,抽得我……
       经历了这次历险记,以后我们不得不小心谨慎,寻觅那理想的爱巢喽。
   爱巢是在三年后城里一处建筑工地工棚里筑成的,然而新娘不是她,是一个模样儿挺周正心肠儿也蛮热的纺织姑娘。但始终没有得到我的爱,哪怕一丝一毫。
   当年,我理想的爱巢压根儿寻觅不到,一切都没在我俩掌控中,身为大队支书的她老爸早就把她许给了一位对她垂涎已久的公社革委会干部,甚至不惜违背自己的原则,借这位准女婿和上头的铁关系,专门给我开后门,“推荐”我返城到了江城一家建筑公司。他一直不看好我,也不看好队上所有知青小伙子,武断地认为我们这班人是受了惩罚才下放到他们这旮旯的,今后也没什么出息。他要攀龙附凤,通过女儿的婚姻给自己谋个更好的官位。之前他之所以没硬性拆开我们俩,是因为他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以为我怂蛋一个,料定我没胆量跟他女儿乱来。可后来感觉到他家紫玉看我的眼神大不相同,迥异于常人,所以就来了个快刀斩乱麻。
   斩乱麻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不是一般的代价。我临时被这位支书派到公社宣传部参加为期一周的反右倾翻案风的政治学习。几天后一回队,紫玉,我的紫玉竟然要和别的男人大婚了。而这之前,悲剧已然发生了,也被及时扭转了。面对逼婚,紫玉说“不”,说得声嘶力竭,然后不吃不喝,拼命抗争,可怎么也无法使她父亲妥协。终而至于让她逮着了农药“滴滴涕”,谁知刚一喝下就被家人发现及时送医院抢救过了。我回来的那天,眼睁睁看着我的紫玉,身体还十分虚弱的紫玉,被家人生拉硬拽,可她死活不愿迈步,可到底拗不过几个有力气的男女,连拉带抬地给弄上了接亲的拖拉机。心如刀绞的我,眼睁睁看着拖拉机在它自己扬起的弥天尘雾中渐行渐远,直至湮灭,我一直在捶打着自己的脑袋,一路跌跌撞撞走到场部唯一的饮食店,把自己灌个酩酊大醉,睡了三天三夜,才老大不情愿地接过那张招工录取通知书的。
   返城后,接到紫玉两封信,获悉她给安排在公社中学教语文和音乐,我真为她高兴。可没高兴多久,任凭我怎么去信她都没有回音了。我去了几次湖乡,就算是同大伙儿一块去的,我也每次都找借口开溜,独自悄悄到了公社那所学校,在操场、教室走廊徘徊,老是见不着她。
   有次终于见到她了。一时间就还几乎认不出她了,脸上的红云几乎消失殆尽,写满了憔悴、哀愁和幽怨。两人默默地相互注视着,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不,强憋泪万行啊。我想我算什么呢?一个懦夫、软蛋、可怜虫,关键时刻干嘛要退缩,要屈服于外界压力放开手呢?我恶斗毒蛇的勇气、男子汉气哪里去了?我大可以在那一刻勇敢地冲出来,站在拖拉机前头,阻挡那滚滚车轮的呀。可那一刻,我完全傻了,思维停顿了,勇气跑爪哇国了。唉,如此看来,我以后的人生就剩悔恨无穷了。
   那天,没想到她还能抽出身来,简单地说了几个字就返回了教室:黄昏,白杨树下。

 楼主| 发表于 2017-10-5 20:21 | 显示全部楼层
   
   时空好不容易转换到她说的那几个字,与她一同来到的,还有好几张大荷叶包着的米饭、香辣猪头肉、干泥鳅和野芹菜等菜肴,连带一小瓶米酒。
   月色融融,凉风习习,白杨树下静谧极了。可此时此地,此情此境,我们谁也不敢高歌我们自己填词的《白杨树下》了。只是坐在厚厚的落叶上,彼此深情地对望着。然后喝酒,吃菜吃饭。紫玉只是象征性地扒拉了几口,然后就是给我夹这样,舀那样,用那依然迷人依然让我沉醉的目光看着我吃,我脸上热热的,都能感受到那目光的深情抚摸了。我慢慢地咀嚼着,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也许,这是咱俩最后一次幽会在白杨树下了。我想有所作为,放下饭碗,捏住她的手,仔细端详着。那双变得白皙可也没以前那么柔嫩了的手,在我心中仍然是至高至上圣洁无比的。很快,这两只手上、面颊上、红樱桃似的嘴唇上,印满了我无数的吻。然后是同样炽热地感受她的回吻。就这样,两颗深爱着的心紧紧拥抱在一起了……
   可这里曾经有毒蛇,如今还不定有什么跟踪的眼睛呢。一番拥吻之后,两人正襟危坐聊起天来。仿佛有个冥冥中的约定似的,谁也不谈感情,甚至一星半点的忆旧也不进入话题,话题都是各自工作上而非家庭的近况,我说我的工地,我的脚手架,她说她的课堂,她的学生——那些与我搭不上多少关系的却仿佛是她作品一样的孩子们,这个鬼机灵,那个鼻涕虫,还有那个没爹的小囡一身最洁净……
   最后一次见到紫玉是返城九年后,当然不是白杨树下。后来每每想起上次白杨树下相拥吻时我心中那个掠过的那道阴影,简直像一道该诅咒的谶语蛆虫一样在我心中爬过。
   那是在江城中心医院门口一个烤红薯摊子前。她说奉命出差送个同事来住院治病,这不正是放暑假吗?校领导就让我照顾照顾她。当然,就算今天没遇到你,我也会找个时间去看你一下的哦。对了,刚刚看到这摊子,闻到这香气,就打算买一个烤红薯当午餐了。不如你也吃两个吧,要是你过意不去,你请我的客好了。说着,以惯有的调皮劲儿扯着嘴角笑了笑。
   不知为什么,我当时笑不出来,这次邂逅到她,我心里涌上来的感情,居然没几分喜悦,更多的是惆怅,比以往更深的惆怅。她两腮明显的凹陷下去了,光洁度也大不如前了。虽然眼睛形状还那样美丽迷人,可比当年缺少了几分神韵,只是由于脸型消瘦,眼框显得更大了。
   就这样站在路边吃烤红薯,边吃边聊,这次她主动说起了她的家庭。家庭解体了,因为只给她老公生下一个女儿,身为国家干部却满脑子男尊女卑思想的老公很是不满,借机在外胡搞起来,被她发现了,这婚就离了。还聊起了那排白杨树,说九年来那些树苗都长成巨人了都快参天了。说起树下那些个黄昏,那些点点滴滴,那些缠缠绵绵,她的脸上重又飞上红云了,我不禁上前轻轻搂抱着她,久久地不愿分开……
   良久,我才清醒过来,此地不可久留,工地上还有事非得让我去不可呢。我正要拉她一同去工地看看,一个中年妇女过来找她了,说是病房总算空出来了,咱们快去吧。原来这人就是病人,不过,不大像,到底谁是病人?我冲着她的背影喊了声:过几天我来病房找你……
   就这样匆匆分手了。谁能想到,这次邂逅竟然是两人的最后一面呢?
   三天后,我找到病房。没人了,邻床告诉我,人刚走不久。我一时长了个心眼,去护士办公室询问,护士长给予证实病人正是紫玉,杨紫玉。还说:一个疗程至少要十天的,可住了两天,病人执意要出院。病情?遵照病人意愿,护士长不予透露:“不过,她给我描述了一下你的大概相貌,让我转交你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这次能在我远嫁法国一位医生前与你邂逅,真是幸运。别了,前进。这位医生人很好,真的。我和他是在他远赴我场职工医院进行临场教学时相识的。其中的细节就不赘言了。我的病由他治疗,但请放心。请你忘了我,经营自己的美满家庭,祝你今生幸福!
   “别了”、“法国”……意味着什么?不是意味着我今生再也见不着她了吗?
   要不是十天前在工地办公室接待了一位女士,这个故事也就不用再絮叨下去了。当时听得有人找时,我扭头一看,立马站起来,近前两步细看起来:这不是她吗?紫玉,我几十年来不知梦见过多少次的杨紫玉吗?怎么?我都小老头一个了,她还是那么年轻而恬美?估计也就三十多,不到四十岁吧。良久,理智告诉我,认错人了。但女士说也没全错,因为她是杨紫玉唯一的女儿。我连忙问询她妈妈这些年的概况,在法国一切都还好吗?
   她脸色一变,沉默良久,才泣不成声地说:“概况?妈妈的概况在三十年前农场医院的病床上就终结了。临终前三天,她歪在病床上给你极其艰难地写了几句话,另给当时八岁的我写了一封信,其中,叮嘱我成年后,每隔一定的年头去打探你的消息,如果事业红火,家庭幸福,就不要惊扰你。这些年我通过各种途径打探你的消息,了解到你的公司业务量多多,很是红火,就想当然地把你列入家庭幸福美满的成功男人之列。后来你在江城、甚至在省里建筑界的名望越来越大,我不用打听都能在媒体上看到,所以更没去了解你的家庭状况了。可还是没想到,近来无意中获悉你二十年来都是孤家寡人一个,这才从保险柜里拿出母亲这封写于三十年前的信找你来了。
   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我走了,走向永恒了。我发出最后的心声呼唤你,亲爱的,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原谅我的撒谎,根本没什么法国医生,没有法国之嫁。我是不要让你悲伤。你千万要振作,要活得好好的,不管你再过多少年,几十年,上百年,我都在天国等你,我们来生一定会结为夫妻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一定不要逃离现有的家庭。如果逃离了,见字如面,一定得找个好的,重建一个家。不然,到了天国,我也不理你。
   泪水不能自已地无声无息地流下来了,滴答滴答打在信笺上,我竟毫无知觉,呆呆地望着窗外,不知做了好长时间的木雕泥塑……
   此时,我久久地伫立在最后一次与紫玉幽会的那棵白杨树下,同样像木雕泥塑似的。良久,一个极其熟悉的旋律潮水般地漫过我心头,无可抑制地涌向我喉头,冲出口腔:
   白杨树下你和我牵手夕阳,
   为万顷田畴缝制羽衣霓裳。
   当月色镀亮脉脉交融的眼眸,
   两颗心跳出来共飞絮飘扬。
   ……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歌声有人在伴唱。泪流满面的我转过身来,是鱼头和素心。原来他们早就驾驶着他们的奇瑞悄悄跟在我身后,早早地下车暗暗跟踪我很久了。几个人在一起不禁抱头痛哭起来……
   问及紫玉最后的时光,我从衣兜里掏出那一纸信函,小心翼翼地打开,给他们过目。
   当它再次回到我的手上时,我突然甩开他们大步疾走,把这一段三华里的路循环走了两遍,然后拾起好大一把落叶,随手一扬,看它们随风飘落,宛如一只只蝴蝶……
   我掏出火机,点燃了这纸信笺。望着一片片随风飘拂的薄薄灰烬,我高举双臂,对天狂叫起来:紫玉,我来了!我很快就要来了!我要在湖乡揽工程,然后,永远,永远住在这白杨树下……
   路的另一头,鱼头和素心也回应着我的呼喊:“我们也来,前进,你也给我们在这盖房子哦!



     (全文完)

发表于 2017-10-5 22:21 | 显示全部楼层
明天再欣赏!


发表于 2017-10-5 22: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彭银华 于 2017-10-5 22:25 编辑






发表于 2017-10-6 11:25 | 显示全部楼层
想象丰富,欣赏佳作!
发表于 2017-10-6 12:21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老师佳作!


发表于 2017-10-6 12:35 | 显示全部楼层
学习老师的佳作!


发表于 2017-10-6 12:47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妙作!


发表于 2017-10-6 12:56 | 显示全部楼层
感人肺腑


 楼主| 发表于 2017-10-6 13:31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彭银华 发表于 2017-10-5 22:21
明天再欣赏!

谢谢彭老师第一时间关注老船拙作。问好,晚安!
 楼主| 发表于 2017-10-6 13:31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彭银华 发表于 2017-10-5 22:22

非常感谢美女版主深夜编辑拙作。
 楼主| 发表于 2017-10-6 13:32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y刘浪 发表于 2017-10-6 11:25
想象丰富,欣赏佳作!

谢谢刘浪老师佳评。过奖了!问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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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0-6 13:33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吉日莲花 发表于 2017-10-6 12:21
欣赏老师佳作!

谢谢莲花老师关注和支持。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7-10-6 13:34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贵州麻坚a 发表于 2017-10-6 12:35
学习老师的佳作!

麻坚老师客气了。我更应向您多多学习。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7-10-6 13:35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槐里布衣a 发表于 2017-10-6 12:47
欣赏妙作!

谢谢布衣老师的奖掖。问好,遥握!
 楼主| 发表于 2017-10-6 13:36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彭银华 发表于 2017-10-6 12:56
感人肺腑

蝴蝶版主多次阅读并支持鼓励老船此作,真让我欣慰和荣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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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0-6 20:29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蝴蝶版主赐老船拙作以这么高的评分和加精鼓励。问候,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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