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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中长篇] 红尘惊梦(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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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17 20: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彭银华 于 2017-11-20 11:28 编辑

《红尘惊梦》第1章  富门发迹史


     清晨,阴霾了好些时日的老天放晴了,盘龙寨的人们还沉浸在睡梦中,朝霞的光辉就已撤泼在村寨、田野、溪流的角角落落,整个世界如洗涤过一样,明丽而生机盎然。林间的小鸟似乎比平常起得还早,叽叽喳喳地追逐戏嬉,说不出的欢畅。绕盘龙寨前那条潺潺流淌的龙门溪沐浴在朝霞里,半江碧绿,半江绛红。几个早起的渔人各自弄着渔舟,乐滋滋地哼着渔歌小调,撤着湿漉漉的渔网,打捞着新一天的希望。盘龙寨的家禽犬兽的叫声此起彼伏,好像在催促人们该起床做事啦。在那些家禽犬兽的叫声中,盘龙寨陆陆续续有人起床开了屋门,站在坪子上,习惯性地打着哈欠,见天放晴了,无不都显露出很高兴的神色。  

  盘龙寨最先起床的是寨东头马府的老爷马侯平。  
  马侯平是国民政府龙门乡盘龙寨的保长。近段时日以来,马侯平很忙。除了府中的事务,时下已是秋后,上头一年一度的征缴秋粮;还有前方战事紧迫,小日本已侵占大半个中国,上头规定的“三征二,二征一”的征兵政策,等等这些事儿都得让他们这些保长甲长们去落实。这段日子,这些繁琐的事务还真使得马侯平睡不那么踏实。  
  马侯平起来的时候,东方才露出鱼肚白,府中空空落落,寂寥得让人感到压抑和沉重。他上茅房回来,寨子里才断断续续漂浮起三二声鸡鸣犬吠。天色还没大亮,马侯平本来还想上床睡一会,但想到近段时日的繁琐事务,又没了睡意,还有很久不见了的迷人曙色和那沁人心脾的新鲜空气又令他心旷神怡,睡意全消。不再上床睡觉,马侯平习惯性地想抽烟了,他进卧房去拿水烟袋准备抽烟,见夫人王玉婉和年幼的儿子马成龙睡的正香,软缎被子滑落到床头的一边,睡在床里头的儿子马成龙蜷缩在母亲的怀里。  
  马侯平俯下身来,轻轻地拿开儿子马成龙搁在母亲身上的小手,然后给夫人和儿子掖好被子。  
  这时,王玉婉醒来了,她揉一揉惺忪的丹凤睡眼问马侯平说:“老爷,你咋这么早就起床啦?”  
  马侯平说:“上了趟茅房,就没了睡意,想抽袋烟。”  
  王玉婉环视一下四周,卧房里还昏朦朦的,丫鬟小翠还没起来,不能伺候老爷,她便要起来为马侯平装烟丝。  
  马侯平按住夫人说:“夫人,不劳你啦。我自己来,你再睡一会儿吧。”  
  王玉婉只好躺下不动了,她用纤细白嫩的食指戳戳田保长的额头,道:“老爷,瞧你的宝贝儿子清晨正好睡觉哩,莫吵醒了他。”  
  马侯平便不再言语,又伸长脖子去亲儿子嫩稚的脸蛋。儿子马成龙在他那毛扎扎的嘴唇亲吻下,肉嘟嘟稚嫩的脸蛋上起了一个不舒服的变化,并且呓语了一句:“娘,我要吃奶。”随即又进入他那未结束的梦乡去了。  
  马侯平和夫人相视一笑,心里都甜滋滋的。
“这野卵日的!”马侯平舒畅地骂了儿子一句。  
  马侯平直起身子,再次温柔体贴地叫夫人再睡睡,就披上一件暖暖的羊毛夹袄,拿起水烟袋和一根纸媒子走出了卧房。  
  马侯平在府当中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装好烟丝,点燃纸媒子,对着水烟袋“咕隆咕隆”悠闲地抽起来,一边抽烟一边凝视着宽阔幽深的马府大院,独享着秋后晴天早晨里大自然美好的赐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东边天空的朝霞愈来愈艳丽,府中的景物在他的凝视中渐渐变得清晰明朗,寨子里的家禽犬兽的叫唤声渐渐嘈杂起来。接着,他又听见街坊邻居们起床后的一大片咳嗽声、洗刷声和欢畅声。  
  马侯平一袋烟将近抽完,马府的厨师老刘也起床了。老刘见老爷先他起床了。显得有点拘束不安地向老爷行礼到:“老爷您早!”  
  “呵。”马侯平颌颌首。  
  “瞧我这记性,今早竟睡过了头,日头都晒屁股啦。瞧我这记性。”老刘在老爷面前不停地责怪自己。平日,他都是马府第一个起床的。
  “不要紧,不要紧。老刘,天不是刚刚才亮嘛,做饭不迟的,不迟的。”马侯平和蔼地说。
  尽管马侯平的胖脸上的表情很随和,老刘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进厨房忙去了。
  厨师老刘刚离开,马府的管家潘彪和丫鬟小翠几乎是同时起床开了房门。他们看见老爷坐在府当中的亭子里悠闲地抽着烟,好像起床很久时间了,也都显得不自在。
  “老爷您早!”
  管家潘彪和丫鬟小翠各自向马侯平行礼。
  马侯平微笑着点了点头。
  小翠忙去后,管家潘彪见马府的下人们大多还没有起来,他今早也算起得早了,就习惯性地在老爷面前卖起乖来,恶声恶气地冲着还没有起床的下人们高腔嘟嚷道:“起得床啦。起得床啦。日头都晒屁股啦。闰月,狗旦,你们这些娘日逼的都还在挺尸呢。”
  “哎,老潘。”马侯平制止管家潘彪,慈善地笑着说:“老潘,你不要高腔嘛,天还早着呢。闰月,狗旦他们这些下人们到时候都晓得起床的,他们平常起床不是都不要你催促么?”
  马侯平虽然是一个豪门富家的老爷,又是一个国民政府的保长,却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多年来,马侯平对府中的下人们总是那么的随和,使得潘彪这个马府的管家的作威作虎在下人们的身上不大派上用场。潘彪骨碌一下那双三角眼里的眼珠,斜睨一眼东边的天空,太阳的确还没有出来,只是早霞染红了大地。他只好不再叫喊,又向老爷请示今天下人们所要做的活计。
  马府每天所要做的事儿很多。马府不是盘龙寨一般的家庭门户,而是方圆盘龙寨几十里地的鼎鼎有名的豪门富家,除了拥有二千余担谷子的田地,还在盘龙寨那条不足百米的街市上开设有日杂店、榨油坊、酒坊、染坊和纺织坊,雇用的下人就有三十多人。不说逢盘龙寨集日马府的收入,就是平常日子里马府的收入也甚为可观。这马府大院,楼宇亭阁,站地二千多个平方米,矗立在清清的龙门溪畔,盘龙寨东头,好不气魄。那三栋湘西传统的四柱七挂吊脚式楼房,上下各十二间,共三十六间,皆用上等优质桐油刷得油光闪亮,尘埃不染。院当中的亭阁飞檐翘角,构造精巧别致,色彩鲜艳醒目。院门外两侧绻伏着两尊石狮,怒目圆睁,气势磅礴,威猛无比。院内两侧生长着几棵抱粗的桂花树,茂盛的枝叶伸出了院墙外。靠院墙两边是两个长方形花圃,里面生长着四季花草。花圃两侧齐立着几棵松柏和几棵常绿杂树,这浓浓的绿意陪衬着马府大院的楼宇亭阁,使得马府中的环境和谐清静,生机盎然,令人赏心悦目。
  马府如此家大业大,是如何发迹起来的。说起来盘龙寨的人都无不翘起大拇指称赞马侯平的祖父马骡子。
  马骡子以上的祖祖辈辈都是世代耕田,穷得叮当响。
  到了马骡子这一代,年轻气盛的马骡子不堪忍饿挨冻,常常出外闯荡江湖,寻找发财创家之道。也许是马骡子时运不济,他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太平天国内部发生矛盾后,翼王石达开率部离开天京,转战西征。那一年,石达开率部自桂南入湘西,在榆树湾(今湖南省怀化市)与清军一战,败撤细缅垅,进入辰县境内,沿龙门溪而下,一天夜里在盘龙寨安营扎寨。第二天太平军走后,马骡子又神秘地失踪了。盘龙寨的人都认为马骡子这一回可能是跟着太平军走了。
  几年后的一天夜里,马骡子突然又回来了。
  马骡子进屋时,他的父亲马运龙正蜷缩在破被子里。马骡子说:“爹,我回来啦。”马运龙像往常儿子回家时一样不惊也不喜,平平淡淡地说:“哦。回来了就好,以后不要再野跑啦,就守着那几担谷子田地娶房堂客过日子吧。”马骡子说:“爹,明早儿您去准备一只划子船吧。”马运龙说:“用划子船拉什么?”马骡子正儿八经地说:“拉银钱哩。”马运龙这才惊讶起来,疑惑地望着儿子说:“儿呀,你这次在外真的发啦?”马骡子点头说:“真的发啦。”马云龙忙问道:”得了多少?“马骡子说:“有一划子船哩。”马运龙听说儿子这次是真的发财回来了,抱着儿子的双肩,高兴的不得了。转而,他又疑惑地望着儿子说:“儿呀,我们马家人祖租辈辈都是规矩之人,你这次发的财是不是不义之财?”马骡子说:“不是。爹,那是儿子用一滴一滴血和汗换回来的呢。”于是马骡子就向父亲说了他这几年来发财的辛酸史。  
  那年,马骡子跟随太平军走后,走州过府,沿途与清军作战。在四川一个他说不出名字的地方,太平军遇上清军,打了一次猛仗,作战中,马骡子和几个兄弟跟大部队失散,他便又顺着原道回到了辰县。但田骡子没有回盘龙寨,一个人去了湘黔边界的古州。
  马骡子到了古州,凭着他的一身好力气,在星子界市街上一家榨油坊找到了事做。在榨油坊,和马骡子一起做事的一些伙计都欺负他是外地辰县佬,瞧不起他,逢重活儿就让他干。为了糊口生存下去,马骡子只得忍气吞声,埋头苦干。
  有一次,榨油坊接洽了一笔大生意,柴火缺欠,老板就吩咐伙计们去深山老林里伐柴火。马骡子挖回来两个大硬木兜脑壳,还没到榨油坊,在星子界市街上被人拦住。那人左右端详着田骡子肩担上的两个大硬木兜脑壳,如获胜至宝,问马骡子:“兄弟,你这两个硬木兜兜卖不?”马骡子说:“不卖。”那人说道:“买与我如何?”马骡子说:“不卖。我家老板要用它当柴火榨油呢。”那人说:“卖与我,我可以出高价钱。”马骡子不作声了,感到很纳闷,心想这硬木兜脑壳大山里四处可见,但对眼前这人来说,咋就如此的值钱哩。想罢,他也认真起来,对那人说:“老兄,看来这硬木兜脑壳是你需用之物,我就卖与你,你出多少钱?”那人说:“四个子儿。”马骡子不加思索地点头说:“行。”那人掏出四块方口银花边递给马骡子,接过马骡子肩担上的大硬木兜脑壳,走时,对马骡子说:“我住在街南头,是开寿器加工店的。兄弟,这硬木兜兜,你今后有多少我要多少。再会。”马骡子这才明白这硬木兜脑壳为何如此的值钱,原来那人是用它做棺材两当的当头,他也听人说棺材的当头需要整快的好材料,而且这当头的材料是难得的。马骡子揣着手里的银花边,心中暗喜。他想可能是他的财运要来了。
  马骡子回到榨油坊,马上辞去了榨油坊的活计,到深山老林里一门心思挖硬木兜脑壳去了。那以后,在星子界、锦平、靖县等一带市街上出现了一个卖硬木兜脑壳的人,他就是马骡子,他的硬木兜脑壳每回都被买主一抢而空。
  几年下来,马骡子积攒了不少钱财。
  马运龙听了马骡子的叙说,知道儿子发的不是不义之财,欣慰得老泪横流,说:“儿呀,你不负祖望,是好样的。爹这就去弄一只划子船,跟你去拉银钱。你的银钱还藏在哪里?”
  马骡子说:“藏在龙门镇码头不远出的一口破洞里,用麻袋装着,树叶子掩着。”
  当天夜里,马骡子就和父亲马运龙用划子船把他这几年来挣下的银钱拉了回来。
  从此以后,马骡子修建了新屋,娶了女人。并且开始置田买地,勤俭持家,光景过得火红兴旺。
  到了马侯平的父亲马大宝和马侯平手上,马大宝和马侯平的身上也都保留着先辈们那勤俭持家的好根本,数十年下来,把个马家操持得更加兴旺昌盛了。
  马府家道昌盛,里里外外的活计也就繁多。从马骡子、马大宝到马侯平,马府雇佣的下人自然也就一代比一代要多。
  因为这三代主人都乐善好施,不亏待下人,那些穷苦的人都乐意到马府来找活干,而且都很听主人的差遣,不用主人操心。


        【作者简介】杨永忠,湖南省辰溪县安坪镇迎龙村人,农民工,现在长沙打拼。有小说、散文见诸报刊杂志。
发表于 2017-11-17 22:17 | 显示全部楼层
写来颇见功力,静等下文如何
发表于 2017-11-17 22:47 | 显示全部楼层
大手笔,引人入胜。期待更新


发表于 2017-11-18 20: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章 富家少爷太惯溺
眼下已是秋后,马府那些开设在盘龙寨市街上的作坊里,生意一天比一天要好。那些往返于盘龙寨方便的村寨的人们,都大担大担的挑着茶籽来马府的榨油坊榨茶油;扛着大卷大卷的土织布匹来马府的染坊染色;背着大包大包的棉花来马府的纺织坊织成布匹。
  这个时候,马府的田地里的活计比春耕抢收时要少些了。但和盘龙寨一般的人家比较,仍是忙得很。马府的田地多,只要是肥沃的田地都要种上油菜、荞麦以及白菜、萝卜等各种蔬菜,使得府中的下人很少有空闲的时日。治家有方的马侯平每年都要在春耕之前和镰刀上壁之后,两个不同的时间,对府中的下人们的劳动分配进行适当的调整,当割的就割,当补的就补,让下人们都心安理得,彼此不存芥蒂。
  不久。镰刀一上壁,马侯平就对府中的下人们的劳动分配作好调整,这些日子以来,下人们对各自所要做的活计都是熟门熟路,又有府中的管家潘彪里里外外主事,马侯平甚为满意。  
  刚才,管家潘彪向老爷马侯平请示今天下人们所要做的活计,可以说是不必要的,但马侯平是马府的主人,尽管潘彪心里清楚如何管理马府的下人们做事,每天早晨仍旧要习惯性地向老爷请示,以表示主次分明和对主人的敬重。
  “老潘,这些天来的油菜施肥事儿进行的怎么样啦?施到女人山了吗?”这时,马侯平抽完最后一口烟,问潘彪道。
  潘彪说:“没有。还在寨前的坪上施。”
  “好。那就接着昨天的活计干下去。”马侯平说。
  在二人的言语中,马府的下人们一个个都起床了,见了老爷和管家潘彪,向他们行礼的行礼,问好的问好,府中顿时喧哗起来。马侯平和管家潘彪只说了些田地里的活计,对作坊里的事儿就不再说下去了。马侯平看着这些质朴的下人们,心中闪过一丝惬意。他笑对潘彪说道:“老潘呀,你看见了么?闰月他们这些下人是不会睡过头的,他们的心里时时刻刻都装着马府的事儿,你说呢?”
  “是的。”潘彪知道老爷的语气里是教导他对府中的下人们要随和,不要穷凶恶煞,忙唯唯喏喏。
  “老潘,你来我们马府也不是一年二年啦,多年来,有哪一个下人要你操透了心么?”马侯平仍旧平平和和地笑着说。
  “没有,没有。”潘彪说。
  小翠从厨屋里端来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洗刷水走到马侯平的跟前,说:“老爷,洗刷水来啦。”
  “好。”马侯平把水烟袋放在光滑的花纹石桌上,接过水盆。
  “是。老爷。”小翠拿过石桌上的水烟袋走了。
  马侯平一边洗刷一边对潘彪说:“等下我还要和刘甲长到各寨子去征缴国粮。老潘,你也去洗刷一下,忙你的去吧。”
  “是。老爷。”潘彪应道,朝厨屋走去。
  下人们忙忙碌碌地洗刷完毕,都自觉地上工去了,府中清静了许多。这时,天已大亮了,呈现出一个清新明丽的早晨。太阳爬出了东边的山顶,大地一片彤红。
  去田间里干活的马府的下人们一路嬉闹。
  闰月唱道:“什么坐东又坐西?什么坐在泥屋里?什么坐在莲台上?什东西颠倒挂?”
  狗旦答唱道:“日头坐东又坐西,燕子坐在泥屋里。观音坐在莲台上,情姐的葫芦颠倒挂。”
  众人帮腔唱道:“咿呀呀,情姐的葫芦颠倒挂,情姐的葫芦颠倒挂.”
  去作坊里干活的下人各就各位,忙开了。
  小翠走进主人的卧房时,夫人王玉婉正好要起床了,她见丫鬟小翠进屋来,随和地笑道:“小翠,你起来啦?老爷呢?”一点也没有豪门富家女主人的傲气。
  “夫人,老爷在亭子里和潘大管家谈话呢。”小翠道。
  “唔。”王玉婉示意,又道:“小翠,我要起床了,你去打洗刷水来。”
  “是。夫人。”小翠把老爷的水烟袋放在柜上,退出去了。
  小翠走后,王玉婉从床里头拿过她的胸篼篼,胸篼篼是粉红色的薄薄的上等软质丝绸,上面锈有一对戏水鸳鸯。王玉婉穿上了胸蔸蔸。
  小翠端着洗刷水再次进到主人的卧房,王玉婉已穿好了衣裙,下了地,站在梳妆镜前照镜子,乌黑的长发瀑布一样披洒在身背上。
  “夫人,洗刷水来啦。”小翠立在夫人的身后说。
  “哦。好的。”王玉婉转过身来,笑道:“小翠,先把洗刷水放在水盆架上,洒点香水。”
  “是。夫人。”小翠把水盆放置在盆架上,绕过夫人的左侧,从梳妆台上拿过香水瓶,拧开瓶盖,往水瓶里倒了些许香水。
  顿时,一股醉人的香气便拌和着早晨的清新空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王玉婉洗刷完,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开始梳妆打扮,小翠站在夫人身边,帮着她。小翠梳理清顺了夫人的披肩长发,照着夫人挑选好的样式将她的长发盘上头顶,做了个高高的云髻,再戴上琳琅的钗环,夫人便显透出了无限的端庄来。王玉婉满意地笑了。她打开胭脂盒,准备往脸上抹胭脂。小翠盯着夫人美丽端庄的脸,说:“夫人,你不化装也好美呢。”王玉婉笑笑,端详着镜中自己光洁白嫩的脸,说:“小翠,快莫取笑夫人啦,夫人老啦,岁月不饶人啊。你看夫人的眼角,都有皱纹啦。”小翠看一下夫人眼角那几道细细的不易察觉的鱼尾蚊,说:“夫人,看不出呢。”王玉婉的心里很舒服,却故作生气地轻轻拧一下小翠,说:“鬼丫头,莫逗啦,莫逗啦。”小翠笑笑,就规矩起来。王玉婉在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抹匀后,又拿起眉笔把丹凤眼上面的两道柳叶眉精雕细琢成两弯迷人的新月。接着,王玉婉又用唇膏把两片薄厚适度的嘴唇修饰得鲜艳夺目,线条分明,肉质饱满。这时,年近四十岁的王玉婉梳妆后年轻了许多,美目流盼,朱唇微启,于贵妇人的端庄中透出几许妩媚,让小翠好生羡慕。
  “小翠,拿剪子来。”王玉婉在准备给指甲上涂丹油时,觉得指甲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修剪了,又长长了,和葱葱十指不对称,该修剪了。
  “是。夫人。”小翠找来剪子,在夫人的跟前坐下来,按照夫人吩咐留存的长度刻意为夫人修剪着指甲。
  小翠服侍好夫人,暂时没事可做,就立在一边专注地看夫人往指甲上涂丹油,听候夫人差遣。
  王玉婉说:“小翠,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可以先出去休闲一会,等少爷醒来,就给他穿衣服。”
  小翠正要退出去,一道从窗棱斜射进来的阳光照洒在她的脸上,她记起了什么,立住了,盯着主人床架上的一些换下来的脏衣服,对夫人说:“夫人,今儿天放晴了,好洗刷,这些衣服要不要拿去洗?”
  王玉婉也注意到了那从窗棱投射在房间里的斑斑驳驳的阳光,点点头说:“拿去洗洗吧,趁着这好日头。”
  小翠应声是,抱着脏衣服退出房去了。前些日子的阴霾天气的确让人压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不是细雨纷纷,就是刮着早来的寒露风。天阴三日,太阳出来是一块宝,今天天放晴了,的确叫人欢喜。王玉婉的心里也很舒畅,她在被小翠修剪得十分精美的指甲上涂好丹油,站起身来,对着镜子抿了抿髻发,打算出房去阳光里吸收一下新鲜空气。
  “娘。”王玉婉走到房门口,身后传来了儿子马成龙的叫唤。
  王玉婉转过身来,见儿子马成龙已经醒了,并且赤条条的爬出被窝,立在床头。王玉婉忙奔过去,疼爱地将儿子往被窝里按,说道:“宝贝儿子呀,我的小祖宗,早晨天还凉着呢,快睡进被窝里去。”
  “娘,我要起床啦,到寨子里找黑子和狗剩他们玩去。”马成龙挣扎着,力气很大的。
  王玉婉感到有点吃力,难以按住儿子了,但她的心里甜蜜蜜的。马成龙才十来岁,长势却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白白胖胖,四肢健壮,貌美可人,确实叫她疼爱不已。王玉婉按不住儿子,就哄儿子说:“宝贝儿子呀,你快睡到被窝里去,赶明儿娘带你走外婆家去玩,好么?”
  “不!我不要去外婆家玩!我要起床去找黑子和狗剩他们玩!”马成龙很任性,不听母亲哄。
  “怎地?宝贝儿子呀,你什么时候又去寨子里找黑子和狗剩这些细伢子玩啦?啊呀,我的小祖宗,你莫去找他们玩,他们都玩飞天啦,跟他们玩,危险呐!”
  王玉婉和儿子马成龙口中提到的黑子和狗剩这些孩子都是盘龙寨一些穷人家的孩子,很淘气,天不怕地不怕。有一次,马成龙偷偷地跑出去跟他们玩,脑壳被他们咂了一个洞,流了很多的血。王玉婉便不准儿子再跟黑子和狗剩他们这些玩孩子来往,怕出危险,并且不准儿子独自再出马府半步,既便是儿子出府,也要由下人管带。
  王玉婉忖思,儿子肯定是昨天去找黑子和狗剩这些玩孩子玩啦,因为儿子昨晚早早就入睡了,并且睡的好香好香。王玉婉又忖思,儿子昨天是跟着谁出府的呢?老爷?不会,老爷和自己一样,都对儿子严管着。小翠?也不会,小翠除了去龙门溪里洗衣服,一般是不出府的。难道是管家潘彪?对!老潘管着府中那么多的事儿,经常要出府的。这小子肯定是跟着老潘出府的。王玉婉想把管家潘彪叫进房来好好职责一番,看他今后管带少爷还大意不大意。
  “老潘!”王玉婉唤了一声管家潘彪。
  进屋来的是老爷马侯平。马侯平吸收了一早晨的清新空气,心情很开朗,眉宇间笑意盎然,他说:“老潘忙事去了。夫人叫他做啥?”
  马成龙见了父亲,挣脱母亲的手,大叫着说道:“爹,我要起床!我要起床!”
  马侯平见儿子赤裸着身子绻坐在床头,小手抓着床柱子,便知道夫人在做什么,也甚是疼爱起来,说:“爹的宝贝小祖宗呀,早晨天还凉着呢,快睡进被窝里去,早早的要起床去做啥?”
  王玉婉说:“老爷,你的宝贝儿子闹着起床要去寨子里找黑子和狗剩这些玩孩子玩。你看着办吧。”
  “莫去,莫去。跟他们去玩很危险的。爹的小祖宗,听爹的话,睡觉哩。”马侯平将儿子按进被窝,掖好被子。
  王玉婉说:“老爷,你的宝贝儿子昨天又去找黑子和狗剩他们玩啦,好怕哪!他一定是跟着老潘溜出府的,这个老潘也真是的,太大意了。”
  马侯平怔了一下,转而又平静地说:“算啦,算啦。今后管着莫让他出府就是啦。”
  马成龙使起性子来,却是无休无止的,他仍旧在被窝里挣扎着叫嚷:“爹,娘。我要起床!我要起床嘛!”
  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无可奈何了。突然,马侯平计上心来,说:“爹的小祖宗呀,爹晓得你跟黑子和狗剩他们在一起玩很有趣,并且很想去跟他们玩。可爹刚才到寨子里走了一趟,看见黑子和狗剩他们都去外婆家了。你要早早的去找他们有什么用呢?他们又不在寨子里。”
  这一计还真灵,马成龙听说黑子和狗剩他们不在寨子里,果然不再挣扎叫嚷了,他问父亲说:“爹,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听他们的爹娘说,要到过年才回来。”马侯平抚摸着儿子的胖脸说。
  王玉婉也跟着点头,表示是真的。
  马成龙说:“爹,娘。那我等他们过年回来再去找他们玩。”
  “好哩,好哩。”马侯平和王域婉夫妇俩忙点头,会意地笑了。
  马成龙安静了一会,又叫嚷着要起床了。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问儿子早早的又要起床去做什么。马成龙说:“跟爹玩骑马儿。”
  “这狗日的小祖宗!”马侯平知道了儿子这次不是闹着起床要出府,而是要跟他玩把他当马骑的游戏,很乐意地骂了一句。他笑着对夫人说:“夫人,真拿这野卵日的小祖宗没办法,由他起床好啦。”
  王玉婉叹了一口气。她的叹息不是出于一种无奈的不快,而是带着一种无比欣慰的母爱。她盯一眼儿子白胖胖的嫩脸蛋,心里暖融融的。她拿过儿子的衣服,没有叫唤丫鬟小翠进房来给儿子穿,而是自己给儿子穿上了。而后,王玉婉再对着房外唤:“小翠,少爷起床啦,快给他端洗刷水来!”
  “是,夫人。奴脾这就去哩。”小翠应声道。她已洗好衣服,在主人的卧房外等候着主人的差遣。
  穿戴好了的马成龙,像一头出了笼子的小豹崽,兴致勃勃,他一纵身爬到父亲的肩背上,双手抱着父亲的脖颈,两腿箍住父亲的腰身,大喊道:“爹,您趴下,我要骑马儿啦。驾!驾!”
  “哈哈!这狗日的小子!”马侯平笑着趴下身子,乐呵呵地在平滑的地面上绕圈子爬动着。
  马成龙骑在父亲的肩背上,一手抓住父亲的发辫,一手拍着父亲的屁股,欢快地叫嚷道:“驾!马儿快跑咯!驾!驾!”
  那神态好像他是真正的骑着一匹骏马在原野上奔跑。
  房间里热闹异常,笑声荡漾。
  王玉婉坐在椅子上,美滋滋地看着这爷俩嬉闹。
  小翠端着洗刷水进来,对夫人说:“夫人,少爷的洗刷水来啦。”
  “哦”王玉婉说。
  “少爷正在玩,你先把洗刷水放在盆架上吧。”
  “是,夫人。”小翠放置好洗刷水,立在一旁看老爷和少爷嬉戏。
  “富人家的孩子就是如此的娇贵呢。”小翠在心里好生羡慕。
  爷俩嬉闹了一会,马成龙玩尽兴了,从父亲的肩背上跃下来,又闹着要和小翠玩摆家家:“小翠姐姐,我们去玩摆家家好不好?我当爹,你当娘,棒杵当宝宝。”
  小翠红了脸,说:“好哩。少爷,姐姐先给你洗刷一下,再和你去玩摆家家好么?”
  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也哄着要儿子洗刷完再和小翠去玩摆家家。
  于是马成龙又乖顺地洗刷好,闹着和小翠出外玩摆家家去了。
  望着儿子那活蹦乱跳的身影,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笑在眉头,喜在心里。田保长又笑着骂了一句:“这狗日的小祖宗!”
  王玉婉说:“老爷,再过几天,我们的宝贝儿子就满十一岁啦。”
  马侯平道:“等这小祖宗过完生日,得再给他请一个先生,教他识文断字,让他日后有所作为。”


        【作者简介】杨永忠,湖南省辰溪县安坪镇迎龙村人,农民工。有小说、散文见诸报刊杂志。


发表于 2017-11-20 11: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3章 少爷降世不易
马成龙的活泼,叫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看在眉头,喜在心里。但在马成龙的启蒙教育这个事上,却让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有些忧心。这马成龙平日里活蹦乱跳,令人喜爱,可就是不好读书。马成龙八岁时,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就请先生教他识文断字了。近三年来,由于马成龙养尊处优,任性倔犟,不好读书,经常和先生作对,都气跑了几个先生。前不久,又有一个先生叫他给气走了。
  “是得给这个小祖宗再请一个先生教他识文断字啦。”王玉婉接过老爷的话茬说。
  “这小祖宗不好读书,真是叫人大伤脑筋。唉!”马侯平叹息一声,又说:“这小祖宗的年纪还小,不然我们就把他送到常德或长沙的大学堂去读书。”
  王玉婉说:“这不放心哩。”
  “就是呢。”马侯平摇了摇头说:“这小祖宗这么倔犟,要和先生唱反调,也不知道这一次请不请得到先生呢。”
  “以老爷你的声名和处世为人,会请得到的。”王玉婉说。
  这时,马侯平记起了他们这些保长甲长们今天要办的事儿,拍一拍后脑说:“唔。我该去下面办事啦。”
  “看把你忙的,吃过早餐再去吧。”王玉婉疼怜地望着丈夫说。
  马侯平说:“等不及啦。昨天余乡长又把我们这些保长甲长召集到乡公所里开会,叫我们把上头的征粮征丁的事儿抓紧一些。”
  “那你也得吃一点东西呢。”王玉婉说,然后又唤在房外陪着儿子玩耍的丫鬟小翠:“小翠,你去厨屋看看老刘烧好了饭菜没有?”
  “是。夫人。”在房外陪着少爷马成龙玩耍的小翠应声道。
  厨师老刘已做好了饭菜。马侯平用过早餐后,就带上盒子枪和刘甲长以及对副几个人风风火火到各村寨办事去了......
  湘西地方有话说:大人过生日要吃肉,细伢子过生日要挨揍。
  盘龙寨与湘西地方大多数村寨一样,大人们都不太重视细伢子过生日。有的细伢子在过生日这天如果调皮,还要遭父母的打骂。当然,大人打骂过后还是不忘记煮两个荷包蛋给细伢子过生日。
  每年农历九月初六是马府少爷马成龙的生辰之日,这个日子在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的眼里,比什么都要重要,日子还没有到来,他们就开始为儿子的生日作准备了。这十年来,儿子每年过生日和他们自己过生日一样,都要大办宴席。因为马成龙是他们的独生儿子,是延续马家香火的命根子。家庭条件的优越和儿子在马家位置的得天独厚,使得马成龙比盘龙寨及周边一般穷人家的孩子自然要娇贵百倍。
  马成龙是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结婚多年后才生育的。
  可以说,马成龙这个马家的小祖宗来到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的膝下也是不容易的
  久婚没有生养,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在那些年月苦不堪言。
  生育了儿子马成龙后,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算是扬眉吐气了。
  不孝有先,无后为大。马府在盘龙寨虽然家大业大,但自祖辈下来,育人却不旺盛,都是一脉单传,马家的历代老辈人都请算命先生子丑寅卯过,算命先生同是“一脉单传”这种说法。马家的老辈人都相信命数,天命难违,也不怨天怨人,一代一代快快乐乐地繁衔生息了下来。到了马侯平的父亲马大宝这一代,算命先生给马大宝子丑寅卯,说他的命相上载有两子,后来果真生养了马侯平和弟弟马侯凡两个儿子。后来算命先生给马侯平和马侯凡兄弟俩子丑寅卯,说马侯平的命相上载有一子一女,而马侯凡的命相上没有子女,并且他的命相注定他不宜在老屋场居住享受荣华富贵,否则就有生命之忧,他的命相是一个苦命相。天意!这是天意!马大宝认命了。马侯凡长成人后,也认命了,只好由父亲给他学了木匠手艺,由父亲给他娶了女人,搬离马府,住到了父亲在盘龙寨西头特意给他新建的一幢房子里。马侯平和马侯凡兄弟俩成家立业后,马大宝对马侯凡夫妇俩生儿子无望,就天天盼望马侯平夫妇俩给他生孙儿孙女。
  马侯平娶了坳寨王财主的女儿王玉婉后,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多年没有生育。结果,马大宝等不到抱孙儿孙女,就先归天了。马大宝临终前,还念念不忘马家的香火,他对马侯平和马侯凡兄弟俩说:“侯凡的命相上不载有子女,不能延续马家的香火,这不能怪他。侯平啊,你的命相上载有一子一女,我们马家的香火就全靠你延续下去啦!”马侯平深深地牢记着父亲的遗嘱。父亲的遗嘱就好像是给了一种神圣的使命:一定要延续马家的香火!
  可夫人的肚皮就是没有起色。
  马侯平的弟弟马侯凡不能与兄长共享父辈们留下来的荣华富贵,另居宅第,他成亲后多年不能生育一男半女,盘龙寨的人们也不足为怪。
  马侯凡命该如此。
  盘龙寨的人也很相信命数。
  马侯平和夫人王玉婉久婚不孕,盘龙寨的人却在私下里众说纷云。有人说马侯平经常去外头跑生意,有很多野女人,说不定是他自己的原因。
  说起丈夫,王玉婉觉得他比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好,为此,她感到很自豪。
  至于马侯平在外头有没有野女人,王玉婉就不知道了。丈夫接管家业后,经常上洪江,下辰州和常德跑生意,腰缠万贯,又年轻精力旺盛,哪个敢保证他有没有野女人?王玉婉从来没有向丈夫问起这个,她也不想问起这个,她也知道,这个世上都爷们主权,只有爷们有休妻之理,哪有妇人休夫之说?弄不好就要倒霉。再说,王玉婉生性善良,不是那种泼辣好斗的女人,她嫁与丈夫,圆了她婚嫁前的择偶梦想。这马侯平,虽然是富家子弟,却保留着父辈们忠厚善良的好根本,为人直爽谦和。王玉婉嫁进马府后,丈夫从没对她翻过一次脸,说过一次火重的话儿,总是无微不至地疼爱着她,体贴着她。几年下来,她没能生下一男半女,丈夫也从来没有抱怨过她。为此,她觉得她已是世上最幸福的一个女人了,还能生在福中不知福,去追究丈夫有没有野女人?爷们三妻四妾都要娶了,何况只在外头有几个野女人,又名不正,言不顺,做妻子的就不能宽容一点么?
  相反,王玉婉久婚没有生养。她还真觉得对不住丈夫,对不住马家的列祖列宗。丈夫对她那么好,她也总是尽自己的温柔贤惠回报丈夫。
  有一次,王玉婉十分惭愧并且一本正经地对丈夫说:“夫呀,看来贱妻是不争气了,你娶房小吧。”
  丈夫说:“夫人你不要这么说,我们会有孩子的。”
  王玉婉说:“夫呀,可我们都圆亲好几年了,为妻我却不能给你生下一男半女。”
  小俩口久婚没有生养,马侯平的心里虽然很苦闷,但他不想冷落亏待夫人,依旧疼怜地安慰王玉婉说:“夫人呀,这小为夫我肯定是要娶的,但要等为夫和发妻你有了孩子以后再说。夫人你不要难过哩。”
  王玉婉感动得泪流满面,把头深深地埋进丈夫的胸怀里。
  马侯平和夫人王玉婉圆亲多年没有生养,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凭他的身体素质,没病没痛的,肯定是有生育能力的,何况他的命相上载有儿女呢。
  “是夫人不能生养?夫人的身体也挺捧的,没病没啥,我们咋就不能生呢?莫非是自己的原因?”后来,马侯平也想到了他在外跑生意,经常出入烟花柳巷的事儿。他是有这个嗜好的。
  出入烟花柳巷这个嗜好自他十七八岁跟着父亲马大宝出外跑生意时就偷偷地染上了,他只要出远门,不论是辰县的柳树湾,沅陵的尤家巷,还是常德的大西门,他都要去那种地方。
  其实马侯平出入烟花柳巷也是有分寸的,他是一个家务人,从不在窑姐面前摆阔佬架子,只付给她们几个应得的小费。相反,马侯平凭着他那飘浮的人才,一些窑姐想从良跟他做小都不要他的钱财。马侯平却觉得她们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夫人王玉婉貌美,娶来做小他是看不上的。马侯平找窑姐,照样付给她们钱,他觉得她们沦落风尘也是为了生活。他很同情她们。
  为了祖父马骡子发展起来的家业能在自己的手中更加昌盛兴旺,一年三百多日,马侯平至少有三四个月时间在外头跑生意,他找过多少野女人他已记不清楚了。
  “肯定是我自己的原因啊。唉!”马侯平想到这些,感到非常的痛惜。
  “如果真的无后,我怎对得起先人啊!”
  马侯平背着夫人王玉婉,经常对着家中神堂暗自痛苦万分。
  马侯平怀疑是自己的原因,便抑制自己出入烟花柳巷这个嗜好,他好几年不敢再出入那个地方。
  在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因久婚没有生养而极度苦闷的第十个年头上,奇迹出现了,马侯平的夫人王玉婉开始出现头晕眼花的症状,整日里恍恍惚惚。看了郎中,说是有喜了。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甚是欢喜,尤其是马侯平,更加相信自己的命相上载有儿女。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辛未年(民国二十年)农历九月初六日辰时,王玉婉生下了一个粉嘟嘟的胖小子。
  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久婚得子,如获至宝。为了儿子不得灾星,易养成人,王玉婉娘家的人前来庆贺的那天,马府办了三十多桌酒席,把盘龙寨所有的人都请来喝酒,表示修善积德,造化后人。
  豪门富家的贵夫人生了小孩后,大多要雇佣一个奶妈来服侍孩子。王玉婉生下儿子后,没有雇佣奶妈,她自己服侍儿子。王玉婉不是不想雇佣奶妈服侍儿子,她是怕别人服侍不周自己的儿子,对儿子不利。儿子是她和丈夫结合后盼望了十年时间的感情结晶,她怎能让儿子稍有不恻?儿子生下来后,她和丈夫视儿子如掌上明珠,抱在手里怕甩掉,含在嘴里怕溶掉。为了给儿子取一个吉利的能够寄托他长大后有所作为的名字,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请寨子里最有学问的罗秀才翻遍了古书词典,给儿子取了一个吉利的能够寄托他长大后有所作为的响当当的名字:马成龙。
  七坐八爬,十个月喊爸。马成龙一天天一月月地长大了,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怕儿子有什么闪失。从来不让儿子独自出府,整日把儿子带在身边。每次马保长出远门,都要再三叮嘱夫人照看好儿子。


         【作者简介】杨永忠,湖南辰溪人,农民工。有小说、散文见诸于报刊杂志。写文的初衷,源于对文字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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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20 22: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章 孽乱红尘的预言
农历九月初六。
  马府少爷马成龙的生辰之日到了。
  从早晨天一放亮,马府上下就一直沉浸在马成龙的生日喜庆中。
  马成龙的生日喜庆很讲究,不亚于湘西地方一般人家的男婚女嫁的喜庆。
  马成龙这次满十一岁生辰,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在往年用六道菜招待客人的基础上增加到八道菜。这八道菜分别是:纯净坨子肉;纯净火腿;水豆腐;鸡肉炖木耳;牛肉炒芹菜;油炸鲤鱼;鸡杂炒酸辣椒;粉蒸肉。
  前来庆贺马成龙生辰的人很多,除了王玉婉娘家的人,马府在盘龙寨的街坊邻居,临近各村寨的乡绅财东,还有龙门乡乡长余庆海,龙门镇抗日自卫队队长魏豹,国民政府驻龙门镇宪兵连长张德等一些达官贵人也照常前来庆贺,整整摆了四七二十八桌酒席。酒席上,客人们杯光酒影,欢声笑语,热闹异常。
  酒席间,那些乡绅财东达官贵人围绕马成龙生日的话题对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以及少爷马成龙极尽恭维。
  龙门乡乡长余庆海说:“真是虎父无犬子!马保长呀,一年不见,贤侄长得愈加虎气啦!”
  国民政府驻龙门镇宪兵连长张德说:“马保长呀,贤侄头方耳大,将来也是福寿不浅啊!”
  龙门镇抗日自卫队队长魏豹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马保长呀,贤侄模样如此俊美,胜过二位大人,今后也不知有多少女人要栽在他的手里呢。我魏豹敢断言,贤侄一定会孽乱红尘的啊,哈哈!”
  “过奖啦!大家过奖啦!”
  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和客人们礼来礼往,互尊互敬。对于客人们的赞美之词,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心旷神怡。
  马成龙见家里来了这么多的客人喝酒,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很好玩,比平日更加调皮捣蛋了。他蹦来蹦去,不是在这桌酒席上乱抓乱吃,就是在那桌席面上扯弄人家的发辫,搅得一些客人哭笑不得。
  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见儿子这般淘气,制止了几番,无效,也就任由他了,只管和客人们频频举杯,礼来礼往。
  马侯平的弟弟马侯凡坐在一边喝酒,对侄儿的所作所为很是看不惯,不时用眼睛瞪马成龙,却碍于他是哥嫂的掌上明珠,不好训他,只是坐在那儿不舒服。
  晌午时分。客人们酒足饭饱。陆陆续续向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告辞回去了。这时,马侯平的弟弟和弟媳起身也要告辞了,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前来挽留。马侯平说:“侯凡,弟妹,再坐一会吧。”
  “家里还有事,我们该走啦。”马侯凡说。
  王玉婉说:“秋后,除了种些油菜荞麦,也没什么好忙的。侯凡,弟妹,你们就不能再坐坐嘛。”
  马侯凡的女人桃花儿说:“哥,嫂,别麻烦你们了,我们该走啦。再说,我们两家又不是相隔好远,我和侯凡随时都可以前来看望哥嫂和侄儿哩。”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见马侯凡夫妇俩执意要走,只好作罢。马侯平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些银钱递给弟弟说:“拿好。侯凡,弟妹,这些光洋你们夫妇俩拿回去用,哥嫂没有什么好送给你们的。”
  马侯凡推却说:“哥,嫂,你们没事找事呢。爹生前留给我和桃花儿那么多的光洋还没用完呢。再说,我和桃花儿都长有双手,能做,哪能要哥嫂的?”
  马侯凡的女人桃花儿说:“是呢。侯凡说得对,我们都长有双手,能做,哪能要哥嫂的。”
  王玉婉说:“爹是爹的,哥嫂是哥嫂的。侯凡,弟妹,你们就莫见外啦,拿着,这也是哥嫂的一点小小的心意,还望你们笑纳。”
  马成龙站在四个大人中间,不再调皮捣蛋,安静了下来。他骨碌着眼珠看看父母,又看看叔父和婶婶,突然显得很懂事地对叔父和婶婶说:“满满(方言:叔叔),婶娘,这些银钱,您们就拿着吧,这是我爹娘的心意呢。”
  四个大人你看看我,我看你,都笑了。
  马侯凡刚才还对侄儿马成龙的淘气很不满,这会儿见侄儿倒又懂起事来,觉得这小子又是那么的可爱。他拍拍马成龙的脑袋,笑道:“你小子今后少淘气一点,小心满满打你的脑壳。”
  “儿子,你听见没有?以后再淘气,你满满是不会惯伺(方言:宠爱)你的!”
  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也帮着腔唬儿子。
  马成龙不言语,只是咧着嘴笑。
  接着,马侯平又正儿八经地对马侯凡夫妇说:“侯凡,弟妹,这些光洋你们还是拿着,再不听话,哥可要生气啦。”
  “是呀,是呀。侯凡,弟妹,你们就拿着,哥嫂又不是外人呢。”王玉婉忙帮着腔说。
  马侯凡想想兄嫂如此待他和女人,也是出于兄弟妯娌情谊。从小到大,哥一向都很疼爱他的,虽然他不能与哥分享爹留下来的家业,但他从来不妒忌哥,只怪自己的命相不好。再说,爹和哥也都待他不错,爹让他另居宅第,事先给他建了房子,给了他和女人一辈子也用不完的银钱,并不要他白手起家。还有哥,更是没有忘记他,和嫂经常给他们夫妇送些东西过去。想罢,马侯凡的心里热乎乎的,不好再推却了,他接过银钱,动情地说:“哥,嫂。你们总是对我们夫妇那么好,我们家又不是没有哪样。”
  “侯凡,别这样说,我们是兄弟哪。”马侯平笑道。
  王玉婉和马侯凡的女人桃花儿相视一笑,会意地点了点头。
  马侯凡的女人桃花儿抚摸一下马成龙的脑袋,甚是疼爱。马侯凡的女人桃花儿笑着问马成龙道:“小祖宗,想跟婶娘到满满家去玩吗?”
  “好咧。”马成龙很乐意地答道。
  “莫去,莫去。你满满还要做木工手艺,你婶娘还要纺纱织布,没空陪你玩。”王玉婉有些不放心,就哄儿子不要贪玩。
  “是的,是的。乖儿子,你满满和你婶娘事儿多,没有空陪你,你不要去麻烦他们,听话!”马侯平也哄着儿子说。
  马侯凡夫妇知道哥嫂是怕侄儿有个闪失,也就顺水推舟不带马成龙去他们家了。马侯凡拍拍马成龙的脑袋哄他说:“小祖宗,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就在府中玩,等明儿再去满满家玩好么?”
  “不行!不行!我这就要跟婶娘去!”马成龙使起性子来了。
  “狗旦,带少爷到一边玩去!”为了安顿马成龙,马侯平吩咐下人狗旦带走儿子。
  “好哩。”狗旦走过来,抱起少爷走开了,边走边哄少爷说:“莫闹,莫闹。少爷莫闹,狗旦哥带你捣喜鹊蛋去。”
  马成龙听说去捣喜鹊蛋,果真不闹了。
  “这野卵日的!”马侯平笑着骂了一句。
  四个大人都相视一笑。
  “哥,嫂。那我们走啦。”
  马侯凡夫妇俩要走了。
  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就送马侯凡夫妇走出府院。
  马侯凡走不多远,又走回来对哥嫂说:“哥,嫂。成龙这小祖宗,为弟的希望您们以后还要多加管教才是。”
  “当然。当然。”
  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笑道,目送着马侯凡夫妇离去。
  马府庆祝马成龙生辰后,剩下好几缸好菜,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没有把这些剩菜当作府中下人们的日用伙食,夫妇俩把这些剩菜一一分给下人们带回家去。离家远的下人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把分得的好菜又送给离家近的伙计。
  狗旦是湘西麻阳县高村人氏,来马府做事好几年了。逢过大年狗旦才回一次家,平常日子是很少回家的,他把分得的好菜送给离家路近的小翠。小翠家住离盘龙寨五六里地的岩子冲,家中兄弟姐妹多,生活很困难。她是老二。前年她十五岁生辰过后,爹娘就托熟人把她介绍到马府来做丫鬟了。
  在小翠的房间里,狗旦和小翠相对坐在床沿上,一时都无言语。二人偶尔望一眼对方,又拘拘束束地低下头去。
  狗旦前不久满二十岁了,十四岁那年他来马府找事做,来时还是一个黑黑色色的毛头小子,几年下来就长成了一个膀阔腰圆的大小伙子。他心地善良,老实忠厚,乐于助人,尤其对小翠,时时刻刻都表露出关心和疼爱。
  小翠来马府时,也是一个干干瘦瘦的黄毛丫头。两年来,马府那优裕的生活把她养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漂亮大姑娘。狗旦平日里对她的关心和疼爱,小翠的心中不是没个谱,这使得她自然也就想到了男婚女嫁的事情。狗旦过生日那天,她把自己亲手做的一双布鞋塞到狗旦的手中,就红着脸匆匆离开了狗旦的房间。狗旦捧着布鞋,望着小翠俏丽的身影,心里也喜滋滋的,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这些日子以来,狗旦和小翠的心里都保持着一种默契。
  聪明的人当然会明白那其中的奥妙。
  沉默了一会,还是小翠开了口说:“狗旦哥,少爷生日剩下的这些菜你送回家去不好吗?”
  “用不着。我家还在麻阳,离这儿那么远。”狗旦搓着双手,嘿嘿地笑道。
  小翠斜睨一眼狗旦,笑道:“狗旦哥,那你送给别人不好吗?为何要送给我?”
  “翠妹子,我,我不知道。”狗旦红了脸,慌乱起来。他觉得床沿上好像有锥子扎他的屁股,忙起身说道:“翠妹子,我,我该干活去啦。”
  说着,狗旦就慌乱地离开了小翠的房间。
  “哎!”小翠望着狗旦的背影,捏弄着自己的发辫红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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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21 21: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章 寒酸罗秀才
外面的天气很好,风和日暖。
  马府的管家潘彪分得一些剩菜后,用袋子装好,以去作坊里视工为理由,出了马府。
  潘彪是湘西凤凰县镇竿镇(今沱江镇)人氏,他的老家已没有了亲人。据说他早年在湘西军阀陈渠珍部下扛枪吃过粮,因为打仗贪生怕死当了逃兵后,在外四处流浪,穷困潦倒,五年前找来马府谋事做。马侯平见他很机智,又稍微识得几个字儿,算盘打得好,就把他留在府中当了管家。这潘彪虽然诡计多端,眼珠骨碌一下就能生出主意,爱对手下人指手划脚,发号施令,但他生在福中还算知福,从不对马府和外人做出违背良心的事情。潘彪的年纪少说也已近四十,还是单身一人。
  潘彪远离家乡,他把分得的那些剩菜没有送给别的下人,自有他的用处。
  以往,潘彪不是这样小气的,经常把一些不需用的东西送给马府中别的下人。
  潘彪在盘龙寨市街上的马府的各个作坊里视看了一番后,就拐进了一条胡同,在一户人家的门前驻足下来,朝门里头轻唤道:“李大嫂在家吗?”
  “哎。在家呢。”随着回应声,只见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从屋里头走出来,见了潘彪,笑道:“哟,是马府的潘大管家呀。快进屋来坐。”
  潘彪便随那妇人进到里屋,很随便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妇人忙给潘彪装烟倒茶,很是贤惠。潘彪从夹袄里取出袋子放在桌子上,说:“李大嫂,你看,我给你带来些什么?”
  妇人打开袋子一看,见是一些肉食之类的好菜,软给潘彪一个撩人的媚笑,说道:“潘大管家,你来窜门就窜门,又带些东西来做什么?”
  “前两天,少爷马成龙过生日,剩下这么多好菜,马老爷和夫人就分给了下人们,我就带来了。你们娘母子也难得吃,快收下。”潘彪呷了一口茶说。
  妇人笑着轻轻地捏了潘彪一下,道:“我知道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呢。”
  “嘿嘿!我每次来你这里,李大嫂也是心知肚明啊。”潘彪隔着妇人的衣服捏了妇人一下,狡猾地笑笑。
  妇人是一个寡妇。几个月前,妇人的男人水牯莽子在沅江河上给跑船的人家当揽头水手,船过青浪滩时,被大浪给卷走了。人死不能复生,妇人伤痛了一些时日,倒也淡忘了那死鬼。只是没有了男人,妇人正当虎狼之年,的确有些寂寞难耐,不免萌生偷人养汉之念。妇人虽然年过四旬,却风韵依存,加上平日索利整洁,到也有几分姿色。前些时日,妇人经常去马府的杂货铺买些油盐针线之类,和潘彪交道打得多了,二人就眉来眼去,一个光棍,一个寡妇,干柴遇烈火,二人自然就腻在了一起。
  “去你的!莫动手动脚,这大白天的,也不怕人撞见!”李寡妇娇嗔道,要去忙家务。
  潘彪笑道:“老大立冬不是上前线打小日本去了吗?老二立春又嫁出去了,还怕有谁撞进来?”
  “还有两个小的,立夏和立秋呢,他们也都有十多岁了,晓得事啦。”李寡妇说。
  “那倒也是。唔,对了,刚才我看见立夏和立秋两兄弟跟着黑子和改改一党伢子上女人山捣鸟蛋去了,一时半刻是不会回来的。李大嫂,你就放心好啦。”潘彪道。
  李寡妇的心里便踏实起来,戳一下潘彪的额头,娇笑道:“你这谗猫呀,真拿你没办法!”
  事后,潘彪和李寡妇穿戴好,又如一客一主交谈着。李寡妇说:“还说你在老家镇竿没和过女人,都晓得那么多鬼名堂。”
  “嘿嘿!”潘彪笑笑。
  正说着,李寡妇的两个小儿子立夏和立秋回家来了。他们都很有礼貌地叫潘彪:“潘满。”
  李寡妇打开袋子,用筷子给立夏和立秋两兄弟各夹一只鸡脚吃,说道:“立夏,立秋,你们潘满带给你们的,尝尝好吃不。”
  李寡妇家的生活平日也很困苦,立夏和立秋哪见过这等好吃食,边啃鸡脚边点着头说道:“娘,好吃,好吃。”
  这时,潘彪心满意足,怕呆久了,会出破淀,就起身告辞道:“李大嫂,马府里还有事儿,我得走啦。”
  “好。以后常来屋坐坐。”李寡妇客气地说,送潘彪出了屋门。
  儿子满十一岁的生辰过后,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决定要给儿子再请一个先生教他识文断字了。
  这天夜里,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还有儿子马成龙三个躺在床上。王玉婉离开丈夫的臂弯,把睡得正酣的儿子从床里头抱过来睡在她和丈夫的中间。
  马侯平看到儿子那酣甜甜的睡态,心里不胜欢喜,禁不住亲了亲儿子的胖脸蛋,笑着骂道:“这野卵日的小祖宗!”
  “这孩子整天里就知道调皮捣蛋,真叫人有些不放心呢,”王玉婉的脸贴着儿子的脸,心里也甜畅畅的。
  “小孩子就是要调皮捣蛋一些好,那才叫天真活泼,聪明伶俐,长大后才有出息。那些不调皮捣蛋的小孩子一般在智力方面要短缺一些,长大后也许没转备(方言:灵活),不中用。”马侯平说道。
  “那也不一定。儿子满十一岁生日那天,侯凡嘱咐我们要管教管教儿子,我看他的话也有道理。这孩子就是任性,玩心重。”王玉婉道。
  “侯凡的话是有道理。对那些无法无天,敢杀人放火的孩子是应该严加管教,可我们的儿子除了任性一些,还是很听话的。再说,儿子现在是任性一些,等他识了字,以后就会慢慢懂礼貌的。”马侯平道。
  王玉婉觉得丈夫说的也在理,甚是疼爱地抚摸着儿子的头说道:“老爷,我们到哪里去给儿子再请一个先生来教他识文断字呢?”
  “夫人你放心,听说寨子里的罗秀才日前从外头回来了,明天我就去请罗秀才。”马侯平满有把握地说。
  “那真好。罗秀才的学识是很高的,去请他来做儿子的先生没错。”王玉婉放下心来了。
  第二天早饭后,马侯平准备了几样礼品,就抽时间带着两个下人出了马府,去找盘龙寨学问最高的罗秀才。
  天,碧蓝碧蓝,空气如滤过一样清新,怡人心脾。太阳像一位慈祥的老人,对着世间万物笑眯了眼睛,尽情地泼洒他那暖融融的爱心。盘龙寨的市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市街的两侧,马府的各个作坊里的加工声此起彼伏,给这个不是集日而显得萧条的山乡小寨增添了不少生气。临街人家的门前,三三两两坐着年迈的老人和年轻的媳妇在晒太阳。他们边聊着家常,嗟叹日子的清苦,边忙着手中的活儿,或做着针线,或纺着纱,或在破棉被破棉衣里捉虱子和跳蚤,或哄着怀中哭闹的幼儿吃奶。马侯平带着下人经过盘龙寨的市街上,街坊邻居们都非常敬重他,纷纷跟他打招呼:“马保长好!”马侯平也十分谦和地笑着一一回敬乡亲们道:“乡亲们好!”
  罗秀才住在盘龙寨南头,马侯平和下人走过盘龙寨市街,再往左爬几脚缓坡路,就到了罗秀才的门外。
  罗秀才的房子是一间茅棚屋,屋门紧闭着,屋前坪子上那棵抱粗的老榆树下,一桌一椅静静地对立在那里,悬挂在老榆树枝上的那块书写着“代写书信状纸”楷体字样的白布招牌在风中飘飘摇摇,抖出无限的萧条和清寒。马侯平环视一下四周的景象,心情感到压抑和沉重,同时为罗秀才这个饱读《四书》、《五经》的盘龙寨大才子生出许多莫名的感慨。马侯平抻了抻衣脚,然后毕恭毕敬地对着门里头唤道:“文杰满在家吗?”
  罗秀才的名字叫罗文杰,年长马侯平,马侯平就尊称他“满满”。
  “唔,在哩。外头是何人叫唤老夫?”茅棚屋内随即传出来罗秀才的回应声,声音苍老,嘶哑,略带着些许无奈的咳喘。
  “是晚辈马侯平哩。”马侯平答道。
  “唔。是保长啊,请稍侯。”
  之后,茅棚屋里便是一阵唏唆和咳喘。接着,屋门开了,罗秀才系着衣扣走了出来,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篷头聒面,形容倦怠,略带几分苦不堪言的病态。他见了马侯平一行三人,很是热情地拱手相迎道:“尔等光临寒舍,老夫有失远迎,惭愧,惭愧。坐,坐,待老夫倒茶去。”言罢,罗秀才便咳喘着要回茅棚屋去为马侯平三人倒茶。
  “文杰满免礼,免礼。”马侯平罗秀才行动迟钝,身体似乎欠佳,忙制止罗秀才,扶着他在坪子上的桌前坐下来。
  罗秀才也就不再客气,内疚地说:“老夫近来身多疾病,行动不便,连杯茶水都不能款待各位,真是惭愧,惭愧哪!”
  “罢,罢。文杰满讲到哪里去了,我们都是乡里乡亲的,又不是外人,莫要这么客气哩。”马侯平从旁边拿过一个草蒲团与罗秀才相对坐下来。
  罗秀才咳喘着,一时不能言语,清瘦的身子佝偻如虾,抖如筛糠。马侯平见了这种情景,心里越发感到压抑和沉重,越发为罗秀才的晚景感到莫名的悲哀。
  看官看到这里,也不难知道这罗秀才是一个穷困潦倒,晚景凄凉的落魄秀才。
  这罗秀才,已六旬有余,他饱读诗书,虽然没有金榜题名做过官,只是一个乡秀才,但他却博学多才,满腹经论,不是一个等闲之辈,在沅江两岸,远近闻名。这罗秀才因为是一个读书人,平日里满口之乎者也,文质彬彬的,加上他才高八斗,锋芒毕露,带着他的文房四宝浪迹沅江四十九滩,七十二码头,帮人写书信,状纸,打官司,做过不少惊天动地的事情,很受人敬重,人们都尊称他“秀才”,“先生”,慢慢地把他的大名罗文杰叫不顺口了。罗秀才才华横溢,却未登仕途,落的穷困潦倒,晚景凄凉,不熟识他的人,初见其人,瞧他那穷酸模样,对其人其事都不太相信。罗秀才自幼聪明过人,未识书具前,就爱用树枝棍棒在地上写写划划,爹娘都觉得他将来是一个读书的料,长大后可能会出人头地。罗秀才上学后,果然嗜书如渴,勤奋好学,而且学业优秀,很得教书先生和爹娘的喜爱。罗秀才懂事后,也立志将来一定要金榜题名,好光宗耀祖。也不知是不是命运在捉弄罗秀才,他才华超人,妙笔生花,却屡试不中。从此,罗秀才万念俱灰,发誓不再上京赶考求取功名,满肚子学问只能帮乡里乡亲写写书信,状纸,打官司,田不耕,地不种,孤芳自赏,秉性高傲。乡亲们劝罗秀才不要灰心,继续赴京赶考求取功名,罗秀才总是摇头叹息道:“科举腐败,官官相卫,我等赴京赶考,又有何用?”

           【作者简介】杨永忠,湖南辰溪人,农民工。好弄文字,有小说、散文见诸报刊杂志。




发表于 2017-11-22 20: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6章 愿为富少导航
乡亲们从罗秀才那耐人寻味的话语中,明白几分道理来,也跟着罗秀才愤世嫉俗,摇头叹惋。罗秀才放弃求取功名后,他不会耕田,不会种地,觉得日子过得很是无味。他在盘龙寨恍恍惚惚地生活了一些时日,就带着他的文房四宝离开了盘龙寨。罗秀才离开盘龙寨,一去就是几十年。这几十年里,罗秀才很少回家,偶尔回家,也没住上一个月又走了。这几十年里,罗秀才虽然很少回盘龙寨,却不断有他的好名声传回来,都说沅江河岸一带出了一位名叫罗文杰的写状纸打官司的高手,把一个欺下瞒上草菅人命的辰州府府台大人给告下了台来。当时,沅江河两岸各州县的衙门都三番五次地请罗秀才去做师爷,罗秀才却淡泊功名利禄,不愿去衙门当事,带着他的文房四宝自由自在地流落于民间。后来,盘龙寨有在沅江河上背纤索的人在常德府里看见罗秀才,见他仍旧是在家乡时的那个罗秀才,一袭青布衣袍,不修边幅,跟本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玄乎。其实盘龙寨的人也知道罗秀才不是一个等闲之辈,只是因为赴京赶考多次落第而看透了这个世道,在衣食住行及人生观念上改变了自己。凡是盘龙寨那些在外头见过罗秀才的背纤索的人,都得到过罗秀才的热情接待,罗秀才在外头没有特定的居所,在大街上遇见家乡人,就请去街边的小店里款待乡里乡亲。罗秀才出手很大方,使得那些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他很有些积蓄。几十年来,乡亲们一直都这么认为。直到日前,罗秀才回到盘龙寨,依旧是那身补丁叠着补丁的青布长袍,邋邋遢遢的模样,盘龙寨的人才确信罗秀才除了不剃度,他的心里已清净得跟四大皆空的出家人几乎没有两样。
  罗秀才咳喘了一会,稍稍平静了下来,他非常歉疚地对马侯平一行人说:“那就亏待各位啦。”
  “文杰满不要这么说嘛,满满身体欠佳,晚辈不会怪满满的。”马侯平笑道。又吩咐下人把准备好的几样礼品呈送上来,道:“晚辈侯平今日造访文杰满,备了几样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文杰满笑纳。”
  罗秀才盯着那些贵重的礼品,忙摆手道:“无功不受禄。保长带这么多贵重的东西来,老夫是不会收的,保长还是带回去吧。”
  马侯平说:“文杰满这么说,真是见外了。这些薄礼是晚辈侯平敬重文杰满的一片小小的心意,诚望文杰满笑纳。”
  “罢!罢!”罗秀才说什么也不肯接受马侯平的心意。他盯着马侯平一行人,并且脸色很不好看。
  马侯平顿时明白了。他知道罗秀才秉性高傲,他没有给人出过力,是决不会接受任何人的赐予。自他日前回到家乡,乡亲们见都揭不开锅了,便送给他一些什么,他都认为乡亲们是在可怜他,看不起他,对他是一种施舍,他都冷脸谢绝了。马侯平不想难堪下去,就不再客气了,他拱手说道:“文杰满不肯笑纳侯平的心意,那侯平就不客气啦。唔,对啦,侯平忘记了文杰满的高风亮节啦,还望满满见谅!”
  “君子之交淡如水。保长,这才像话嘛。”罗秀才的眉宇间又漾出笑容来。
  马侯平忙点头:“那是。那是。”
  “保长一行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罗秀才转入正题道。
  马侯平道:“是这样的,前不久,小儿成龙满十一岁了,我和夫人王氏都想另请一位先生教他识文断字呢。文杰满才学高深,乡亲们无不知道。所以我和夫人王氏就想请满满去当小儿的先生,不知满满可否成全?呵,文杰满,小儿成龙之名还是十一年前满满回家乡时给取的哩。”
  罗秀才凝神一会,点点头道:“是有此事。”
  接着,罗秀才又摇头叹息道:“老夫才疏学浅,贤侄的前程事关重大,老夫怕难担此重任。”
  马侯平道:“文杰满此言差矣。满满饱读诗书,博学多才,带着文房四宝行走江湖数十载,帮人写状纸打官司,打遍沅江河两岸无敌手。满满的才学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小儿成龙的导师,舍文杰满又有其谁?如果小儿能得文杰满的教诲和指点,真是三生有幸呢。”
  “保长对老夫真是过奖啦。有道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天下之大,贤能之士多的是,老夫识得豆大的几个字儿,偶尔帮人舞文弄墨又何足为奇?”罗秀才谦虚地笑道。
  马侯平道:“文杰满此言差矣。满满的学识,就莫说在沅江河两岸,在盘龙寨临近一带,怕是非满满莫属了。侯平和夫人王氏当初请满满给小儿取名成龙,也是希望小儿长大后能够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如果满满不能成全小儿,那侯平和成龙的母亲只能遗憾终生啦。”
  罗秀才见马侯平的言词是那么的诚恳,他沉默了,矛盾了。他想到自己曾经寒窗苦读,几次赴京赶考,因为科举制度的弄虚作假,使得他名落孙山,未登仕途,他看透了科举考试,早就对那些寄托靠读书做官的世人感到悲哀,也就无传道、授业、解惑的想法。此时,罗秀才又想到孙中山推翻满清政府建立民国后,早就废除了几千前的科举制度,大地方都兴办了大、中、小新式学堂,读完小学,就上中学,再上大学,甚至还可以去国外留学,有志向的人只要努力求索进取,到头来都会有用武之地,不像科举制度那样只有考个状元探花榜眼之类才能混得一官半职,扬眉吐气。再说马侯平和尊夫人当初请他给他们的儿子取名,现在又请他去做马成龙的家师,也算是看得起他的。罗秀才想他还是不能冷落马侯平和尊夫人那一腔望子成龙的爱心了。想罢,罗秀才拱手道:“难得保长和尊夫人这般望子成龙之爱心,老夫尽管才疏学浅,但保长如此盛情,老夫怎能冷落保长和尊夫人望子成龙之心?老夫愿为爱子导航,担此重任啦。”
  “好!文杰满如此看得起侯平和夫人小儿,愿做小儿的先生,为小儿传道、授业、解惑,请受晚辈侯平一拜!”马侯平见数十年来因为科举考试名落孙山而心如死灰的罗秀才,竟然愿意做小儿成龙的先生,很是感动,立即起身要向罗秀才跪拜以表谢意。
  “保长免礼,老夫受之有愧。”罗秀才忙制止马侯平。
  马侯平坐下来,道:“文杰满能做小儿的先生,侯平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才好啊。”
  “彼此,彼此。保长莫这么客气。”罗秀才笑道,又咳喘起来,并且咳喘得很厉害。
  马侯平站起来,要去扶罗秀才。
  “没事。没事。”罗秀才摆摆手。
  马侯平又坐下来,等罗秀才不再咳喘了,问道:“不知满满何时能来舍下为小儿成龙传道、授业、解惑?”
  “老夫近来身体欠佳,等老夫身体有所好转,即刻就来贵府。”罗秀才道。这时,罗秀才又平静下来,不再咳喘。
  马侯平真希望罗秀才现在就能够跟他去府中,为儿子马成龙传道、授业、解惑,可是不能,罗秀才身体还欠佳。为了使罗秀才的身体能够快速好转,马侯平想到家里保藏的那些治病的良药,急切地说道:“侯平舍下还保藏有几支上等人参,能治百病,如果文杰满愿意笑纳,侯平这就差人去取来。”
  罗秀才道:“罢,罢。老夫的身体都是一些小病小痛的症状,没多大防碍,就不用保长劳心了。”
  马侯平就不再说什么了。
  时到晌午,马侯平看看太阳,见太阳已经当顶了,那耀眼的光线从老榆树的枝叶间投射下来,把地面涂抹得斑斑驳驳,光彩迷离。他觉得打扰罗秀才太久了,该回府了,就起身向罗秀才告辞道:“侯平今日造访文杰满,与满满谈妥小儿的前程大事,侯平真是太高兴啦。眼下,侯平的舍下还有事情要办,满满,侯平就告辞啦。”
  罗秀才也站起身来,相送道:“保长光临寒舍,老夫身体欠安,不能款待各位,让各位空坐一阵,真是惭愧,惭愧啊!”
  马侯平拱拱手道:“文杰满莫客气,随便,随便。满满有病在身,就不劳满满相送啦,满满止步,止步。”
  “那老夫就不送啦。”
  罗秀才佝偻着身子扶着老榆树,目送着马侯平一行人离去。
  从罗秀才家出来,马侯平和两个下人又顺便去了盘龙寨市街上的各个作坊里视看。
  在马侯平顺便去盘龙寨市街上各个作坊里视看的同时,他的夫人王玉婉在府中坐等罗秀才愿否做儿子的先生的消息等得久了,不免有些焦急起来。王玉婉时而坐坐,时而走出房间去外面望望,看丈夫回来了没有。这时,王玉婉又走出了房间,倚在走廊的扶栏边朝府院里张望。丈夫仍旧还没有回府来。
  王玉婉在扶栏边倚立了一会,正打算回房间里去,她的宝贝儿子马成龙跟随管家潘彪到府外玩耍回府来了,无比欢畅地高声唤她:“娘!娘!”
  “哎!我的小祖宗,你回来啦。”王玉婉见儿子那欢快的样子,也显得很高兴,回应着儿子。
  “唔呢。”马成龙的脸蛋红扑扑的,显然是在外头活蹦乱跳的结果。
  “来,娘看看你的身上玩出了汗了没有?”王玉婉疼爱地拉过儿子,用手从马成龙肩背上的衣领口探进去看儿子有没有出汗。
  “没有出汗哩。娘,我要吃奶啦!”马成龙扑进王玉婉的怀里,撤起娇来。
  因为爹娘的疼爱,从小到现在,马成龙已养成了每天都要在母亲的怀里撤娇习惯。
  “都十一二岁了,再长几年都娶得老婆啦,还时刻不离娘的怀里!”王玉婉笑着拍了拍比自己似乎还要高一些的儿子,嘟哝道。
  “娘,我就要吃嘛,就要吃嘛。”马成龙继续在母亲跟前撤着娇。
  儿子每次在王玉婉的跟前撤着娇,王玉婉数落归数落,其实她是很愿意儿子在她的跟前撤娇的。儿子是她和丈夫的心肝宝贝,除了去摘天上的星子,他们什么都依着儿子。儿子从小就养成了这种撤娇的习惯,一天到晚要在她的怀里撤几次娇才得安心。儿子才满十一岁,还小,在儿子还没长大之前,他一时是改变不了这种撤娇的习惯的。
  王玉婉故作数落儿子一番,应允道:“真拿你这个小祖宗没法子,随娘去房间里吧。在外面叫别人看见你都长这么大了还在娘的跟前撤娇,人家要笑话你的!”
  “好哩。去房间里喽。”马成龙欢喜得手舞足蹈地跟随着母亲进了房间里。
  王玉婉在梳妆台前坐下来,听凭儿子在跟前撤娇。她一边疼爱地抚摸着儿子的脑袋,一边想着丈夫去请罗秀才给儿子做先生的事儿。
  马成龙在母亲的怀里撤娇一阵后,他的手竟鬼使神差地越过了雷池。
  王玉婉意想不到儿子的手竟然越过了雷池,吓了一大跳,道:“我的小祖宗,快莫这样!”
  “那爹他经常对娘这样呀?”马成龙懵懵懂懂地反问道。
  王玉婉这才感觉到儿子似乎有点儿立事了,她回答儿子说:“这是大人们的事儿,等你长大后就明白啦。小祖宗,现在你不要想这么多,听话哦,不然,娘以后就不喜欢你啦,你也别再在娘的怀里撤娇啦。”
  “唔。”马成龙这才点了点头,规矩起来,继续撤着娇。
  儿子还小,王玉婉不再把儿子刚才的行为放在心上,又继续想丈夫去请罗秀才给儿子做先生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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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24 20: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7章 目无尊长
下午时分,马侯平才回到府里。
  马府的大院里,幽雅清净。初冬的太阳暖融融的照晒在府院里,那温热的暖气辐射到人的身上,让人心旷神怡,那迷离的光圈舞动在院墙边的树木花草间,使得那些四季花草更显几分妖娆,显透几分绿意。此时,丫鬟小翠从龙门溪里洗衣服回来,正在府院里晾衣服。
  马侯平和下人的脚步声惊动了丫鬟小翠,小翠忙向马侯平行礼道:“老爷回来啦。”
  “唔。”马侯平点点头,又问小翠道:“夫人呢?”
  小翠道:“应该在厢房里吧。”
  “哦。”马侯平急步朝厢房走去。
  厢房里,夫人正让儿子在怀里撤着娇。夫人神情凝重,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王玉婉见丈夫回来了,很高兴,忙制止儿子撤娇,道:“小祖宗,别撤娇了,你爹回来啦。”
  “爹!”马成龙从母亲的怀里爬起来,亲热地扑向马侯平。
  多年来,马侯平对儿子马成龙在夫人的怀里撤娇已司空见惯。他拍拍儿子的脑袋,笑着骂道:“野卵日的小祖宗!你快到房外面玩去,爹和你娘说事儿。”
  “不!我就要在房间里玩!”马成龙使起了性子,撅起了嘴巴。
  “由着他吧,老爷。”王玉婉笑着说。
  “这野卵日的小祖宗!”马侯平笑着骂道。
  两个下人把带回来的那些准备送给罗秀才的礼品放在桌子上,就退出去了。王玉婉见到那些带回来的礼品,心里闪过一丝不祥之感,她嗫虚着问丈夫:“老爷,文杰满他不答应做儿子的先生?”
  马侯平爽朗地说道:“夫人,事情已办妥。文杰满答应来府里做我们的宝贝儿子的先生啦。”
  王玉婉还是有些不明白,道:“那这些东西你怎么又带回家来啦?”
  马侯平道:“文杰满他硬是不肯收呢。夫人,你还不晓得文杰满这个人么?唉!文杰满他就是这么一个秉性高傲的人哩。”
  王玉婉当然知道罗秀才的人品,就不再说什么了。她又问丈夫道:“那文杰满什么时候来府里教儿子识文断字?”
  马侯平道:“文杰满他近来身体不好,等身体好点了就来。”
  王玉婉的心情舒畅下来。
  马侯平拍一拍儿子马成龙的脑袋,说:“小祖宗,今后你就不要再调皮了。到时候你可要听罗先生的教诲,不然罗先生就要用戒板子(方言:教鞭)打你的手掌呢。”
  “爹,娘,我不要再识文断字!”马成龙调皮地穿梭在父亲和母亲之间。
  “小祖宗,你不识文断字怎么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人生于世,只有读书才有出息哩。”马侯平教诲儿子道。
  “是呀,小祖宗,你爹说的是呢。你不识文断字,长大后跟牛屁股呀?”王玉婉也跟着教诲儿子说。
  “不!我不要再识文断字!”
  马成龙摇晃着脑袋直嚷嚷。
  “这野卵日的小祖宗!”马侯平笑着骂儿子道。他从柜面上拿过水烟袋、烟丝和纸媒子,他的烟瘾来了。
  几天后,马侯平去看望罗秀才,罗秀才的身体依然不见好转。为了儿子马成龙的前程和对罗秀才的同情,他想送给罗秀才几副上等的药品,好使罗秀才的身体快速好转,但又怕秉性高傲的罗秀才生气,只得和夫人王玉婉耐心地等待着。
  这天,太阳下山了,暮霭从四周蔓延开来,把盘龙寨以及周围的景物笼罩在一片蒙胧中。霜风一阵阵刮起来,吹得那些常绿树木的枝叶唰唰作响,冷气袭人。天气转冷,盘龙寨的人们吃过晚餐后,都呆在各自的屋子里不愿出门,或纺纱织布,或上床睡觉了。整个盘龙寨里,除了偶尔传来三二声犬吠,再无半点生气。马侯凡从外头做木工手艺回来,走在空空落落的盘龙寨市街上,径直地朝自己家赶去。
  马侯凡的家住在盘龙寨的西头,是一幢和客气的湘西传统式三柱五挂吊脚木板屋。马侯凡很快就走到了自家的门前,屋子里亮着松油灯,传出来嗡嗡嘤嘤的纺车声,他知道女人桃花儿还没有睡觉,坐在灯底下纺纱线,就唤道:“桃桃,开门!”
  “是哪个呀?”女人桃花儿在屋里问道。
  “是你汉子侯凡呢!”马侯凡有些不耐烦地应道,“你的耳朵呢?听不出是你男人的声音呀”
  “哦。来啦。”女人桃花儿停住纺纱线,急急忙忙地开了屋门。
  马侯凡进到屋里,放下木匠家什,继续数落女人道:“看你磨磨蹉蹉的,要是哪个野汉子来了,还不把你忙得舞脚打手呢。”
  “瞧你这死鬼,尽说瞎话!”女人桃花儿拍着男人身上的灰尘,“夫呀,你先闲闲,我给你热饭菜去。”
  “不用啦。我回来路过桐木寨,在向青光眼家里吃过啦。你去给我倒一盆洗脸水来。”马侯凡在火堂边坐下来,伸手去烤火。
  “唔。”女人桃花儿扭着俏丽的身子拐进厨房去了。
  女人端来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洗涮水,让丈夫洗涮,然后又继续去纺纱线。
  女人说:“东西都带回来了,那家人的活儿做好啦?”
  “唔呢。过几天还要去桐木寨向青光眼家盖厦屋。”马侯凡说。
  马侯凡是一个木匠,经常在外头做手艺。马侯凡做木匠手艺,并不是迫于生活,他的父亲马大宝留给他们夫妻俩的银钱足够他们夫妻俩吃用一辈子。与哥哥马侯平一样,他的身上也保留着父辈们那种勤俭持家的好根本。坐吃山空这个道理他是明白的。再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说不定哪一天你家运不好,搞得你家徒四壁,你又靠谁去?他信命数。所以,在他懂事以后,想到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就听父亲的话学了木匠手艺,日后好不为难。娶了女人桃花儿后,他要女人桃花儿也勤俭持家,不要懒惰,平日里闲着,纺点纱,织点布。女人桃花儿刚嫁进屋时,不那么适应,偶尔懒惰,他就揍,就骂。后来,女人桃花儿也就适应了,纺纱织布不用他罗嗦了。
  马侯凡洗涮好,便坐在火堂边一边烤火一边意味深长地抽丝烟,烟雾从他的嘴巴和鼻子里吐出,悠悠地向四周散去。女人桃花儿娴熟地纺着纱线,俏丽的身子也跟着优雅地摆动。马侯凡盯着灯光里女人那白净秀丽的瓜子脸蛋,他想上床睡觉了。他丢掉手里的烟头,对女人桃花儿说:“桃桃,今晚就纺到这儿为止,我们上床睡觉去。”
  “才戌时,睡觉还早呢。”女人桃花儿说。
  马侯凡说:“不早啦。”
  马侯凡脱好衣服上了床,“哎,我说桃桃,这几天我不在家,你肯定天天都养野汉子。”
  “去你的。我天天养野汉子,哪有那么多野汉子让我养呀。再说,你平常不在家,我偶尔养养野汉子,也是为了我们能有一个后代呢。”女人桃花儿撅起小桃嘴儿嗔道。
  “都不说是你自己的扬花性子!我早就对你说了千百次,我父亲给我请算命先生算过命,说我不能住老屋场,命相上不载有子女的。我们都圆亲将近十年了,还没有一男半女,况且你也养过那么多野汉子,还不是没留下一个种。这都是命数!”马侯凡数落女人说。
  女人桃花儿嫁与马侯凡这么多年,没能生下一男半女,还有她养过那么多的野汉子,也没有起色,她也相信这都是命数,就不再说什么了。丈夫说的不错,她平日偷偷地养野汉子,说是为了有一个后代是借口,实际上是她天生就具备有水性扬花的性情。她背着丈夫养野汉子,刚开始丈夫还对她养野汉子大发雷霆,揍她,骂她,后来又见她平日里对自己够温柔体贴的,毫无跟野汉子私奔的念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了。
  丈夫要求睡觉了,桃花儿只好放下纺纱的活计,褪衣上了床.
  吹灭灯,二人缱倦地相拥在一起,拉起了家常。
  桃花儿头枕在丈夫宽阔的胸膛上,说:“夫呀,我们都快三十岁了,要是有一个骨肉多好啊。”
  马侯凡说:“你看你,又在说重话了。你要偷人养汉,我又不阻拦你的。”
  女人桃花儿捶了一下丈夫,嗔道:“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光拿人家的短。你看你的侄儿子成龙好活泼可爱的哩。”
  “这小祖宗可是可爱,就是哥嫂太娇惯一些,若不好好教养,长大后怕是一个翻天眼(方言:作孽的人)。”
  马侯凡这才认真起来。
  直到过了半个月后,罗秀才的身体才完全康复。这天,天高气爽,阳光明媚,马侯平去看望罗秀才,见罗秀才精神矍铄,身板硬朗,清清爽爽,很是高兴。饮茶间,罗秀才十分抱歉地说:“保长,老夫久病多日,未能及时前来为贤侄传授浅见陋识,耽搁了贤侄的锦绣前程,还望保长见谅!”
  “文杰满莫这么说,莫这么说。满满的身体事大,小儿的前程事小,侯平怎能急燥而不顾满满的身体?”马侯平客气道。
  罗秀才呷了一口茶,说:“无病一身轻。现在总算好啦。”
  马侯平说:“侯平今日喜见满满康复,真是高兴之极。不知满满今日可否前去舍下为小儿指点迷津?”
  罗秀才说:“难得保长一片望子成龙之心,老夫现已康复,岂能再拖延?今日就随保长前去。”
  “太好啦!太好啦!”马侯平甚是高兴。
  罗秀才去马府为人师表,马侯平给他的酬劳待遇,自是优厚。马侯平谈及此事,罗秀才忙摆手。马侯平知道罗秀才淡泊钱财,不好说什么了。最后还是按照罗秀才的意思,管吃就行了。
  饮罢茶,罗秀才打点了一下,便带着文房四宝和一套经书随马侯平去马府。
  到了马府,马侯平立即吩咐厨师老刘去炒几个好菜招待罗秀才,然后让儿子马成龙拜见罗秀才。马侯平对儿子说:“成龙,从今以后,你就跟随罗先生识文断字,快拜见先生!”
  马成龙睁着圆圆的大眼睛望着罗秀才,他没有叫先生,而是俏皮地说:“爹,娘,这老头儿像一个叫化子呢。”
  马成龙的无礼把马侯平夫妇和罗秀才弄得很尴尬。马侯平火起来,教训儿子:“你这个野卵日的,目无尊长,看老子揍你!”
  马成龙吓得忙往母亲的怀里钻。王玉婉搂着儿子,也很生气,道:“你这伢儿,没大没小,怎么这样没礼貌呢!”
  罗秀才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为了缓和气氛,他又呵呵地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保长,马夫人,请息怒,请息怒。
  “还不快向先生道个不是!”马侯平唬着脸对儿子说。
  马成龙见爹娘从来没有唬过他,今天却都黑起脸来,也有些怯怕了。他看看爹和娘,又看看罗秀才,很不情愿地开口说道:“先生,我错啦。”
  “罢,罢。”罗秀才笑道。
  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的脸色这才舒展开来了。马侯平吩咐站立在一旁的丫鬟小翠道:“小翠,你带少爷到府院里玩去,用餐过后,先生就要叫他念书啦。”
  “是,老爷。”
  小翠带着马成龙出去了。尔后,府院里又立刻传来了马成龙那天真活泼的嚷笑声。
  王玉婉歉疚地对罗秀才说:“这伢儿,就是不懂事呢。”
  马侯平说:“文杰满,小儿日后如果不听满满教诲,望满满严加惩罚哩。”
  “那是理所当然。”
  罗秀才说道。
  用餐后,罗秀才和马成龙师生二人就在书屋里开始一教一读了。一开始,罗秀才就让马成龙把以前几个先生传授给他的“之乎者也”温习一下,谁知道马成龙却一个字儿也念不出来。看来,他先两年的书书是白读了。
  “人之初,
  性本善。
  习相近,
  习相远。”
  罗秀才只得从头给马成龙传授启蒙篇《三字经》。
  马成龙的学房设在马府最为清静幽雅的一间屋子里,学房面临马府后院。后院里松柏青青,翠竹斑斑,景致宜人,空气清新。


         【作者简介】杨永忠,湖南辰溪人,农民工。喜爱文字,有小说、散文见诸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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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26 21: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8章 无聊书屋
从此以后,罗秀才和马成龙师生二人每天就呆在书屋里吟诵《三字经》书,疲累时,师生俩就到后院里的松柏翠竹下课休片刻。
  刚才,马成龙和罗秀才在后院里课休片刻后又回到了书屋里,此时,马成龙眼睛望着房顶,摇头晃脑,吊儿郎当的背诵着《三字经》,仅记得前四句,硬是记不住下文,
  罗秀才盘坐在讲桌前,戴着老花眼镜低头专心致致的审视着《三字经》读本,监督马成龙的功课。他见马成龙背诵不下去了,白了马成龙一眼,严厉地说:“罢,罢。马成龙,你的记性都到何处去了,老夫教你这么多时日了,你怎么还是冥顽不灵,连这么简单的三字经都记不下?”
  马成龙并不惧怕罗秀才,他扮着鬼脸说:“先生,过年那几日,市街上演的阳戏里不是说‘公子读书读得很,三年读一本’嘛,本少爷读书读得很,两年读一本还不行么?”
  “真是岂有此理!”罗秀才气得翘胡字瞪眼睛。
  转眼间,马成龙跟着罗秀才念书又有三个多月了,一般来说,他早就应该记下《人之初》这一篇章了,可他就是记不下来。这并不是他冥顽不灵,而是他心不在焉,对读书根本就不感兴趣。他的脑子里所想的是能天天跟府中的下人们逗乐,能溜出府去找黑子和改改一些伢子上女人山上捣鸟蛋,和寨子里的毛丫玩摆家家的游戏,能时刻在母亲的怀里撤娇。当初,父亲对他说识文断字很有趣,他就跟着先生识文断字,哪知道这识文断字竟是这样的枯燥无味和无聊,天天坐在书屋里吟诵《三字经》书,所处的世界是那么的狭小,这个世界里没有蓝天白云,没有高山流水,只有手中的读本,学房的四壁,后院的松柏翠竹,以前那几个先生走了,如今,又有了眼前这个天天穿着那件补丁叠着补丁的青布长袍的罗先生,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多么的枯燥无味。三个多月来,罗秀才为马成龙师表,马成龙的冥顽不灵,喜怒无常,任性暴戾,目无尊长,使得他多次想拂袖而去,又觉得对不住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那一腔望子成龙之心,只好耐下心来为马成龙言教。为了能使马成龙增长学识,懂的为人之道,他和马侯平夫妇都对马成龙管教森严,但马成龙乖顺起来倒是非常的听话,格外讨人喜爱,然而使起性子来,却又是那么的专横,天不怕地不怕的,叫他大伤脑筋。
  “重来!”罗秀才拿着戒板子重重地击了一下讲桌。
  马成龙冲罗秀才伸了一下舌头,就又摇头晃脑吊儿郎当地重新背起《三字经》文来。他背了四句,又背不下去了。
  罗秀才见马成龙竟是如此的冥顽不灵,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只得提醒马成龙道:“苟不教。”
  有了先生的提醒,马成龙马上接口背诵下去:“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在专。”
  背到此,马成龙又背不下去了。
  “蠢才!”罗秀才再也按耐不住心胸里的火星子了,将手中的读本重重地摔在讲桌上。
  “只有笼罐煮粥汤,哪有笼罐煮文章?”
  “嘻嘻!”
  “人之初,性本善。狗咬猪,牛来劝!”
  不知什么时候,马府后院的墙头上伸出了七八个脏兮兮的小脑袋,这些小脑袋在阳光里摇摇晃晃,如七八个滚动着的小圆球。他们是盘龙寨的黑子和改改等一些玩伢子,李寡妇的小儿子立秋也在其中。此时,他们正对着马成龙和罗秀才戏嬉,说俏皮话。
  马成龙见到黑子和改改他们,如鱼得水,喜蹦天了,哪里还有心思去读《三字经》书。他扔下读本,忙问黑子和改改他们道:“你们这党野卵日的是什么时候爬上墙头来的?”
  黑子嬉笑着说:“有一会儿啦。”
  “勿噪!勿噪!”
  课堂被搅乱了,罗秀才气得直跺脚。
  黑子和改改这些玩伢子冲着马成龙和罗秀才嬉闹了一阵,怕再媳闹下去,马老爷赶到,闹出麻烦来,便一哄而散,滑下墙头。
  府院外,只听见黑子诱惑马成龙去玩耍的声音:“成龙,你读什么卵书,跟我们玩去哩,毛丫还在等我们去那个呢。”
  黑子说的毛丫,是盘龙寨的一个女伢子,跟马成龙他们一些伢子的年龄差不多大小,也已经朦朦胧胧地懂得了男女之间的事儿。马成龙和黑子他们一些伢子经常与她一块玩摆家家,还学着做大人们之间红脸儿的事情。
  俄顷,哄闹声渐渐远去。马成龙不见了黑子和改改他们,心思也跟随着他们满盘龙寨玩去了,他对罗秀才嚷叫到:“先生,我要去玩哩!”
  “荒唐!”罗秀才严训道。
  “我要去玩!我要去玩!”马成龙使起性子来,摔打着课桌,一个劲地叫嚷。
  “荒唐!”罗秀才觉得今天的功课是进行不下去了,瞪一眼马成龙,拿起读本教具,拂袖而去,一路愤愤地说:“真是荒唐之极,老夫上告你爹娘去!”
  罗秀才出了书屋后,走到马侯平和夫人王玉婉的厢房外,高声唤道:“保长!保长!”
  站在厢房门外的丫鬟小翠告诉罗秀才道:“罗先生,老爷不在府中呢。”
  马成龙的母亲王玉婉正在厢房里绣着鸟雀蝴蝶什么的,她听见罗秀才在厢房外面叫唤赶紧停住手中的活计,奔到厢房外面,问罗秀才道:“文杰满,怎么啦?”
  “马夫人,保长呢?”罗秀才怒气末消,依旧翘胡子瞪眼睛的。
  “老爷和刘甲长还有队副他们到下面办事去了,没有回来。文杰满,有什么事儿吗?”王玉婉问。
  “荒唐!真是荒唐!”没见到马侯平,罗秀才就把马成龙调皮的事儿秉告给了马夫人王玉婉。
  听了罗秀才的告状,王玉婉也感到很生气,她对罗秀才说:“文杰满,小儿成龙不听话,让您受气啦,我这就去教训他一顿。今天就授课到此为止,满满您先去休息了哦。等他爹回府后,再严加惩罚他。”
  罗秀才就先行休息去了。
  “小翠,随我去学房见少爷哩。”王玉婉吩咐丫鬟小翠道。
  “是,夫人。”小翠回应王玉婉道。
  王玉婉移动莲步,和丫鬟小翠来到书屋,这时候,儿子马成龙已不在书屋里。从书屋敞开的窗户里,王玉婉看见儿子马成龙正在后院里往墙头上攀爬,忙大声唤道:“我的小祖宗,你要去干什么?”
  “娘,我要去寨子里找黑子和改改还有地保他们玩呢。”马成龙并不惧怕他的母亲,继续往墙头上攀爬。
  王玉婉看见她的宝贝儿子马成龙在做极其危险的事情,愠意全消,她忙制止儿子说:“我的小祖宗,快莫往上爬,要摔人的!”
  接着,她又吩咐丫鬟小翠说:“快!小翠,快去拉住少爷!”
  “是。”小翠便赶忙奔跑过去。院墙有丈多高,马成龙攀爬了几次,爬不上去,也就不再攀爬了,干脆坐在地上哭起鼻子来。
  王玉婉看见她的宝贝儿子竟然哭起来了,哪里还有责备儿子之意,忙和丫鬟小翠拉起儿子说:“小祖宗莫哭,莫哭。快到娘的怀里撤娇来。
  “好喽。”马成龙本来就时时刻刻想在母亲的怀里撤娇,听母亲这么一哄,立刻就不再哭鼻子,脸上露出笑容来,站起来跟随着母亲去了房间里。
  在马成龙撤娇的时候,王玉婉没有过度地责备儿子调皮不肯读书惹先生生气,只是叮嘱儿子不要调皮,要听先生的话,认真读书。
  傍晚时分,马侯平回府来,王玉婉把儿子白天调皮的事儿对丈夫说了,马侯平也只是骂了一句:“这野卵日的小祖宗!”没舍得对他们的宝贝儿子马成龙怎么样。
  入夜后,盘龙寨的人们吃过晚餐,洗涮好,都早早地上床睡觉了。外面月光如银,树影婆娑,盘龙寨里万籁俱静,静得可以听见寨前的龙门溪低谷里的溪水在哗哗地流淌。那节奏均匀的水流声,好像是一位旷古超今的艺人在弹奏着一支美妙的乐曲。
  马府的大门早已关闭,府内灯火通明。下人们都已入睡,府内空空落落的,沉寂得叫人生怕。
  马府主人的房间里,马侯平坐在烛光下,对照着帐薄,哗哗啦啦地拨打着算盘,神态专心致致。夫人王玉婉一觉醒来,见丈夫还在记帐,便披衣下床,给熟睡的儿子马成龙掖好被子,再从床头拿过一件衣服走过去罩在丈夫的身上。马侯平回头朝夫人笑着说:“夫人,你快上床到被窝里去,莫以为现在到了三月间了,外面还很冷呢。”
  “老爷,夜深了,你也该睡得啦。”王玉婉柔声道,没有上床去。
  “唔哩。夫人,我还有一笔帐没计算好呢。”马侯平说。
  王玉婉站在丈夫的身后,双手扶在丈夫的肩上,看着丈夫对照着帐薄拨打着算盘,心疼地说:“老爷,你这个保长也够累的,白天要去下面办事,晚上还要盘算府中的帐务。”
  “没事的,夫人。”马侯平笑笑,道。
  王玉婉说:“老爷,要不你就莫当这个保长啦,就掌管府中的事儿,轻松一些。”
  马侯平说:“夫人,为夫也不想当这个保长啦,可上头的余乡长硬要我当下去呢。再说,在这盘龙寨,我马侯平不当这个保长,又有谁能当得了呢?”
  “刘甲长可以顶替你呀。”王玉婉说。
  马侯平摇摇头说:“上头不相信他呢,在每年的征粮派款上,他自己都起不到带头作用,不比我马侯平,每年都要主动拿出多倍的粮款交给上面哩。”
  王玉婉想想也是。除了他们马府,生活在这盘龙寨的,都是一些目不识丁的穷苦人家,又有几个人能与丈夫相比配呢?
  “只是当这个保长难免要得罪人哩。”王玉婉说。
  “夫人过虑啦。为夫从民国十五年开始当上盘龙寨的保长,当了这么多年,得罪过谁呀。我马侯平不像别的村寨的一些保长,横征暴敛,强行捉丁。我马侯平都是靠用言语去动员乡亲们,是凭德望取信于民的。”马侯平笑着说。
  对于丈夫当这个保长,的确是不可挑剔的,王玉婉俯下身搂着丈夫的脖子,脸贴着丈夫的脸柔声说:“老爷,为妻只是觉得你够累的呢。”
  “没事的。夫人。”马侯平边说边把算盘拨打得哗哗作响。
  “老爷,现在是不是夜很深啦?我一觉醒来,也估不准时辰哩。”王玉婉说。
  “还早,才进人亥时呢。”马侯平道。
  没多久,马侯平已计算好最后一笔帐。他收拾好帐薄和算盘,伸一下腰,对夫人说:“帐已计算完毕。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夫人,我们上床睡觉去。”
  “去你的。”
  王玉婉随丈夫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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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29 11: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9章 少爷看似早熟了
入睡以来,马成龙一直在睡梦里糊里糊涂地遨游,他一会儿跟随黑子和改改一些孩子在龙门溪畔钓鱼虾,一会儿又和小翠姐姐在府院里摆家家,一会儿又觉得自己长了一对翅膀,在天空中飞来飞去。此时此刻,马成龙正和黑子改改一些孩子在盘龙寨南边的女人山上捣鸟蛋,突然从密林中传来一阵阵呜呜咽咽的哭泣声。一个孩子惊叫道:“吊脖鬼来啦!”马成龙他们就害怕起来,哇哇啦啦蒙头乱跑。转眼间,黑子和改改他们已跑得无影无踪,马成龙却觉得两腿被捆绑了似的,怎么也跑不动。就在马成龙使劲地抽动两腿时,他醒过来了,发现自己躺在被窝里,原来是一场梦。
  不多久,马成龙胀尿了,他憋得难受,就大声地对爹娘叫嚷道:“爹!娘!我要屙尿哩!”
  马侯平和夫人王玉婉从无忧无虑的极乐世界里一下子跌到现实中来,他们见儿子已醒来,叫嚷着要尿尿,忙爬起来,去服伺他们的宝贝儿子。王玉婉说:“唔。我们的小祖宗要屙尿啦,等娘去拿尿罐罐来。”
  “夫人你莫动,等为夫去拿尿罐罐来。”马侯平按住夫人王玉婉,下床去拿尿罐罐。
  王玉婉就躺进被窝里去了。
  马侯平拿来了尿罐罐,对儿子说:“来,爹的龙卵子(方言:珍贵的东西),快尿尿哩。”
  马侯平把尿罐罐放置到儿子马成龙的跟前。马成龙下床张开两腿,拿起小家伙对着尿罐罐哗啦啦地尿起来。
  “好啦。我屙好啦。”马成龙尿完尿,又上了床去钻进被窝里。
  马侯平给儿子掖好被子,亲一亲儿子的脸蛋,哄道:“小祖宗,好好睡觉,爹过一些日子出远门,带你到辰县城里见世面去。”
  说到玩,正合马成龙的心意,尤其是跟着父亲出远门去玩,马成龙做梦都想。以前,父亲每次出远门,马成龙都叫嚷着要父亲带他一块去,父亲嘴上总是答应他好哩好哩,可趁他不留心,就背着他带着两个下人走了。
  马成龙听说父亲过一些日子要带他出远门去玩,不那么相信地问:“真的吗?”
  “真的。”马侯平和认真地说。
  “爹以前说话都不算数。”马成龙说。
  “爹说话再不算数是小狗。”马侯平说。
  马成龙这才信以为真了,很乖顺地蜷缩在被窝里,问父亲说:“爹,辰县城里好玩么?”
  “好玩。辰县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丹山寺、闺星阁、柳树湾、米家滩,还有城北二十里地的丫髻庵,这些地方都好玩哩。”马侯平道。
  “太好啦,太好啦。下次我一定要跟爹一起去。”马成龙很高兴。
  “小祖宗,你现在好好睡觉,下次爹一定带你去。”马侯平拍一拍儿子的脸蛋说。
  马成龙乖顺地点点头,闭上眼睛睡了。
  马成龙闭上眼睛后,很快又睡着了。马侯平把尿罐罐端回到房门角,用洗涮巾擦拭一下双手,爬上床,钻进被窝里.
  王玉婉道,“老爷,你看看表,现在都到什么时辰啦。”
  马侯平从枕头下摸出怀表看看,说:“夫人,子时都还没到哩。”
  “哦。为妻还以为都过了下半夜啦。”王玉婉说。
  马侯平说:“夫人,这时辰哪过得那么快呢。”
  二人亲热过后,也感到有些疲累,便打算睡觉了。
  在入睡之前,马侯平和夫人王玉婉怕儿子马成龙睡过了头掀掉被子受到风寒,又去检查儿子的那团被子。也许是儿子又在做梦了,在睡梦中好动的儿子,此时已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掀开到一边,那比实际年龄要茁壮的身子袒露在被子的外面。
  “这野卵日的小祖宗,哪像一个十一二岁的细伢子。夫人,你都没有这小祖宗的身架子高啦。”马侯平摆弄好儿子马成龙的睡姿,道。
  “是呢。”王玉婉甜畅畅地说。望着儿子马成龙那茁壮的身架子,王玉婉突然记起了半年以前,儿子在她的跟前撤娇越过雷池的事儿。那次,她的宝贝儿子马成龙在她的怀里撤娇越过雷池后,她认为儿子的年龄还小,就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也没有对丈夫说起这事儿。此时,王玉婉望着他们的宝贝儿子那茁壮的身架子,觉得半年以前儿子的行为真有点耐人寻味呢。王玉婉一边给他们的宝贝儿子掖被子,一边对丈夫说:“老爷,为妻对你说一个事儿哩。”
  “夫人,什么事儿?”马侯平转过头来问夫人道。
  “老爷,你觉不觉我们的宝贝儿子有些管事儿啦?”王玉婉爱抚着儿子马成龙的脑袋问丈夫。
  “夫人,我们的宝贝儿子都有些管什么事儿啦?”马侯平不解地问夫人王菊花道。
  王玉婉道:“管什么事儿你也不懂呀?”
  “哦,夫人是指我们的宝贝儿子在心理发育方面的事儿呀。”马侯平明白过来了。
  “是哩。”王玉婉道。
  马侯平给儿子掖好被子,再钻进他和夫人的被子里,拥着夫人说:“夫人呀,你今儿怎么对为夫说起我们的宝贝儿子的心理发育这个事儿来啦?”
  王玉婉说:“老爷,为妻总觉得我们的宝贝儿子有些管事儿啦。为妻有一件事儿一直忘记告诉老爷你呢。”
  “夫人,是什么事儿呢?”马侯平问夫人道。
  王玉婉便对丈夫说了他们的宝贝儿子马成龙,去年那次在她的跟前撤娇越过雷池的事儿。
  马侯平听了夫人王玉婉这么一说,也着实惊讶万分,瞪大眼睛不那么相信,问夫人道:“夫人,真有此事儿么?”
  王玉婉点点头说道:“为妻几时在老爷面前说过假话呢?当时,为妻也想到我们的宝贝儿子才满十一岁,还是一个不懂事的细伢子,也就没有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忘了把这件事儿告诉老爷。自从这段时日以来,老爷和为妻在夜里亲热时,我们的宝贝儿子醒过来看我们的眼神似乎跟以往不太一样,为妻总觉得儿子似乎有些管事儿啦。”
  马侯平想到他和夫人王玉婉一直把他们的宝贝儿子马成龙,当做还不懂事的细伢子看待,怕儿子有什么闪失,不让儿子离开身边,做任何事让儿子看见也不忌讳,他的确是忽略了他们的宝贝儿子的心理上平日里却在悄悄地发育着。他一只手从被窝里抽出来,拍一下后脑说:“夫人,你说得对哩。看来我们的宝贝儿子是有些管事儿啦。还是夫人细心,留意到儿子的发育情况。”
  “这小祖宗毕竟也有十一岁多了,今年农历九月初六日就满十二岁啦。听为妻娘屋的老辈人说,我们坳寨有一个老辈子十四岁就圆亲做爹啦。”王玉婉说,“老爷,这小祖宗那次如果不越过雷池,为妻也跟老爷一样,不曾去留意儿子的发育情况呢。”
  “这野卵日的小祖宗!”马侯平笑着骂了儿子马成龙一句。
  “唔,老爷,对那次儿子越雷池一事,你会怪儿子吗?”王玉婉道。
  马侯平说:“哪能呢?这野卵日的小祖宗看样子是一个早熟的孩子,但他毕竟还年幼,不懂得人世间的纲常伦理,等他长大后懂得了人世间的纲常伦理,他就不会萌生这种念头了。如果这小祖宗长大后再有这种行为,为夫一定会用家规严惩不怠,决不姑息!”
  “是啊,老爷。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转眼间我们的宝贝儿子又有些管事儿啦。”王玉婉抚摸着儿子马成龙的脸蛋,心里头甜滋滋的。
  “是呢。”看着儿子马成龙一天天长大,马侯平自然也是欢喜不已,和夫人王玉婉一道抚摸着儿子的脸蛋。
  “老爷,现在儿子渐渐开始管事儿了,看来这小祖宗应该与我们隔床睡觉啦呢。”王玉婉把纤手从儿子的脸蛋上撤回来,很是认真地对丈夫说。
  马侯平想想他们的宝贝儿子马成龙的确是在渐渐地长大成人了,和夫人做任何事情不能再不忌讳让儿子看见了。他觉得夫人的话在理,也很赞同地说道:“夫人你说得对,儿子虽然是我们心目中的龙卵子,我们疼爱归疼爱,可儿子在渐渐地长大成人,我们总不能让这小祖宗跟着父母睡觉一辈子,是应该让这小祖宗跟我们分床睡觉啦。夫人,明天我就让小翠把隔壁的厢房收拾干净,摆置床铺给儿子睡觉。”
  王玉婉说:“老爷,小翠不在府里,今儿酉时被她的爹娘托话来叫她回家有事儿去啦。明天为妻自己收拾一下隔壁的厢房就是啦。”
  “唔。”马侯平点头示意,“夫人,小翠这丫头该是回家相亲去了吧?”
  王玉婉说:“大概是吧。这丫头也有十七八岁了,是该找得婆家啦。”
  “那明天就有劳夫人啦。”马侯平拥紧了夫人。
  第二天,马侯平和刘甲长以及队副他们到下面办事去了,王玉婉吃过早餐后,便开始为他们的宝贝儿子马成龙收拾隔壁的厢房。
  也许是马成龙平常跟爹娘腻习惯了,头几天夜里他硬是不愿意单独去隔壁的厢房里睡觉。后来在马侯平和夫人王玉婉想方设法的伺弄下,还是让儿子跟他们分床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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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30 21: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章 哥妹连情口难开
清清的龙门溪绕盘龙寨前拐了个弯弯,似一匹白绫,曲曲折折地向北流去。龙门溪发源于湘西八百里雪峰山西北麓的大山深处,注入麻阳河(即辰水),汇入沅江。
  一方山水养育一方人。龙门溪虽然是一条微不足道的小溪流,但生活在龙门溪畔的乡野山民喝着龙门溪水长大,自然对龙门溪别有一份感情,小孩子爱它,夏天可以扑进龙门溪里尽情地遨游;打渔人爱它,每天可以打捞起三五斤活鲜鲜的虾米鱼儿去盘龙寨市街上换一些油盐柴米;浣衣女爱它,可以把脏渍渍的衣服在清澈的溪水里洗涤得干干净净。
  马府的丫鬟小翠每天去龙门溪里洗衣服,洗完后,还舍不得那一潭清澈见底的溪水,总要对着溪水照照自己的容颜。她是穷人家的丫头,没有资格去对着那圆镜子梳妆打扮。在马府做丫鬟,她偶尔对着马夫人的梳妆圆镜看看自己,总觉得很不自在。只有对着龙门溪这一面大镜子照看自己,她才觉得舒坦,可以毫无顾忌尽情地欣赏自己的容颜。每当从清清的龙门溪水里看到自己那娇美的脸蛋,俏丽的身子,她的心里就涌起一股股说不出舒坦和甜蜜。
  早晨起来,小翠服侍好老爷、夫人和少爷,不用主人吩咐,照常自觉地拿过一些主人的脏衣服去洗。此时,太阳升起丈多高了,阳光明媚,春风和熙。田野上,牧童短笛,鸟儿啁啾;龙门溪里,渔歌婉转,捶衣声悠扬,这些景象使得这万木吐绿百花盛开的春日早晨更加显得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小翠在河码头一边洗衣服,一边想着心事。一大堆脏衣服,被小翠拧着,捶着,淌着,一件一件洗涤好。
  人长大了,所想的事儿很多。男人想的是功名,金钱,娶一个乖老婆。女人想的是嫁一个好郎君,终生有一个好依靠。小翠此时所想的正是她那不可告人的少女的心事。转眼间,小翠到马府来做丫鬟又有两年多时间了。两年前,爹娘送她来马府做丫鬟,是因为家里穷,人口多,养不起她,就把她送来马府做丫鬟好让她不饿肚子,也好让她在富裕的马府拖上二三年长得丰润起来就把她嫁出去。这两年来,爹娘见女儿长得丰润俊秀了,就打算把小翠找婆家了,但小翠却一直还不愿意嫁出去。前不久,又有人来家里提亲了,对方是邻寨一户有钱的窑火人家。爹娘三番五次催小翠回去相亲,前几天,小翠回去了,仍旧不愿意,她对爹娘说:“爹,娘,女儿还不想嫁出去哩。”爹说:“傻女儿,你都快十八岁啦,不找婆家还等几时?”娘说:“那儿郎也不错,只大你十来岁,不算大,是一个窑火客,屋里条件可好呢。翠儿,你就答应这门亲事吧。”小翠说:“爹,娘,您们不要说了,反正女儿还不想嫁人呢。”爹说:“翠儿,爹和你娘给你许了四五个好佬(方言:富裕)人家,你都不愿心,你是不是有了如意郎君?”小翠红了脸儿,说:“哪能呢。”正如小翠爹所猜想的,小翠迟迟不愿嫁人,她的心里的确是有了意中人儿,他就是马府的下人狗旦。小翠和狗旦相互有意,也不是一天二天了,早在小翠情窦初开的时候,她就开始注意这个膀阔腰圆老实忠厚的麻阳小伙子了,经常给狗旦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纳鞋垫,做鞋子。而那狗旦自小翠进马府做丫鬟以来,他时常表现出对小翠特别的关心和疼爱,小翠去龙门溪里洗被单褥垫,一个人拧不动,他只要看见了,就主动去帮小翠拧,小翠缝被时偶尔被针尖扎了手,他看见了,就疼在心头。狗旦对小翠所表现出的关心与疼爱,小翠当然明白狗旦无疑是对她有那层意思,她一个人独处时想起来心里就甜滋滋的。自小翠和狗旦互相有意以来,二人的心里都保持着一种默契,谁都不愿先说出来。尤其是那狗旦,平日里跟伙伴们有说有笑,时常爱唱“流水码头洗细沙,颗颗流到石岩崖。郎妹连情闷在肚,杨梅结子暗开花。”的山歌野调,然而面对小翠,却胆胆怯怯,显得木木讷讷,说话吞吞吐吐,根本无法对小翠闯开他的情感世界。这使得小翠也就羞于对狗旦道出她那少女的心事,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深爱着这个朴实的小伙子。那狗旦在小翠面前越是楞头楞脑,她越是觉得狗旦可靠,在她看来,那狗旦是一扇可以倚扶的高墙,是一个可以避风的港湾。
  小翠当狗旦是自己的相心人,以前她爹娘每次叫她回家去相亲,回马府后她都要把情况告诉狗旦,看狗旦有什么反应和对她有什么表示。小翠说:“狗旦哥,我爹娘要把我许配人啦。”狗旦说:“那是好事哩。”小翠说:“我不答应呢。”狗旦说:“咋哩?”每次都是这样的对话后,狗旦就慌慌张张地跑开了,恼得小翠扭身进屋坐在床沿上生闷气,骂那狗旦道:“真是一个柳木脑壳!”
  前几天,小翠被爹娘叫回家去相亲,小翠依旧不答应这门亲事,回到马府后,她想把情况告诉狗旦,可开春以来,马府的事儿很多,狗旦整天都在忙碌着,早出晚归,夜间也没有找借口去她的房间里找她,她也就一直没有机会把回家去相亲的情况告诉狗旦。
  此时,小翠的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想爹娘要给她许配的那个大她十岁的窑火客是什么样子,一会儿她的脑子里又浮现出狗旦那纯朴憨厚的身影。
  河面上有几只水鸟掠过,漾起一道道涟漪。
  小翠洗完衣服,收拾好棒杵和洋皂,准备回马府。水面平静如镜,望着水里面自己那俊美的脸蛋,俏丽的身段,小翠今天却无心尽情地去欣赏,她只希望能找一个机会告诉狗旦她这几天来不愉快的心事。
  小翠提起衣篮子,正要离开河码头,却看见那个这几年来一直让痴迷让她晕眩让她愿意付出所有,却又呆得让她感叹的柳木脑壳狗旦挑着水桶踏着石阶朝河码头走下来了。小翠的心里很高兴,却又有些羞怯地招呼狗旦说:“狗旦哥,挑水呀?”
  “唔哩。”狗旦见到小翠,也显得很兴奋。随即,他又习惯性地变得木讷起来了,语无论次地跟小翠搭话:“翠妹子,今儿洗,洗这么多衣服呀?”
  狗旦是犁田打耙的行家里手,在马府做事,一般都是做田地里的活计,今天他不去田地里干活,却来河码头挑水,这让小翠感到纳闷,她问狗旦道:“狗旦哥,今天你怎么不去田地里做事?”
  狗旦说:“今天一早起来有些不舒服,老爷和潘管家就让我歇下来啦。刚才我去厨屋一趟,见水不够用了,就帮老刘来挑水哩。”
  小翠听说狗旦病了,心痛起来,忙问狗旦哪儿不舒服。狗旦说:“脑壳有点儿痛,不过现在好多了,没问题的。”
  “到抓些药吃了没有?”小翠问道。
  “小病小痛的,没事呢。”
  狗旦嘴上跟小翠搭着话儿,他的心里却慌乱得要命,他不敢正视小翠,好像小翠是老虎,要吃了他似的。他把水桶打满水,便对小翠说道:“翠妹子,你随后来,老刘正在等着水用,我先走啦。”
  狗旦挑着水急着要回马府,小翠知道狗旦怕面对她才是真,厨师老刘急等着水用是借口。此时能够与狗旦单独在一起,小翠觉得这是告诉狗旦她那少女的心事的最好机会。于是,小翠颤颤悸悸地喊狗旦:“狗旦哥,你等等。”
  “翠妹子,有什么事儿吗?”狗旦打住脚步,回头问小翠道。
  “狗旦哥,给你说个事儿呢。”小翠低下头,绯红着脸。
  狗旦说:“什么事?”
  小翠说:“狗旦哥,我前几天到家里一趟,又是去相亲呢。一直想告诉狗旦哥,可就是没有机会。”
  狗旦一怔,随即又镇定了下来,说:“翠妹子,这是好事儿哩,相成了没有?”
  小翠说:“我不答应,没去相呢。”
  狗旦说:“终身大事,是,是应该好好把握。哦,翠妹子,我得走啦。”
  言罢,狗旦慌慌张张地蹬上了河码头。
  “哎!”小翠喊道。
  狗旦没有回头。
  小翠望着狗旦那纯朴的身影,又好笑又好气,跺着脚嘟哝道:“柳木脑壳!真是个柳木脑壳!”
  狗旦挑着水晕晕乎乎地直往马府奔走。他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味儿都有,他恨自己真是没用,怎么就如此的不敢面对小翠。说实在的,他是很喜欢小翠的,做梦都梦见小翠,他时时刻刻都想和小翠呆在一起,欣赏她俊美的脸蛋,欣赏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段。可他每次鼓起勇气去找小翠和偶然碰见小翠,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慌乱,不敢直面小翠,好像小翠患有大麻风似的,要把大麻风传染给他,致使他像躲瘟神似的逃也开去。
  狗旦喜欢小翠,他也看出小翠也很喜欢自己。狗旦不敢接近小翠,不是他不解芳心,而是他有他的难言之隐。狗旦的难言之隐,并不是他的长相像一个丑八怪。论长相,狗旦虽然称不上一个美男子,但他生得高大魁伟,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算得上一个标标直直的后生小伙。像他这样一个生得标直纯朴憨厚的后生小伙,不会不受女人青睐的。不说小翠喜欢他,麻阳吕家坪(今麻阳县吕家坪镇)一个开茶铺的老板娘很是喜欢狗旦。
  吕家坪是湘西麻阳县一个重镇,狗旦每次往返于盘龙寨和他的老家麻阳高村,途中必经吕家坪。有一次,狗旦回家有事儿,走到吕家坪的时候,天就黑下来了,他只得去镇郊一家店铺里住宿。店主人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美妇人,妇人开的是茶铺,不是饭馆,本来她是不想收留狗旦的,但她见来人是一个标直的后生小伙,便忙招待狗旦。那妇人在招待狗旦的时候,不时对狗旦暗送秋波。半夜里,狗旦醒来,口渴去找水喝,叫醒隔壁的妇人。妇人说:“客官稍候,我这就去弄水来。”狗旦就点燃洋烛坐在床头等候妇人取水来。不一会儿,妇人弄水来了,仅披着上衣站在狗旦跟前。人非草木,熟能无情,狗旦见了妇人的穿着,顿时慌乱起来。妇人倒是很大胆地对狗旦说:“客官咋的啦?没见过女人?”狗旦晕晕乎乎的,不知说什么好。
  那天夜里,在妇人的撩拨下,狗旦醉倒在妇人的怀里。
  事后,狗旦像从沉睡中清醒过来,他想到了他喜欢的和喜欢他的小翠。


        【作者简介】杨永忠,湖南辰溪人,农民工。喜爱文字,有小说、散文见诸报刊杂志。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 19: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1章  荒唐的欲望
         狗旦想到小翠后,他盯一眼妇人,感到很空虚,很失落,很后悔。他有些烦躁地地对妇人说:“老板娘,你该走啦。”妇人蛇缠着狗旦不放,媚眼如丝,撤娇说:“我不走,并且不让你走。我无儿无女无丈夫,一个人在这里开茶铺,够寂寞的。婶子要你留下来......”妇人言罢,不停地亲狗旦,要求狗旦继续跟她亲热。
  狗旦觉得今夜遇上了一个恬不知耻的女人,感到很恶心。他一把推开妇人,穿上衣服,拿起包袱,匆忙离开了妇人的茶铺,消失在黑夜里。出了妇人的茶铺,狗旦一个人坐在麻阳河边的一块大石岩上,一支一支地抽烟叶,心绪烦乱如麻丝。他责怪自己经不住一个大年纪的妇人的诱惑,竟然和那妇人上了床。虽然那妇人模样还耐看,但她毕竟年愈四十,讲起来的确不那么光彩。
  那妇人看上狗旦长的标直,狗旦并不引以为荣,反而感到是一种侮辱。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怎能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道什么夫呀妻的。狗旦从来不看重外表可观,他讲究的是人品。他喜欢小翠,并不是因为小翠长得俏丽,而是小翠有一颗善体人意的心。漂亮当不了饭吃,他也希望如果有女人看上他,不是因为他的长相,他总觉得一个人应该以一颗耿直的心去博取别人的欢悦。
  在没有遇到小翠之前,狗旦把男女之间的事情看得很淡薄,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怀着一种想法,这也许是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真正的爱。自从在马府遇到小翠,他的心就一下子被小翠牵去了。这也许就是缘分,使得狗旦才领悟到了爱情的内涵,是多么的诱人,又是如此的折磨人。遇到小翠后,狗旦把自己的心事全部放在了小翠的身上,对那次自己一时的糊涂,被一个半老徐娘的妇人夺去了童贞,他真是悔恨万分。狗旦跳进麻阳河里清洗了很久很久,之后就把这一件不光彩的事情彻底忘掉了。他依旧像往常一样爱着小翠,关心着小翠,因为他今生只喜欢小翠这一个女子。
  狗旦喜欢小翠,小翠对他那么好,他却没有胆量面对这个事实。他的难言之隐,不仅仅是因为他和吕家坪那个开茶铺的妇人的龌龊床第之事,也因为他没有家而使得他自惭形秽。狗旦是一个孤儿,从小就没有父母,是跟着叔公长大的。他每次回家,都是去看望养育他长大的叔公。叔公年过古稀,已到了风烛残年,狗旦每次回家看望叔公,看到叔公行动不便,生活难以自理,他就不想再回到马府,要留在叔公身边照顾老人。但叔公总是黑着脸孔不高兴,要他回马府。叔公说:“我没病没痛的,还能动得,要你留在身边做什么。家里没田没地,你留在叔公身边有什么出息。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赶快收拾包袱给我回马府!”几年前,狗旦能来马府做事,是因为叔公早年在沅江河上背纤索,认识了富家商贾马侯平,跟马侯平有一些交情。狗旦来马府做事后,本本份份地为主人效劳,没有任何奢望。他想他一个连家都没有的穷小子,能混得一口反吃就算不错了,还有什么过高的奢求呢?自从他遇到小翠后,二人相互产生好感,他更是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如果和小翠结合在一起,会苦累小翠的。所以他只能默默地深爱着小翠,没有勇气去面对自己深爱着的小翠和小翠对自己有好感这一个事实。
  狗旦心神不定,走路步子就不均匀,水桶里的水如有鱼在桶里翻腾,水拍着水桶的边缘,不时冒出来些许。
  到了马府门前,狗旦碰见老爷和刘甲长还有队副他们从下面办事回来,便向老爷问安。马侯平点点头,道:“狗旦呀,你今天不舒服,不好好休息,怎么还为厨屋去挑水?”
  狗旦说:“回老爷,小人已休息了半天,觉得强些了,见厨屋的水不够用了,刘师傅又正忙着,就去河里挑些水来,不碍事的。”
  马侯平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不管如何,你还是要注意休息哦。”
  “唔哩。”狗旦点头应道。
  狗旦挑着水进到厨屋,把水倒进水缸里,厨师老刘忙说客气话道:“狗旦,辛苦啦。这里有烟叶,自己卷着抽哦。”
  “不用啦。烟叶我自己有呢。”狗旦笑道。他本来还想再去河里挑一些水来,但小翠还在后头,他怕见到小翠,就烦乱着心绪匆匆离开了厨屋。
  厨师老刘见狗旦魂不守舍的样子,感到有些奇怪,咕哝道:“这小子刚才还是好好的,这会儿却像丢掉了魂魄似的,今儿是咋的啦?”
  狗旦从厨屋里出来,他没有进自己的房间里休息,而是来到了少爷马成龙的书屋侧的后院里,坐在一簇翠竹下静静地听着少爷马成龙跟着罗秀才识文断字。
  “重来!”
  狗旦听这师生俩授业解惑,他从罗秀才那不时发出的高声厉语中不难知道少爷马成龙在上课时又在调皮了,他在心里嘀咕道:“少爷也真是的!放着这么好的条件不好好读书,我等这般穷人又不得书读哩。”
  尽管马成龙如何的调皮和冥顽不灵,罗秀才仍旧天天来马府给马成龙言教,风雨无阻。尽管罗秀才的教规如何的森严,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如何的望子成龙心切,然而这马成龙却愈来愈对读书不感兴趣,他觉得读书和呆在府中都是那么的无聊,他所想的东西很多,却得不到。马成龙长这么大以来,马府就是他的世界,他偶尔跟着府中的下人溜出马府,外面的世界让他感到很陌生,也让他感到很稀奇,有青青的山峦,有潺潺的流水,有不同脸孔的人们,有家禽家畜,还有小孩子打打杀杀地玩耍。尤其是见了同龄细伢子,马成龙好比鱼儿得水,赶忙跑过去跟他们玩耍在一起,玩得乌天黑地,也不知疲倦。可是,这种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在他和寨子里的细伢子玩得正如迷的时候,府中的下人又要带他回府了。他问府中的下人为什么不让他多玩一会,府中的下人总是说:“不是小的不让少爷你久玩一会,万一少爷你有个闪失,小的不好向老爷和夫人交差呢。”在马成龙幼小的心灵里,他不明白父亲和母亲为什么总是不让他擅自出府,为什么怕他有个闪失,他更不知道自己在马家的重要性。
  马成龙长年累月呆在府中,父亲让他骑人马,母亲让他在怀里撤娇,这种种乐趣倒还让他淡忘府外的世界。尤其是在读书的时候,马成龙面对案前的《三字经》、《学儿》、《幼学琼林》这些破书和那个戴着老花眼镜长年穿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青布长袍的罗先生,他就感到头痛。马成龙嘴巴跟着罗先生吟诵课文,他的心却飞到了九霄云外。
  随着年龄的增长,马成龙不仅仅想着府外的世界如何的好玩。而且还经常懵懵懂懂地想着大人们之间的事儿。
  马成龙是在从外界的接触中,渐渐懵懵懂懂地明白了大人们之间的事儿的。平常的日子,马成龙偶尔能够溜出马府,去找寨子里的细伢子玩耍,跟他们玩耍在一起,那些细伢子经常骂野话子,把大人们之间的事儿都骂了出来。听得多了,马成龙就渐渐的明白了大人们之间的事儿。
  马成龙跟着罗秀才识文断字以来,学业不见长进,却在胡思乱想中悄悄地成长着,发育着。
  春天过去了,迎来了火热的夏天。
  湘西地方的夏天很炎热。大署过后,天天骄阳似火,晒得树木枯萎,生灵烦躁。
  这天深夜,天气依旧很闷热。马侯平和夫人王玉婉躺在干干净净的地面上,身下铺着的是一块宽大的竹篾睡垫,凉沁沁的。厢房的角落里燃烧着一条驱蚊的药梗子,缭绕的股股烟雾呛得蚊子不得靠近他们的身体,只能在在屋角里打旋儿,嗡嗡哀鸣。
  隔壁的厢房里,干干净净的地面上同样铺着一块宽大的竹篾睡垫,厢房的角落里同样燃烧着驱蚊的药梗子。此时,马成龙在睡垫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暮色黑下来后,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叮嘱儿子温习功课,马成龙却吊儿郎当,心不在焉。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只好让他睡觉了。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虽然很希望他们的宝贝儿子马成龙长大后,能够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但对于儿子的淘气和任性专横,他们夫妇俩也只是用捉毛毛虫,吓唬细伢子的方法唬儿子,从来舍不得在儿子的嫩屁股肉上拍一下。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中年得子,儿子能够“唔哇!”一声来到他们马家,算是他们最大的福气了,他们爱都爱不过来,哪还舍得让儿子受到任何伤害。
  马成龙从天色黑下来不久就睡觉后,他听到爹娘在隔壁厢房里亲昵,便再也睡不着了。
  这时候,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亲昵过后,也进入了梦乡。
  马成龙翻来复去地辗转着身子,想着大人们之间的事儿,还想到了爹娘之间的事儿,不由产生了一种荒唐的欲望。这时候,他愈来愈控制不住这种想法,决定......
  窗外皓月当空,明亮的月光从雪白的窗户纸上,映射进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的厢房里,驱散房间里的昏暗,依稀可见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躺着的身影。
  马成龙爬起来,鬼使神差地摸进到爹娘的厢房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发表于 2017-12-1 20: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1章 荒唐的欲望
狗旦想到小翠后,他盯一眼妇人,感到很空虚,很失落,很后悔。他有些烦躁地地对妇人说:“老板娘,你该走啦。”妇人蛇缠着狗旦不放,媚眼如丝,撤娇说:“我不走,并且不让你走。我无儿无女无丈夫,一个人在这里开茶铺,够寂寞的。婶子要你留下来......”妇人言罢,不停地亲狗旦,要求狗旦继续跟她亲热。
  狗旦觉得今夜遇上了一个恬不知耻的女人,感到很恶心。他一把推开妇人,穿上衣服,拿起包袱,匆忙离开了妇人的茶铺,消失在黑夜里。出了妇人的茶铺,狗旦一个人坐在麻阳河边的一块大石岩上,一支一支地抽烟叶,心绪烦乱如麻丝。他责怪自己经不住一个大年纪的妇人的诱惑,竟然和那妇人上了床。虽然那妇人模样还耐看,但她毕竟年愈四十,讲起来的确不那么光彩。
  那妇人看上狗旦长的标直,狗旦并不引以为荣,反而感到是一种侮辱。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怎能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道什么夫呀妻的。狗旦从来不看重外表可观,他讲究的是人品。他喜欢小翠,并不是因为小翠长得俏丽,而是小翠有一颗善体人意的心。漂亮当不了饭吃,他也希望如果有女人看上他,不是因为他的长相,他总觉得一个人应该以一颗耿直的心去博取别人的欢悦。
  在没有遇到小翠之前,狗旦把男女之间的事情看得很淡薄,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怀着一种想法,这也许是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真正的爱。自从在马府遇到小翠,他的心就一下子被小翠牵去了。这也许就是缘分,使得狗旦才领悟到了爱情的内涵,是多么的诱人,又是如此的折磨人。遇到小翠后,狗旦把自己的心事全部放在了小翠的身上,对那次自己一时的糊涂,被一个半老徐娘的妇人夺去了童贞,他真是悔恨万分。狗旦跳进麻阳河里清洗了很久很久,之后就把这一件不光彩的事情彻底忘掉了。他依旧像往常一样爱着小翠,关心着小翠,因为他今生只喜欢小翠这一个女子。
  狗旦喜欢小翠,小翠对他那么好,他却没有胆量面对这个事实。他的难言之隐,不仅仅是因为他和吕家坪那个开茶铺的妇人的龌龊床第之事,也因为他没有家而使得他自惭形秽。狗旦是一个孤儿,从小就没有父母,是跟着叔公长大的。他每次回家,都是去看望养育他长大的叔公。叔公年过古稀,已到了风烛残年,狗旦每次回家看望叔公,看到叔公行动不便,生活难以自理,他就不想再回到马府,要留在叔公身边照顾老人。但叔公总是黑着脸孔不高兴,要他回马府。叔公说:“我没病没痛的,还能动得,要你留在身边做什么。家里没田没地,你留在叔公身边有什么出息。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赶快收拾包袱给我回马府!”几年前,狗旦能来马府做事,是因为叔公早年在沅江河上背纤索,认识了富家商贾马侯平,跟马侯平有一些交情。狗旦来马府做事后,本本份份地为主人效劳,没有任何奢望。他想他一个连家都没有的穷小子,能混得一口反吃就算不错了,还有什么过高的奢求呢?自从他遇到小翠后,二人相互产生好感,他更是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如果和小翠结合在一起,会苦累小翠的。所以他只能默默地深爱着小翠,没有勇气去面对自己深爱着的小翠和小翠对自己有好感这一个事实。
  狗旦心神不定,走路步子就不均匀,水桶里的水如有鱼在桶里翻腾,水拍着水桶的边缘,不时冒出来些许。
  到了马府门前,狗旦碰见老爷和刘甲长还有队副他们从下面办事回来,便向老爷问安。马侯平点点头,道:“狗旦呀,你今天不舒服,不好好休息,怎么还为厨屋去挑水?”
  狗旦说:“回老爷,小人已休息了半天,觉得强些了,见厨屋的水不够用了,刘师傅又正忙着,就去河里挑些水来,不碍事的。”
  马侯平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不管如何,你还是要注意休息哦。”
  “唔哩。”狗旦点头应道。
  狗旦挑着水进到厨屋,把水倒进水缸里,厨师老刘忙说客气话道:“狗旦,辛苦啦。这里有烟叶,自己卷着抽哦。”
  “不用啦。烟叶我自己有呢。”狗旦笑道。他本来还想再去河里挑一些水来,但小翠还在后头,他怕见到小翠,就烦乱着心绪匆匆离开了厨屋。
  厨师老刘见狗旦魂不守舍的样子,感到有些奇怪,咕哝道:“这小子刚才还是好好的,这会儿却像丢掉了魂魄似的,今儿是咋的啦?”
  狗旦从厨屋里出来,他没有进自己的房间里休息,而是来到了少爷马成龙的学房侧的后院里,坐在一簇翠竹下静静地听着少爷马成龙跟着罗秀才识文断字。
  “重来!”
  狗旦听这师生俩授业解惑,他从罗秀才那不时发出的高声厉语中不难知道少爷马成龙在上课时又在调皮了,他在心里嘀咕道:“少爷也真是的!放着这么好的条件不好好读书,我等这般穷人又不得书读哩。”
  尽管马成龙如何的调皮和冥顽不灵,罗秀才仍旧天天来马府给马成龙言教,风雨无阻。尽管罗秀才的教规如何的森严,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如何的望子成龙心切,然而这马成龙却愈来愈对读书不感兴趣,他觉得读书和呆在府中都是那么的无聊,他所想的东西很多,却得不到。马成龙长这么大以来,马府就是他的世界,他偶尔跟着府中的下人溜出马府,外面的世界让他感到很陌生,也让他感到很稀奇,有青青的山峦,有潺潺的流水,有不同脸孔的人们,有家禽家畜,还有小孩子打打杀杀地玩耍。尤其是见了同龄细伢子,马成龙好比鱼儿得水,赶忙跑过去跟他们玩耍在一起,玩得乌天黑地,也不知疲倦。可是,这种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在他和寨子里的细伢子玩得正如迷的时候,府中的下人又要带他回府了。他问府中的下人为什么不让他多玩一会,府中的下人总是说:“不是小的不让少爷你久玩一会,万一少爷你有个闪失,小的不好向老爷和夫人交差呢。”在马成龙幼小的心灵里,他不明白父亲和母亲为什么总是不让他擅自出府,为什么怕他有个闪失,他更不知道自己在马家的重要性。
  马成龙长年累月呆在府中,父亲让他骑人马,母亲让他在怀里撤娇,这种种乐趣倒还让他淡忘府外的世界。尤其是在读书的时候,马成龙面对案前的《三字经》、《学儿》、《幼学琼林》这些破书和那个戴着老花眼镜长年穿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青布长袍的罗先生,他就感到头痛。马成龙嘴巴跟着罗先生吟诵课文,他的心却飞到了九霄云外。
  随着年龄的增长,马成龙不仅仅想着府外的世界如何的好玩。而且还经常懵懵懂懂地想着大人们之间的事儿。
  马成龙是在从外界的接触中,渐渐懵懵懂懂地明白了大人们之间的事儿的。平常的日子,马成龙偶尔能够溜出马府,去找寨子里的细伢子玩耍,跟他们玩耍在一起,那些细伢子经常骂野话子,把大人们之间的事儿都骂了出来。听得多了,马成龙就渐渐的明白了大人们之间的事儿。
  马成龙跟着罗秀才识文断字以来,学业不见长进,却在胡思乱想中悄悄地成长着,发育着。
  春天过去了,迎来了火热的夏天。
  湘西地方的夏天很炎热。大署过后,天天骄阳似火,晒得树木枯萎,生灵烦躁。
  这天深夜,天气依旧很闷热。马侯平和夫人王玉婉躺在干干净净的地面上,身下铺着的是一块宽大的竹篾睡垫,凉沁沁的。厢房的角落里燃烧着一条驱蚊的药梗子,缭绕的股股烟雾呛得蚊子不得靠近他们的身体,只能在在屋角里打旋儿,嗡嗡哀鸣。
  隔壁的厢房里,干干净净的地面上同样铺着一块宽大的竹篾睡垫,厢房的角落里同样燃烧着驱蚊的药梗子。此时,马成龙在睡垫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暮色黑下来后,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叮嘱儿子温习功课,马成龙却吊儿郎当,心不在焉。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只好让他睡觉了。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虽然很希望他们的宝贝儿子马成龙长大后,能够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但对于儿子的淘气和任性专横,他们夫妇俩也只是用捉毛毛虫,吓唬细伢子的方法唬儿子,从来舍不得在儿子的嫩屁股肉上拍一下。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中年得子,儿子能够“唔哇!”一声来到他们马家,算是他们最大的福气了,他们爱都爱不过来,哪还舍得让儿子受到任何伤害。
  马成龙从天色黑下来不久就睡觉后,他听到爹娘在隔壁厢房里亲昵,便再也睡不着了。
  这时候,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亲昵过后,也进入了梦乡。
  马成龙翻来复去地辗转着身子,想着大人们之间的事儿,还想到了爹娘之间的事儿,不由产生了一种荒唐的欲望。这时候,他愈来愈控制不住这种想法,决定......
  窗外皓月当空,明亮的月光从雪白的窗户纸上,映射进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的厢房里,驱散房间里的昏暗,依稀可见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躺着的身影。
  马成龙爬起来,鬼使神差地摸进到爹娘的厢房里......


         【作者简介】杨永忠,湖南辰溪人,农民工。喜爱文字,有小说、散文见诸报刊杂志。

发表于 2017-12-3 21: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2章 孽惊祖人
马成龙刚要趴下去做荒唐之事,却突然看见房间里站着一位手持拐杖的老公公。那老公公头发白,胡须白,穿着的衣袍也是白的。老公公恶狠狠地瞪着马成龙,拿起拐杖要打他,吓得马成龙毛发竖了,目光直直的,心胸里的暖流一下子烟消云散,顿时不顾一切拼命地冲着熟睡中的爹和娘大喊道:“爹!娘!屋里有一条鬼呢!”
  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被儿子的喊叫声惊醒过来,忙爬起来搂住儿子。马侯平摸索着点燃洋烛,见房间里亮亮堂堂,什么怪物也没有,问儿子道:“小祖宗,鬼在哪儿?待爹捉了它去!”
  马成龙再去看那白头发白胡须手持拐杖的老公公,老公公已不知去向。他惊魂未定,在母亲的怀里直打啰嗦。
  王玉婉忙吐一把口水擦在儿子的额头上,口中念道:“呸!呸!莫着吓,我儿不是怕死的王八!”
  为儿子压惊后,王玉婉看看房间里什么怪物也没有,又问儿子道:“小祖宗,你刚才是不是在发梦冲(方言:做恶梦)跑到爹娘的房间里来啦?”
  马成龙哭着说:“爹,娘,我醒来好久啦。真的看见有一条鬼哩。”
  马侯平问道:“小祖宗,告诉爹,那鬼是什么样子?”
  马成龙说:“那鬼是一位老公公,白头发,白胡子,穿着白衣服。他拿着拐杖要打我呢。爹,娘,我怕呢。”
  王玉婉抱紧儿子,说:“我儿莫怕,我儿莫怕。有爹在,有娘在,鬼不敢来了。”
  “那白发老公公为什么要拿拐杖打你呢?”马侯平不明白了。
  马成龙说:“我不晓得哩。”
  “老爷,看你问的,儿子哪晓得那白发老公公为什么要拿拐杖打他呢?”王玉婉觉得丈夫地问话有些荒唐。
  马侯平按照儿子描述的鬼样子开始琢磨起来。他长这么大岁数来,从来没有看见过鬼,也不知道鬼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常听别人说鬼的样子是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的。而他们的儿子所看见的鬼却是一位白发老公公,还拿着拐杖。马侯平似乎明白了,他对夫人王玉婉说:“夫人,莫非小祖宗看见的是屋里的老人家?”
  “对呀,儿子还不满十二岁,眼睛还不满童杏(方言:不成熟),莫非小祖宗真的是看见屋里的老人家啦?”王玉婉想想也是。
  “肯定是屋里的老人家。”
  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都认定了。
  既然是屋里仙逝的老人家,他们应该保护这个稀世珍宝般的小孙儿才对呀,为什么还要拿着拐杖打自己的小孙儿呢?
  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百思不得其解。
  马成龙看见的阴魂是一个慈眉善眼的老公公,并不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以及马府上下的人都不足为奇。在湘西乡野,人们有这样一种说法,细伢子未到十二岁之前,瞳光未曾成熟,不能压邪,偶尔会看见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物。细伢子满了十二岁后,瞳光成熟了,能够压邪了,就不会看见稀奇古怪的事物了。要是再看见稀奇古怪的事物,那就是运气不好,一定要请师公(方言:巫师)驱邪压惊,不然定要遭殃。因此在这边野地区,成年人要是撞上了阴魂鬼怪,如果不及时请巫师驱邪压惊,不死也得大病三年,要脱三层皮的。马成龙看见的白发老公公竟然要拿拐杖打他,这倒叫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以及马府上下的人奇怪了。一个细伢子,平日吃饭都还不知道饱足,他又能做错什么事儿呢?
  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认定儿子马成龙看见的白发老公公是自己屋里仙逝的老人家,只要在神堂前给老人家多烧一些香纸,他们就不会再戏谑自己的小孙儿了,一定会保佑自己的小孙儿平安无事了。
  第二天,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就对着家中的神堂给屋里那些仙逝的老人家烧了很多的香纸。
  然而,马成龙自从看见那个白发老公公后,整个人儿由以往的蹦蹦跳跳一下子变得萎靡不振了,他不再羡慕府外的世界如何的好玩,不再围着府中的下人们的身边豆乐玩耍,也不再缠着父亲要骑人马,不再时时刻刻掂记着扑进母亲的怀里撤娇,成天食欲不振,人一天天消瘦起来。
  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知道儿子的身体不舒服不是什么病痛,而是那天夜里受了惊吓。儿子变成这样,这使得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又认定那天夜里儿子所看见的阴魂,并不是自己屋里仙逝的老人家,真的是看见了一个鬼怪,他们想,只要去找街市上摆搭棚的黄师公驱驱邪,压压惊,就会好转起来的。
  盘龙寨逢五赶集。农历七月初五这天逢盘龙寨集日,天一放亮,太阳刚怕出东边的山顶,就有人在盘龙寨那一条不足百米的市街上摆起了生意摊子,坐在那儿等待着邻近村寨来赶集的人们照顾生意。盘龙寨是一个小小的乡场,不像离盘龙寨十余里地的龙门镇赶集日那样热闹异常,花花绿绿,样样俱有。来盘龙寨赶集的都是邻近村寨的山民,这些村寨都远离龙门镇,往返不方便,山民们难得去龙门镇赶集。再说,这年月大家饭都吃不饱,哪有银钱去大集镇买那些他们想也不敢想的花花绿绿的东西。要买油盐米醋,盘龙寨乡场上有,往返也方便。
  一大早,马候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就起床了,急欲去市街上找摆搭棚专为细伢子驱邪压惊的黄师公为儿子驱邪压惊。马侯平不时差下人去市街上看黄师公来摆搭棚了没有。下人去看了几次,返回马府都说黄师公和还没有来市街上摆搭棚。
  来看望侄儿的马侯凡和女人桃花儿也很着急,兄弟妯娌四人在客厅里坐立不安。
  下人再一次出府去探看,返回时高兴地秉告主人说:“老爷,夫人,黄师公来市街上摆搭棚啦。”
  “来啦就好!”
  兄弟妯娌四人都很欣喜。
  马侯平对管家潘彪安排好府中的事务,让下人背起儿子马成龙,兄弟妯娌四人急匆匆地去盘龙寨市街上找黄师公。
  黄师公是离盘龙寨五里地的枣子湾人,五十多岁的年纪。逢盘龙寨赶集日,他来盘龙寨市街上摆搭棚,一般来得很早,今天他赶来盘龙寨,也不算太迟,太阳才升起一丈多高。与别的师公一样,出于职业的需要,他摆搭棚时,都是一副江湖巫师的八卦装束,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黄师公摆搭棚为细伢子驱邪压惊都很灵验,他为细伢子驱邪压惊的程序也很简单,只是念念咒语,对着细伢子的脑门前喷几口法水,再烧点香纸就可以了,不像有些江湖巫师给人驱邪压惊需用禽畜的头尾四爪设法坛,向主人勒索钱财。黄师公给人驱邪压惊的收费很低,一般只收二三个银钱。在盘龙寨邻近一带,黄师公的名气很高,只要哪家的细伢子受了惊吓后不舒服,都要去请他驱邪压惊。
  黄师公的搭棚摆在盘龙寨市街西头的拐弯处的一棵大榆树下,搭棚上悬挂着“驱邪压惊”的幌子。幌子在空中随风飘摇,似乎在对着过往行人点头微笑,诠释它的主人值得信赖。黄师公的搭棚刚摆好,就来了生意,一妇人抱着孩子来请他给孩子驱邪压惊。黄师公见那细伢子面黄肌瘦,眼圈发黑,目光黯然,精神萎靡,便仔细审视那细伢子,然后对那妇人说:“大妹子,这伢儿叫那些瞳光不好的术士给打扮(方言:做了手脚)啦。是一个懂得邪术的叫化子把他蛊惑在你自己家的灶烟筒眼里。”
  “黄师公,可有什么解着方法吗?”妇人慌乱起来。
  黄师公说:“无妨,无妨。我给这伢儿安点朱砂,驱驱邪,就没有事啦。”
  “只要伢儿没事,黄师公,我和伢儿会来拜谢你的。”妇人悬着的心放下来了。
  马侯平他们赶到黄师公的搭棚前,黄师公已给那妇人的细伢子安顿完毕。黄师公见了马侯平他们,忙拱手相迎道:“保长,马夫人,尔等光临棚庇,本人不胜荣幸。坐,坐。”
  “随便,随便。”
  马侯平兄弟妯娌四人也客客气气地向黄师公还礼。
  黄师公看一眼马侯平身边下人肩背上那神色黯然,昏昏欲睡的细伢子,知道了马侯平等人的来意。前来和他黄师公打交道的人无非就是请他为细伢子驱邪压惊,又有谁来找他黄师公呢?黄师公打量着马成龙,问马侯平夫妇道:“保长,马夫人,贤侄儿哪里不舒服?”
  马侯平说:“小儿前几天夜里说他看见屋里有一条鬼怪,他哭喊着把我和他娘吵醒,可房间里什么也没有。事后小儿就发病了,请黄师公为小儿安顿安顿。”
  “那不成问题。我给贤侄儿驱驱邪,压压惊,不会有事的。”
  接着,黄师公又问马成龙和王玉婉夫妇道:“贤侄儿今年多大啦?”
  王玉婉回答道:“快满十二岁啦。”
  “唔。贤侄儿的瞳光还未成熟,难免会看见一些不吉利的事物,受到惊吓。”黄师公仔细审视着马成龙,道:“保长,马夫人,贤侄儿那天夜里看见的鬼怪是什么样子呢?”
  马侯平道:“小儿说他看见的鬼怪是一个白头发,白胡须,手持拐杖要打他的老公公。”
  “唔。这么说来,贤侄儿是看见自己屋里仙逝的老人家啦。”黄师公说。
  “黄师公神算。我和他娘也这么认为的。”马侯平对黄师公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管贤侄儿看见的是自己屋里仙逝的老人家还是妖魔鬼怪,都得给他驱驱邪,压压惊就好啦。”
  这时,黄师公按照惯用的程序为马成龙驱邪压惊起来。他点燃香纸,拿着桃木宝剑手舞足蹈地念着咒语:
  “宝剑握在手,
  斩妖又除魔。
  毛神鬼怪害人间,
  还不赶快逃来赶快走。
  碰上我降魔大法师,
  打你入十八层地狱,
  永不翻身,
  难回头!”
  黄师公念着咒语,以茶代水对着马成龙的脑门喷了几下,道:“邪气消散,自此易养成人,长命富贵矣!”
  “承蒙黄师公贵言!”
  马侯平兄弟妯娌四人的心情轻松了下来。王玉婉搂紧了儿子,疼爱地说:“小祖宗,黄师公为你驱邪压惊了,不会有事儿啦。”
  马侯平对自己屋里那些仙逝的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不保佑他们的小孙儿,反而拿拐杖要打自己的小孙儿,百思不得其解,他问黄师公道:“黄师公,小儿祖公佬(方眼:祖先)的阴魂为什么要拿拐杖打自己的孙儿呢?”
  黄师公盯一眼端庄美丽的马夫人说:“兴许是贤侄儿平常做错了事儿吧。”
  马侯平不明白,说:“小儿年幼无知,吃饭都不晓得饱足,他还能做错什么事儿呢?”
  “那本师公就算不准确啦。本师公毕竟不是神仙,只是一个略懂得一些阴阳八卦的凡夫俗子。不过,细伢子年幼无知,避免不了要做错事儿,只要做父母的平日教导有方,他们都会在尘世间行走端正的。”黄师公说。
  马侯平长想想也是,就不再问什么了。
  “是呀。细伢子年幼无知,懂个屁!就是做了再错的事儿,做大人的也不必大动肝火,兴师问罪嘛。”马侯凡的女人桃花儿也帮着腔说。“这些老辈子也真是的,在生的时候肯定不会教育伢儿。”
  “你懂个屁!”马侯凡数落女人说。
  黄师公为马成龙安顿好,马侯平兄弟妯娌四人觉得不能再呆在这里妨碍黄师公招揽生意了,就告辞了。马侯平付给黄师公一叠银钱,黄师公说:“保长,你多给啦。本师公给人驱邪压惊,只收两块银钱呢。”
  “拿去用吧,黄师公。这就当是我们全家谢你啦。”马侯平笑道。几个人离开黄师公的搭棚。
  黄师公只好收下了银钱,对马侯平的为人处世甚是敬佩。望着马侯平一行人远去的身影,黄师公自言自语地说:“不用多加猜想,就知道这小子一定是对他的家人产生孽欲,不然马家祖公佬的阴魂怎么会拿拐杖打这小子!”
  按照湘西乡野山民们的迷信说法,马成龙的的确确是被屋里老人家的阴魂吓病了。经过黄师公的驱邪压惊后,马成龙的身体很快就好转了。无病无痛的马成龙,依旧是那么的淘气,任性专横。


          【作者简介】杨永忠,湖南辰溪人,农民工。喜爱文字,有小说、散文见诸报刊杂志。



发表于 2017-12-5 21:47 | 显示全部楼层
13章 管家与寡娘的风月事
农历八月,是收割的时节。这个季节,马府的活儿自是繁多,四五个作坊,二千多担谷子的田地,所要做的事儿煞是累人。马府的下人们成天下来,尽管累得腰酸腿痛,但他们给善体人意的主人做事,从不叫苦叫累。
  这天早饭后,管家潘彪去女人山上视工,头顶骄阳,足踏绿茵,鼻闻花香,他的心情格外舒畅,一路上乐悠悠地啍着山歌野调:
                                      “坛子里头腌佐鱼,
                                     紧封坛口莫透气。
                                     风流莫被人识破,
                                     风流识破坏名誉。”
  经过一道山湾子,潘彪突然驻足下来,停止啍调,朝着山湾里望去,目光瞪得直直的。山湾里茅草丛生,地间种有一些芝麻花生等作物。一块花生地里,一妇人正在解溲。潘彪看清了那妇人是盘龙寨的单身婆娘李秀英,顿生邪念,就顺着一条毛草小路朝李秀英摸去。
  李秀英拉出了一大堆热气腾腾的稀巴东西,觉得舒畅了好多,又扯一些茅草儿擦拭屁股。等李秀英擦拭干净屁股离开那稀巴东西不远,潘彪便出其不意地揉倒了李秀英,吓得李秀英“啊呀!”一声,失魂落魄。
  “李大嫂,莫要怕,是我哩。”潘彪嬉笑道。
  李秀英见来人是马府的潘大管家,她的老相好,镇定下来了,用手捶打着潘彪的胸口,娇嗔道:“是你这个天杀的!来了也不打一声招呼,差点把老娘给吓死啦!”
  潘彪说“大嫂受惊了,潘彪向你赔个不是。”
  “不用啦。潘大管家,你来干什么?”李秀英要爬起来。
  “这还用问?”潘彪涎着脸笑道。
  李秀英说:“莫嘞。我儿立夏和立秋在那边山湾里扯花生呢。我刚给他们兄弟二人送早餐,叫他们过来撞上了,你可吃不消的。”
  “不会被他们撞上的。”潘彪抱紧了李秀英。
  李秀英想想立夏和立秋他们兄弟俩还有好大一块地花生要扯,一时半刻是不会撞过来的,就不再挣扎,不再顾忌什么了,嗔道:“你个天杀的,真是的。”
  潘彪看看四周,骄阳高照,明明朗朗,就嬉笑着抱起李秀英去了一处阴凉隐蔽的地方......
  这几天天气真有些反常了,都过了中秋节,湘西地方的天气还是那么的酷热,太阳火爆爆地直戳着大地,整个世界如同蒸笼子一般,每个角落里都翻腾着一阵阵闷热的气浪,蝉儿躲在枝叶间发出一声声“鸡鸭死!鸡鸭死!”的哀鸣。
  李秀英和她的两个小儿子立夏和立秋在女人山上自家的坡地里收扯着花生。立夏和立秋两兄弟赤裸着上身,黑黝黝的脊背上滚动着汗珠子,如闪烁的珍珠。李秀英身上的汗褂子被汗水湿了个透,紧紧地沾在肌肤上。娘三个马不停蹄地劳动着,到了晌午时分,偌大的一块地里的花生差不多被扯完了。这时,立夏抬头望一眼刺目的太阳,对母亲说:“娘,花生差不多扯完啦,我先捆去。”
  “好,你去捆吧。我和你弟弟立秋再扯扯。”李秀英和小儿子立秋埋着头继续扯着花生。李秀英的心里在想她和马府管家潘彪之间的事情,这两天来,她的心胸里老是作烦,时不时想呕吐,说是病,可她又吃得下饭。她是女人,是一个过来人,最清楚女人的一切,她知道自己一定是怀毛毛(方言:怀孕)了。这几天,她那每月一次的例事突然不来了,她就意识到自己又要做母亲了。她开始害怕起来,一年前,她的男人在沅江河上撤手归西,没有丈夫,倒生出个伢儿来,岂不让人戳背笑话?再说,她都是做外婆的女人了,大儿子立冬若不是上前线打小日本去了,如果圆亲成家,她都是做奶奶的女人了,这叫儿女们的脸往哪儿搁?男人死后,她跟马府的管家潘彪搞在一起,总认为自己四十多岁了,不可能再怀毛毛了,哪知道她多少得了潘彪的一点好处,菜里的油水稍微重一些,她的身子竟又变得丰润起来,还有怀毛毛的能耐。这能怪谁呢?怪天怪地怪潘彪都没有用,她只能怪自己不应该贪图享受跟潘彪搞在一起。自从她每月一次的例事不来了后,她就迷迷乎乎起来,前几天跟潘彪在女人山上的坡地里亲热,是不可能这么早就有反应的,一定是二个月前的那一次和潘彪亲热,使得她竟不知不觉怀上了潘彪的毛毛。她想告诉潘彪她可能怀上他的毛毛了,但这几天来,那潘彪也许是马府的事儿多,竟然没有来找她。她去盘龙寨市街上买东西,也没有碰见潘彪。
  李秀英越是想潘彪,心里就越是感到不安,她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想潘彪,可又控制不住。这时候李秀英觉得心胸里又开始烦起来,头有些晕,眼有些花,身前的花生树恍惚起来,并且喉咙里一阵作噎,有一股酸腻腻的东西直往上冲。李秀英停止扯花生,尊在地上呕吐起来。
  “娘,您怎么啦?”
  立夏和立秋兄弟俩见状,忙跑过来扶起母亲。
  “没,没什么。”李秀英摆摆手说。
  立夏说:“娘,日头大啦,您不舒服,先回家去休息吧。”
  “是的,娘,您先回家去休息吧。”立秋也很懂事地说。
  李秀英说:“娘只是一点点小毛病,没事儿的。”
  李秀英呕吐了一会,人又显得精神了。
  扯完花生,娘三个挑着花生离开坡地赶回家去。立夏和立秋兄弟俩都已有十四五岁,年少有力,走路很快,走着走着就把母亲抛在了后头。李秀英挑着一小捆花生,慢悠悠地在山道上走着。走到山腰处的一棵大歇凉树下,李秀英放下了担子,刚坐下休息,就看见潘彪往这边走来,嘴里哼着:

                                                      “对门鸟雀叫哀哀,
                                                      你想成双飞过来。
                                                     这边有棵歇凉树,
                                                     又好歇凉又好亥(方言:玩)。”
        这时候潘彪也看见了李秀英,显得很高兴,老远便打招呼道:“李大嫂,今天扯花生呀?”
  李秀英想想潘彪这几天以来连个魂魄都不看见,又想到自己肚子里怀着他的毛毛。她有些气恼,本不想搭理潘彪,又觉得不妥,于是就笑着说:“哟!是马府的潘大管家呀。天这么热,你上女人山来做什么?”
  潘彪笑道:“日头焦锅(方言:火热)啦,马老爷体贴那些干坡地活儿的下人,让我去叫他们休息得啦。”
  “哦,那是,那是。那你快去才是。”李秀英说。
  潘彪在李秀英的身边坐下来,打量着李秀英那汗淋淋凹凸有致的身子,嘻笑道:“见到李大嫂,我又不想动啦。”
  说着,潘彪便对李秀英动手动脚。
  李秀英挡开潘彪,说:“去,去。你个天杀的,见到老娘,就动手动脚。你个天杀的都把老娘闹有毛毛啦,你知道不?”
  “什么?”潘彪被李秀英的话惊得睁了那双三角眼睛,不想信地问:“真的?”
  “那还是线的?都差不多有两个月啦。早就想告诉你,可总不看见你的魂魄呢。”李秀英戳一下潘彪说。
  潘彪说:“那是哪一次怀上的?”
  李秀英说:“除了前几天那一次,我们俩差不多已有两个多月不在一起亲热啦。百分之百是两个月前那一次怀上的吧。”
  “唔。”潘彪说:“那你还不快把它做掉,留着干什么?”
  李秀英顿感委屈,骂潘彪说:“你个天杀的,真没得良心!要知道你一毛不沾,当初就不应该和你胡闹!”
  潘彪骨碌一下眼珠,疑惑地说:“李大嫂,你是不是在逗我?你都四十多岁啦,还能怀毛毛?”
  李秀英说:“你个天杀的,还真是一个傻宝!大凡女人家,只要生活好,菜里油水重,能生到五十岁哩。”
  潘彪这才完全相信了,他说:“李大嫂,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晓得。”李秀英也没有了主见,“照讲,是应该把它做掉,不这样,我都是做家婆(方言:外婆)的人啦,脸面不知道往哪儿搁呢。”
  “莫急,莫急。婆婆有一个好办法。”
  突然,李秀英和潘彪听见身后有人说起话来,转头一看,见是盘龙寨的媒婆五婆婆。五婆婆六十来岁,是盘龙寨有名的媒婆。李秀英红了脸,说:“五婆婆,您怎么在这儿?”
  五婆婆笑着说:“我刚才在高粱地里解溲,看见你和潘管家先后来到这歇凉树下歇凉,并且还说起了悄悄话,就不想打搅你们呢。”
  多了一个人,潘彪便不敢再耍滑头了,他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对五婆婆说:“五婆婆,您老人家有什么高见呢?”
  五婆婆笑道:“男女偷人(情),自古有之。大妹子,潘老弟,你们都不必拘束。你少男人他少妻,依我五婆婆看,你们搭成一家,是再好不过啦。这既能为大妹子挽回面子,潘老弟也成家有了骨肉,你们看呢?”
  李秀英和潘彪相视一下,脸上都有了悦色。潘彪毕竟是男人,面皮厚些,他征询李秀英说:“对呀,李大嫂,你可愿意招夫?我愿意招给你呢。”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李秀英当然也求之不得,她捶一下潘彪,又看看五婆婆,娇羞地低下了头。
  “既然二人都有结合之意,如果你们不嫌弃婆婆,就让婆婆做你们的红月佬(方言:媒人)吧。”五婆婆笑呵呵地说。


发表于 2017-12-7 22: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4章 李寡妇招夫
李秀英和潘彪打算组成家庭,那潘彪远离老家,身处异乡,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然而李秀英却不一样,她是一个有家室的妇人,不管怎样,得征求一下孩子们的意见。李秀英的大儿子立冬在国军里当兵上前线大打小日本去了,音讯全无,李秀英就不用征求大儿子立冬的意见了。李秀英挑着花生树槁回到家里吃过午餐后,在和两个小儿子立夏和立秋坐在屋前的禾场坪上摘花生籽的时候,她便对两个小儿子说:“立夏,立秋,娘跟你们兄弟俩说个事儿。”
  “娘,是下半日要去做的活儿吗?”立夏的年纪大一些,比弟弟立秋对家里每天所要做的活儿敏感一些,他抬起头来问母亲。
  “娘,是这个事儿吗?”立秋也附和着哥哥立夏问母亲。
  李秀英的脸微微有些泛红,说:“不是娘要吩咐你们兄弟俩下半日去做什么活儿。是娘打算要给你们兄弟俩找一个继爷(方言:继父)回家来。立夏,立秋,你们兄弟俩欢迎吗?”
  “欢迎呢。”
  立夏和立秋兄弟俩毕竟还是不太懂事儿,根本不晓得为大人们之间的那种事儿感到难堪,兄弟俩爽快地回答着母亲。尤其是弟弟立秋还显得天真无邪地问母亲道:“娘,您打算找哪个来家里做我们的继爷呢?”
  “马府的管家潘彪满满呢。”李秀英仍旧微红着脸说。
  “是潘满呀,那真是太好啦。哥,以后我们不愁没有好吃的啦。”立秋听说母亲要给他和哥哥立夏找回家来的继父,是经常给予他们家一点好处的潘彪满满,欢喜得近乎雀跃起来。
  “娘,好哩。”立夏也欢快地对母亲点了点头说。
  征求过了两个小儿子的意见,紧接着,李秀英又在第二天早餐后,抽时间去女儿立春家里征求女儿的意见。女儿立春和女婿也表示赞同。
  李秀英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她放心地要招潘彪入赘了。
  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得知潘彪和李秀英有组成家庭的想法,也非常高兴,极力支持。那天,寨子里的媒婆五婆婆踏进马府,征求马侯平和马夫人的意见,马侯平无不欢喜地说:“侯平只有成人之美,岂有拆人姻缘之理?老潘有成家之心,这是一件大好事呢。”王玉婉说:“老潘都是四十出头的人啦,也应该有一个窝眼(方言:家庭)啦。”五婆婆说:“潘老弟和李大妹子成家之心急切,他们都不是童男童女,也不必讲究那些乡俗礼节,我看就择一个黄道吉日把他们的婚事办啦。”马侯平说:“那好哩。农历八月二十八日是一个好日子,叫他们就定在这个黄道吉日把喜酒给吃啦。”
  潘彪和李秀英的结合,马侯平早就有了预感。潘彪和李秀英偷偷摸摸地野合,马侯平一直对此事儿都有耳闻,只是心照不宣而已。这二年多时间一来,李秀英每次来他马府的杂货铺买东西,跟潘管家眉来眼去,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可那是人家的私事儿,他怎能去管那些闲事儿,何况他们是一对鳏男寡女,干柴遇烈火,也是人之常情。如果李寡妇是一个有夫之妇,潘彪去跟她做苟合之事,那就是他马府里的下人欺负女人的汉子,是不应该的,他马侯平是要负责任的。所以,对潘彪和李秀英的野合,他也就装作不知道。
  农历八月二十八日,在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以及五婆婆的操办下,李秀英和潘彪请马府上下的人以及盘龙寨里的人吃了一顿喜酒,便算是媒证言顺的一对夫妻了。
  入夜,凑热闹的人已散尽,女儿立春和她的丈夫忙碌了一天,也很疲累地睡去了。李秀英安顿好两个小儿子立夏和立秋,才和潘彪安安然然地走进了洞房里。
  外面没有月亮,夜黑得像一口锅底,伸手不见五指。洞房里燃着洋烛,明明亮亮的。李秀英望着那粘贴在窗户上的大红喜字,情深意长地对潘彪说道:“阿彪,托保长,马夫人还有五婆婆的撮合,我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啦。”潘彪一把抱起新娘子,叫着她的名字说:“是啊,秀英,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也该......”李秀英搂着丈夫的脖颈,娇嗔着说:“阿彪,看你急的,我已是你的人啦,还怕我跑掉呀!”潘彪把妻子轻轻地放置在床上,自己也上了床。
  “阿彪,为妻肚子里已有你的毛毛,从今往后你得适当一点哦。”李秀英戳一下丈夫的脑门说。
  “为夫知晓呢。”
  事后,夫妻二人紧相依拥,沉浸在一种甜蜜的舒畅里。
  窗外星光依稀,晚风习习。夜,恬适而静谧。
  进入农历十月,马侯平和刘甲长以及队副他们,把上面征缴秋粮还有征丁的一些事儿,基本上完成得差不多了,马侯平打算再去一趟常德,贩一些咸鱼之类的杂货回来,今年年底就不用再出远门了。霜降过后,山里人的菜园子里的菜类逐渐减少了,萝卜白菜成了家家户户每顿的下饭菜。天天拿萝卜白菜开刀,萝卜白菜是跟不上的,山民们只好经常去街市上,买一些廉价的咸鱼干虾米之类作补充。所以,每到十冬腊这几个月,马府的杂货铺里的咸鱼和干虾米等货儿销的最多。这次马侯平打算去一趟常德,主要是去贩一些咸鱼和干虾米,顺便带一些别的杂货回来。
  从盘龙寨去常德,不通官道,只通水路,来回需要半月二十天。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商量好,决定农历十月初六日起程去常德。
  和往常一样,马侯平每次出远门,都要带二个年轻的下人随身。
  这一次去常德,马侯平决定带府中的下人狗旦和闰月随身。
  农历十月初五这一天,马侯平吩咐管家潘彪,叫他管理好府中的一切。潘彪叫老爷尽管放心出远门,说他会管理好马府中的一切。吩咐归吩咐,马侯平相信潘管家会按照自己的安排,把府中的一切事儿管理得妥妥当当的,因为潘管家一向都是很精明能干的。
  马成龙知道父亲要出远门,一直闹着要跟着父亲去常德玩。马侯平为了儿子在学业上不分散精力,总是在嘴上答应着儿子说:“好哩,好哩。你现在好好跟着罗先生识文断字,去那天爹便带你去常德玩。”
  “爹这一次如果再骗我,你就是一条狗哩。”马成龙听话地上学房读书去了。
  明天就要起程了,是夜,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收拾着他出远门要带的一切。儿子马成龙心不在焉地在一边温习功课,不时对父亲说:“爹,明天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常德呀?”
  “吃过早餐就起程。小祖宗,你好好温习功课吧。爹明天去的时候就叫你。”马侯平说。
  “嗯。”马成龙低下头看起《幼学》来。没看上几行字,他的头开始发麻,眼皮开始拉长,连连打起哈欠来。他的睡意来了,他扔下书本,对爹娘说:“爹,娘,我要睡觉啦!”
  “小祖宗,你眼闭(方言:瞌睡)来了,就睡了吧。”王玉婉便送儿子去隔壁的厢房里睡觉。
  马成龙上床后,很快就睡着了。
  收拾完毕,马侯平和王玉婉夫妇俩上床了。马侯平听到隔壁厢房里儿子那细微的鼾声,又习惯性地要与夫人王玉婉亲热了。王玉婉说:“老爷,夜已经很深了,今夜我们就别闹啦,明天清晨天朦朦亮你和狗旦闰月他们还要出远门呢。”
  “没事的。这么多年,为夫每次出远门,有哪一回误过事呢。”马侯平说罢,把王菊花拥进怀里......
  从盘龙寨去常德,是颇费周折的,得先从龙门溪搭划子船到龙门镇,再从龙门镇搭乌蓬船顺麻阳河到县城,然后再从县城乘客班船顺沅江直接下达常德。
  为了去县城赶客班船,第二天拂晓,马侯平带着随身下人狗旦和闰月起程了。龙门溪码头上,王玉婉和马侯凡夫妇以及管家潘彪依依相送,再三叮嘱马侯平一行三人一路珍重。
  马侯平一行三人走后,过了个把时辰,天便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顶冉冉升起,把暖融融的光热撤泼在盘龙寨及周边的每一个角落。马府的卧房里,夫人王玉婉坐在梳妆台前对着圆镜,细心地往她那美丽端庄的脸上涂抹胭脂水粉,丫鬟小翠站在一旁服伺着主人。
  小翠手在忙乎,她的心里却在想着狗旦。狗旦陪同老爷出远门去常德,好让她牵挂呢。昨天夜里,狗旦慌乱着胆子去小翠的卧房,对她说:“翠妹子,我明天要陪同老爷去常德呢。”小翠说:“狗旦哥,你们一路上要照顾好老爷,自己也要保重!”小翠给狗旦让座,狗旦本想再呆一会儿,可他的心里却打着鼓,慌乱得很,没说上几句话,就退出了小翠的卧房。拂晓时分,小翠起了床,见马老爷一行三人要起程了,她对狗旦说:“狗旦哥,你保重!”狗旦深情地看一眼小翠,点点头,随同老爷他们出了马府。
  老爷狗旦闰月三人走后,小翠一直在心里祈祷老天爷保佑他们一路平安。虽然老爷以前每次出远门,都是安然归来,但天有不恻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哪个知道这一次他们出远门会不会遇上麻烦事儿呢?
  “爹,娘,我要起床啦!”
  这时候,马成龙睡醒了,在隔壁的厢房里叫唤。
  小翠的心绪被打断。
  “哎哟!我的小祖宗醒来啦?”王玉婉听到儿子叫唤,停止梳妆打扮,忙走进儿子的厢房里,回头又对丫鬟小翠说:“小翠,快去给少爷端洗涮水来,少爷要起床读书啦。”
  “不,我不读书,我今天要跟爹去常德玩哩!”马成龙嘟哝着说,他见父亲不在,又问母亲:“娘,爹呢?”
  王玉婉说:“小祖宗,你爹刚才出远门去啦,他说你还要跟着罗先生念书,这一次就不带你去啦。”
  马成龙听说父亲又背着他出远门去了,不带他去,顿时火冒三丈,大吵大闹起来:“不!爹这次又在骗我,他是一条狗!”
  “好啦,好啦。我的小祖宗,你莫发火脾气,下一次再跟着你爹去外头玩吧。”王玉婉哄着儿子说。
  “爹这个老家伙说话总上不算数,我再也不要这个老家伙带我去外头玩了。我长大后自个要去好多的地方玩哩!”马成龙嘟嚷着在房间了吵闹。
  儿子倔犟起来,不可开交,叫王玉婉不知道该怎好下台。正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看门的下人赶来对她说:“夫人,罗先生来啦。”
  “好。”王玉婉示意,叫下人带罗秀才先去厨屋用餐,再哄儿子说:“我儿都知书识礼了,还发牛脾气,乖,听话,快穿衣起床,罗先生来教你念书啦。”
  “读个卵书!黑子和改改他们常说,只有笼罐煮粥汤,哪有笼罐煮文章。我不要读书!不要读书!”马成龙大声嚷道。
  罗秀才夹着书本立在府院里,听见马成龙在屋里大吵大闹,他摇头叹息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这将近一年时间以来,他为马成龙传道授业解惑,对马成龙的冥顽不灵,学无长进,确实大伤脑筋,他真想不到会经营善管理精明能干的马侯平,竟然会出此冥顽不灵任性专横的子弟。要不是马侯平和马夫人执意留他在马府中任教,他早就不愿教这个让他皱眉心烦的顽劣学生而去为人代写书信状纸了。


        【作者简介】杨永忠,湖南辰溪人,农民工。喜爱文字,有小说、散文见诸报刊杂志。

发表于 2017-12-9 16: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5章 血色常德
沅江既沅水的俗称,发源于黔南都云县境内的云雾山,北源重安江,发源于黔中东部麻江县平越大山,两源混合后称为清水江,至銮山入湘西芷江县,东流至湘西洪江与渠水会合后才称为沅江,主要流经湘西洪江、辰县、沅陵、湘北常德的桃源、武陵,于常德的德山注入洞庭湖。
  在湘西地方的人眼中,沅江河也称为纤夫河。盘龙寨的一些汉子在寨子里过日子不下去了,背起包袱上洪江,下常德去背纤索是很平常的事。
  马侯平带着下人狗旦和闰月这次去常德,他们是为了购买一些咸鱼和干虾米。
  几天后,马侯平和下人狗旦闰月乘船抵达了常德境内的桃源县剪家溪(今桃源县剪市镇)。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狗旦和闰月,一路上欢天喜地,沅江两岸的一景一物让他们赏心悦目,高丽、青浪等险滩的湍急的水流又使他们触目惊心。然而,马侯平一路上心情却很沉重。从家里出来,像往常一样,他都是兴致勃勃的出门去求财的,没有一点思想包袱。可是这一次刚到县城,他就从人们的街谈巷议中得知目前的时局很混乱,武汉沦陷后,小日本便开始对常德这一个物资吐纳的地方虎视耽耽,目前正调集大量兵力向常德推进。马侯平担忧起来,本来想打道回府,但他又见远行的人们仍然南来北往,他半信半疑,为了生意,还是登上了去常德的客船。
  常德,座落在江南洞庭湖西岸,素有“黔川咽喉,云贵门户”之称,是一个历史悠久而古老的湘西北重镇。那灰色的城墙,古旧的庙宇,旧式门面的店铺,各式各样的手工业作坊,以及那用石板铺成的大街小巷,这一切对马侯平来说都是非常熟悉的。
  抵达常德后,马侯平耳闻远方警报悲鸣,目睹人们惶恐不安,才确信中日战局已在常德周围各县拉开。马侯平后悔这一次不应该来常德购买咸鱼和干虾米,目前时局甚是混乱,马侯平觉得不能在常德久留,想尽快购买到咸鱼和干虾米回盘龙寨。可马侯平带着下人狗旦和闰月走遍了鸡鹅巷、关庙街等所有以前跟马侯平做过生意的店铺都已关门,门庭冷落,车马稀疏,只见人们夹包裹被,在守军的带动下,纷涌出城。马侯平和狗旦闰月行走在常德的大街小巷上,每碰到一伙夹包裹被的人们,大伙儿见他们三个人相安无事的样子,无不怂恿他们出城避难,说河洑山和德山已失守,叫马侯平他们三人赶快随大伙儿出城。
  马侯平只好放弃了购买咸鱼和干虾米,和下人狗旦闰月随那些夹包裹被的人们展转出城。
  出城后,马侯平和下人狗旦闰月随着那些夹包裹被的人们四处转移。在转移的途中,马侯平听说常德的守城军队与日寇作战,最终寡不敌众,常德城已经失守了。
  这一天,在常德境内的黄石港,躲躲藏藏的马侯平和下人狗旦闰月三人看见一群日本兵“呜哩哇啦”地叫嚷着在这里掳抢、屠杀。马侯平和下人狗旦闰月亲眼目睹日本兵从乡亲们的衣袋中搜出纸钞,并且狂笑着把五十元以下的纸钞撕得粉碎,抛向空中。在黄石港的一处角落里,马侯平和下人狗旦闰月三人还亲眼目睹一群日本兵侮辱着一个姿色可人的妇人。看着这一切,躲藏在暗处的马侯平和下人狗旦闰月三个握紧了拳头,却又奈何不得,气得马侯平在心里直骂娘道:“你们这些野卵的日本佬,哪里还有一点人性啊!”
  “娘日逼的!我去跟这些野卵日的日本佬拼啦!”
  狗旦好几次都想冲出去跟那一群日本兵拼了,都被马侯平和闰月按住。
  “狗旦,你是想去送死呀!”闰月数落狗旦说。
  狗旦骂道:“这些野卵日的日本佬太没有人性啦!”
  马侯平说:“狗旦,你冷静一点,以我们三个人的力量,是不能与这些野卵日的日本佬抗衡的。要消灭这些惨无人道的日本佬,只有人们都团结起来,才能把他们赶出中国去哩。”
  在马侯平的说服下,狗旦冷静了下来。
  这天夜里,马侯平和下人狗旦闰月躲藏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歇憩。望着黑压压的夜空,马侯平叹息道:“真倒霉!这一次来常德,咸鱼和干虾米购买不到,还落了难哩。”
  狗旦说:“在辰县时就听人说常德要打仗,我还不相信呢。”
  闰月说:“真晓得常德会失守,早几天就应该出城去。”
  狗旦说:“哪晓得呢。”
  马侯平也料想不到小日本真的会打进常德城来,他听说驻守常德的军队是国军第七十四军第五十七师,他们作战勇敢,誓死如归,他相信有这样一支军队保卫常德,会狠狠地痛击日本鬼子的。所以马侯平也就不怎么担惊受怕,决心购买到咸鱼和干虾米回家,不白来一趟常德。怎知道这野卵日的小日本还是打进了常德城里,让他购买不到咸鱼和干虾米不说,还和下人狗旦闰月掉入了虎口。
  这一日晌午时分,马侯平和下人狗旦闰月躲躲藏藏又展转到了桃源县剪家溪码头,正好有一艘大船即将起锚。马侯平打探一下,得知大船是开往上河(注:沅江两岸的人们把常德以下的河域称为下河,把常德以上的河域称为上河)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和下人狗旦闰月跳上了大船。
  大船是开往湘西洪江的花船,船上装载的都是一些穿红着绿,涂脂抹粉的窑姐。马侯平从船家那儿打探到,这些女子都是常德大西门有名的窑子“藏春阁”里的人马,得知小日本要打常德城,“藏春阁”不得不关门倒闭,只好另择地方迁往湘西洪江挂牌营业。
  花船起锚后,脱离了日本鬼子的魔爪范围,溯沅江缓缓地朝着湘西方向行驶,大伙的心情从战乱的惶恐中渐渐地平静了下来。船出桃源境内,进入沅陵地段,一些窑姐想在途中捞点生意,大胆地在船上的那些男人跟前搔首弄姿。马侯平本想找一个姿色可人的窑姐快乐一番,可因为购买不到咸鱼和干虾米,空手而归,心情欠佳,也就无心去贪那风月之事。凡是来找他谈生意的窑姐,他都给几个小钱把她们打发走了。狗旦见了这些搔首弄姿的窑姐,想到自己以前在麻阳吕家坪被一个开茶铺的妇人夺去了童贞,觉得这些窑姐跟那个开茶铺的妇人一样让他感到恶心,总是没好气地把她们撵走了。
  闰月长相不佳,家里又穷,年过三十了还娶不到老婆,不知道女人到底是什么味道。这次有女人主动找上门来,对他搔首弄姿,投送媚眼,他很想去美味一下,只因老爷在场,不好放肆,也就装得正儿八经地对那些窑姐说:“去!去!老子可是一盏省油的灯呢。你们找错人啦!”
  逆水行船,速度不快,加上沅江险滩很多,行船就显得更慢了。购买不到咸鱼和干虾米,马侯平心情不好,又归心似箭,他整天里闷闷不乐,吃好了睡,睡醒了吃,无心观赏沅江两岸的景致,无心听窑姐跟船上那些男人打情骂俏。这天傍晚,马侯平从昏睡中醒来,听船家说船已行驶到沅陵城外的河码头了,要停宿沅陵了。马侯平见天色近晚,江面上渔火点点,江岸的沅陵城依稀闪烁着盏盏灯光,意识到船的确已到沅陵河码头了。
  夜泊沅陵码头,大家都很高兴。特别是那些窑姐们,欢呼雀跃,赶紧梳妆打扮,争相上岸去招揽生意。船每宿一个地方,狗旦和闰月都想上岸去溜达溜达,见见世面,马侯平都不阻拦,还给他们几个银钱去街市上消遣消遣。这时,狗旦和闰月看见大家都上岸逛街去了,坐立不安,心慌得很。马侯平理解他们二人的心情,笑着说:“狗旦,闰月,你们想去逛街,就去吧。”
  “那老爷您呢?”
  狗旦和闰月要求马侯平一同去。
  “我没有心情去消遣。你们二人去吧。”马侯平说。
  “那我们就去了。老爷您保重。”
  狗旦和闰月转身欲走。
  “慢点。”马侯平叫住了他们,从褡裢子里娶出几张纸钞给他们,并且嘱咐说:“记住别玩得太久,早点回来哦。”
  “知道啦。”
  狗旦和闰月便上岸朝沅陵城里走去。
  傍晚的沅陵城仍旧很热闹,店铺还没有关门,摊位也还没有收场,店主摊主各自吆喝着招揽生意,街市上行人来来往往。狗旦和闰月走在沅陵街头上,这里看看,那里望望,很是稀奇。
  “买报!买报!看湖南大公报。余程万(国民党名将,黄埔一期毕业)将军失守常德,又收复常德啦!”一个报童趁着天色还不算太晚,依旧在街头叫唤着卖报挣钱。
  报童叫唤着经过狗旦和闰月的身边时,对狗旦和闰月说:“二位大哥,买一份报纸吧。余程万将军于十二月九日率援军又收复常德啦。”
  狗旦和闰月都是没有读过书不识字的穷小子,对看书报根本就没有兴趣,但他们听说这是关于前方时局的报纸,便来了兴致,想他们自己不识字,可以买下来拿回去给认识字的老爷看呢。于是,狗旦和闰月就掏钱买下了一份报纸。
  大家都上岸去了,大船里顿时空寂下来。马侯平已无睡意,想去找船家聊聊天,却不看见船家,想必那船家也上岸到沅陵街头上有事去了,他只得蜷缩在船舱里沉沉闷闷地抽着丝烟。这时候,夜幕已经全部降下来了。时下已是农历冬月初,月牙西挂,河风嗖嗖,不胜寒意。马侯平抽完一袋烟,感到无聊之极。他裹了裹身子,沉沉闷闷地打发着时辰。马侯平头枕着膝盖刚昏昏入睡,却被一阵琴弦声吵醒。那琴弦声来自船舱外的甲板上,弦声虽然悲戚忧伤,却优美动听,扣人心弦。马侯平正泛味之际,突然听到这优美哀伤的琴弦声,他深深的被吸引住了。马侯平顺着那琴弦声走出船舱,只见一女子怀抱琵琶正对着西边天空的月牙儿拨动琴弦,神态专注,物我两忘。
  “好!”马侯平禁不住张嘴赞叹起来。
  那女子听到身后传来赞叹之声,停止弹奏,转过身对来人还礼道:“小女子不才。谢谢先生夸奖!”
  马侯平见了这女子,他的目光僵直了。这女子不但琴艺过人,人却更美。船头的煤油灯光下,只见这年轻女子身材高挑,肤色白净。红中透粉的鹅蛋脸,弯细长短疏密浓淡恰到好处的眉毛下,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丹凤媚眼。匀称的鼻梁下生就一张不大不小涂抹着血红色纯膏的樱桃小嘴。秀美的耳垂上戴着一副银白色大耳环,乌黑似墨的秀发如同青缎一般。一件得体的蓝底白花真丝旗袍外面套着绛红色丝绸马褂,把丰腴而不失苗条的身子包裹得凹凸有致,曲线毕露。足蹬红色高跟鞋的两条修长的美腿在旗袍的开叉处时隐时现,甚是诱人。嫩藕般的手腕上,套着一副翡翠镯子,十指尖尖,左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镶金戒指。从年龄上看,这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简直就是画中的绝色美女。
  那女子被马侯平那呆直的目光瞪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马侯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正色道:“姑娘好琴艺!”
  “先生见笑啦。”那女子婉尔一笑。
  那女子丽质玉颜,貌如天仙,比起“藏春阁”里那些女子,不知要强多少倍。尤其是那女子的一双活泼灵动迷人的眸子,无不吸引着马侯平,叫马侯平见之恨晚。
  这姑娘是“藏春阁”里的窑姐?
  这几天我怎么见过这姑娘?
  也许是自己这些天心情不好,没有留意呢。
  但马侯平不敢肯定这样一个看上去何等冰清玉洁的女子会是沦落风尘的烟花女子,他试探着问那女子道:“姑娘琴艺过人,国色天香,气质高雅,现高就何处?”
  那女子顿了顿,红着脸说:“不怕先生笑话,小女子哪有先生所说的那样尊贵,现在‘藏春阁’里混饭吃呢。”
  “姑娘,真对不起!在下不应该向你问起这些。”马侯平觉得自己的问话过于唐突,忙向那女子表示歉意。
  “无妨,无妨。小女子的身份本来就很卑微,又有什么好掩饰的。”那女子很开明地说。
  那女子胸襟开阔,直爽不阿,叫马侯平极为佩服。马侯平向来红黑两交,酒饭摆在大路上,他从来不因为自己养尊处优而瞧不起别人,他对那些穷困和苦命落魄之人无不深表同情和怜悯。人在江淮,身不由己。那女子虽然心胸开阔,但马侯平觉得她的心里肯定是有悲苦的,不然她就不会弹奏出那样哀伤而又优美动听的琴弦声的。马侯平从那女子所弹奏的琴弦声中可以听得出,那哀伤而又优美动听的乐曲他似乎有点熟悉,他家里的收扩机里有一位女子也经常哀伤地哼唱着这一首乐曲,好像是“美酒加咖啡”什么的。马侯平说:“姑娘不必自认为身份低微,烟花女子不也是人吗?她们沦落风尘,也是迫于无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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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1 22: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6章 纳妾花船上
   “多谢先生看得起我们这一些烟花女子。”那女子很感动,与马侯平谈说得很合心。
  谈说中,马侯平得知那女子的芳名叫颜如玉,湘西洪江人氏,父母早亡,自幼孤苦伶仃,十二岁被人卖到省城长沙一户殷实人家做童养媳,后来又被人卖进了窑子,从此就步入了卖笑生涯。在窑子里,她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糅躝,为了混一口饭吃,也就学会了卖弄骚情,弹琴吹唱。闲暇时,她最爱抱起琵琶遥对夜空弹奏那一首流行于酒廊夜总会的歌曲“美酒加咖啡”,因为这首哥歌曲道出了她们这些烟花女子的心声。
  未曾介绍,颜如玉就断定眼前这位随和谦逊气宇不凡的先生是一个大富大贵之人。谈说间,颜如玉知道这位先生姓马名侯平,湘西辰县人,的的确确是一个大富大贵之人,目前还是国民政府的一个保长,这次是来常德购买咸鱼和干虾米,正碰上小日本打到了常德,生意做不成了,只得空手而归。
  马侯平对颜如玉的身世深感同情,他说:“姑娘此次回老家洪江,还打算在‘藏春阁’里混下去么?”
  颜如玉叹息说:“小女子哪能不想家呢?可小女子无家可归呀。小女子生就的命薄,只有在这烟街柳巷里混荡下去啦。”
  “姑娘就无从良之念?”马侯平说。
  颜如玉苦笑道:“天下又有哪一个男人瞧得起我们这些烟花女子呢?”
  马侯平说:“姑娘不要如此说。如果姑娘你不觉得委屈,在下有意纳姑娘为二房,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颜如玉脸色微微泛红,说道:“先生看得起小女子,这是小女子的福气,小女子愿意尽心尽力服侍先生一辈子。”
  “姑娘不要如此说,夫妻之间贵在相敬如宾,在下纳你为二房,并不是要你去服侍我的。我是很喜欢姑娘的,看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今夜能结识姑娘,不能不说这是一种缘分吧。”马侯平说。
  “小女子与先生同心,小女子第一眼看见先生,就被先生那气宇不凡的风度和谦逊随和的人品所吸引。”颜如玉说。
  “来,如玉,外面有些冷,我们进船舱里去。等鸨娘回来我就为你赎身。”马侯平携着颜如玉进了船舱里。
  船舱里燃着煤油灯,亮堂堂的。二人在一张床沿上坐落下来,一时相对无话,马侯平差不多已有二十来天没有和夫人王玉婉在一起了。他望着颜如玉那娇美的脸蛋,心胸里开始涌起了一种冲动。颜如玉知道马侯平想怎样了,她羞答答地说:“马大哥,想,你就来吧。”
  两情相悦,就不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了。
  “如玉,你真美!”马侯平将颜如玉拥进了怀里。
  正待二人继续缠绵下去,船舱外面有人来了。二人赶紧分开,规矩起来。来人进到船舱里,是船家和“舱春阁”的帐房先生还有狗旦闰月他们。他们的嘴上在议论着时局,看见马侯平和颜如玉,打住了话题。船家跟马侯平打招呼说:“马先生没有去溜达呀?”马侯平说:“沅陵街头上也没有什么好溜达的。”帐房先生盯一眼颜如玉,说:“如玉姑娘今晚咋不去街上拉生意呀?”马侯平说:“如玉姑娘从今往后再也不做这种生意啦。”帐房先生不明白地问:“此话怎讲?”马侯平说:“在下要把如玉姑娘带走哩。”帐房先生马上拱手笑着说:“如玉姑娘福气,恭禧!恭禧!不知妈妈愿不愿意让你走。”马侯平说:“这个好说。”狗旦和闰月听说老爷要纳船舱里这个妖艳的女人为二夫人,心里都觉得不妥,却不便干涉。
  船家和“藏春阁”的帐房先生散去后,马侯平给颜如玉和狗旦闰月相互引见说:“这是府中的下人狗旦和闰月。这是如玉姑娘。”颜如玉和狗旦闰月相互点头还礼。而后,马侯平又对下人狗旦闰月说:“回府后,如玉姑娘就要成为你们的二太太了,今后要称呼她二夫人,不得对二夫人无礼,知道吗?”
  “小人明白。”
  狗旦和闰月回应说。
  这时,狗旦和闰月才记起应该告诉老爷,他们在沅陵街头上的见闻。狗旦说:“老爷,告诉您一个好消息。”马侯平笑着问:“什么好消息?”闰月说:“刚才我们在沅陵街头上,听见好多人都说这野卵日的日本鬼子被那个叫什么余程万的将军率援军赶出常德啦。”马侯平和颜如玉都显得很高兴。“真的?”马后平拍着床沿说。狗旦说:“真的,听说这娘日逼的日本鬼子死伤惨重,夹着尾巴往湖北方向逃去啦。”马侯平拍手称快,转而,他又沉郁地说:“这野卵日的小日本在我们中国横行这么多年了,要是能把这帮野卵日的赶出中国就好啦。”颜如玉说:“马大哥,听说八路军游击队作战勇敢,他们会把小日本赶出我们中国的。”
  “唔。老爷,这是我和闰月刚才在街头上买来的报纸,我和闰月都不认识字,买给您看。”狗旦记起把买来的报纸递给老爷。
  马侯平接过一看,见是湖南的大公报,便阅看起来。
  “好!”马侯平看了大公报上的新闻,不由得又拍手称快。
  过了不久,船舱外又传来一阵阵欢呼雀跃声,无疑是“藏春阁”的窑姐们拉生意回来了。鸨娘笑着走在前头,进入船舱,她就唤起帐房先生来:“老陈!老陈回来了没有?”
  “回来啦呢,妈妈。”帐房先生老陈从楼上的船舱了应声道。
  “快拿帐本来,要记帐啦呢。”鸨娘扭着大屁股在一张圆桌前坐下来,众窑姐们拥簇着她,叽叽喳喳地卖弄着各自拉客的高招。
  帐房先生老陈拿着帐本,把众窑姐们上缴给鸨娘的卖身钱一一记入进去。一切都整理完毕后,鸨娘这才注意到颜如玉,黑着脸问道:“如玉,你今晚咋不去拉生意呀?”
  在“藏春阁”里,窑姐们从来不敢在鸨娘跟前耍花招,颜如玉当然也不例外。马春凤嗫嘘着说:“妈妈,我,我今天不舒服。”
  鸨娘明白颜如玉所说的不舒服是指身体不方便,也就不再说什么了。鸨娘对窑姐们说:“夜已经不早啦,大家休息去吧。”
  言罢,鸨娘连连打着哈欠朝睡处走去。
  “等一等,妈妈。”马侯平叫住鸨娘。
  “马先生,有事儿吗?”鸨娘问马侯平道。
  马侯平拱手对鸨娘说:“在下跟妈妈说个事儿。妈妈,在下想为如玉姑娘赎身,还望妈妈你成全。”
  “什么?马先生要带走如玉姑娘?”鸨娘瞪大了眼睛,“马先生,那可使不得呢,如玉姑娘可是我们‘藏春阁’里的当红姑娘呐,她走了,妈妈我靠着谁吃饭去?”
  颜如玉开腔对鸨娘说:“对不起,妈妈,如玉从省城长沙展转到常德,跟随妈妈这么多年,实在感谢妈妈的养育之恩。可如玉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今夜和马大哥结识,心心相映,实属有缘。如玉已决定跟随马大哥去辰县,但如玉今生今世是不会忘记妈妈的,还望妈妈成全。”
  鸨娘想想目前时局混乱,这次去湘西洪江,也不知还能不能把“藏春阁”开起来,如果不能挂牌开业,那就只有散伙了。如玉姑娘既然决定从良,就算是留得住她的人,也是留不住她的心的。既然这样,倒不如成全她和马先生,还能得到一笔赎金。想罢,鸨娘佯装难舍的样子,说:“我的如玉啊,不是妈妈我不让你走,你跟随妈妈这么多年,妈妈我是舍不得你啊。既然你决定跟随马先生去辰县,妈妈我又怎能阻拦你呢?妈妈在这里先祝福你啦。”
  颜如玉感激地对鸨娘说:“多谢妈妈成全!”
  鸨娘又转过脸对马侯平说:“马先生,你诚心要带走春如玉姑娘,可喜可贺。但你也应该是知道我们行院的规矩的,你打算出多少赎金呢?”
  “妈妈,你开个价吧。”马侯平说。
  “五百个大洋,马先生,你看行吗?”
  马侯平爽快地答应道:“行!就依妈妈的。”
  马侯平和颜如玉萍水相逢,一见钟情,马侯平为颜如玉赎身,欲纳为二房,大船上没有一个人干涉。
  花船驶离沅陵溯沅江行驶不几日,终于抵达湘西辰县了。颜如玉和鸨娘以及“藏春阁”里的众姐妹们依依惜别后,就跟着马侯平和狗旦闰月上岸了。马侯平一行四人在辰县城里游玩了一天,顺便购买了一些咸鱼和干虾米等货物,于次日早晨搭船溯麻阳河回盘龙寨。
  马侯平一行四人回到盘龙寨,已是下午时分。马侯平叫狗旦先回府去找几个下人来龙门溪码头搬运货物,又让闰月留下来守护货物,自己便携起颜如玉回马府。冬日的太阳暖融融地照晒在盘龙寨的街道上,街两旁的人家冬日里闲暇没事,就三三两两坐在太阳地里晒太阳扯闲谈。女人们扯的是家常,男人们扯的多是中日常德的战况。狗旦风风火火地经过雀儿寨市街赶往马府,吸引了市街上的人们。他们都招呼狗旦道:“麻阳佬,你随马老爷去常德进货回来啦?”狗旦回应道:“回来啦。”人们又问道:“那马老爷呢?”狗旦道:“老爷让我先去府上叫人去河码头搬货,他们在后面呢。”人们就都往后面看去,只见马侯平携着一个妖娆的女人走来,胖脸上洋溢着笑容。马侯平携着颜如玉每经过一处,人们都一一向他问安道:“保长好!”马侯平也一一回敬道:“乡亲们好!”马侯平携着颜如玉走过了盘龙寨的市街后,人们又私下里议论起来。
  “保长要娶小啦。”
  “你说马夫人会吃醋吗?”
  “不会的。马夫人是一个贤惠女人呢。”
  “一个男人管用两个女人,你说保长能吃得消吗?”
  “怎么吃不消,大户人家吃香的,喝辣的,精力旺盛哩。不比我等穷苦人,吃不香,睡不好,想那事儿,也是没用的。”
  狗旦进了马府,看见夫人王玉婉坐在休闲亭里,就大声地禀告夫人说:“夫人,老爷回来啦!”
  王玉婉此时正坐在休闲亭里发呆,心里头还在牵挂着丈夫,听狗旦说丈夫回来了,忙站起身迎向狗旦,无比惊喜,道:“狗旦,真的是你回来啦,那老爷呢?”
  “和二夫人在后面呢。”狗旦道。
  “二夫人?”王玉婉很惊讶,而后又转惊为喜,道:“狗旦,老爷这次真的带回一个女子啦?”
  狗旦道:“真的。狗旦哪敢说假哩。”
  “好哩,好哩。”正待王玉婉去大门口迎接丈夫,马侯平携着颜如玉已走进府来了。马侯平进到府中,看见夫人,就笑着招呼夫人道“夫人,我回来啦。”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王玉婉迎向丈夫,抚着丈夫的手,疼爱地上下打量着丈夫,见丈夫完好无缺,便放心下来了,而后又转向丈夫身边的妖娆女子,问道:“老爷,这女子是。”
  “哦,我来介绍。”马侯平笑着把王玉婉和颜如玉相互引见道:“如玉,这位是大夫人,姓王名玉婉。夫人,这位女子叫颜如玉,洪江人氏。为夫带她回来做二房,今后大家都是一家人啦。”
  “好哩。好哩。”王玉婉拉起颜如玉,很是亲热。
  “以后还望姐姐多多关照。”颜如玉嘴里说着话,心里却打着鼓,她不知道夫人是真的吃醋,还是假仁假义。
  “唔,对啦,夫人,我们的宝贝儿子呢?”这时,马侯平记起了他们的宝贝儿子马成龙,忙问夫人。
  王玉婉道:“儿子跟文杰满在学房里念书哩。”
  “好的,先不去打扰这小祖宗。”马侯平道。接着,他又向夫人王玉婉问起管家潘彪来:“老潘呢?”
  王玉婉道:“老潘刚才出府了,可能去作坊里视工啦。”
  “狗旦,你先叫几个下人去河码头搬运货物,然后再去找潘管家回府来,我有事儿要交代他。”马侯平吩咐狗旦道。
  “是。老爷。”狗旦应声道,而后走了。
  马侯平吩咐完,携起夫人和颜如玉回里屋,边走边对夫人说:“这次去常德,正碰上打仗,没能进到货物,回来后顺便在辰县进了一些便宜货物。”
  “也是一样的。”王玉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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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3 19: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7章 急雇丫鬟
   “老爷,这次你和狗旦闰月到常德,正碰上打仗,这打仗的场面你们见过吗?”王玉婉继续问丈夫道。
  马侯平笑笑。道:“夫人,这你就不懂了,前方打仗可不是耍猴戏呢,哪能像看猴戏一样让人观看哩。为夫这次带狗旦和闰月到常德,没有见过中国军队和那野卵日的小日本正面交锋,但在常德失守后,为夫和狗旦闰月见过日本鬼子在常德沦陷区横行的情景呢。”
  于是,马侯平向夫人王玉婉说了他和狗旦闰月,这次在常德沦陷区的所见所闻,只听得王玉婉胆颤心惊。
  “老爷,这世道很乱,下次要进货,你就交给潘管家去安排,自己就不要出远门了,为妻真替老爷你担心呢。”王玉婉想到外头不太平,不禁心有余悸地对丈夫说。
  马侯平呵呵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夫人,这你就放心好啦。”
  王玉婉道:“老爷,听人说这小日本的祖先也是我们中国人呀?”
  颜如玉在一边搭腔道:“姐姐,这话妹妹也听人说过哩。”
  马侯平说:“是呢。有人说这小日本是春秋战国时期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派遣到海外的一个岛上寻求仙药的一支药师队,在那里定居后繁衍下来的。又有人说这小日本是唐朝时薛仁贵征东,在海外的一个岛上存留下一支部队繁衍下来的呢。”
  马侯平他们说的日本人是中国人的后裔,无史可考,纯属无稽之谈,但这种推断在民间却时有传说。湘西地方的山民也有这种说法。
  “既然很久以前都是一家人,这小日本还来侵犯我们中国?”王玉婉想不通。
  “这野卵日的小日本变种啦!”马侯平愤愤地说。
  狗旦出了马府,迎面碰上小翠从盘龙寨街市上回府来。小翠见了狗旦,无比惊喜道:“狗旦哥,你随老爷从常德回来啦?”
  “回来啦,翠妹子。”狗旦见了小翠,也很高兴。
  “几时回来的?”小翠忙问。
  狗旦还要去办事,不得久留,他对小翠说:“回头再跟你说,翠妹子,我还要去叫潘管家,好急的。”说完拔腿就走了。
  “哎!”小翠望着狗旦的身影,脸上泛出两片艳霞,然后折身进了马府。
  狗旦去了马府的各个作坊,都没有找着潘彪。他想潘管家可能去他家里了,于是又赶往李秀英家。
  来到李秀英家门前,狗旦见李秀英的屋门关着,正待他转身欲走,却又听见从屋里头传出来一声声细细的欢言欢语。狗旦猜想潘管家一定在屋里,就对着壁缝往里头看过究竟,弄过清楚。透过壁缝,映现在狗旦视线里的是一个火塘,只见潘管家果真坐在火塘边和他的老婆李秀英亲热。
  狗旦被这缠绵的情景弄得脸热心跳,他见这情景一时半会是不会有个完了的,等不下去了,老爷还在府里等着潘管家去办事呢,于是他便装模作样地唤道:“潘管家在屋吗?”
  屋里头的潘彪夫妇俩此刻亲热的劲头正浓,正待继续亲热下去,突然听到外头有人叫唤,劲头嘎然而止,忙收拾起来。潘彪被搅乱了好事,没好气地回话道:“娘日逼的!你是哪个毛崽,在外吆喝什么?”狗旦答道:“是我,狗旦。潘管家,老爷要召见你呢。”
  潘彪听说老爷已从常德回来了,要召见他,立即正儿八经了,道:“狗旦,你等等,我这就随同你回府去。”
  从李秀英家出来,狗旦从作坊里带着几个兄弟去了龙门溪码头。
  潘彪一个人回马府。回马府的途中,潘彪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他不是害怕老爷责备他,他知道老爷是从来不责备府中的下人的,而是对自己成家后一味贪图老婆李秀英的身子,经常玩忽职守心里过意不去。在马府当差差不多六年时间以来,诡计多端的他对主人还是忠心耿耿的,一心一意地帮着老爷管理马府的大小事务。以往老爷每次差人或者亲自从外头进货回来,他都是第一时间安排府中的下人去河码头搬运货物的。自从几个月前他和盘龙寨的李秀英组成家庭后,因为贪图和女人亲热,对管理马府的大小事务,似乎还真有点力不从心了。潘彪的心里忐忑着,急急忙忙地赶回到了马府。
  这时候,马侯平正在房间里抽着水烟袋,神态悠然自得。
  “老爷,您从常德回来啦?”潘彪立在房门外,跟马侯平打了一个招呼。
  “唔。是老潘呀,快进屋里来,我要交代你事儿呢。”马侯平的嘴巴已离开了水烟袋的嘴子,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对站在房门外的潘彪说道。
  潘彪走进房间里,见陪坐在老爷身边的,除了夫人王玉婉,还多了一位妖妖娆娆美艳绝伦的女子,不由有些惊讶。没等马侯平开口介绍,夫人王玉婉却先开口介绍道:“老潘呀,这位是老爷这次娶回来的二房,以后就叫她二夫人吧。”
  “二夫人好!”潘彪便向那女子行礼道。
  “如玉,这位是府中管家潘彪。就叫他老潘好啦。”马侯平接过夫人的话茬,把管家潘彪引见给颜如玉。
  “见过管家。”颜如玉娇柔地向潘彪还礼道。
  和二夫人见过礼后,潘彪这才意识到老爷又多了一位夫人。但他没有去想那么多,妻妾成群这本来就是豪门富家男人的专利。潘彪想到老爷急着找他交代事儿,无非就是吩咐他去河码头,安排府中的下人搬运购回来的那些货物。他把话转入正题,唯唯喏喏地对马侯平说道:“老爷,我这就安排下人去河码头搬运货物。”
  马侯平摆摆手道:“搬运货物的事儿有狗旦带着几个下人去啦呢。老潘呀,我找你来是另有事儿要交代你哩。”
  潘彪一向很精明,这次却猜不透老爷要差遣他做什么了。
  马侯平对着水烟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笑着对潘彪说:“老潘呀,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当紧的事儿要你去做。刚才我和大夫人也把二夫人给你介绍啦,这次我把如玉带回来做二房,本来想在这两天大办宴席,明证言顺一下,可当前前方战事紧迫,这野卵日的小日本都打到常德来啦。常德是我们湖南的一个古府城,距离我们辰县也不远。这野卵日的小日本打进了我们湖南,就好比打进了我们的堂屋门了。国家存亡,匹夫有责,我知道目前上头肯定会有很多事儿,要我们这些保长甲长们去做的。所以,我和二夫人拜堂的事儿只能延缓一些时日了。老潘呀,二夫人进府来,她的日常生活不能没有丫鬟服侍,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得马上给二夫人雇佣一个丫鬟呢。老潘呀,你是府中的管家,这给二夫人雇佣丫鬟的事儿就交给你啦。老潘呀,这给二夫人雇佣丫鬟的事儿会让你感到为难吗?”
  潘彪这才释然下来,原来老爷急着召见他要交代他的事儿,就是为了给二夫人雇佣一个丫鬟。潘彪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年轻妹崽的身影,这个年轻妹崽是他的女人李秀英的一个表妹的女儿,名叫玉香。这玉香的爹娘前几日正托他的女人李秀英,让他能否给玉香在马府找一份差事儿做呢。
  对于老爷差遣自己所要做的事儿,潘彪满有把握地说:“回老爷,这事儿好办。”
  于是,潘彪便对马侯平和大夫人王玉婉,还有二夫人颜如玉,说明了他的女人李秀英的表妹的女儿玉香的情况。
  “那好。老潘呀,明天你就把那玉香带进府来看看吧。”马侯平点了点头。
  大夫人王玉婉也表示赞同,说:“是呀,老潘,明天你就带玉香来,相信二夫人准会喜欢的。”
  颜如玉抿嘴笑笑,没有言语。她才进马府,不能不注意分寸。马先生先为她雇佣丫鬟,再跟她拜堂明证言顺,她一切都听从马先生的。
  “好吧,老潘,就这个事儿。现在没别的事儿了,你去忙你的。”
  为二夫人颜如玉物色好了丫鬟,马侯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是,老爷。”
  潘彪退出房来,见狗旦和几个下人正风风火火地往马府的库房里搬运购买回来的货物,他又赶忙去库房打理。
  傍晚时分,潘彪在马府用过餐后,见没有什么事儿要忙了,便又打算回家去看看。潘彪出了马府,赶到自己的家门口,正好碰上继子立夏和立秋兄弟俩要出门去。立夏和立秋兄弟俩见了潘彪,都显得很有礼貌地唤道:“继爷回来啦。”
  “唔。立夏,立秋,你们兄弟俩要出去?”潘彪问两个继子道。
  “吃过晚饭后,娘说今天晚上没有事儿忙,我和立秋觉得无趣,要到罗秀才家听古(方言:听人扯闲谈)去呢。”立夏回应潘彪说。
  “是呢。”立秋也附和说。
  立夏所说的去听古,是这段日子以来盘龙寨的人吃过晚餐后闲着无事,总要围着罗秀才扯一会儿中日常德战况。
  “哦。那你们别听得太晚,要早回来点。”潘彪嘱咐着立夏和立秋兄弟俩。
  “知道哩,继爷。”
  立夏和立秋兄弟俩点点头,走了。
  潘彪进了屋,把门拴上,顺口唤起女人李秀英来:“秀英哎!”
  “阿彪。我正在洗涮哩。”李秀英在卧房里应声道,“阿彪,你在外稍等一会儿,我就快洗涮好啦。”
  “秀英,你快先开门让我进来,外面刮着霜风,有些冷哩。我是你男人,又不是别的汉子,有什么好遮遮拦拦的。”潘彪唠叨说。
  “阿彪,你个天杀的,刚才儿子立夏和立秋兄弟俩在屋里呢,他们都这么大了,我这个做娘的洗涮时总不能不避着两个儿子吧。”李秀英边说边开了卧房门,然后又折身继续蹲下身去洗涮。
  因为怀有身孕,并且肚腹明显地凸现了出来,李秀英蹲下身去的动作有些迟钝。
  潘彪进了卧房里,在床头前的一张木凳上坐下来。
  “阿彪,快把房门关上,我还没有洗涮好呢。”潘彪还没有坐落稳当,女人李秀英又发话了。
  “立夏和立秋兄弟俩都去寨子里听古了,秀英,你就放心地洗涮吧。”潘彪笑着说。
  “不说这些啦,阿彪,你过来帮为妻拧干洗涮巾。为妻怀着我们的伢儿,蹲着不方便呢。”李秀英洗涮好下身,对丈夫道。
  “好嘞。”潘彪欢快地从木凳上站起身来,去给女人拧洗涮巾。
  李秀英擦拭干净后,倚扶着丈夫站立起来,去系裤头,却被丈夫的手制住了。李秀英戳一下丈夫的额头道:“阿彪,又要怎样?”
  “明知故问!”潘彪骨碌着那双三角眼里的眼珠,诡笑着说。
  “你个天杀的!”
  “娘!继爷!快开门哩!”
  潘彪和李秀英夫妇俩正准备上床去,这时,从屋外头传来立夏和立秋兄弟俩的叫唤声。
  李秀英推开丈夫说:“儿子回来啦,阿彪,快开门去。”
  “嗯。”潘彪没有像白天被狗旦搅乱了好事那样产生烦躁之感,忙去给继子立夏和立秋兄弟俩开门。
  潘彪开门让立夏和立秋兄弟俩进屋来,问道:“立夏,立秋,你们兄弟俩才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啦?”
  立夏说:“今天晚上没有人围着罗秀才听古呢。”
  立秋说:“都好几天没有人围着罗秀才听古啦。”
  “哦。那你们就早点休息吧。”潘彪道。
  潘彪想到立夏和立秋俩是不会早早入睡的,他返回到卧房后,已没了和女人李秀英再亲热下去的兴致,和女人拉起家常来。
  立夏和立秋兄弟俩从外头回来了,还没有入睡,李秀英知道丈夫是有了顾忌,也故意调侃丈夫说:“阿彪,不闹啦?”
  “儿子没有入睡,不闹啦。”潘彪笑笑,道。
  李秀英说:“不闹也好。反正为妻已成了你的女人,这下半辈子跟定了你,跑不去的。”
  “秀英说的是哩。”潘彪搂紧了女人李秀英。
  李秀英想到白天丈夫被马府的下人狗旦匆匆唤去见马老爷,此时不禁问丈夫道:“阿彪,白天马老爷这么急着召见你有什么事儿?”
  “哦,是这样的。这次老爷到常德,从外头带回来一个美如天仙,并且妖娆如同狐狸精的女人做二房,要为夫给二房夫人物色一个丫鬟呢。”潘彪解释道。
  “马老爷要娶小啦?”李秀英惊讶过后,又问丈夫道:“阿彪,那你把我表妹的丫头玉香对马老爷他们提起了没有?”
  “提起过啦呢。”潘彪道,“老爷让我明天带玉香去看看哩。”
  “好呢。玉香这丫头如果真的能进马府找到事儿做,我那表妹也就放心啦。”李秀英舒了一口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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