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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小说三季] [征文456] 朱悟能 / 沙漠驼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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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 悟 能

文 / 沙漠驼铃  
         

    朱悟能,是我在斜坡村驻点时认识的。

    斜坡村村如其名,一个手掌大的斜坡上,狗似地、疏疏落落地蹲着二十来座矮小板壁屋。虽然房子有点破旧,气氛也过于冷清,但对于我这个饱经尘世喧嚣、饱受红尘困扰、又有点文学气质的下乡干部来说,无疑是诗意、美、享受。眼下只一件烦扰事:填一个民意调查表。在我苦口婆心地劝说后,大部分村民表示愿意配合,可一个叫朱悟能的仍坚持要在民调表上填一个“不满意”,还要自以为是地建议一二三四条。记得乡长布置民调任务时,铜锤似的大拳擂在桌上,不折不扣地说:“这是政治任务,务必打九十九分但不能一百分,还要经得起复查!”如果朱悟能的工作做不通,乡长挨县长骂我挨乡长骂。

    经过几番甜言蜜语、巧舌如簧、软硬兼施后,朱悟能仍然铁板一块,摆出一幅“死猪不怕开水汤”的架式,非得在“政府嘘寒问暖”那栏打把叉,使得本村民调只打了九十八点八。我一时恼怒,吼了句:“朱悟能,你存心唱对台戏,有你受的!”朱悟能头一扬,带点鄙夷神气地回我:“你算老几?我人一个卵一条,怕你?毛主席的实事求是你知道不?”

    解铃还需系铃人,我冷静下来,决定先从外围入手,以打开他的心结。于是,我询问了村里的老老少少,得知如下情况:高考恢复那年,他以一分之差落榜。此后连考八年,均以微略分数惜败,村里人笑称他为“猪八戒”。他读过高中,国家人才正青黄不济。支书看他写得一手好字,又说得出孔子、老子的名字,要他当了大队的民办教师。再后来,很多人做生意去了,民办教师要下岗了,他便跟着别人去外地开了两年店。不知两年后民办都转成了公办,端起了那时人们梦寐以求的铁饭碗,他后悔得跳起山高,见人就说:“我本来只要坚持两年的!”他赶上了计划生育,为了佩戴大队的大红花,他主动只生了一根独苗,可十多年前在工地上摔死了,没多少讨价还价,只陪了他几千块。村里人都替他惋惜,说他应该争取二十万的。朱悟能说:“人都没了,要那么多钱啥用?”看过《西游记》的村人又送他一个名字……朱无能。前两年,老婆又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住在那棵老樟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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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这些,我唏嘘不已,我那文人的软弱占据了上峰。我决定靠近他的心,和他做个忘年交,既为完成自己任务,又为抒发我仁者情怀。

    我陪他唠嗑,陪他散步,陪他下棋。有时,我带些肉、瓜子、鸡蛋之类的东西,和他灌两杯甲酒。让我惊讶的是,这个倔强的老头,虽然物质极其贫乏,却以追求精神为乐。三间房、泥巴地、玻璃纸糊窗,有几处还有漏湿的痕迹。窗子下放一张三十年前的书桌,摆了三十来本书,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工工整整地做了一些笔记。

    酒过三巡后,他脸发红光,又粗又白的胡子一上一下的跳动,眼里闪烁出无限光荣。他从一个老箱子里找出一个包裹,剥开一层又一层,终于显露出几本金灿灿的证书,有中华诗词大赛一等奖,寓言童话二等奖等。他说,现在没几个人爱读书的,但他是红色年代过来的,他有理想有激情。他又找出一篇尚未发表的寓言给我看,叫《新乌鸦喝水》。他见我看得认真,脸上飞扬起骄傲的神彩。见他这个样子,我孔子似地夸奖道:“不错!不错!”见有人夸,他竟大言不惭起来:“我这个寓言可以和世界比赛,没人比得过的!”我忽然很心疼起眼前这个老头来,不为那零点二分,只是喜欢感受他的快乐,我决定为他再做些事。

    第二天,我的心却凉了一下,只是因为听邻里说,他的文是花钱上刊的,他那些荣誉证书是花了钱的。我打听了一下他的经济状况,邻居说,没什么钱的,好在党的政策好,他当过民办教师一年可补六千块,还要治病,不知道要花什么钱上版面买证书。现在到处开了茶园,茶老板承包五十年给了他两万块,只怕早用光了。我并没因此而鄙夷他,反倒更加心疼。

    我怎样才能让他更快乐呢?他既然这么爱文,我何不叫他上网呢?网上更容易发表文章的。这么偏僻的山村,网络自然是没有的,但我想到一点,可以用流量。我给他申请了一个微信,并给他注册了一个网站。没想到一大把年纪,遇到了他自己感兴趣的事,三二下便玩得轻车熟路。那晚我陪他窗子下喝酒时,他兴奋地说,他的《新乌鸦喝水》好评如潮啊,看来真可进军国际文坛。看见他如此高兴,我比喝了蜜还甜,也就不心疼我暗地里给他交的二百块流量费了。

    可是,好景不长,只隔了一个星期,他便怒气冲冲地对我说:“不上那玩意了!真是有眼无珠!没作征文时好评如潮,作征文发时竟然榜上无名!什么玩意啊!我要投诉他们!”

    网上也会给他带来苦恼,是我把他送进去的,我心里不知啥滋味。

    五日后,我神色暗然地、悄悄地离开了斜坡村。   


    【编辑提示】
    本文已收录为【红网论坛首届“家”主题网络小说大奖赛】第456号作品。参与大赛, 请查看http://bbs.rednet.cn/thread-47269383-1-1.html

   
发表于 2018-1-13 16:44 | 显示全部楼层
五行自注定,八字天生成,纵使努力过,命乃天使然。
发表于 2018-1-13 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彭银华 于 2018-1-14 08:48 编辑

这篇人物形象鲜明,融故事性艺术性于一体。可以说是作者短篇小说代表作。


 楼主| 发表于 2018-1-13 17:20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几经波折,朱八届改名朱悟能终于面世,应证了“好事多磨”这句古话。感谢和烦劳朋友们重复留言了。
发表于 2018-1-13 19:15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主人公苦命,晚景孤独,凄凉,但自己精神世界丰富,文学理想崇高,自视甚高,憧憬太高,梦想美丽,无奈却摔碎了一地现实。文学热情可嘉
发表于 2018-1-13 21:32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沙漠君的短篇精品力作。朱悟能,又一个足以为红网小说天地生色增辉的文学形象诞生了。可喜可贺!
发表于 2018-1-13 22:44 | 显示全部楼层
平时是阅读,参与征文是竞赛, 肯定不一样哟
发表于 2018-1-13 22:44 | 显示全部楼层
平时是阅读,参与征文是竞赛, 肯定不一样哟
发表于 2018-1-13 23:34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构思严谨,一气呵成,精彩!
 楼主| 发表于 2018-1-14 06:55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弘扬剑 发表于 2018-1-13 22:44
平时是阅读,参与征文是竞赛, 肯定不一样哟

那个只是当一个情节塑造人物,本文其实是履行了“世纪船山”之文学观念,面对广大社会。虽已经过斧削,其社会作用仍赫然可见。
 楼主| 发表于 2018-1-14 07:05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修罗彼岸花 发表于 2018-1-13 19:15
主人公苦命,晚景孤独,凄凉,但自己精神世界丰富,文学理想崇高,自视甚高,憧憬太高,梦想美丽,无奈却摔 ...

谢谢花花+!
 楼主| 发表于 2018-1-14 07:07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稻村渔夫 发表于 2018-1-13 16:44
五行自注定,八字天生成,纵使努力过,命乃天使然。

还是从社会性、人物个性来解读命运逻辑性强些吧。
发表于 2018-1-14 07:18 | 显示全部楼层
沙漠老师笔下的人物形象刻画的逼真!鳏人朱悟能的晚景令人同情唏嘘,对文学的热爱和对自己作品的自负也在读者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楼主| 发表于 2018-1-14 09:51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清澈的溪水 发表于 2018-1-14 07:18
沙漠老师笔下的人物形象刻画的逼真!鳏人朱悟能的晚景令人同情唏嘘,对文学的热爱和对自己作品的自负也在读 ...

问候溪水!
发表于 2018-1-14 11:20 | 显示全部楼层
嬉笑怒骂该成文,沙佗下笔写黎民。一个个小人物在作者笔下复活还原,生活就是这个样子,这朱悟能又是一个新的小人物代表形象出炉了,其实生活本待他不错,遇上了可帮他的人,又遇上了开明的社会,可他的抱怨太多,可能是他的期望高过了生活的本质,所以有点失落了。
期待楼主更多精彩。
 楼主| 发表于 2018-1-14 13:11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王排 发表于 2018-1-14 11:20
嬉笑怒骂该成文,沙佗下笔写黎民。一个个小人物在作者笔下复活还原,生活就是这个样子,这朱悟能又是一个新 ...

        感谢排哥给我及作品脸上贴金!我是怀着十分的伤感创作《朱悟能》的,这大概是与赵本山本质上的不同。
         一个人物的悲剧,一定有深刻的社会及个性原因,而人物的社会性原因往往超过个性原因,因为人物个性也受社会影响的。热烈欢迎文友们对朱悟能悲剧产生之根源展开讨论。
发表于 2018-1-14 14:07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朱悟能、刘悟能、杨悟能,你、我、他,网络文学的出现,至少让朱悟能节省了一笔可观的“邮票"钱吧。构思新颖,人物刻画入木三分 !   
 楼主| 发表于 2018-1-14 15:24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华山村夫 发表于 2018-1-14 14:07
朱悟能、刘悟能、杨悟能,你、我、他,网络文学的出现,至少让朱悟能节省了一笔可观的“邮票"钱吧。构思新 ...

网上牵连现实,网上可养护精神!虚拟的世界,现实中的人。茫茫前路,你我探寻。
发表于 2018-1-14 15:43 | 显示全部楼层
沙漠老师真乃怪才,想象如此奇特瑰丽 沙漠老师冷眼看世界,最后落笔在“朱悟能”这样一个人生经历令人唏嘘的既迂腐可笑,又可怜可悲可叹的寄寓了太多人生理想的小人物身上。作者以波澜的时代为布景,以辽阔的视野为底蕴,用高超的笔法,将身边的人和事艺术而完美地融入到他特有的嬉笑诙谐的文字里,描绘出一幅活灵活现的“社会百态图”,读完让人捧腹之余,引发人深层次思考。文中的“我”既是一个旁观者,也是一个亲历者。他的出现,既对主人公“朱悟能”人生的戏剧性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又为作者构架的这幅“社会百态图”增添了最奇妙的一笔——文中的“我”何尝不是作者甚或我们读者自己?面对身边的千千万万个“朱悟能”,我们以及我们的社会都做了些什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小说足可以引发我们每个读者深层次反思:是什么原因造就了生活中的一个个“朱悟能”?“朱悟能”的悲剧既是他个人的悲剧,难道不是我们身边人乃至整个社会的悲剧?文中的“我”最后离开了“斜坡村”,把“朱悟能”以及“朱悟能的故事”留在了那里。或许,作者这样结尾,正是要提醒我们读者要跳出“朱悟能的故事”本身,以多角度来审读这个故事,来关注我们身前身后的这个村庄,这片土地,这个社会里的千千万万个“朱悟能”似的小人物,探询造成这一切之一切的根本原因,来反思我们的生活。为沙漠老师的精彩之作点赞!!!
 楼主| 发表于 2018-1-14 16:12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蒲建知 发表于 2018-1-14 15:43
沙漠老师真乃怪才,想象如此奇特瑰丽 沙漠老师冷眼看世界,最后落笔在“朱悟能”这样一个人生经历令 ...

感谢建知深入解读!千言万语,尽在斜阳脉脉水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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