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首页设为首页收藏本站
 

红网论坛

 找回密码
 注册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搜索
查看: 398|回复: 7

[原创中长篇] 《蝼蚁》

[复制链接]  [分享推广]
发表于 2018-1-13 18: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fengwusan 于 2018-1-13 18:16 编辑

第一章 星河璀璨漫如花

  幽寂的虚空中,一艘长约三万里宽近百万丈的星际飞船正以亚光速前进着,在飞船正中心的巨大驾驶舱里,十八九个五尺高矮的人形生物悬浮在地面三尺之上,围绕着一个立体星系投影。
  这些人形生物个个秃皮皱脸、头大如斗、眼若烛火、四肢纤细、雌雄莫辨,其中一名类人生物探出双手,变换着各种手势,随着他的手势,星系投影各个区域不断放大缩小,随之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各种星球,与此同时,他在一些星球上做出不同颜色的标记,看情形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突然,操作投影的人形生物在一副放大的星系图上停顿了片刻,这个投影只见一片繁星点点,接着他虚空一按,投影当中出现一个瑰丽的漩涡,并且投影不停的放大,最终漩涡中心出现一个拳头大的圆形黑块,其他人形生物纷纷道:“是个黑洞。”
  操作投影的人形生物点点头,道:“这个黑洞有点特别,体积只有一万公里左右,吸积却有三万光年,其质量怕有我们星系恒星的一点五万亿倍。”
  另一个人形人物道:“据以往的经验来看,穿过这个黑洞能到达另一个世界。”其他人形人物纷纷附和。
  操作投影的人形生物道:“自从黑洞跳跃科技发明后的千万年来,我们只发现五个世界,其他的黑洞不是跳跃时间就是跳跃空间,这种跳跃世界的黑洞可遇不可求。而据我们在星际探索中遇到的释迦族圣人所说,他们已探索过三千多个世界,此事非同小可,奇怪的是他们的科技落后我们起码几亿年,但是释迦族圣人可以凭借肉体就能随时随地穿梭世界,用圣人自己的话来说这种情况就是‘不可思议’,这不科学!”
  顿了顿,续道:“然则存在即为合理,我们只是没有发现其中的道理,故此无法掌握其运行的规律,虽然释迦族的圣人与我们交换了一些典籍,有些科学,有些则完全不知所云。”
  说到此处,手一挥,星系投影旁兀的出现一本书的投影,他指着书说道:“你们看这本《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摩诃是大、广、深等意思,般若则是智慧的意思,而这个波罗蜜就是到彼岸,心就是精髓、核心,书名就明确指出,大智慧是到达彼岸的重中之重,何为彼岸……?”
  这时,侃侃而谈的人形生物眼中白光骤然转为红色,声音拔高:“兄弟们,那就是另一个世界!”
  众多人形生物的惊叹声中,他手指微动,投影中的书本自动翻至一页,几行大字呈现出来,他高声念道:“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肉体达到一个绝对静止平衡的状态,以这个状态穿梭世界,就能抵消世界互斥之力的干挠。然则《心经》作为释迦族的圣典,只是提供一个类似总纲的挚要,各种修行法门林林总总,莫衷一是……”
  随即,他手指凌空一动,又一本书的投影浮现在《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旁,指着书道:“诸位请看,这是释迦族根本法门,叫做《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何谓金刚?即金石之中最刚硬者。目前为止,我们已知最硬的金石是司矛石,它是三万年以前司矛星系恒星大爆发时抛出的一块星球碎片,只有两万立方的体积,但是却重若一颗直径五万公里的星球,其中九成元素是一种未知元素,无法切割、无熔点、无冰点,硬度在已知元素中排首位。
  自从数千年前发现司矛石的存在,就有几艘飞船尾随着它,进行一些科学研究,恐怖的是在它前进的路线中,已经摧毁过三十多个阻挡它的星球,没有哪个星球能承受其超重无匹的冲击。
  像以能断金石之中最刚硬者冠名般若,应是最刚强之智慧的意思。何谓最刚强之智慧?我们如今只知其意,不知其形。而它与摩诃般若又有什么关联,是否能断金刚就能称之为摩诃?这些都有待研究。因此我专门设立了一个释迦研究会,对此感兴趣的长老,例会之后可以找我探讨,现在言归正传。”
  顿了顿,操控投影的人形生物说道:“作为探索者八号的舰长,根据联邦星际法第十三章第九十二条的增补规定:任何飞船在发现有可能跳跃世界的黑洞时,必须派出侦察艇进行探索。这个黑洞有些特别,因此我建议投入本舰近三成的侦察艇,呃……也就是三千八百艘,并配备四艘雷神盾级母舰护航,接下来进行投票表决。”
  四名人形生物立马举手道:“我附议!”接下来断断续续有人形人物附议或弃票,最终以十三票赞成六票弃权通过决议。
  随后众人就出发人员名单进行安排,从报名开始,经过筛选、培训、考核,最终确定一万三千余名,历时将近一千个星球曰。
  在出发前的一个夜晚,一名军装工整的人形生物辗转来到专供长老居住的船舱区域,在一间舱门外按响了视频通话器,大声说道:“二级士官巴布前来报道。”
  “咔哒”一声,舱门从左至右缓缓缩进舱壁中,一个声音传来:“孩子,进来先坐一下,这壶咖嘛就快好了。”
  巴布应声而进,双眼环顾之下,不禁惊诧于舱内体积之大,联想到自己那二十个平方左右的舱室,不由心底一阵腹诽。
  刚在客厅中的三张合围的沙发上坐下,立即站了起来,朝厨房中出来的老者行了个军礼,道:“长老好。”
  长老一手抓着一个茶壶状金属容器,一手捏着二只杯子,笑咪咪道:“坐!坐!到叔叔这里来别客气,作为你父亲的朋友,他不在此处,我算得上你的家中长辈。”
  巴布挠了挠没有半根头发的秃头,裂嘴笑了笑,拘谨的坐下。
  长老将两只杯子放在沙发围抱的一张完全透明的茶几上,一边将壶状容器中热腾腾的褐色液体倒进杯中,一边说道:“青木星南半球的青叶咖嘛豆如今很难搞到手了,大部分都被联邦议员和落日商会的杂碎瓜分了。”
  说话间两只杯子斟满了咖嘛,咖嘛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泡沫,将壶状容器放在几上,长老坐下,伸出右手请道:“尝尝,这还是十几年前剿灭流马星域海盗时缴获的战利品之一,我给你父亲还捎了一半去。”
  巴布嘿嘿一笑,端起杯子道:“谢谢长老。”先闻了闻,又小小咪了一口,舔了舔沾在上唇的白沫,吧唧了一下嘴道:“与其他星球种植的咖嘛确实不一样,闻之无味,喝进嘴里却唇齿余香、神清气爽,难怪它号称联邦第一咖。”
  长老哈哈一笑道:“咖嘛咖嘛,磨时咖咖响,饮时嘛嘛香,这才叫咖嘛。喝过青叶咖嘛,其他的咖嘛都不能称作咖嘛了。”
  巴布点头道:“正是如此,联邦两万多个殖民星球中,适合咖嘛自然生长的星球不过三千多个,顶级咖嘛只有那么两三种。”
  长老讶道:“难得,难得,想不到你对此还有研究。”
  巴布憨憨道:“研究不敢说,只是有一点点兴趣罢了。”
  长老笑道:“抛开那些顶级咖嘛不谈,你说说有哪些奇特的咖嘛。”
  巴布喝了口咖嘛,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道:“我觉得蓝水星产的梦幻咖嘛最有意思,喝了能立即进入深层睡眠状态,并在短时间内苏醒,提神效果比其他普通咖嘛十几杯更管用。”
  长老笑道:“不错,继续说。”
  巴布道:“果果星上,有一块大陆的土壤全是红色,其出产的红叶咖嘛煮出来是暗红色的,喝下肚去全身燥热难当,汗浆出完后精神大振。还有荷西星的……”
  听着巴布侃侃而谈,长老不停点头,等巴布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有哪些奇特的咖嘛,长老神神秘秘道:“给你看一种另一个世界的咖嘛。”说着起身从舱壁的一个格子中取出一个一围大小的柱状容器(按:成年人双手拇指食指相对而成圆者为一围),两端是银白色的金属,器身透明,可以看见容器中盛满了黑色的咖嘛豆,看着黑不溜秋毫无光泽,但比一般的咖嘛豆大上十几倍不止,足有婴儿拳头大小。
  巴布接过容器,旋转着打量半响,发现乌漆麻黑的咖嘛豆表面遍布着暗灰色的天然纹饰,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忽视,看得仔细了,不禁沉浸在纹饰中,仿佛其有不可言谕的异样美感,不由睁圆了眼睛问道:“另一个世界?是哪个世界?”
  长老笑道:“是探索者十一号在一千年前发现的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有点特别,据说探索艇进入此界后,是在一个硕大无朋的星球上,这个星球之巨大让人无法想象,当时他们派出了一千个超音速探索器往四面八方而去,到目前为止,这些超音速探索器尚未完成环绕星球一周的探索,要知道那些探索器都是千倍音速。据说这颗星球的周长会以光年计算。”
  巴布讶道:“这不就是大家称为魔界的世界么?”
  长老颔首道:“正是这个世界,据三百年前刚传回的数据显示,它有两颗恒星,以十字交叉的椭圆轨道运行,共有八十一颗行星围绕在恒星周围,其中适合生命生存的行星居然有三十九个,啧啧,当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巴布犹犹豫豫的道:“这些基本资料以我的权限也能查到,其他资料我却无权翻看,甚至连星球上有没有智慧生命的存在也无记录。我问过父亲,他也不肯说,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秘密?”这个问题巴布也是思量一番才敢问出口,毕竟涉及联邦高级机密,但是长老先行拿出产自魔界的咖嘛豆,必定意有所指。
  长老身体前倾,盯着巴布道:“这就是我今天找你来的原因。我们罗森人的寿命极其漫长,除了星际探索外,咖嘛也就成了罗森人所剩不多的几种兴趣之一。
  每当我们开垦一个殖民星球,大家最先做的就是种植咖嘛,它能让我们在需要专心致志的时候保持清醒的头脑。
  但是各种星球的微量元素不同,所以咖嘛的附加效果也就不一样,这才产生各种各样奇异的咖嘛。
  而不管在哪个殖民星球,咖嘛从播种到首次挂果,一般是三到五年,以获得原生咖嘛的种子,之后又要经过三四次播种、收果、取种的流程,最终才获得适合该星球环境的咖嘛,历时不会超过二十年……”
  说到这里,长老指了指巴布手中的容器,继道:“而这种咖嘛,首次播种至挂果,用了一百年!”
  长老伸出一根指头,很满意巴布目瞪口呆大呼“一百年?!”的憨态,肯定地说道:“整整一百年,如果不是探索员监测到种子的生命迹象,很可能会放弃继续种植咖嘛。于是总共费时五百年才获得完美咖嘛。”
  巴布咋舌不已,将盛放咖嘛豆的容器放在茶几上,问道:“除了生长周期长,这种咖嘛有什么特别的效果么?”
  长老沉吟道:“除此之外,即使将它移植在我们世界里的几个殖民星球上,它也不会改变生长周期和外观口味等诸多特性。仿佛它生来就有一股霸气……对!就是霸气!”
  长老一挥手,加重了语气:“不迁就谁也不雷同谁!所以知道它存在的高层都同意将它单独命名为‘魔咖’,它的果实就叫魔豆,而不是简单的以产地或特征冠名咖嘛这样的命名方式。”
  长老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而且它有个至关重要的特性,喝了它磨制的咖嘛,对我们的身体和脑域有一定几率的增强作用,这个几率不明显,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发现。
  你也知道,每种新的咖嘛面世前,都有十几二十年的观察期,以防一些未知的微量元素对我们的身体和大脑产生损害,而魔咖因为生长周期长,所以如今仍在观察期内。
  经过近三百年的观察,最初饮用魔咖的一批观察员,经测试发现,其脑域开发程度增长了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不等……”
  巴布大惊,站起身来,手舞足蹈大声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以我们平均百分之二十的大脑发开发程度而言,每增进千分之一都是极其困难的,更何况百分之三五?这不科学!这不科学!……”他喃喃念道,突然惊醒般一屁股坐下,问道:“这么好的咖嘛,如今还没推广,是不是它还有什么隐患?”
  长老背靠沙发,以一种舒适的姿势续道:“除了我说的对脑域开发有成效外,第一批观察员的肉体强度增加了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不等,注射器不用点力的话估计无法穿透表皮……”
  这一次巴布只会魔怔般重复“不科学”三个字。
  长老很满意巴布的反应,续道:“但是,他们出现了间歇性狂躁症……”
  巴布成了应声虫:“间歇性狂躁症?”
  长老颔首道:“不错,间歇!狂躁!敌我不分!嗜血!嗜杀!无法抑制!无法逆转!无法治愈!重要的是,智商未失,这才是高层担忧的问题,长期饮用魔咖的人必定沦落为高智商杀戮机器,我们不希望看到这种状况的发生,而魔咖对肉体和大脑的增幅作用,我们又非常渴望得到。
  但是联邦中有些保守分子抱残守缺,害怕魔咖的推广会影响整个种族的发展,甚至有些老不死的居然认为魔咖的负面效果会传染,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长老越说越愤慨,不禁手舞足蹈,顿了顿才续道:“而经过这么多年来的研究,联邦首席科学家纳布斯想到一种有可能去除魔咖隐患的不是办法的办法……呃,话有点拗口,但情况确实如此。”
  巴布问道:“什么办法?”
  长老慎重地说道:“根据万物相生相克的特性,这个世界或者另一个世界必定存在一种净化魔咖的微量元素存在。对!纳布斯说的原文就是‘净化’。净化之后,我们对魔咖就能放心使用,而且凭着我们罗森人的悠久寿命,将脑域开发到百分之五十也不是幻想!”
  巴布喃喃道:“百分之五十,那不是神吗?”
  长老嗤之以鼻:“神!?是的,我们曾经创造过神,但如今……”长老拖长了声音,仿佛说出一段预言般庄重地道:“我们即将成为神!”
  巴布眼中冒出贪婪的光芒,问道:“那找到这种元素了吗?”刚刚问完,立即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醒悟道:“这个问题多余了,换一个问题,有找到这种元素的大致方向了吧?”
  长老摇摇头:“何其难呐,古话说大海捞针难,凭借我们如今的科技,别说大海,就是在一个星系里捞一根针也不是难事,但要净化魔咖却毫无头绪。在所有星球上种植魔咖并观察后效并不实际。第一是人力物力不可能,一个世界何其大哉,哪能穷其所有;第二即便是将范围缩减到适生星球,也是数不胜数。至今在我们发现的五个世界加上我们所处的世界里,总共只有八百多个星球上建立了魔咖观察实验室。效果都不明显,话已至此,就说说我今天叫你来的目的。”
  巴布坐直了身子,余光扫过容器中的魔豆,若有所思。
  长老笑道:“看来你已经猜到我将要说的话了,你可能对我起先让你进生物特别小组颇有微词,我知道你的兴趣是战斗,但魔咖事关重大,我们必须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来负责此事。二级士官巴布!你可以信任吗?”长老陡然间拔高了声音。
  巴布右手握拳,拳心向内,按在左胸,高声喊道:“为了帝国的崛起!我无所畏惧!”这是入党宣言中的一句,他在此时此刻念出来,以表达自己对党的忠诚。
  老者满意地点点头,将盛满魔豆的容器递给巴布,郑重说道:“出了这个门,我所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包括魔界、魔咖、魔豆,即便你被别的党派发现,我们也会否认此事存在。现在你手里拿的是在鱼露星上刚刚发现的特产——毒龙豆。因为其能生成一种可以麻痹神经一个月的毒气,所以播种之后需要重点照料。瓶子底部有回传毒龙豆的世界坐标,有了收成直接发到该坐标。”
  巴布接过魔豆,敬了个军礼,大声应道:“是!”
  言毕,转身出了船舱。
 楼主| 发表于 2018-1-13 18: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自古纯孝多罹难

  青莲山脉自北而南,延绵不知几百万里,郁郁苍苍,峰峦叠嶂,山中飞禽走兽无数,奇花异草众多,不乏人参、灵芝、黄精、首乌这些个珍稀草药。青莲九瀑沿着山脉东麓间或千里、间或万里次第挂下,在山脚聚集成潭后,又浩浩荡荡往东而去,其中三条水流折向别国,余下六条途中或交汇、或分支、或并流、或隐流,蜿蜒迤逦奔成了青乌国中的四大江河,最终注入无涯海。
  而往西翻过青莲山脉,则是烟波浩瀚的不周湖。湖名不周,意即不知周围几许也。青莲九瀑即源自不周湖。
  湖中岛屿万千,星罗棋布,水产丰盛,故尔颇多渔民,或居岛中,或居岸边,打渔为生,然其范围只在离岸万里之内。而万里之外不论阴晴,终年雾气缭绕,一丈之外不能视物,相传此雾乃是湖妖水怪吞吐妖气所致,如有渔民误入其中,从未听闻其有返回之事,想是被那妖怪吃了。
  曾有渔民见过一只百丈长的青虾与一条大小相当的黄鳝相斗,因而破开雾气,卷起湖水动荡犹如潮汐。幸好渔船相隔甚远,加之祖宗保佑,丈许高的波浪将渔船推向一座岛屿,渔民趁机登上岛屿最高峰,方才逃脱性命。此类奇闻之多,非止一两件,因此雾气周遭百里被众人划为禁区。
  而在禁区边缘驻锚西望,便能看见方圆不知多少里的柱天峰破出湖面雾气蓦然直插天际,浮云亦在其腰间飘过,故老相传,峰顶或有神人居焉。
  青莲九瀑自北而南第二瀑名为云门,宽约三十里,分成八条瀑布挂下,高约百丈,水落声震,如雷似霆。瀑布两侧各耸一座万仞山峰,南北相望,峰顶云雾缭绕,竟而连成一线,远望如门,故名云门。
  瀑布之下,水气蒸蕴,清爽阴凉,倒是个消夏祛暑的好去处。故而云门郡的达官贵人们大都在山脚一处名为云门口的镇上筑起了别院,距那瀑布不过四五十里之遥。三伏天时,等闲住上十天半月,平常却是闲置无用。
  云门口有三姓大族,石家、林家和余家,族中人口数以万计,其中石家最为昌盛,比时族中出了位翰林,锦衣还乡之际,开了一所义塾,购了十万顷义田,置了一座义庄。
  义庄兼管着义塾和义田,乃是惠泽族人之义举。义塾由义庄雇请大德鸿儒传授族中子弟礼仪学识。义田则归族人共有,其每年出产皆纳入义庄统筹分配。除此以外,族人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科举借贷、节庆嫁娶皆可从义庄领取一定的钱物,譬如每人每月可领三斗米;一人一年一匹布,入冬一人三斤棉花;嫁女领钱三十贯,娶亲领钱二十贯……林林总总,繁不胜述。
  石家有对孤寡母子,母亲辛氏,贤良淑德,模样周正,儿子石锷,字舍之,小名蒙子,生得乖巧伶俐,事母至孝。石锷尚在襁褓之际,其父石仁远某一日独自去山中狩猎,从此再无音讯,有人说被老虫叼走,有人说跌下瀑布,有人说误入瘴林,更有甚者,说是被山魈掳了去,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虽然石锷自幼失怙,但受了义庄的恩泽,倒也没饥寒之迫。六岁那年入了义塾,因其聪明伶俐,敏而好学,有一目十行之能,过目不忘之资,甚得先生赏识,故此着意栽培。
  不曾想辛氏以桃李之年便孀居独守,却是坚贞不二,誓不再嫁,叵耐镇上泼皮闲汉招惹不已,门前便凭空多出了许多是非来,但终究是猫儿偷不了腥,便有那尖酸刻薄之人极尽诋毁之能事,世上又不乏搬弄口舌之妄辈,讹谬相传,倒是总成了茶余饭后之谈资,如此义塾子弟便也有了耳闻,私下里讥笑石锷。
  亦有那无聊之辈打趣石锷,戏道:“蒙子,叫声干爹,把你两文钱买糖葫芦吃。”石锷虽是年少,但心思巧妙,蒙蒙地问道:“叫啥?”那人顺口答道:“干爹。”石锷点头道:“乖。”从怀里摸出两文钱,道:“喏!拿去买糖吃。”惹得四周看客一阵大笑,从此倒无人再戏耍石锷。
  忽忽数年过去,石锷年满十三,正值舞勺。这一日有远客造访义塾先生,先生安排学童各自温习之后,便往隔壁厢待客去了。学童读书,以读为主,顿时学舍里吟哦之声大作,有名小儿重温《大学》,读至“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时,便拿眼去瞟石锷,而后大声复读一遍,又拿眼去挤邻案族兄。那族兄是位伶俐人,晓得个中隐喻,于是也大声朗读一遍,与族弟耳语道:“二狗好造化,狗日的日了辛氏,还日日辛氏,又日辛氏。”族弟大笑。
  族兄口中提及之二狗乃林家一名破落子弟,好吃懒做,不务正业,俟到父母双亡,便把家产来败了个精光,从此专一偷鸡摸狗,掘坟刨墓,不行好事。
  前些日子二狗与相厚的几名泼皮偷得一只公鸡,径自去了镇外平常销赃的溪边,洗剥干净,烤来吃了,不晓得什么原因,腹中大痛,便寻了一方玉米地出恭,嗯呃之间,听到玉米叶哗啦啦响,随后淅淅沥沥传来便溺声。二狗提着裤子前去窥探,见到半面,竟是辛氏,一时之间没作理会处,却被辛氏察觉有人偷看,发一声喊,提着裤子跑了。
  二狗吓得不及揩腚就往回跑,跑了几步,省起来,胡乱摘了几匹玉米叶,不管粗糙,把秽物拭了,定了定神,往溪边而去,恰逢闻声赶来的众泼皮,问及缘由。二狗眼珠一转,张口谎称:“适才把辛氏日了。”众泼皮不信,二狗赌咒道:“千真万确,那婆娘屁股上有块红记,却像苎麻叶。”听他说得仔细,众泼皮自是信了,大呼造化,便把此事大肆谣传。
  事情传到石家乔老耳中(按:乔老即一族之长,德能兼备、寿高名望者居之。“乔”之谓地位崇高,在族人之上,与乔木之乔同义。),乔老心中自有一番思想:“那辛氏自从孀居,形容枯槁,言语谨慎,举止端正,却不曾像受了润泽的模样。”又想:“那妇人隐秘之红记岂是等闲,寻常唯有父母及枕边人才得一见。”一番计较后,即刻着人请来为辛氏接生的稳婆,教夫人问得清楚明白,确有胎记一事,且形状颜色相仿。
  乔老送走稳婆,旋坐太师椅上,闭目弹指,念着平日义庄分派钱粮时,自己可怜石锷母子孤苦,每每多给几成,不曾想这妇人水性杨花,究竟耐烦不住寂寞,做出此等失妇德、羞门楣之事。不由怒火中烧,正想大开宗门,鸣钟吹号,召集族人议事,非把这对狗男女浸了猪笼不可。恍惚间心中又觉不妥,林家毕竟是大族,那二狗虽然是个尴尬人物,却也是林家子嗣,又不曾捉奸在床,无凭无据拿人,弄不好成了两族械斗。
  静下心来思量了半响,抬步去了石家宗祠,焚香问祖,求了个下下签,签曰:“不成理论不成家,水性痴人似落花。若问君恩须得力,到头方见事如麻。”请来祠祝解签,说道:“此乃痴人道塞之象,凡事守旧待时也。此签可道:是非莫说,必须仔细,心正理直,方免灾危。敢问乔老求得是甚么?”乔老道:“求个诉讼。”祠祝道:“却也讼不得,是个必输之兆。”
  乔老拜谢而去,一路思量,愈发觉着事有蹊跷。便差二媳妇去请辛氏,托口幺妹八字已批,日子看定,预备裁缝一套喜服。又央老伴林氏彼时为辛氏搭个下手,借机打听事由。
  那辛氏最工女红,自是应约而来,飞针走线中,林氏絮絮叨叨,或诱或诈,将事情理了个顺当。送走辛氏之后,回到堂屋,如此这般知会于乔老。真相大白不假,乔老却也没了发作的由头,姑且按捺下心中不快。
  然则此事愈传愈烈,甚而坐实某月某日某时某地,二人如何巧遇勾搭,如何牵牵扯扯,如何天雷勾动地火,如何一前一后间隔盏茶功夫进入玉米地,如何急急宽衣解带却因腰带死结而费时几许,如何情至酣处大声浪叫,如何被人撞破之后匆匆离去,凡此种种,莫不备细。说者唾沫飞溅,犹如亲见,闻者口涎欲滴,恰似身临。
  如此才有学舍里两名族兄弟借机暗笑石锷之举。须知顽童向来口无遮拦,何不公然耻笑?盖因石锷是个孝子,凡闻旁人辱及母亲,必定怒目相对,若是同时生并年长的,手边有甚么趁手的物事,无论棍棒刀石,挥之则上,没有时,拳脚相加,口咬头撞,无血不止;若是年岁大的,彼时不言,暗地里往茅厕里扔石头,烟囱里塞茅草,米缸里丢粪便,柴房里点明火,无所不用其极,有次甚至将那家豢养的鸡鸭杀了个精光。因其机灵,行事之时从未与人照面,事主倒也无法追究,只是心里清楚,唯有指桑骂槐而已。
  此次合该出事,族中两名少年交头接耳时,被石锷听了个明白,抓起砚台,“嘭”的一声,只见族弟:脑壳与砚台齐裂,血水共墨汁一迸。又拾起镇纸,“咔”的一响,只见族兄:举手按胛胛更痛,抽空揭泪泪更流。石锷仍不罢休,将二人扯作一堆,举起书案,案板朝下,“嘭”的一声砸在二人身上,又踏上去,跺了几脚,戟指怒骂道:“满口喷粪的腌臜泼才,家中就没老母么?!今日小爷与你们誓不甘休!”
  哄哄嚷嚷间,先生闻声前来,喝住石锷,也不问事由,拿出戒尺,打了石锷手心五十,并罚抄《大学》十遍。又差学童搀扶那对难兄难弟去请大夫医治。
  石锷是个蒙子,受了戒尺也不吭声,但让他抄《大学》却是死也不肯,先生问道:“为何不抄?”石锷不言不语,先生大怒,举尺欲打,石锷不偏不避。
  此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且慢!中亭兄,请借一步说话。”
  先生回头一看,却是自家的客人,见其有说项之意,便把怒气放下了些,又回头对石锷道:“不抄《大学》,就抄《中庸》。”石锷应喏。先生大奇,大袖一挥出了门。
  二人又来到隔壁厢,对案而坐,案上摆了一壶酒、两只盏、一碟花生、一盘瓜果、一只烧鹅,盏中尚有余酒,案边一片狼藉,布满了花生壳、瓜果皮、烧鹅骨,想是酒至中途却因石锷三人争斗而打断了。先生将两只酒盏斟满,又对饮了,这才问道:“顾影兄,却才为何说项?吾兄不知,那小儿极是聪颖,日后必有登科问甲之望,不严加管教,怕是会走了歧路。”
  客人道:“此子有着泼天的怨气,怨气不消,科甲难就。况且此子为人至孝,率性行事,乃我辈中人。”
  先生奇道:“顾影兄何出此言?”
  客人道:“方才争斗的缘由我约莫知晓一二,是那两名黄口小儿口出恶言在先。”如此这般将那对族兄弟言语行为复述了一遍。
  先生颔首道:“我道他不肯抄《大学》,原来如此。”又讶道:“顾影兄如今甚么修为?竟能在四十余名学童朗读声中听出何人所言?”
  客人苦笑道:“惭愧!愚兄堪堪达到第七层,苦修三年再无寸进。这不放下心思,出观游玩。”
  先生黯然道:“气、经、脉、精、脏、腑、血、神、识,乃道家练气九层境界。叵耐小弟年少时节轻狂放浪,若非早早失了精关,这第四层亦能如履平地也未可知。”
  客人劝道:“你我无非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愚兄即便高你四层小境界,不过多了三四十年寿元,筑不了基,一切终是虚妄,依旧逃不过身掩黄土之命。何况修道也不是甚么安稳的事……”言及于此,似有所感,自顾自饮了盏酒,拄盏长叹一声。
  先生奇道:“此话怎讲?”
  客人正欲开口,眉头陡然一皱,道:“此事容后再谈,那小子怕是有麻烦了。”
  先生正疑惑间,学舍里就传来一个破锣嗓子:“狗娘养的……”然后“啪”的一记耳光声,那人又骂道:“娘是个专偷汉子的骚货……”接着又是一记耳光,那人接着骂道:“儿是个乱撅蹄子的畜生……”随后又是一记耳光,那人随后骂道:“老子的儿子,老子还舍不得打呢……”自然又是一记耳光。
  这边厢房,先生面色忿然,道了句“得罪”,正要出去劝说,客人止住了,道:“稍候片刻,且看此子如何自处。”
  此时学舍里传来石锷清冷之声:“石仁田,你也有老的时候!”
  石仁田大怒,骂声更烈:“老子不老,怎能叫老子……”又一记耳光。石锷只道:“石仁田,你也有老的时候!”不哭也不求饶。
  听着石仁田打骂不休,客人道:“此事交与愚兄,稍后不论发生何事,中亭兄切勿插手。”先生欲言又止,略一思量,颔首应喏。
  二人来到学舍前,看得明白,一名大汉手扯石锷的衣襟,其余学童如鹌鹑般缩在学舍一隅。客人走到中门站定,环抱双臂,冷笑道:“好威风好煞气,昂藏大汉对仗舞勺少年,倒是没辱没你这七尺之躯。”
  石仁田扬起巴掌正将拍下,回头一看,门外站着两人,一人月白长袍,相貌清奇,正是坐馆先生,另一人青衫纶巾,白面无须,双目炯炯有神,却是位从未照过面的书生。
  石仁田晓得先生本是名四方游学的秀才,十几年前被石家那位翰林请来坐馆,而其身旁那名白面书生似乎手无缚鸡之力,听其口音,实非本地人士,不由嘴角一撇,晒道:“干你屁事!”蒲扇大的巴掌毕竟落下,打在石锷肿胀的小脸上。
  石锷的眼角已然裂开,几行鲜血如泪挂下,却兀自不服,怒目相对道:“石仁田,你也有老的时候!”
  客人眼里闪过一丝欣赏,说道:“举头三尺有神明,阁下这般作为,怕会遭来天谴。”
  此话本有示弱之意,但凡世人遭遇无法逆转之事,寻常寄望于鬼神,譬如两兄弟为了万贯家产,总琢磨着谋害对方,使尽手段之后,兄长即将被兄弟活埋在枯井下,心中自是大恨,诅咒道:“你倒行逆施,谋害亲兄,也不怕天降五雷来轰你?!”兄弟则答道:“哥哥安心去吧,兄弟今日堪堪掩埋一半,明日就让父亲前来陪你,毕竟要填平这口枯井,亦能防止村中娃儿前来玩耍,不慎落入其中。啧啧,此乃大功大德之事,何来五雷加身之说?”兄长大怒骂道:“我做鬼也不放过你!”然则世上哪有弑父弑兄却遭雷劈之事,终是自欺欺人。
  石仁田仰首哈哈大笑,加之七尺之躯,豹头环眼,虎背熊腰,若非一手尚且扯着石锷的衣襟,亦有十分狂客典范。笑声未绝,兀地收声,冷冷笑道:“外乡人,神明岂能戏言,倘若我这一耳斯下去,却没天谴神罚,你就有难了!”(按:耳斯即耳光,乡音。斯之谓劈砍,参见《诗经·陈风·墓门》:墓门有棘,斧以斯之。)
  言罢又是一耳光,斜睨客人,正要卖弄口舌,头顶“咔”的一声,半枚青瓦直直落下,棱角正对脑门,石仁田倏然抬头,“噗”的一响,青瓦正中眉心,又哐当落地,碎成八瓣。
  眉心受袭,血水流了满脸,石仁田一时懵了,半响方才省起“天谴”之咒,一看客人,见其双臂依然环抱胸前,一副冷笑模样,却无半分惊诧之色,想是早知结果如此。欲要思想个中不妥时,一阵头晕眼花,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仆地,连带着将石锷亦扯了个踉跄。
  石锷一脸茫然,抬眼一看屋顶,瓦垄谨然,并无错位,然则当头一片青瓦偏是断了半边,在其余瓦片鳞次叠加之下竟然掉了下来,此事十分不合常理。摸了摸头,又看了看仗义执言的客人,眼中尽是疑惑。
  此时先生拐进门口,俯身一探石仁田的鼻端,道了句无妨,站起身来,指着一名学童道:“守信,去请余大夫来。”那童子应诺去了。先生指着石锷道:“去门外候着。”石锷低头去了。先生环顾四周又道:“尔等各自温习,不许交头接耳。”余下学童应诺,找着各自的书案,端坐席上,翻开书本,朗朗开读。
  先生又将石仁田移至门外走廊,正见客人手捏一枚药丸,递与石锷,道:“吃了它,脸上淤肿半个时辰可得尽消。”石锷摇头不接,双手背握,退后一步,道:“一言之恩,日后必报。一为之甚,岂可再乎。”
  客人大笑,“一为之甚,岂可在乎”本意是说犯了一次错已是了不得,岂可再犯类似的错误。然则此情此景之下,竟被石锷牵强附会到“一言之恩,日后必报”之后,却另有一番意思,大义是说受了一次恩已是难以回报,岂可再接受一次恩。
  客人不由暗赞石锷心思巧妙,活学活用,不拘泥于典籍,又感其知恩图报,笑道:“小小年纪,心思倒是不少,这副模样不怕回家被母亲责打么?拿着便是,大丈夫岂可拘泥于此等微恩末惠。”捏着药丸的手依旧递于石锷身前。
  石锷被“大丈夫”之词一激,胸中意气风发,伸手接过药丸,一口吞下,振衣问道:“敢问先生大名?”
  客人啧啧称奇,道:“我叫万重山,自号顾影居士,是你师父旧时同窗,却比你师父年长,你可叫我师伯。”
  石锷一躬身道:“是,弟子石锷参见万师伯……”欲言又止。
  万重山察言观色,晓得石锷心中所想,笑道:“你可是想问方才那片青瓦为何无故自落?”石锷点头称是。
  万重山转身踱入隔壁厢房,道了声:“随我来。”石锷亦步亦趋跟上。先生喃喃道:“莫非想抢我徒弟?也罢,你功力高于我,昔日学识也博于我,你来琢磨这块璞玉总归强于我。” 摇了摇头,俯身查探石仁田的脉门,却不跟随二人进屋。
  万重山进屋之后,依案而坐,笑道:“方才只不过是道家微末术法,个中更有精妙法门,你可想学?”
  石锷垂手恭立,问道:“学成就能教瓦片自裂落地?”
  万重山颔首称是,石锷又问:“还能作甚?请师伯明示。”
  万重山暗中苦笑,忖量自己倘若设帐收徒,单是青乌国中就不知会有多少王孙公子蜂拥云集,眼前这小子反倒怀疑自己的本事。但又爱他至孝,有心成全,左右环顾之下,单手一招,书案上一张尺长白纸无风自起,如有人将其托着一般,在石锷目瞪口呆之际,万重山喝道:“瞧仔细了!”随后向着飞舞的白纸,不温不火隔空连弹四指,也不闻任何声响,只见那张白纸无故裂成九片,如飘絮般落下。
  俟到碎纸落地,万重山道:“这便是道家术法之一的风刃,割物于无形。”
  石锷惊喜交加,纳头便要拜下,万重山大袖一挥,卷起一股微风,竟而托住石锷的膝盖,教其跪拜不下,万重山正色道:“道家术法非是寻常人等皆能修习,考其比例,万不存一,盖因修道之人必须身具灵根,方能感应天地灵气,练之以经脉,存之以丹田,施之以术法。倘若你无灵根,这个头可是白磕了,我有一法,能勘查灵根,你过来。”石锷应诺,往前走了三步。
  万重山手按石锷头顶,道:“放松身心,稍后如有不适切勿理会。”石锷应诺,全身放松,心无杂念。万重山潜运秘法,渡了一丝真气,从石锷天灵盖注入。这丝真气有个名堂,唤作“寻灵真气”,专事检测灵根,渡入受测者体内之后,便会游走全身,倘若身具灵根,会有诸般不适,并且寻灵真气最终散于紫府,因为这缕真气加身,能教受测者感应天地灵气更为敏锐,与其往后修炼大有裨益。如无灵根,寻灵真气自会返回施术者。
  开灵真气将将渡完,万重山“咦”了一声,收回手掌,奇道:“好生古怪。”缘来他感应寻灵真气方一渡入石锷体内,当即消散无踪,全无游走全身之意。
  石锷闻声睁开双眼,疑道:“师伯尚未开始么?”
  万重山问道:“方才你有何感觉?”
  石锷回道:“启禀师伯,全无感觉。”
  万重山一伸手,抓住石锷的脉门,将一丝寻常真气渡入其经脉,又暗呼一声古怪。他此次渡入真气,本应在石锷经脉中走个来回,就会重回自身,然则真气方一钻入,便瞬间消散,感应不到半分去向。
  万重山一时茫然,而石锷亦不明所以,二人大眼瞪小眼,良久,万重山道:“你暂且退下,此事极是古怪,我须得仔细思量一番。去请你师父进来。”
  石锷应诺去了,心下黯然,这般情景,想是自己身无灵根,修不得道法。出门来请先生,先生嘱咐道:“你且回家,将此事禀明母亲,再央乔老为你说项,必定无事。”石锷拿眼一瞟兀自晕迷的石仁田,应喏自去不提。
  先生进了厢房,万重山忙道:“中亭兄,此事古怪。”先生一边坐在席上一边问道:“甚么古怪?”万重山道:“寻灵真气的用途你也知晓,可谓百试不爽,可今日用在这小子身上,全无半分感应。”
  先生讶道:“虽然以小弟的修为无法施展寻灵真气,可那本仙家秘笈上说得清楚明白,有灵根者,遇之有诸般不适,或麻或痒或痛或酸,无灵根者,遇之如饮甘霖。断无毫无反应之事。”万重山称是,二人计较来计较去,毫无头绪。
  先生叹道:“说来说去,我等散修终是各自修行,身单势薄,不比那些个有门有派的,传承经年,底蕴深厚,遇事总归有个解惑之处。”
  万重山深以为然,缅怀道:“想当年,我等七人赴京赶考,途中游玩,因缘际会得到一本仙家秘笈,其中三人无心于此,依旧去往京城,余下四人投了真吾观,参照道家典籍,互启互发,只有三人入得门来,振羽兄虽然练气不成,倒也洒脱,外出云游去也。你则因精关早失,过不了第四层,便还俗离观,不曾想驻留此处十数年。唯有摩崖兄资质过人,三年前已克大成,留书于我,说是外出寻找筑基之机缘,然则三年之中,音信全无。”
  先生犹豫片刻,道:“摩崖兄之事我倒知晓一二。”
  万重山急急问道:“你如何晓得?”
  先生道:“约莫一年前,摩崖兄路过本镇,曾在蜗居盘桓了几日,某日说起他将去柱天峰。”
  万重山扼腕道:“他终是去了,往日在观中时,他亦曾提起过,可柱天峰岂能等闲视之,漫说那护山大阵难以穿越,湖里的守山灵兽煞是了得,即便是破了大阵,过了灵兽,想要登峰,非得走那天梯不可。”
  先生问道:“那天梯有何危险?”
  万重山道:“岂止危险,可谓九死一生。”略一停顿,急道:“不行!我须得去一趟。”
  先生一听万重山说得严重,当即劝道:“你如今去了,也于事无补,摩崖兄毕竟走了一年,万事已是尘埃落定,只是我等尚未知晓而已。何况他年前方才启程前往柱天峰,此之谓离开真吾观之后,摩崖兄并未即刻动身,期间抑或另谋他途而不可得,抑或为了柱天峰之行详加准备亦未可知。而摩崖兄向来心计过人,小弟窃以为后者之几率居多。”
  万重山也是关心则乱,听了先生一劝,顿时醒悟道:“中亭兄所言及是,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则个。”
  先生道:“左右无事,姑且说说那天梯有何名堂。”
  万重山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我等得了仙家秘笈,如获至宝,只顾埋头修炼,却不知世上亦有众多修道者,功法更是不同,从而分门别派。愚兄这些年造访了诸国有名的深山大泽,亦结识了不少道友,方才得知我等修炼的功法不过尔尔,世界之大之奇,非是你我可以想象。
  相传上古之时,道法自然,是为根本,术法万物,是为末枝。然则世间万物,各循其法,故而得三千左道八百旁门,像那剑修、术修、符修、阵修、鬼修、丹修、器修、灵修,莫不是旁门左道之典范。
  然则上古末年,不知甚么缘故,大道佚失,唯有旁门左道大兴于世。
  单道这柱天峰上,便盘踞着一家修道门派,唤作九莲门,门中弟子逾千,个个非同小可,有着拔山射海、腾云驾雾、御剑千里、飞天遁地等种种不可思议之神通。”
  先生喃喃道:“世间竟有此等神通,可惜缘吝一见。”
  万重山苦笑道:“不见也罢,像我等散修,这些门派的修士从不拿正眼相顾。不过话说回来,事无绝对,倘若有人能过天梯登峰顶,便能被九莲门列于门墙之下。”
  先生颔首道:“原来如此,这天梯怕是不好走吧?”
  万重山道:“愚兄结交的道友当中,有几位便曾走过天梯,据说天梯的起点立着块石碑,碑上明白刻着十个大字:过三刀六洞,登柱天峰顶。又刻数行小字:三刀者,风刀、雨刀、光刀。六洞者,金洞、木洞、火洞、石洞、雷洞,暗洞。除此之外,别无他文。”
  万重山说到此处,莞尔一笑,续道:“曾有一名散修去走天梯,甫一看碑文,当即拿出三把小刀,插在身上,刀刀透体。你道为何?”
  先生摇头道:“我如何晓得。”
  万重山笑道:“此人在修道之前本是江湖中人,而当今之江湖规矩,凡是江湖帮派中有人违反帮规,又罪不致死,可自戳三刀,穿透肌肤而得六洞,以求原宥。此之谓三刀六洞。”
  先生大笑:“哈哈,此人倒是鲁莽得紧。尚未看完碑文就自残三刀。”
  万重山笑道:“是极,那天梯固然难走,但个中亦有天大的好处,每过一道关卡,必有所得。有位道友仅仅闯过风刀与雨刀两关,而在光刀这一关败退,其时全身肌肤焦黑,须发皆无,双目欲盲,回来之后,将息三年方才恢复。
  不过从此有些弱视,但于那行云布雨之术更有心得,此间正在金乌国大火山大风云观中修行,受万人供奉,间或布施云雨,寻常往来郡守王公府邸,倒也落得一场富贵逍遥。”
  先生叹道:“福祸相依,未知其可也。这天梯倒是凶险的紧呐。”
  说话间,方才先生派那学童去请的余大夫来了,自是免不了一番寒暄闻讯,随后余大夫施以针石将石仁田救醒。石仁田虽然好勇斗狠,但非愚笨之人,思想适才青瓦无故落下,必有所因,又省起万重山漠然不惊的神情,心中一阵悚然。向那余大夫道了谢,惭愧而去不提。
  送走大夫之后,已是申牌时分,先生散了课,遣走学童,这才重返厢房,与万重山觥筹交错,重拾话题,畅谈当年别来之奇闻趣事。进而秉烛夜谈,直至鸡鸣方止。
  翌日,先生如常教学,而万重山则去云门瀑布游玩不提。
  先生辰时点名,除开那对难兄难弟托病未到之外,石锷竟而无故缺席,问及相邻的几名学童,众皆惘然。
  缘来众口铄金之下,辛氏肝气郁结,不思饮食,竟日愁眉,每多失眠,昨日听得石锷说起学舍里与族中两兄弟争斗,进而引来石仁田殴打,不由咳嗽呕血,卧床不起。
  石锷忙请大夫前来诊治,大夫一番切问,摇头晃脑道:“医书有云:怒则伤肝,喜则伤心,思则伤脾,忧则伤肺,恐则伤肾。令堂思多忧结,脾肺皆伤,大是棘手。盖因心病自须心医。医书又云:恐胜喜,悲胜怒,怒胜思,喜胜忧,思胜恐。假若喜怒常发,此病自消。老夫亦知此事恐难两全,姑且先开一方,护住令堂之脾肺。”石锷道谢不止,送走大夫后,连忙去抓药不提。
  谣言止于智者,却流于愚夫,虽然辛氏病重,却未止住谣言,反倒另起源头,说是辛氏避羞称病,实则与二狗暗通曲款,又演化成数个话本不提。
  石锷衣不解带在母亲床前侍奉了两日,母亲的病情不见好转,他心里自是焦急。第三日,想起万重山是修道高人,必有办法医治母亲的病,于是来到学舍相请。恰好这日小雨,万重山未曾出门游玩,听石锷将情况如此这般一说,当即同意前往。
  来到石锷家中,为辛氏把脉之后,两人来到偏房,石锷奉上茶水,万重山皱眉道:“忧结于肺,思结于脾,这是心病,大是棘手……”
  石锷急道:“师伯慈悲!”
  万重山笑道:“不着急,我话还没说完呢。寻常大夫遇见此病确实无法可施,而我则恰好知道有几个方子可以治愈此症,只需一剂便可,只是药引难寻。”
  石锷道:“请师伯道来,青莲山中草药无数,寻出一两种来应当可行。”
  万重山道:“这些药引可不比寻常,有一方子,其药引是一种三尾六足四首、状如鸡而赤毛、音如喜鹊的鱼,称为条鱼。”
  石锷眼睛睁圆了:“这是什么鱼?从没听说过!”
  万重山笑道:“所以我才说药引难寻,还有一个方子,药引是一种形似狸猫、白尾有鬣的猛兽,名叫胐胐。”一边说一边指沾茶水将“胐”字写在案上。
  石锷颔首道:“我道是狒狒,原来是这般写法。也没听说过。”
  万重山道:“最后一方,药引名为鬼草……”
  石锷一听有个“草”字,约莫是种药草,急忙问道:“什么模样?”
  万重山道:“顶如莲蓬,双叶双根,通体墨绿。”
  石锷比较先前两种从未听闻的鱼和兽来说,寻找鬼草相对容易一些,忙道:“就这个方子吧,请师伯明示,鬼草生存的周遭环境如何呢?”
  万重山道:“不用四处寻找,这几日我在青莲山脉游玩,发现一处鬼草的所在,如非有三点非此不可的要求,我到是可以陪你走上一遭。第一,必须至亲采摘方才可以入药;第二,采摘到手至加入药罐熬制,中途不能遭遇第三人,自然亦有范围限制,只在身周十丈之内,十丈之外则无妨。第三,熬制之后,一个时辰之内必须服用。此三点者但若有一不成,病人食之立毙!所以我将此方留待最后才讲。”
  石锷咋舌道:“真个不负其名,鬼得很,岂不是只能夜间采摘。”
  万重山抚掌赞道:“猜对了!鬼草之名就是如此得来的。你可要想清楚,个中确有莫大危险。”
  石锷一咬牙,躬身求道:“请师伯赐方。”
  万重山左右一挽衣袖,道:“取笔墨来。”
  石锷取来文房四宝,研好磨,铺好纸,万重山提笔蘸墨,“唰唰唰”写下药方,按笔道:“鬼草的产地距离云门瀑布约莫百八十里地,加上此去云门瀑布的路程,来回约莫三百里,但中途大有可能遭遇第三人的路途只有云门瀑布至你家中,所以你采摘到鬼草只需入夜时分到达云门瀑布,然后一夜走上四五十里地即可。”
  石锷颔首道:“弟子省得。请师伯明示。”
  万重山将鬼草产地特征、沿途特征一一告之,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方才告辞,石锷相送门外道:“小子惶恐,本应持弟子之礼以款师伯,但家慈有恙,不能留客,请师伯见谅则个。”
  万重山伸指连点石锷三下,一笑而去。
发表于 2018-1-13 19:23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科幻小说,棒棒哒!
发表于 2018-1-13 20:40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
发表于 2018-1-13 21:07 | 显示全部楼层
玄幻小说,用白文半白的文字写出,颇有嚼头,对读者的古文水平亦不无几分挑战性
发表于 2018-1-13 21:46 | 显示全部楼层
欢迎,欢迎,期待更新!


发表于 2018-1-14 17:07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优美文章!



发表于 2018-1-14 18:18 | 显示全部楼层
科幻题材的小说,欣赏了。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Processed in 0.755676 second(s), 39 queries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