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人生 发表于 2018-5-23 08:50

【乡土文学】匠人系列 连载

本帖最后由 彭银华 于 2018-5-30 12:49 编辑

匠人系列 连载                之一:补锅匠陈卫民


煤炭灶上煮着猪食。炉子里不时地发出“刺刺”的声音,间或有蓝色的火苗蹿腾,母亲说,剁脑壳的,食鼎又漏水了,炉匠师傅还不来咯。
“补锅哎——”听到这声音,张师傅已经快到家门口了。我家处在村子的正中央,两条村道交叉口,收烤烟的,收鸭毛鹅毛的,货郎的拨浪鼓声,卖冰棍的吆喝声,往往是我们最先听到。
张师傅挑着一个担子,一边是风箱,一边是炭炉子,炭炉子上边,搁着个竹篮子,里面放着锤子、小铁块等工具,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担子落地,张师傅擦完了脸,把汗巾往肩上一搭,“丁丁丁丁”,几下子架好了炭炉,接好风箱,手握喇叭状,又开始喊开了:
“补锅——哎”,调子悠长,我们一群孩子学样。边学着吆喝,边看张师傅瘦削的脸蛋,鹰钩一样的鼻子,古铜色的肌肤,到处是窟窿的黄军裤。张师傅倒也不介意我们看他的裤子,从容地将一张厚厚的皮垫子放在膝盖上,忙活起来。
陆陆续续有人拿着饭鼎,食鼎,水鼎来了——从这名儿可以看出他们的用途。
饭鼎与水鼎算是比较干净的。食鼎嘛,因为是煮猪食的,周遭总是沾满了红薯叶子、谷糠渣渣、结块的粥,难看得要死。张师傅开玩笑说,看一个阿嫂会不会持家,就看她屋里的食鼎。食鼎干净,人也会收拾;食鼎邋遢,屋里怕也是一锅粥。张师傅自己带着木炭。点着,风箱慢慢拉,木炭一下子就睡醒了一样,呈现出热烈的红色,火苗放肆地舔着生碳,风箱“刺啦刺啦”响着,场面已经热火起来了。我是极其愿意做义务劳动的,蹲下来,使劲拉扯风箱,张师傅微微地笑,说:
“难为你了,又没得纸包糖把你呷。”
炉子响得欢,我拉得欢,张师傅又说:
“莫着急,莫着急,太快了不好。”
慢慢地,人围成了一个圈了。张师傅把鼎放在膝盖上,一边查看漏眼,一边不忘与围观的阿嫂们打趣:
“哪个嫂嫂总在念我咯,害我喷嚏打个没歇火。”
稍微带点“油味”的话,都能够逗得阿嫂们一阵哄笑。也有大胆的阿嫂接话:
“张师傅哎,你怎么瘦得像个猪郎倌啊,你婆娘把你吸干了吧!”
张师傅不答话,憨憨地笑。
说笑的功夫,张师傅用尖锤把漏眼豁开成一个更大的口子。闪着银光的口子。张师傅已经处理好了一块与豁口相当的铁片。稍稍比划,铁片与豁口就剩一点不易察觉的缝。铁水开了,像滚滚的岩浆。张师傅拿铁勺子舀出一小勺,铁水沿着那点缝儿流淌,张师傅娴熟地顺时针方向倾斜着鼎,铁水瞬间沿着缝儿溜了一圈,回到原点,缝儿完美地闭合了。张师傅满是黑色油污的厚厚的手套,紧实地贴住了那道“疤痕”,“刺溜”一阵青烟,大功告成。
“好多钱啊?”阿嫂问。
“三毛钱,不得多收你的呢。”
“讲神话哩,去年还只两毛,今年怎么三毛了啊。虱婆大的漏眼,要这么多钱。”表示不可信,一般是“讲神话”,还有一个更简单的表达,一个字,“傻”,但容易产生歧义,别人误以为你说他傻,所以,讲神话这个表达更流行,更好听。
“嫂嫂哎,你男人在不在屋里咯,要是我来补你的漏眼,我还不要你的钱呢。”众人哄笑,妇人红脸,于是背到一边去,解开一点点裤带,掏半天,把那点带着体温的毛票子拿出来。
时间是个填不了的漏眼。张师傅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没影儿了。就这样,炉匠师傅——张师傅已经淡出了我们的生活。
但我到了村口,站在张师傅当年架炉子生火的那地方,依稀还能够体味到炉火的热度,能感受到铁水的吓人,能闻到风箱喘着粗气,耳旁又回响起那声悠长的吆喝:

“补锅——哎”…作者简介:陈卫民,湖南隆回人,80后文艺青年,长沙市作协会员。坚信生命通过文字留下痕迹,坚持原创乡土文学,讲述小故事,记录大时代。
喜欢文学的人灵魂是有香气的喜欢我的文字
请加微信:cwm800319

红色拍客 发表于 2018-5-23 09:08

成为一种怀念。

欣赏!学习!

蚂蚁人生 发表于 2018-5-23 09:43

红色拍客 发表于 2018-5-23 09:08
成为一种怀念。

欣赏!学习!

谢谢支持和鼓励!{:84:}

东方归隐 发表于 2018-5-23 09:53

儿时曾见过的场景。图文并茂,欣赏了!

纳兰若容 发表于 2018-5-23 10:06

图文并茂,欣赏!

柳林听蝉 发表于 2018-5-23 10:16

描摹人物自有扳眼,小人物刻画出大气候,温煦可爱,欣赏!

唐寡白 发表于 2018-5-23 12:35

欣赏优美的文章,回忆过去生活点滴。

蚂蚁人生 发表于 2018-5-23 13:04

东方归隐 发表于 2018-5-23 09:53
儿时曾见过的场景。图文并茂,欣赏了!

随着时代的变迁,已慢慢淡出我们的视线。谢谢点评和赏读!{:84:}

蚂蚁人生 发表于 2018-5-23 13:06

纳兰若容 发表于 2018-5-23 10:06
图文并茂,欣赏!

已是回忆 谢谢点评和鼓励!{:84:}

蚂蚁人生 发表于 2018-5-23 13:09

柳林听蝉 发表于 2018-5-23 10:16
描摹人物自有扳眼,小人物刻画出大气候,温煦可爱,欣赏!

谢谢点评和赏读!{:84:}您的鼓励是作者写作的动力。

蚂蚁人生 发表于 2018-5-23 13:13

唐寡白 发表于 2018-5-23 12:35
欣赏优美的文章,回忆过去生活点滴。

一种久远的文化 在心中慢慢积淀 不愿离去{:84:}谢谢鼓励和赏读!

彭银华 发表于 2018-5-23 15:03

重现昨天的故事。


蒲建知 发表于 2018-5-23 15:18

人物刻画细致入微!浓浓的乡土气息扑鼻而来!引发了尘封已久的记忆!佳作!

蚂蚁人生 发表于 2018-5-23 17:00

彭银华 发表于 2018-5-23 15:03
重现昨天的故事。

一种昨日的文化正离我们越来越远!{:84:}谢谢阅读

蚂蚁人生 发表于 2018-5-23 17:01

蒲建知 发表于 2018-5-23 15:18
人物刻画细致入微!浓浓的乡土气息扑鼻而来!引发了尘封已久的记忆!佳作!

谢谢蒲老师的点评与阅读!{:84:}

纵马扬鞭4 发表于 2018-5-24 07:11

图文并茂,欣赏了!

纳兰若容 发表于 2018-5-24 08:04

赏学大作

蚂蚁人生 发表于 2018-5-24 09:46

纵马扬鞭4 发表于 2018-5-24 07:11
图文并茂,欣赏了!

谢谢支持和鼓励!{:84:}

蚂蚁人生 发表于 2018-5-24 09:48

纳兰若容 发表于 2018-5-24 08:04
赏学大作

谢谢支持和鼓励!{:84:}

蚂蚁人生 发表于 2018-5-24 13:39

http://p5.so.qhimgs1.com/bdr/_240_/t019488b94a0203d61b.jpg
匠人系列之二:“放炮哩啊!”——石匠师傅
陈卫民
我竟然盼着石匠师傅常来学校后面的石山放炮。石匠师傅一声粗犷的喊声:“放炮哩啊——快躲开点啊!”
喊声过后,老师就组织我们躲到山背后的岩洞里。再来几次,干脆宣布,散学!于是一群人叽叽喳喳地散去,我们赚得半天假期。
我对石匠师傅的好印象,就从这时候开始了。那时候石匠师傅的几大作用,一是开山放炮,二是砌屋做石基,还有就是替人刻碑。
这位石匠师傅就叫石师傅,不是他姓石,而是这人跟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性子也如石头一样不开化。因为一根筋,总是得罪人,他婆娘总是带着怨恨,毒毒地喊:“石头古”,于是大伙跟着喊石师傅啦。
石师傅的脸,被常年的汗水侵蚀,沟壑纵横;头上,一年四季是石头碎屑,白花花一片;一块黑乎乎的汗巾,搭在肩上;裤子上满是尿印一样的汗渍,甚至还变成了汗盐;那一双手啊,在我背上轻轻一摸,比我抓痒半天还管用。那时候我最喜欢把衣裳撩起说,师傅,帮我抓痒咯,师傅的手摩挲过一次,不痒了;再摩挲一次,背上火辣辣地疼。
石师傅帮我挠痒痒的当儿,我就拨弄起他的工具了:一根钢钎,比我高半头;一把大锤,起码二十来斤,锤柄有一米来长,细细的,很扎实,手握之处,闪着油油的光;还有一些短柄小锤,小錾子,铁楔子。这些东西弄一块,确实是硬生生地沉。我曾经试图去玩弄那把长柄大锤,卯足了劲,抡到半空,一声哎哟,我险些闪了腰,大锤差点砸到我的脊背。
放炮的一声巨响是好听,但是准备这个“大炮仗”,确实颇费功夫。选好炮眼,一人握住钢钎,一人抡锤,“叮叮”之声,单调乏味。洞眼浅的时候,是小锤,洞眼渐深,换大锤。于是劳动号子响起:
“嘿着啊,嘿阳着啊——”
这种调子我是喜欢听的,觉得蛮带劲。于是跟着喊。石师傅投来鼓励的目光,吩咐:
“伢子,帮我打盆水来咯。”
我以为他们口干,要呷水,大老远地去打井水。打得水来,他们往那洞里灌。旁边有个叫“波傻子”的,十多岁了,流着绿黄的鼻涕,瓮声瓮气地问,为什么要往洞里灌水呢?
石师傅说:“你爷跟你娘打洞,不放水,哪来的你咯?”
师傅们都坏坏地笑。“波傻子”大约晓得了师傅讲的不是什么好话,取脱裤子骂娘来。http://p3.so.qhimgs1.com/bdr/_240_/t015c07c841557d0043.jpg
嬉笑声中,那么长的钢钎,竟然快没入巨石。饭送来了。师傅们到树荫下呷点米酒,呷饭,卷上一根旱烟,惬意得很。
然后就是把洞里的水抽出来。一根小拇指粗细的管子,伸到洞里面,嘴巴用力往外吸,眼看带着青色的水快到嘴皮,赶紧放下,那水就继续往低处流淌了。我那时极为好奇,也拿管子来试,结果弄得一嘴的“石头浆糊”,现在想起来,嘴里还有那股涩涩的味道。
接下来就是装填炸药。师傅们早就把烟熄了,要小孩子站远点,表情严肃起来。但我们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偷看。师傅们麻溜地填好炸药,接着把一截截黑魆魆的雷管装起来,然后接起那带着螺纹的引线。屋前屋后又响起他们的预警:
“放炮哩啊——快点躲开点啊!”
慌乱的脚步声。小孩问奶奶什么人在喊。奶奶说,“莫声,莫声。”
“轰”的一声闷响,地动山摇。接着是巨石滚落的声音,然后就是“石头雨”簌簌落下的声音。
到达现场,嗨,那么不可动摇的一块巨石,现在硬生生地裂为几大块。接下来进一步的分解。先用錾子錾出一个方形的坑,用铁楔子插入,然后抡起那二十斤的大锤,“嘿”,一声声沉闷的响声过后,石头再一次投降。如此这般,旁边的空地上的石头,由稀稀拉拉,变为密密匝匝。这就是石匠师傅的劳动成果。http://p4.so.qhmsg.com/bdr/_240_/t019a079283c9da6189.jpg这还是第一步。屋里砌猪栏,这些石头都得抬回去。抬回去的场面,可谓声势浩大。舅舅,姨夫,姑爷,院子里的关系好的,都来帮忙。一块石头,少说也有两百斤,舅舅那样的壮实,抬起来都是憋红了脸;父亲个子矮,更是摇摇晃晃。我们弟兄几个,是帮不上忙的。但是吃饭时,速度比谁都快。我那时就盼着请匠人师傅,因为匠人师傅来了,就意味着打牙祭的时候来了。父亲望着我们几个齐刷刷地端着碗等菜上桌,说,小孩子不准上桌!一会,又骂:
“娘卖麻皮,做起来没得一个,呷起来虾子沿盆!”
意思是我们不能做,光会吃。“虾子沿盆”,你可以想象一下,多热闹的景象!
石匠师傅们做起来是把好手,吃起来也绝不客气。我们家那黄狗,眼巴巴地望着师傅的嘴巴在动,口水直流。可惜,竟然没有骨头从师傅们的嘴里吐出!黄狗发出低低的“呜呜”声,颇为不满。
   石匠师傅们个个是几何学运用高手:那么些不规则的石块,硬是被他们的巧手,妥帖地组合在一起,石基平整,牢固,而且美观。石基搞起来,砌猪栏,喂猪,卖钱,供崽读书,父亲想着这些,干起来特有劲。石师傅还不忘与父亲打趣:
   “砌猪栏,买猪婆,生崽崽,你就做爹爹!”
父亲是不介意这些玩笑的。倒是父亲的奶奶——我叫婆婆——的石碑,一直没有打,这个父亲是比较歉疚的。于是石师傅得以在我家多忙活一阵子,我的打牙祭生活可以多维持一阵子。
先将一块石板凿出一个碑的轮廓。然后就是打磨。谁能想到,那么粗的石头,能变得那么光滑如镜。然后就是写字。我们村写字的能人中,恩先生算是顶尖级的。他读过古书,教过私塾。我们家老屋墙上的那些毛泽东语录就是他写的。至今我回家还要临摹一阵子。可惜,恩先生当时已经作古,父亲只得自己写。我当时稍稍摸过毛笔,觉得这玩意连不听话,不好掌握。没想到在父亲手里那么好使。父亲写完,石师傅连连叫好,父亲拍拍手,有点谦虚样。
接下来的改变让我印象深刻。没想到,雕刻出来的字,比原来写的更漂亮,更有劲。石师傅甚至将父亲的字笔画里一个微小的分叉(我不晓得是父亲故意那样写的,还是毛笔掉了毛),都雕刻出来了。之前我看过“升子”(量米用的器具)上雕刻的“公平交易”,我以为那是写得可以了,没想到,这才是真功夫呢。父亲看着石师傅雕的字,连忙竖起大拇指:
“石师傅,你是里手啊!”
石师傅引发了我的书法爱好,也引发了我的雕刻爱好。于是,我总在一些招牌前比划临摹,总在门前门后到处刻字。后来参与书法比赛,像模像样地拓章——橡皮雕刻的印章。……时光荏苒。自从钢筋水泥浇筑地基取代石头地基,石师傅的头发越来越白(这回不是石头的灰末),吃饭的家伙什——大锤,钢钎,錾子,都锈迹斑斑了。师傅婆娘劝他把这没用的东西卖掉,师傅的回答斩钉截铁:
“我就是把这东西带到土眼里,也不会卖!”
师傅婆娘没法,再次嗔道:“老不死的石头古!”http://p1.so.qhmsg.com/bdr/_240_/t01c0a314c1ff019446.jpg作者简介:陈卫民,湖南隆回人,80后文艺青年,长沙市作协会员。坚信生命通过文字留下痕迹,坚持原创乡土文学,讲述小故事,记录大时代。
喜欢文学的人灵魂是有香气的喜欢我的文字
请加微信:cwm80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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