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野叟 发表于 2018-5-25 14:27

洞庭秋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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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引子 历史长河,滚滚向前,既有翻腾巨浪,也有委婉涟漪,世上人间,少不了悲欢离合,也离不开喜乐哀伤,人生百年,谁都有过飞黄腾达,但那个没有经历过低谷留连?。常言说,世人来到人间就是来受苦的,如意的事往往只占一二三,不如意的事往往却有七八九。耶和华想扼(拯?)救众生,虽然自已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世界却仍然杀戮不断,改变不了几个犹太人垄断银行、几大家族轮流坐庄、富甲天下的某国仍然存在贫富悬殊的事实,要不然怎会有进军华尔街这档子事。佛祖如来,劝导世人,四大皆空,唯有剪断情丝,脱离红尘,才能六根清静,来世可以进入极乐世界,但进庙烧香拜佛者不泛(乏)其人,愿意抛家弃子去守护古佛清灯者,近来也只听说有一二个文艺界的美女身体力行了。看到那个描写极乐世界的美丽图画,也不见得有很大吸引力,总使人联想到那儿有不有厕所。近代领袖孙文,日本名叫中山樵,被严复胡乱译为孙中山者,曾想要天下为公,但其弟子偷天换日改以攘外必先安内,终归败走台湾。几经天翻地复的变化,现今即任满世界唾沫横飞,也不能否认有这条东方巨龙存在的事实,有人想步其先人后尘,凭几条破船上岸打劫,更是门都没有。只是宇宙天地间,矛盾时时处处皆在,主要的解决了,次要的仍在,旧的解决了,新的还会来,想要和谐得风平浪静,实难如世人所愿,因此,苏子诗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不信,你看下面这几个小人物的矛盾纠纷,就谁也难以摆平。
第一章 正常“夫妻”这一对“夫妻”很正常。
那是1950年的春天,刚刚下过的一场小雪正在溶化,枯黄的柳树己出现嫩绿的枝芽,漫山遍野已经出现绿意,小河里溶化的冰凌随着流动的河水发出拥挤的沙沙声。
此刻,一个衣裳褴缕的男人,穿着露出脚趾的破鞋,柱着一根竹棍,背着一个破布袋,走在洞庭湖畔一个名叫西大州的地段上。长期没有打理的毛发,像鸟窝一样遮掩了大部分面容,实在看不出是多大年龄,只是从他那疲惫不堪的身形步态,看出他已经过了一番长途跋涉,当地把这一类人,或者类似于这样的人,叫做“盲流”,也就是盲目流动的意思,倒也贴切。
啊!洞庭湖,祖国的明珠,国人的粮仓,千古流传了多少故事,又留下了多少文人墨客的足迹诗篇,昔范文正公形容洞庭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形容淫雨霏霏季节,也就是洪水季节则浊浪排空,春和景明时刻也就是平常季节则一碧万里,听说老先生并未到过洞庭湖,描绘得如此精确,不得不佩服古代先贤的聪明和睿智。
洞庭湖是鱼米之.乡,不单只有米,还有鱼。小的如银鱼,老外叫slanged,与松江鲈鱼、长江鲥鱼、黄河鲤鱼同为四大名鱼。大一点的有老百姓称为江猪实为江豚者,属濒危保护动物,三湘水域已经绝迹;电网捕鱼,因是断子绝孙的操作,是绝对禁止的,有两个小青年、偷偷到湖中央电网捕鱼,一通电,打翻七八条大鱼,每条都是七八十斤,枯水季节,自然性的竭泽而渔,十几斤的柴鱼,拎着咀巴提起来就是。
远忧的是,洞庭湖已越来越小。昔日的八百里洞庭,已经风光不再。天灾是泥沙淤积,人祸是与湖争地。自古以来,乘枯水季节在湖中修筑堤圩,围成一个盆地,在其中开荒种稻,不定那年遇上洪水淹没堤坝,则颗粒无收,如果战胜了洪水,只要收茯一季,因土质肥沃,以老百姓的话讲“狗都不吃肉”(不知吃什么),因此,抗洪抢险是湖区的常年任务,这样的堤垸在湖区可谓数不胜数 ,与湖争地的结果,导致湖区面积越来越小,面积越小,防洪调控能力就越差,洪水泛滥就越加频繁和严重,水灾直接影响到长江流域,威胁到武汉等大城市的安全,是保护环境还是保护粮食成了当政者两难的决策。
对湖区人民来讲,除洪水外,祸不单行的是,还有一件威胁更大的事,那就是日本血吸虫病.洋名叫Schistosoma的广泛流行。说是日本祸害我们的那到是有点冤枉,我国2000年前就有,此病国外也有,国内则威胁十三个省市,一亿人口,只是,洞庭湖是重灾区。这祌寄生虫的成虫系雌雄合抱寄生在人体或动物(犬、牛、猪等)肠道静脉内,每条雌虫日产卵300-3000个,虫卵大量堆集在肝脏,也可进入脑和肺。后果是形成肝硬化腹水、脾脏肿大的大肚子病。晚期大量呕血、肝昏迷而亡,因生产、生活的原因,患病死亡者多为男性,故解放初期存在着大量的寡妇村和无人村,真正是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再把镜头拉回到那个正在往前走“盲流”,绕过一个池塘便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此时太阳己经落山,一束红色的晚霞,尚能让人看清楚,前面是几个连绵起伏的小山坡,山坡表面凸凹不平,是由许许多多一个个馒头样的小山堆构成,这人突然领悟到,这是一片埋葬死人的坟山,实际上,是死于血吸虫病的孤坟野鬼,此时吹来一阵寒风,尽管他刚从死人堆里走出来,在这荒无人烟,前不沾村后不沾店的地方,他忍不住还是打了一个寒噤,怀着今晚能找到一个落脚之处的愿望,他继续往前走呀走……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突然他听到一阵短暂的鞭炮声,远处可以看到了一闪一闪的火光,他下意识地朝火光走去,逐渐看清楚,这是一个年轻女人,领着一个大约两三岁的孩子正在焚烧纸钱。女人头上缠着一绺白布,在一个新土堆筑的坟堆旁,树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挑着一条随风飘动的招魂幡,估摸是为新死的亲人上坟。
这个女人彷佛有第六感觉,觉得背后似乎有一双眼晴正盯着她,因而感到脊背凉丝丝的,眼看天色已晚,便急匆匆地烧完纸钱,把二两黄酒洒在坟前,牵着孩子赶紧沿来路赶回,等这个男人走到这座新坟时,女人已经离去,留下在坟头的是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几片腊鱼,一碟葱花炒蛋,四个南橘,一堆灰烬和和一个空酒瓶,儿天来没吃过一顿饱饭的这个男人,己经顾不了不能吃死人饭的禁忌,三扒两撬,鼓眼一吞,勉强填饱肚子以后,四处一望,天色己晚,但仍然可以看到那个女人远去的背影。他不知要到何处去,也没有地方可去。这个时候看见一个女人,就好像看见了中国女人的温柔和善良、那里有一线温馨和希望,他自然而然地尾随这个女人的身影,进入了一个堤圩很高很宽的垸子,女人走进了一家房屋。一眼望去,附近散落着七八户类似人家,湖区人民的住房,多是就地取材采用当地的特产芦苇编织而成,涂上泥土就成了墙壁,顶上盖上稻草就成了屋项,这个女人的芦苇房一排三间,门口挂着许多成串的大红辣椒和玉米,比较奢侈的是旁边有一个木制的牛栏,牛栏中还饲养着一条肥硕的水牛。水牛嚼着饲料,发出满意的哼啍声。
女人进入房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她的感觉没错,不但曾经有一双眼晴盯着她,而且现在就有一个黑影跟踪而入,她吓得心口呯呯直跳,进门后赶快把门反扣上,从门缝中看去,此人己经走进院子,天己经黑下来,春天雨多,空中正飘着蒙蒙细雨,她看见这个来人走到牛棚旁的屋檐下安下身来,看样子是要在那儿过夜了,她不敢也无力去撵走这个不速之客,此时深感家中没有一个男人的弧立和无助,唯一的办法是搬个桌子把门顶起来,紧紧紧地搂着孩子——这个家中唯一的男人,然后躲进被窝蒙起头来,但实在一夜不入能睡。到是这个男人经历了疲劳饥饿、长途奔波己逐渐进入梦乡,尽管只是落脚在一个三尺见方不到的地方,比起他经历过的炮火横飞,硝烟弥漫的战场,这里己经是天堂了。
次日早晨,收拾完早饭,天大亮后她才敢打开前门,顺手拿起一根带叉的拨火棍,壮着胆子走到牛棚檐下,历声指着睡眼惺忪的男人喝道,“你是干什么的?”,回答却是文不对题,“老乡,给口水喝”,这人说话带河南口音,应该是北方人无疑。这么近的距离,从他那身破烂的军服她看清楚了,他是一个伤兵,老百姓把国民党的残兵败将不管伤没伤都叫做伤兵,这些人成堆的时侯,出于老子天下第一的自傲和被人看不起的自卑,对老百姓就像凶神恶煞,仗着手上有枪,开口就骂,动手就抢,老百姓往往敬而远之,惹不起躲得起,今天遇到这位丘八,真的他只要一碗水喝就能远走高飞,到别处发财,那真是菩萨保佑了,女人赶快进屋端来一碗热水,递给这个男人,心直口快的说:“快吃,吃完快走”。男人贪婪地将水喝完,抹抹咀唇,说出了一句话,使这个女人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世界犹如一个万花筒,可以变化无穷,想不到今天她坚决要撵走的这个盲流,后来却变成了她即使找遍天涯海角,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坚决夺回来的自已的半条生命,男人问的这句话是,“你家的这条牛有人看不?”女人双手扭动着衣角陷入了沉思。
这个女人命也够苦的了,她叫周腊姣,老家是桃江人,湖南是抗日战争的重灾区,三次长沙会战,常德会战、衡阳会战不知死了多少人,战乱波及周围各县,女人的母亲在战乱中早亡,父亲带着她到这个垸子打工,湖南的垸子老板很多是长沙、常德一带的人,来租地的,打工的,本地的外地的都有,她十八岁时嫁给一个当地人后,父亲便驾鹤西去,最不幸的是刚生完孩子不久,男人就肚子越来越大,像怀了妊娠,当时谁也不知道什么叫血吸虫病,老百姓普遍认为“是吃多了山上的桃李果木”。一次吃完一顿鱼后,鱼刺卡进了喉咙,老一辈传下的的方法就是吞一口饭强行将鱼刺咽下去,其实这是最危险的,尢其是对血吸虫病病人,鱼刺刺破病变扩张的食道血管的结果是,突然大口大口呕血,腊姣后来说,她挑了两簸箕的草灰,才把地下的血吸收清理干净,腊姣的丈夫后来人事不省昏迷了好多天,去世时腊姣才22岁。这不,才刚刚过完头七,腊姣听对方说及牛的事,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从这场巫梦中醒过来,腊姣娘家婆家都没什么人,看来以后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春耕在即。湖区妇女是从不用牛耕田的,而男性劳动力是如此之少,即使有也顾不上这个寡妇,腊姣突然心头一酸,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但咀巴还是很硬,接茬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这个男人说:“我帮你用牛”。腊姣口里没答应,但实际上还是指出了水田的位置,只是有句话到了咀边也没有说出来,“用完牛就滚蛋!”男人第二天就收拾下地,北方人用马用骡都行,用牛不是他们的长项,好在犁头、牛轭等农具都很齐全,开始很慢,后来逐渐步入正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腊姣每日送两顿饭,双方之间既无文书骋用合同,也没有任何口头约定,信息交流就像是两个互不通语言的国家公民相处,只能用简单的语言交流,腊姣站在远远的地方吼一嗓子“哎……呷饭咯……”,“哎”,就是他的姓名和符号,男人也就答一声“嗯……"。全部几亩稻田都耕完后,这个男人并没有顺利滚蛋,原因是雨下得太大。
三四月份,是清明时节雨纷纷的季节,三月份的一天突然下起了暴雨,开始还不太大,以后越下越大,还夹杂着闪电雷呜,随即刮起了狂风,一阵阵轰轰的雷呜后,突然在低空响起一个巨大的炸雷,腊姣躲在屋内,感到惊人的爆炸声就在自己屋顶上,小孩吓得嚎啕大哭,房屋被狂风吹得摇摇晃晃,屋顶开始漏雨,腊姣既要照顾受惊的小孩,又要把所有的脚盆、脸盆都拿来接漏,却仍然挡不住雨越下越大。正在十分为难和无助的时候,发现虽然狂风暴雨如故,但屋漏逐渐减小,房屋也不摇晃了,这时才听到屋顶上有人在加盖稻草,压石头,估计也设法加固了房屋,等暴雨过后,才看清楚从屋顶上顺着楼梯下来的,正是这个叫“哎”的男人,这个男人下来后,仍然一言不发。好像他是一部机器,就应该有这样的反应,腊姣也没讲一句话,只是从木柜中拿出他男人留下的旧衣裤扔给他,示意他住进牛栏隔壁的柴房。
她再也没有底气说滚的话了,今天房屋是没倒,明天呢?腊姣心里闷得发慌,理不出一个头绪,不经意间走出房门,朝玉梅家走去,玉梅家离腊姣家也就几百步路的距离,玉梅姓龚,比腊姣大不了几岁,也是个寡妇,没有孩子,比腊姣家更穷,家中还有个瞎子母亲。腊姣走到她家庭院时,玉梅正在晒芦芛,芦芛是洞庭湖特产芦苇的幼苗,它虽然和世界十大名菜石刁柏也叫芦芛的同名,但不是一个植物,野生芦苇是水生或湿生的高大禾类植物,洞庭湖内到处都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因为是难得的造纸原料,而且资源十分丰富,成为了洞庭湖的一宝。湖区的芦笋晒干再与鱼或肉同煮,其味道之鲜美连石刁柏也不可望其项背,只因吃一根芦芛就要损失一根芦苇,现在已经不大容易吃得到了。
玉梅刚和客人讲了几句话,就问道“听说你养了个汉子?”,腊姣脸一红,急忙辩解说“胡说”,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谁知玉梅完全不听她的解释,还火上加油地说:“那不正好,你死了老倌、他没有老婆,不正好填上了这个眼”,腊姣气急败坏地说:“你隔得远没看清楚,他头发胡子鸟焦八弓的,眼泪鼻涕糊上一脸,整个一身又酸又臭,蚤子成堆,还不知道有不有梅毒,既不知根又不知底,要是什么逃亡的地主恶霸,将来连我一起抓,润生谁管?再说看那死样,没六十也有五十了”,腊姣的儿子系润二月出生,他爹姓刘所以大号叫刘润生。腊姣老家是桃江的,桃江有条桃花江,上世纪初著名作曲家黎锦晖爱上了一位桃花江美女,即后来成为了他妻子的梁惠芳,1928年他谱写了著名歌曲《桃花江是美人窝》,后来被日本人利用作为宣传歌曲,号召日本青年打到桃花江看美人去,后来日本人确实打到了桃江不远的常德,只是踫上了余程万领导的中国军队57师,打了16天,自损八千,日军伤亡三万,美人没看成还吃了大亏。
玉梅羡慕地看着腊姣娇小匀称的背影,好心地说“妹子,听我的,现在男人金贵,远得不如现得,你千万别把他放走了”说完,斜着眼晴瞟着腊姣说:“你不会给他下点蛊?”又若有所思地轻轻说了一句:“可惜我养他不活”。
腊姣被玉梅说得心慌意乱又听不懂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从玉梅家出来后,低着头想心事,玉梅的《填眼》一说,腊姣可想都不敢想,丈夫刚死就找人《填眼》,背后爝舌头的你看会有多少,再说自古以来桎梏中国妇女的教育也禁锢了她的思想,听老一辈人讲,清朝手里对奸夫淫归,男女都一样脱衣服打屁股,还听说有一种叫做什么剐刑的,要割六六三千六百刀才让死,还有更吓人听闻的是骑木驴,木驴上竖个尖棒,把女人吊起来下身对着尖棒,一松手,尖棒从下往上从口里穿出来,想一想都身上起鸡皮疙瘩。
清朝的事隔得远,解放前倒是听说确实有沉猪笼的,听得最多的是沉塘,就是把偷人养汉的女子捆绑在楼梯上,沉到水塘里,有时要上下几个反复才将其淹死,十分残酷。说来这事还差点让玉梅踫上了,玉梅家穷,爹还好赌,王梅自小就被卖到窑子里,十六岁那年,被老鸨逼着接客,玉梅不干,老鸨支使人给玉梅穿上一条大裤衩,裤衩里塞一只猫,一鞭子抽下去,玉梅被猫爪一抓,痛得满地打滚,十八岁那年她踫上了这个垸子的老板,花钱把她赎出来做小,这事被老板城里的原配夫人知道了,连夜赶来,寻死觅活提出,不把玉梅沉塘誓不罢休,老板心软也怕弄出一条人命来遭报应,正好国民党共产党打起来了,老板连哄带骗地把大老婆弄走了,玉梅检了一条命。
这个可怜的女人,没有其它生活来源,她唯一能做到的是,每年农忙季节,主要是秋收季节,划一条小船停到垸子边上,并带上一块门片,这就是她的全部生产工具,满足了性饥渴的青壮年劳动力,也愿意把汗水换来的收入分几个给这个出卖影子的女人。腊姣正胡思乱想,一抬头看见前面晒谷的坪里围着一堆人,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副剃头挑子,一个三十来岁的剃头师傅正在给一个老头剃头,乡下没有什么文娱活动,来个剃头的也是稀罕事,大家都围着看,其中妇女居多,三个女人一台戏,有个女人说:“人说三年灾荒饿不死杀猪的,我看剃头的更饿不死,要是没人剃头,这些男子汉不都变成长毛鬼了”一看有人棒场,剃头的来了劲,顺口说道:“这剃头可是“头顶大事”,当年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还专门写了副对联”,随手指着担子上镜子两边的字念道:“磨砺以须,问天下头颅几许:及锋而试,看老夫手段如何”看到这群堂客(女人)们听得莫名其妙,便话峰一转到了这群人最感“性”趣的话题上,“现今新社会,最现型(显着变化)的是两件事,一是会多,大会开了开小会,白天会了晚上又会,二是妇女翻身,都从下面翻到男人上面去了”,一看引得这群妇女哈哈大笑,更加来了劲,接着又信口开河地说道:“以前说千年的媳妇熬成婆,现在过门就是婆,以前寡妇找个男人要偷偷摸摸,现在的寡妇看中了那个男人,抓过来就是,门板都挡不住,要么子媒婆咯,媒婆都没么子事干了,女求男隔层纸嘛”。腊姣周围一看并没人注意自已,便插话说:“剃头的,好多钱一个,给我家润生也剃一个,要得不?”剃头师傅回道:“嫂子,我到现在中饭还没得饭事主,我不收钱,你给做餐饭行不行?”“要得,那我先去做饭,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房屋。
腊姣并不是真要给润生剃头,自从这个男人侵入她的领地后,她感到浑身都不自在,走也不行,留着吧,这个半人半兽的高等动物还不如那头水牛油抹水光耐看,女人天生爱干净,今天非得把这堆垃圾清理干净不可,饭后,她说“师傅,麻烦你给我这个帮工的先剃一下,行不?”师傅不置可否,反正一个头颅是剃,两个头颅也是剃,腊姣“哎”来了这个男人,示意他往凳子上一坐以后,到是把剃头的吓了一跳,这一头乱发倒是应了一句戏文,树密山高叫樵夫如何下手,好在当年的剃头发的都有一手绝活,剃!相传,学剃头的学徒先要在冬瓜上练,剃光冬瓜上的绒毛而不埙伤冬爪的青皮才算合格,这决非一朝一夕之功。据说,有位高徒苦练三冬后,剃术超群,但每次干完活以后,都要兴奋得把刀子往冬爪上一墩,大喊一声“完了” 师傅也没注意他会有这么一手,“毕业”后,第一次给一位财主剃头,剃得非常漂亮,只是剃完后习惯性的大喊一声“完了”,同时把刀往头皮上一墩,发生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这位剃头匠端详了这个男人以后,决定,先剪!,后剃!一阵快刀斩乱麻的折腾后,显出了卢山真面目,那时剃头,剃完后顾客都要用一块绸巾抹擦一下头顶,如有抹擦平板玻璃之感,才算达标。这个头剃得可以说是完全达标了,此时巳可看出,这个人眼眶很大,眼球内凹,宽眼直鼻,轮廓分明加以身材高大,是典型的北方汉族蒙古利亚人种。.腊姣看着怔怔地没有吭声,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只是从此腊姣心事重重,做事情总是丢三拉四,不知怎的又想起了玉梅说的下蛊的活,和说话时那咀角狡猾的微笑,不禁一阵脸庞发热。
下蛊只是一种传说,说是湘西苗族妇女,用娱妐、毒蛇等各种毒物做成一种称为《蛊》的迷魂药,只要妇女给某个男人下了蛊,这个男人走到天涯海角也会要回到这个女人身旁,腊姣心里说湖区那有什么蛊,真是胡说八道。
此时,新政权刚建立不久,经过清匪反霸,减租减息,阶级阵线己经十分分明,农会、妇女联合会都很活跃,西大州区委会妇联主事的,也就是妇女主任姓郭叫郭惠芝,垸子里的人都叫她郭主任,他男人在武汉一家工厂当工人,她算是农村留守人员,本人有点文化,人很热情,是那种人人都能说上话,招人喜欢的中年妇女。
那天,腊姣正在灶台上忙活,不知从何时起,她与这个男人约定俗成地自然形成了,男主外,女主内,田里、土里的活很少要腊姣插手,家里的活除带孩子以外,每日早晚两餐必须进口,湖区吃水要自已挑,生火做饭主要原料是稻草、芦苇和山上捡来的枯技烂叶,反正这都是男人的事,没有了,腊姣就“哎”一声,有时还加上一句“你还呷不呷饭”。
腊姣正忙活时听见屋外有人说话,“郭主任、你今天么事有空过来了、腊姣不怕郭主任,她们以前曾经见过好多次,每次见面郭主任总要问长问短,就像自已家的嫂子、婶娘,有时一边抱着润生一边和腊姣说话,腊姣明知她是共产党当官的,但不知道区党委委员是多大的官,反正敢跟她说实话,腊姣一听音就忙着赶出来把郭主任往家拉,说了几句家常话,郭主任便说:“腊姣,你男人走了我早就想来看看你,一直没抽出身子,你没事吧?”腊姣还来不及回答,郭主任就接着问道:听说你家来了个帮工的,是吗?”,腊姣赶紧把事情经过述说了一遍,说道:“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不怎么情愿地说:“过了这阵子我就打发他走··”,郭主任打岔说:“他姓张,来的路上我在路上踫到他,两人坐在田埂上聊了一阵,他大名叫张月中,河南新乡青石镇人,民国十一年出生,1946年抓壮丁出来的,是准海战役域被俘遣返的,本人只是个当兵的,家庭情况听起来算个贫农,他还保留有一张我军的遣返证,目前湖区生产和公粮征收任务十分繁重,劳动力特别是男劳动力缺口很大,你留下他完全可以,不违反政策·……,明后天,你叫他带上证明去区里登记一下就行” 郭主任讲了一长串话,腊姣就两句听得最清楚,不违反政策、明天上区里登记一下就行。
郭主任前脚刚走,这男人后脚就进了门,只听得腊姣大声吼道: “张老倌,郭主任要你明天到区政府去登记”,声音很大,好像她就是区委委员在下命令,张老倌四周一望,没看见有别的老倌(老头),估摸着是叫自已没错,第二天张老倌带上证明去了区政府。腊绞叫他张老倌并没叫错,一是他喜欢拿着一根竹脑壳烟袋(竹根挖空做成的烟斗),二是他比腊姣大了五六岁,腊姣想,不叫他老倌叫什么。
第二天张老倌去了区政府,只是去得比较晚,回来也比较晚,上床倒头就睡了,睡到半夜,突然听到腊姣房里一声吓人的尖叫声,多年的战争习惯,使他一下子就跳起来推开了腊姣的房门,原来是腊姣睡到半夜实然感到有个冰凉冰凉的东西从她膝头下面轻轻滑过去,她用手一摸感到光溜溜的,掀开被子借着月光一看,原来是一条两三尺长的长蛇,不知怎么的爬进屋内来了,突然吓得命都没有了,张老倌一眼就看见了,一步上前右手一下就捏住了长蛇的颈部,左手一下就抓住了尾部,用力一弸,蛇就散架了,张老倌把死蛇往外一丢,只说了句“菜蛇,没事”,就唾觉去了。
腊姣一夜睡不着觉,点个火把,四处照了又照,又再次看看润生被咬着没有,等天一亮,就叫醒张老倌,把房屋周围泥土筑紧,周围杂草都铲光,晚上还是不放心,要再前前后后都看一遍才敢上床,上床之前还要偷偷看看张老倌在不在,怕一声喊没人答应,腊姣自己也发现到,她已经不是怕这个男人走了没人干活的问题,而是生活上多么需要这么一个男人的问题了。
这年里八月打完谷子,天气还是很热,润生用线牵着一个甲壳虫让它在院子里飞来飞去。张老倌衔着烟袋,信步走上堤岸,此时,万籁俱寂,太阳己经落山,晚霞映照在烟波浩渺的洞庭湖上,使人分外陶醉,远处还可看到儿只小船,在扬帆夜航,听到的都是一片蛙叫的声音,空气中充满稻谷的清香。
前清进士张孝祥因遭谗被罢,离开广西,经湖南北归,曾如此描绘过洞庭湖,调寄《念奴娇》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鬓萧疏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张老倌返回茅草屋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但几乎接近中秋的夜晚,月明如故,当他走进前门后,听见腊姣房中一阵迅激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还伴有水响声,此时估汁润生早己憩息了,常言曰,一朝遭蛇咬十年怕草绳,后来由著名苏联学者神经生理学家巴甫洛夫确立,并获得诺贝尔奖的,条件反射学说,其实我们老祖宗早就一锤定音了。张老倌第一反应是怀疑又有什么不速之客闯入了这块领地,他猛一下推开了腊姣的房门,这一次他判断失误了,腊姣正在洗澡。
张老倌看到的是一个在姣洁月光照射下的裸体背影,这个时候平时盘缠在脑后的发髻己经散开并自然披散在颈部,秀丽而且自然,使人看来心动神摇,从侧背面可以看到这个女人丰满的乳房,结实宽阔的背部中间,显示出一条柔滑弯曲的脊梁轮廓,逐渐往下缩小的胸廓自然形成纤细的腰肢,肥硕的臀部,丰腴的大腿和健美的下肢,都处处显示出这个正当年龄发育顶峰时期女人的高低合度、凹凸有致的女性美,像是一个精雕细刻的象牙杰作。有人认为,人体美是世界上灵动生命中最完美的艺术品,1914年艺术大师刘海粟即在上海美专设立了人体写生课,1920年7月20日少女祼体模特第一次在画室出现。这一惊世骇俗的举动,引起了社会强烈的反响,随后刘大师遭到军阀孙传芳的通缉,迄今为止,除公元前出现的希腊雕塑《米洛的维纳斯》,和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米开朗基罗的雕塑《大卫》的裸体作品公认为是艺术品外,任何裸体特别是有关女性的作品是否是艺术都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孔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张老倌今晚这一行为,实属非礼无疑,怪不得引发了腊姣雷霆之怒,穿起衣服一下子就揪住了张老倌的耳朵,面朝着毛主席像摁下跪在地上,口中数落道,“流氓!兵痞!敢偷看女人洗澡……你胆子真够大的了···”,按公式,张老倌应该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问题是张老倌从小就没受过这方面的教育,不仅是张老倌,国人很多人都不会说“对不起”这句话,张老倌只会重复地说:“我··我··我····”,再就是自打咀巴,清朝叫掌咀,是最轻的刑法,再就是嗑头,问题是怎么着腊姣都不依不饶。本来嘛,自古以来女人的某些部位不是随便可以看的,不仅不可以看,连接受手帕、香囊之类的东西都是要给于承诺的,金庸老先生在他的《天龙八部》中就描写过,段誉看了木姑娘的脸后,就被赖着要段誉承认是她的夫君,要不是后来证明没有什么血缘关系,还不知如何收场,你张老倌还看了这么多,那你张老倌跑不掉,下辈子你也莫想还得清,至于张老倌最后是如何“”脱险”的,甲方有何诉求,乙方作何妥协,虽未发表联合声明,是否取得了某些共识,都不得而知。
只知连后的几天,因连续暴雨,水位猛涨,堤垸管委会的乡干部,又是敲锣,又是土喇叭喊叫动员劳动力上堤,张老倌走到堤上一看,水位己超过警戒线,这时最要紧的是准备大量的沙袋,沿着堤岸一线排开,目的是增加堤岸的高度,并动员各家各户捐献木箱、门板、甚至棉被等一切能堵漏的东西,人们深知,堤岸一垮就只能讨米要饭了,所以家家都破釜沉舟,连陪嫁的箱笼都拿出来了,加高、加宽堤埧固然重要,但是堤埧本身牢不牢固,其重要性也不可小歔。
解放初期百废待兴,尚来不及对多年失修的堤坝加以处理,湖区老鼠可以说是特别特别的多,繁殖得比人快得多,蛇也不少,但毒蛇不多,常言说,千里江堤,溃于一穴,这些洞穴多半是这些小动物造成的。
随着水位越来越高,一位有经验的专门负责巡视堤埧的巡视人员发现,垸子中靠堤岸处有一处地方往上咕嘟咕嘟地冒混水,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征兆,意味着这里有处洞穴形成的管道直通垸外,垸外的巨大压力势必冲破这个缺口冲入垸内,这就与喷泉的的原理相似,不幸的是,这种冒混水的地方竟然出现了好儿处。
一时呼声四起,“垮堤啦!垮堤啦!”,随之锣声惊天动地,伴随着急促的:“快跑!快跑”声,张老倌一步冲下堤坡朝”家”跑去,幸亏腊姣已早作准备,家中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将能吃的东西捆成一大包,系在牛角上,一手牵着润生,一手牵着水牛,正准备往堤坝上跑,正好张老倌赶来,抱起润生牵着腊姣就跑,腊姣还顺手抓起一只脚盆,刚刚爬上堤埧,就听轰的一声,垸子的一边堤埧崩坍,巨大压力落差使洪水像一面墙壁一样倒下来,形成奔腾咆哮惊心动魄的瀑布,当时堤边上停靠有一条十来丈长的,盛有砂石,企图加固堤埧的木船,被大水一冲,立即成90度侧翻,一直被冲动了垸子中心,幸未翻船,可能是因为同时垮了几个垸子,水面渐趋平静,且水位略有下降。
幸存的站立在残余堤埧上的人们,面对着的是一片黄色汪洋大海。藉助渔船、脚盆、门板甚至水牛的帮助,逐渐将惊魂甫定的人们运上了丘陵地带。虽然雨还没有停下来,但至少己经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了。
张老倌到湖边捞上来一些木柱、木棍,芦苇、稻草,搓了几根草绳,迅速撘起了一个人字型的窝棚,现在有不有什么动物爬进来已经顾不上了,至少能暂时躲避风雨,烟叶湿得点不燃了,张老倌坐在窝棚门口,衔着空烟袋,吧嗒吧嗒地“过干瘾”,腊姣抱着润生背对着门口,庆幸地感到孩子安全无恙,她咀角露出的一丝微笑,透露了她内心对这个高大结实男人的信任和藏在这个男人背后的安全感。
雨刚刚停下来,就听到一声“张老倌”的叫唤,打断了她的思维,来人姓宋,是垸子里的民兵排长,二十出头,是有名的二楞子,平日崇拜英雄,认死理,张老倌刚把头伸出来,宋排长就说:”张老倌,快来帮一下忙”,张老倌跟着就走,一直走到湖边,宋排长示意他走上一条大约十来吨的大木船,张老倌走上船后看见船上己有七八个后生。
腊姣等张老倌走后,因为她对垸子里的人,比张老倌更熟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便跟着走了出来,看见他们往湖边上走,腊姣走到湖边时,船己经离岸向湖中心开去。
这时湖面上正逐渐堆集了一层黑黑的乌云,云层越来越厚,天空压得越来越低,有经验的渔民,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纷纷将渔船划向岸边,找一个避风的地方,互相紧紧地靠在一起,这时居然看见还有一只木船要出湖,所有的渔民都尖着喉咙大声叫喊:“去不得呀!去不得!···”,腊姣赶到湖边时,船己开出好远,只看见宋排长一手扠腰,一手挥手向前,像一个勇敢的指挥员,指挥着一艘军舰冲向敌阵,向前杀开一条血路······。腊姣腿一软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这时天空又开始刮凤下雨,伴以电闪雷呜,从远到近传来一阵阵滚滚低沉的轰呜声,十分可怕,腊姣担心润生的安全,强行支撑起来,跑回窝棚,这时开始暴雨倾盆,炸雷一个接一个,腊姣能够做到的就是紧紧地抱着润生,口里不断地念叼“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这时风也停了,雨也停了,腊姣走出窝棚,远远一望,看见湖边上站着一堆人,腊姣走近一看,站在中间的是管委胡爹胡主任,胡爹快六十了,是老农会主任,是共产党最基层的乡干部,却是这里的最高行政长官,胡爹一年到头忙个不停,待人和气,但骂起人来也很凶的,谁都有点怕他,但都听他的。
只听胡爹说:“宋(排长)长庚出湖,事先没跟我讲,估计是去救人,这种天气怎么可以去救人咯,不但救不到别人,自己的尸首都不晓得会飘到那个九州外国去了,我一清早就听说上流头飘来六具尸体,我赶来一看都不是本地人,宋伢子儿个人估计是回不来了,可怜他堂客刚刚才生了个崽,晚上再冒消息,垸子里怕是会要开个追悼会咯,唉!算不算烈士都不知道”。
腊姣一听,一下子晕倒过去,众人七手八脚又是捏人中,又是在耳边大声喊叫,腊姣一口气转过来后,一声哭叫“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咯,死了一个男人又死一个男人,这以后叫我娘崽两个怎么活咯···”周围的人除深深寄以同情以外,谁都无能为力。
正在这时,不知谁叫了一声:“宋排长回来了···宋排长回来了··”,众人迅即拥到河边,都看清楚了,越来越近的正是宋庚生那条船,不等船靠岸,腊姣就挤到前面看下来的人有不有张老倌,张老倌是最后一个下来的,腊姣远远一看,不像缺胳膊少腿这才放下心来,一等他下船腊姣走上前又是锤又是一捏,边捏别数落道,“你怎么这么蠢咯···,你个北方佬,连狗扒式(游水)都不会,还敢下水救人,冒淹死你算便宜了你···”,边数落边把人往窝棚推,张老倌随你怎么打、怎么骂就是咂吧着烟袋不开口,踫上这种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棉花样的男人,腊姣还真不知怎么办。
那是后来,她踫见了当时在船上的掌舵师傅的徒弟,才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张老倌上船后,排长立即召集上船的民兵宣布,得到情报,湖中正前方有一条民船因蓬索吹断,正在湖中打转转,船上有我们的阶级兄弟遇险,我们必须去抢救,当时不知为什么要叫上张老倌,大概也认为他曾经当过兵,会服从命令听指挥吧,刚上船就刮起了大风,湖面一片汪洋,什么也看不见,那有什么正在打转转的船,随着起风,夹杂着狂风暴雨,大浪被掀起来像一座座大山,从上往下向张老倌所乘的这只船压下来,舱面已不能站人,人都跑到下舱,湖区较大的木船舱盖面都是用厚约两三寸,长约五尺宽约三四尺的活动木板制成的,此时被风一吹就像纸页一样飘往天空去了,按当的标准,渔民将风力分为十级,古代《乙已占》中认为拔大树、飞砂石者为七级,拔大树及根为八级,李淳风在《观象玩石》一书中说,风速走石百里,拔大树三千里,这时的风力凤速至少是日行三千的八级狂风,宋排长每人发一张纸,要每人都写好遗嘱,张老倌不识字也不知道写给谁,交了白卷,有人把桅杆放倒,几个人紧紧地抱着桅杆,张老倌仍然漠然站立不动,不断抽着空烟袋,多年的奴化教育,似乎谁都是他的上级,腊姣也好、宋排长也好谁指挥听谁的,对生命好像也很淡漠,姓命好像也不是自巳的,这时舵工师傅正在紧张地操舵,站在旁边的一个徒弟却生生的问道“师傅,还有救不?”,师傅没好气地回答道,“救?救个屁,一翻船你快点喝水,早死早投生,我都莫想活,还你?”
洞庭湖主要由湘、资、沅、澧四水汇合而成,洪水流入洞庭湖后浩浩荡荡经过一个叫城陵矶的地方汇入长江,当时主流方向大致是由南向北,由于风向的影响,这条木船却是东西横陈,正好和水流方向交叉,这是非常危险的,稍一不慎就会船仰人翻。这时听舵工叨咕道:“唯一的办法是将船行方向扳直”,边说边转动舵把手,这时两个徒弟深知这简直是玩命,很大可能就因这一转向,一船人都会立即葬身湖底,可以说完全没有成功的把握,两个徒弟一边一个,苦苦地揪着师傅的手腕哭喊到,“扳不得呀!···扳不得呀!师傅!···”
这时,师傅面容突然变得坚不可摧,突出的前额衬托着两侧棱角分明的颧骨,紧咬的咀唇和牙根使两颊有如斧锯刀削,斩丁截铁地就说了一句活:“死活就是这一下!”,随着舵柄猛力一板,木船激烈地抖动了一下,突然顺着水流直往北边方向冲去,老舵手瞅准左方有一片密集的芦苇丛,便顺手把舵一带,木船像箭一样射入芦苇丛中。
一根芦苇轻飘飘的,千万根芦苇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一夜狂风暴雨也没对这条劫后余生的木船产生什么影响,只是一个通宵,全体难友都是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工具,把船仓里的雨水搲出去,舀水倒水、舀水倒水。清晨风平浪静后,一众人等手忙脚乱地将船弄出了芦苇丛,这时才发现,都还活着,喜欢自吹自嘲的某些湖南人喜欢说: “我是洞庭湖的麻雀,见过几个风浪的”,张老倌真成了洞庭湖的麻雀了。
洪水过后,政府号召生产自救度过春荒,粮食肯定是不够吃的,再饿也不能吃种粮,男劳力力争抢种一季晚稻,收得多少算多少,妇女儿童捕鱼捞虾,挖野菜,湖区有一种叫马齿觅的野菜,吃起来很酸但无毒,还有一种叫地菜的其嫩叶也勉可充饥,不过,挖野菜你可得小心,湖区有一种断肠草,又称水莽草,当地媳妇受了婆婆的气,动不动不是喝农药就是吃断肠草,农药只要洗胃快还容易救,如果吃了七片断肠草叶片,要救活还真非易事。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腊姣居然还养了三只鸡,喂了一头猪,春初种了几兜红薯,张老倌没事就在湖边转悠,逐渐地他将收集的木梁木柱凑合起来又建成了一个芦苇茅草屋,他们三个人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他们是十分正常的、最普通不过的、最常见不过的“夫妻”这一点,任谁也没有什么异议。(待续)

彭银华 发表于 2018-5-25 14:44

抢个沙发,再慢慢品赏。

稻村渔夫 发表于 2018-5-25 18:13

欣赏学习好小说。

彭银华 发表于 2018-5-25 23:03

拜读完了。大手笔,厚重,耐读。期待精彩下集。问好老师!

纵马扬鞭4 发表于 2018-5-26 07:24

拜读佳作!


梅山野叟 发表于 2018-5-26 08:09

彭银华 发表于 2018-5-25 23:03
拜读完了。大手笔,厚重,耐读。期待精彩下集。问好老师!

此文乃我85岁摯友所写,他不玩博,托我代发。

纳兰若容 发表于 2018-5-26 08:32

追读精彩大作!


梅山野叟 发表于 2018-5-26 09:27

纳兰若容 发表于 2018-5-26 08:32
追读精彩大作!

谢谢临赏鼓励

唐寡白 发表于 2018-5-26 10:10

旁征博引,功力深厚,欣赏好看小说,建议精华!

唐瑜琦 发表于 2018-5-26 13:42

娓娓道来,洋洋洒洒,欣赏佳作。

彭银华 发表于 2018-5-26 20:23

第二章子规啼血   一天,腊姣串门,从伍爹门口路过,伍爹有七十多了,和腊姣有一点八竿子打不着的瓜棚搭柳棚的亲戚关系,腊胶的爹当年来垸子里打工是帮厨过来的,当时还是胡爹牵的线,腊胶正好要去看一看胡爹,见面说了几句话,就说到他孙子了,胡爹儿子得血吸虫病死了,他孙子小名叫贱伢子,因不愿待在农村,到云梦县里跟他舅学做麻香糕去了。云梦县的麻香糕可是当地一大特产,历史上还很有名,它是用芝麻磨成粉烘烤后,做成两寸见方大小包装的片状糕点,比起那些洋面包来,真的土得掉渣,但因为他的绝对有机、天然、环保,受到国人老外的青睐。      胡爹被血吸虫吓怕了,巴不得他孙子走远点,说是给胡家留条根,免得以后自已死了连烧纸钱的人都没有。腊姣随便四壁一打量,忽然发现墙上挂着一把鸟铳,腊姣好奇地问道:“您老咯大年纪了还能打鸟?”胡爹说:“那是我儿子留下的,贱伢子要拿去打野鸭子,我怕他走火烧瞎眼睛,死都不准他动,这不,挂在那里生锈。” 腊姣突然一动心思,说道:“胡爹,你挂在那里也是挂,我出点粮食跟你换,你一想起还想要,我再给你送回来就是。” 胡爹说:“我咯大年纪了,还留着这些东西做么子,你要你就拿去。” 顺便还把一袋子铁子也就是子弹一起给了腊姣,腊姣后来量了五升米送给胡爹。   当她扛着这杆鸟枪回家时,正好在门口踫到张老倌,张老倌一看腊姣背着一杆枪回来,眼晴忽然瞪得老大,表情也显得十分古怪。腊姣把枪往张老倌面前一墩说道:“会使吗?” 张老倌翻了两下白眼没吭声,枪?,张老倌是脚夫,一直就只有资格扛枪,也就是说,他是扛枪行伍出身,开始背老套筒,据说那是中国人最早仿照德国人的毛瑟枪做的,后来前清张之洞任湖广总督时,1893年建立了汉阳兵工厂,制造了有名的《汉阳造》,1935年开始加以改进称为《中正式》。这种中国步枪射程和精度不如三八大盖,但比起日式步枪只引起贯通伤来,杀伤力更大,拼起刺刀来也毫不逊色,这些老式枪,加上抗日后期和内战时期出现的,什么德国的花机关,美国的卡宾、M1加兰德、M-16等,张老倌都使过,看了这枝中国的古董,张老倌只能眨巴眨巴着眼。      这时腊姣开始卖弄起她不知从那里听来的军械知识来,据她说,当年日本人打常德那阵,也有人扛着鸟铳去助阵,不知怎么的锚准一个鬼子后,一鸟铳打过去,人没打死只是吓了这鬼子一跳,倒是把这家伙打了个大花脸,痛得直哆嗦,听说他们的军医连这些铁弹弹打到了脸上后上那去了都找不到,还有人说这鬼子要是烂死了,他们的那个什么神都不收他,听说那些鬼子还挺忌讳这玩意。      张老倌听了一阵后就去湖边看钩网去了,按腊姣的话说,一个人一张咀只有三寸多宽,三个人三张咀横起来就是一尺宽,每天得吃多少东西啊,春荒在即,张老倌必须去找食(物),,粮食肯定是不够吃的,野菜也有限,倒是捕鱼可以弥补亏空。湖区捕鱼可是门大学问,单鱼网就分十二大类,加上养殖网箱共计十三类,类下面分型,型下面分式,最后林林总总有几十种。      张老倌是单打独斗,只能小打小闹的用鱼篓撮点小鱼小虾,也用鱼竿垂钓,但工效低,一天钓不上几条,但也不一定。有次,湖区两个小家伙,大的十一岁,小的八岁划条小船去放一种带钩的线钓,被一条大鱼咬上了钩,拖着这条小船满世界跑,小家伙毫不害怕,等这条鱼跑累了,他们居然把它拖上了岸,后来一过秤竟然有一两百斤,后来还出了一本连环画小人书说这件事。   张老倌也会用长宽各两丈,用两根长竹竿交叉,支起来的鱼网捕鱼,但一次也就十来条小鱼,比较历害的是头一天晚上,在港湾湖汊,安放一种带有很多鱼钩的网,放上鱼饵,第二天再去取,这个办法比较历害,往往能得到很多意外收获。湖区最常见的鱼种是青、草、鲢、鳙,此外鲫鱼、鳊鱼也不少,还有一种吃鱼的鱼叫杆鱼,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种是有钱人吃的银鱼,有喜事开席,一碗菜上面有8条比筷子还细,寸长的银鱼,便叫银鱼席了。所有这些鱼中,还有一种珍贵的称为鳜鱼的鱼,这种鱼形状上就与众不同,无鳞且特别娇贵,离开水后很少有活的,鳜鱼的身子不能随便踫,手指不小心踫了它的鳍,都会感到一种特别的刺痛,鳜鱼不仅肉质鲜美,而且除了主骨没有细刺,太大的鳜鱼肉有点粗,如果你能吃到一到两斤重的活鳜鱼,算你有口福。唐朝有个叫张志和的诗人,大概是吃鳜鱼吃上了瘾,写了一篇脍炙人口的诗篇:调寄《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过了几天,张老倌提了两条鳜鱼,到区里找做爆竹的铺里,换了点火药,到缝衣服的铺子,弄了点缝纫机油,回来就擦枪。第二天,就来到一个有野鸭子栖息的水草地带,野鸭是一种形似鸭子,但比家鸭稍大,而且能够翱翔的动物,当时湖区这种野鸭资源十分丰富。张老倌将火药铁砂从枪口灌进去,放进一根引线,再用铁条筑紧,然后对准野鸭最多的地方点燃引线,轰的一声,野鸭吓得飞起来,四处奔逃,落霞与野鸭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同时,几只已被天女散花的炮火击中的野鸭,扑楞楞飞了几下掉了下来,张老倌捡了四五只回来,心里想要是有条狗就好了。    看到张老倌提了几只野鸭子回来,腊姣高兴得合不拢咀,她的大米换鸟枪的计划成功了。其实,何止是成功,这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地道的农村妇女,却运用了中国最难懂的一部古书《老子》中的一句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意思是说给人一条鱼只能应一时之急,教人以捕鱼的方法则可以一辈子受益。巧合的是老外也有一句谚语,和咱们的一模一样,老外说:“Give a man a fish and you feed him for a day.Teach a man to fish and you feed him for a lifetime。” 中国文化渊远流长,估计是从我们这儿偷师学过去的。      腊姣将野鸭、鲤鱼、肉类等处理干净后,趁有太阳,又正好不是苍蝇产卵季节,先腌盐,后晒干,再用烟熏烤,制成了腊味。孟子《誊文公章句上》曰:“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总之,在周腊姣劳心地领导之下,在基本群众张老倌积极配合之下,一家三口顺利地度过了春荒。      但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谁要现在再去湖边打野鸭子,那可是违反野生动物保护法的,再说中国传统的腊味制品,因其高盐、高亚硝酸盐含量,以及制作过程中所产生的副产品,可能属于致高血压、致癌的,名副其实的垃圾食品,最好少吃为妙。开春后政府号召扩大生产多打粮食、支持前线、支持建设。但是多打粮食的关键问题是肥料,单靠人畜肥肯定是不够的,当时最为重要的肥料来源是湖草,湖草是多种湖内生长的草类的总称。早春季节,湖草青青成了洞庭湖的一道风景线,在未使用化肥前,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一年一度的打(割)湖草积肥,成为了最重要的农事活动,一时像小山堆一样的湖草船,暂时居住的湖草棚,连成一片,真是蔚为壮观。人们将湖草铺在田里,腐烂后就沤成了上好的肥料,有时为了争夺湖草,甚至发生械斗,有湖草的地区,就有各祌鱼类、候鸟,增加了每年这一盛事的乐趣。      但是打湖草有件最糟糕的副作用,就是传播血吸虫病。原来寄生在人或动物体内的血吸虫成虫产生的卵,从粪便排入水中后,变成毛蚴,毛蚴侵入一种像小钉子一样的,特异性很强的钉螺后,发育成尾蚴,人们接触疫水,被浮游的尾蚴叮咬后,就很容易成为病人,因此消灭钉螺对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至关重要。但是要消灭钉螺,谈何容易,据解放初期统计,有螺面积达128亿平方米,在长湖草的湖州地区,一平方米的笵围内,一两百个钉螺不稀奇。打湖草等水上生产活动,无疑增加反复多次感染血吸虫的机会,但是更严重的是粘附在湖草上的钉螺,随着湖草的使用发生大面积的扩散。    到年底一检查,张老倌被发现为慢性血吸虫病人,当时,是从静注射一种称为“锑剂“的药物进行治疗,这种药物效果差,毒性大,治疗中发生意外的事件常有所闻,张老倌治疗过程中的最后两天,腊胶守在床边一天两夜没有合眼。这种人人都被感染的现象,在上世纪50年代初毛主席就发出了《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的指示后,国家采取了一系列综合性的、强有力的措施:修迠大量化肥厂代替打湖草,积极灭螺,设立专业血防站,免费治疗血吸虫病人等等。1980年德国默克公司上市了一种叫cesol的治疗血吸虫病的药物,因可口服、毒性小、效果好,不久就有一种含有此药成份的称为《吡喹酮》的国产药物,在国内对血吸虫病人广泛、普遍使用。此药也可治疗爱吃生魚片、烤牛、羊肉串引起的,在人体內可生长到22米(72英尺!)长的绦虫病和其他多种寄生虫病。至此,血吸虫病的防治已有了根本性的改观。縱观中国历史,环视世界各国,有那个朝代和国家能倾全党全国之力,像组织一次重大战役一样,几十年如一日,持之以恆地对付一个疾病並取得如此巨大的成绩?其受益人数实难统计,只知道解放初期满街走的大肚子病看不见了。湖区人丁兴旺,姑娘走出来都像花一样,美目流盼,姿容卓约,“回头率”极高。   张老倌成了名副其实的正劳力,冬修一过就是积肥、春耕、育种、春插、秋收、晒谷、,忙了外面还要忙里面,吃水要自已挑,柴火要四处找,还要修屋、检漏,张老倌就像个永动机,他停不下来,他也不能停下来。   地球围着太阳转,月亮围着地球转,一年过去,第二年又重复。确实,解放后的七八年是中国农民最幸福的几年,政府真心诚意希望修补战争引起的创伤,那几年又遇上风调雨顺,粮食连年丰收,生活明显改善。   只是1954年春夏,因气候反常,长江中下游出现暴雨,洞庭湖五月就进入汛期,长江水位猛涨,八月形成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洪水猛涨,威胁到了荆江大堤和武汉市的安全,中央最后决定向武汉周边县市咸宁等地泄洪,才使水位下降。洪水过后,湖区划定了一片丘陵地区,作为湖区人民永久、集中、安全的居住点。   洪水并没有淹没掉翻身农民的激情,特别是52年完成了土改获得了土地的农民,生产积极性空前高涨,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张老倌和人合伙,夏天和泥晒砖,冬天迠房起屋,迠成了有四间房带牛棚的土砖屋,这比芦苇屋又高了一个档次了,几家房屋连成一片,门前还有条路,是来往县城的必经之道,还真有点像个小市镇的味道了。腊姣出身厨师世家,有这方面的基因,又有做菜给别人吃,得到别人赞扬的兴趣和爱好。于是到城里找冷铁铺打造了两个圆盘,而后把磨好的米浆倒进圆盘里蒸成粉皮,切成粉条,再把新鲜湖虾剥去表皮,取出虾仁,当时油也很充裕,很容易做成了《虾仁米粉》,腊姣的米粉可不是放几颗虾仁点辍点辍,而是厚厚一层,加上葱花,简直就是件艺术品,开始只是好玩,没有打算收钱,但居然有人吃,吃的人还蛮多,不收钱人家还不干。这时润生己经十岁多了,在区里上小学,读书对他来讲就是吃苦药,最大的爱好就是玩水、抓鳝鱼、捉青蛙,据他讲,晚上捉青蛙最好捉了,只要用手电筒一照就不动了。腊姣看鳝鱼抓得多干脆买把鳝鱼刀来破鳝鱼,还烧了一锅柴火饭为过路人提供方便。      踫巧有两个老外,说是联合国来湖区考察粮食生产的,湖区跑了一大圈、大概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好不容易有锅饭等着他,于是坐下来,准备吃顿“忆苦餐”,等腊姣把一大盆《鳝鱼爆炒黄瓜》端上来,老外一看是snake,连忙惊恐得双手直摇no !no!,翻译告诉他,这不是蛇,是eel是鳝鱼,是鱼。   用两根棍子吃饭,许多老外都会,开始皱着眉头试了一片,接着就毫不讲风度了,你抢我夺,最后有想把盘子都舔光的意思。后来听说这两位老外,到处赞不绝口,做义务宣传员,说任何美国、法国的餐厅都吃不到这道美味佳肴,这俩人并没有讲错,国外是吃冰冻的,这里是活杀,何况腊姣的鳝鱼是彻底去骨的,又炒得特别嫩,再说,外国现代化餐厅也不可能支个中国铁锅,烧柴火做饭炒中国特色菜呀。      腊姣这下来了劲,把当地一祌最便宜的黄咕鱼,用手从咀唇撕开,去肚肠,据说这样没有刀切的铁腥味,加豆腐做成《黄咕鱼煮豆腐》,现在这已经是省城餐馆的招牌菜了。以后她的《辣椒田鸡》《腊味合蒸》《清蒸鲫鱼》《清炖脚鱼》《芦笋炒肉》《红烧鳜鱼》《蝴蝶过河》《手撕燻魚》《红椒魚肚》······层出不穷,花样翻新,简直就是个大餐馆了。《蝴蝶过河》是腊姣跟她爹学着做的,具体做法是用大柴鱼去骨,将头尾熬汤,将鱼的里脊肉切成蝴蝶形薄片,像涮羊肉那样涮一下,而后蘸调料吃,因是落锅起,像蝴蝶过河那么快因而得名,因其低脂、环保已为湖区名菜。   此时,腊姣忙于掌勺,张老倌忙于供应原材料,还要找玉梅来当服务员,三个人都忙得团团转。有一天,有个后生拿来一条鱼,说是要卖给腊姣办席,腊姣让他打开网兜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是条大鲵鱼,但有四只脚,后生说这叫娃娃鱼,叫起来像婴儿啼哭,腊急忙摇手表示不要,听说后生将它卖到了城里一个布店里,是放在水桶里用开水烫死的,死的时候还哇哇叫,腊姣听了吓得晚上做恶梦,后来才知道这叫大鲵,属二级两栖野生保护动物。      这是她们两人相处最幸福的一段时期。但连她们自已都没有想到,湖区领导也没想到的是,她们走上了资本主义道路·······58年轰轰烈烈的大跃进运动,也就是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的提出,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生活集体化的要求,彻底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湖区大搞农田水利建设。不仅要加固旧的堤垸,还要加筑新的堤垸。在“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口号驱使下,男的扮成黄忠,女的扮成穆桂英,白天干完一天,晚上再挑灯夜战,田挖得越深越好,肥堆得越多越好,禾栽得赳密越好,把丘陵的橘树挖了改土归田,大练钢铁一来,田里也顾不上了,公共食堂只供应红薯,而且越来越吃不饱,土地没有收获,副业、自留地都不准搞了。   到59、60年邻近丘陵县分已出现越来越多的水肿病人,官方说是疾病,医生说是蛋白质缺乏,老百姓说是饿的,其死亡人数至今在互联网上仍争论不休。   60年国家提出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政策,实际上是放宽了政策,张老倌又有可能在湖边转悠了,经过这场浩劫,洞庭湖生态破坏怠尽。   他咂吧着烟袋,远远地望着一只船上的若干鹭鸶,这是湖区的一种捕鱼方式,在鹭鸶颈上套一个适当大小的铁环,人与动物这就形成了这样的雇佣关系,动物负责捕鱼,大的通不过铁环的,吞不下的,卸下归雇主,雇主给它一条小鱼作佣金,动物捕的小鱼动物自行吞食了,雇主不予追究,可能这个合约比较公平,多少年来维持至今,从末出现过罢工、维权问题,张老倌摇了摇头,他们没有这么大的投资实力。    远处还有一种方形的船,这是洞庭湖中的一类“吉浦赛”人,他们无疑是中国人,但人口统计上没有他们的数字,这一条船就是一家人,孩子用绳索牵着喂养,船上甚至有鸡笼鸭笼,有人说船上的皇后走了,就由她的女儿继位,张老倌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经过一番考察后,当腊姣提出饲养湖鸭时,他就立即自觉地执行了。经与大队协商签定了承包合同后,春初,腊姣弄回了几十只雏鸭,养鸭并不容易,开始还要从自已的口粮中挖出一点来,喂以米汤稀饭蔬菜之类,特别是怕冻死,稍大,张老倌要到处挖蚯蚓,捉泥鳅,抓鳝鱼,进行人工饲养,以后就选一处湖汊,撘一个鸭棚训练它下水,逐渐能自行捕食小鱼小虾后,就要经常更换垫草,保持卫生,就这样,仍然死了不少,存活的则每年每只有200天产蛋期。依靠养鸭的收入,加上腊姣微薄的工分收入,加上点种红薯、挖湖藕菱角,她们一家三口,背靠着洞庭这个毌亲湖,她们活过来了。   一天张老倌用竹竿尖上吊着的一柄蒲扇引路,一群鸭子哇垃哇垃正步走,后面跟着一名“国军”,倒也壮观。忽然,他听到湖中一声牛叫,他非常奇怪,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湖中无论如何是不应该有牛的,走近一看,大吃一惊的是看到一只特别大的青蛙,瞪着两只巨大突出的眼晴看着他,看一看估计有七八斤重的婴儿大小,张老倌当过兵,胆子大,一网兜把它兜回来,腊姣看了也吓了一跳,周围邻居听说后,围过来看“青娃王”,有人还作揖准备磕头求保佑,这时有个小伙子说:“县里有个水产研究所饲养这祌蛙,我见过。”      大家一商量,放,又怕是野生保护动物,怕那个社员一锄头把它挖死了,杀,更不敢,最好是把它送回研究所去。张老倌一看时间还早,提起网兜就走,腊姣突然一动心思说:“我跟你去。” 她们到达研究所后受到工作人员的热情接待,向她们个绍,这种蛙叫牛蛙,原产古巴,本来是在一所教堂里饲养的,后来不知怎么的跑出去了,因环境特别适宜,竟然大量繁殖,日本人发现后将它引进到了日本,因肉嫩、味美、低脂,深受青唻,一时有一蛙值千金之说。出于中古友好的良好愿望,古巴卡斯特罗总理向我国代表团赠送了几对青蛙,因湖区和古巴同处一个纬度,所以就放在此地试养殖,近来不知什么原因死了好几只,采取了些措施,效果不怎么好,送来的这只是跑出去的,除表示感谢外,还带她们参观了他们新的科研成果《鱼苗养殖》。      腊姣走到一个有一个大圆桌面大的水池一看,尽是幼小的鱼苗,据介绍,野生鱼苗存活率很低,渔民获得鱼苗,比获得成鱼相对要难,如果鱼苗能够养殖,渔民完全可以直接购回鱼苗进行家养。并向她们介绍了《箱笼养殖法》,即通常制成5x5米面积3米高的方形网,沉放在水中,将鱼苗培殖到适当大小后投放其中,科学配制饲料,定时投放,因不受水位影响,产量很大,前景十分可观。并介绍了网箱养殖青蛙和鳝鱼的方法。      真是理论一旦和群众实践相结合就会产生无穷无尽的力量,腊姣一听,豁然开朗,立即想到可和公社协商,集体投资,个人承包,或多家合作,湖区港湾湖汊极多,完全可行,甚至还和科研人员探讨养殖牛蛙和大鲵的可能性,这个思想就已经很“前卫”了。正在这个时候,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也就是四清运动开始了。天时、地利、人和都不是谈这个事的时候,四清开始着重在查经济,后来就听说要查“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腊姣和当权派挨不上边,但“走资本主义道路”却小有名气,区里几次有人要动她,都被郭主任压下来了,理由很简单,她们没有“资本”,腊姣也不敢往前走了。      张老倌50年到湖区至65年底,与腊姣的“夫妻、主仆”关系一十五年,腊姣的精明,张老倌的勤奋,算得上是互补性极强的最佳撘档,但最后仍是两手空空,张老倌仍然是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服,除一根烟袋外别无长物。唯一的不同是刘润生长大了,读书是读不进的,他不是那块料,参陆军那一阵,体重不达标,刷下来了,选飞行员招空军时,那么严的体格检查标准,刘润生一路斩关夺将顺利通过,最后一验粪便,血吸虫卵阳性,没戏了。满十八岁时县化肥厂招工录取了,腊姣高兴得不得了,这可是铁饭碗。润生招工后最大的愿望是要一块上海牌手表,这可是要恁票购买的,腊姣好不容易用几条大腊鱼和人家换了张票,有了手表后,润生觉得他己经进入社会主义了。   润生从不叫张老倌做爹,也是和她妈一样,张老倌长,张老倌短,张老倌也从不计较,他对好事、坏事从不表态,也从不抱怨,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过什么前瞻性的理想,也许是因为他文化水平太低,也许是因为他跟本就没有什么理想,也许他把以前的事,全都忘记了,也许还有许多“也许”······,但谁也没有进入过他的内心世界,谁也不了解他的内心世界。细心的人们还是发现了,张老倌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爱好,就是喜欢听一种鸟叫的声音,这种鸟叫做布谷鸟,又叫杜鹃或子规鸟,湖区有很多这种鸟,而且日夜鸣叫,因为它的咀唇是血红的,所以有人认为,它幸勤啼叫而流下的鲜血,染红了象征看爱情的杜鹃花,这种花湖区遍地都是,杜鹃啼血向来是诗人凄凉、哀怨、思乡的千古主题。   宋、贺铸《忆秦娥》词曰;三更月,中庭恰照黎花雪,黎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王孙何许音尘绝,柔桑陌上吞声别,吞声别,陇头流水,替人鸣咽。    子规啼叫的声音是四声一度,农夫听到的是:“快快布谷,快快布谷······” 思乡的人听来却是:“哥哥快回,哥哥快回······” 张老倌对这种乌鸣声总是百听不厌,无限深情地望着它一边叫一边向北飞去,飞去······这时已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历经风浪的中国老百姓预感到“吃了几天饱饭,又要搞运动了” ,没有想到的是,一场祸福难料的风波正在向这一对正常“夫妻”悄悄袭来······

彭银华 发表于 2018-5-27 08:40

第三章 你是谁?    1966年一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燃遍了中华大地。老百姓最先听到的消息是县里成立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司令部和战斗队,上面下来了红卫兵,一串串原来的领导,现在叫做走资派的,和唱戏的、写书的、地富反坏右都叫做牛鬼蛇神的,一起挂黑牌载高帽游街,到处抄家。造反派将某县委领导揪出来,掏出一只木柄手榴弹,提着引线在眼前转圈圈,说只要他同意批钱支持造反派,他就是革命的领导干部,因这个走资派不肯批钱,就贴耳朵放了一枪“假枪毙”,因鼓膜震破,现在一只耳朵还是聋的。游街无须任何法律手续,因为看不顺眼,两哥们相遇,“干什么去?”“抓人游街。”一哥们递去一支烟“多抓一个行不?” 接火点燃后,己是盛情难却,“抓谁?”“就是那个接班人xxx。” 游完街后,xxx不理解为什么班还没有接,就提前当走资派了,翻开黑牌一看写的是,坏分子,跳裸体舞,至今还有人兴趣盎然地问,裸体舞怎么跳的?和谁跳?在那儿跳?省会火车站,因屋顶灯饰火焰飘向东方,被造反派攻击是西风压倒东风,但改为飘向那个方向,都有反对意见,最后改为竖的像个辣椒才作罢,至今一下火车就可以看见这只湖南辣椒。以上这些事和张老倌都没有半点关系,但运动发展到68年清理阶级队伍时,张老倌就在劫难逃了。最初,是因为刘润生年轻,有文化,敢打敢冲,很快就成为了造反派头头。他的对立派头头是个未婚女青年,因和男友单独去了一趟省城,回来后就看到了《公共厕所xxx》的大字报,一气之下,就想把对方打入十八层地狱,踏上一只脚,叫它永世不得翻身。《揭穿刘润生父亲假贫农,真国民党残渣余孽,走资本主义道路,配合蒋介石反攻大陆的真面貌》的大字报就出来了。一个“国军”士兵,能配合蒋某反攻大陆,这能量大得实在是有点离谱,但“清队”是当前运动的重点,区里不得不把张老倌叫去“约谈”。张老倌不是湖区本地人,他没有在本地划成份、分土地,原来能证明自已身份的遣返证,也找不到了,就是找到了,上面也没说明他是啥成份,张老倌自己,也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区里只好按他讲的地址,去一封外调函到原居住地探询,因“一万年太久”,为争取时间,区里给石乡县青石镇挂了个长途。对方刚刚由造反派夺权成功,新成立的革命委员会正要抓一个40来岁,名叫张耀宗的反革命份子。对方一听电话要他们核实一个1922年出生、男性、青石镇人的身份,说话的人说的是张月中,听话的人正要找张耀宗,一听藉贯、年龄、性别都对,没等听完、电话一挂,立即向领导汇报:“张耀宗抓到了。”新领导急于放个大卫星“巩固新生的红色政权”,不等外调函寄到,立马派人到湖南抓人。来人一到,就风急火燎地,叫人喊来了张月中,为了压倒“反革命份子”的嚣张气焰,一见面就大吼一声:“张耀宗!” 张老倌本来就不识字,没听出有啥子不同,就按”国军”的标准制式答道:“有!” “你这个国民党残渣余孽,在青石镇所犯下的滔天罪行,罄竹难书,全镇人民恨不得食肉浸皮······“ 张老倌一句也没听懂,只是觉得自己也不能肯定,自己不是国民党残渣余孽。正在琢磨时,就已被铐上了手铐,一前一后押着,后面还跟着两个送行的区干部,往汔车站走。临上车,有个外调人员还叨咕了一句:“ 好你个国民党少将旅长,居然在这里躲这么久。” 张老倌心想,自已当兵四年,没听说过“国军”下士授少将衔的呀,正纠结不清,就下了汔车被推上了火车了,正想问问国民党啥时候给他当过旅长时,火车就匡洞,空洞······地开动了,这声音张老倌听起来就好像是:“湖南···河南···湖南···河南···”的声音,大概响了一天一夜就被推下了火车。。。。。。带进了青石镇早已准备好的会场。在一片群情激愤的:“打倒”、“砸烂”的呼喊声中,押上了主席台,面向群众跪下。这时坐在主席台上的杨桂爹,有七十多了,眼有点花,想近前看看张耀宗变啥样了,杨桂爹是土改根子,又是张家的老佃户,张耀宗是他看着长大的,走近一看,怎么看怎么不像。张耀宗是中等个,斯斯文文,一看这人五大三粗,头发硬得像猪鬃,手指就像棒槌,一看就是个干粗笨活的庄稼汉,拿起这人右手小指一看,哪个指头都不缺。原来张耀宗在年轻时,糟蹋了一个佃户家未过门的媳妇,被那个佃户砍了一柴刀,断了一截手指,这事谁都知道。一听杨爹说抓错了人,镇革委头头抓瞎了,立马把群众动员回去后,问张老倌为何要承认自已是张!耀!宗!,张老倌说:“我是八月中生的,我爹就取名叫我张!月!中!” 这真是姥姥家错到外婆家去了,这头头一琢磨,这个人得赶快弄走,留下是个祸害,便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张老倌说,可能还有个堂兄叫张富贵,原先在大柏树底下打铁,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头头手一挥:“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了,你快找你哥去罢。” 张老倌就这样被胡里胡涂地推出了镇革委大门。走出大门一看,万里晴空,太阳照得眼晴都睁不开,四周一望,现在的青石镇己经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了,站在街心,竟然分不清东西南北,他只想找到他梦寐中经常出现的那颗大柏树,小心翼翼地找到一个路人,一打听,那人用手往东一指说:“现在叫做柏树村大队,还得走一二十里地。” 张老倌随着手指的方向,快步向前走去,刚走完十里多地,已远远地可以看见那颗让他魂牵梦绕的大树了。大柏树属常绿乔木,常呈园锥形,古人源于生殖崇拜,视园锥形贝壳为吉祥之物,柏树即贝树,栽在墓前有转生之意。公元前110年,汉武帝刘彻,封蒿山两颗现在树围分别为5.4和12.54米的柏树为大将军和二将军,这两颗树的树龄预计至今已有4500年了。石乡这颗大树,树围6米左右,高约15米,估计至少也有三千年以上的树龄了,大跃进那阵,曾打算砍掉练钢铁,两次动手时,一次恰逢电闪雷呜,一次突然从树根洞穴中窜出两条长蛇,老百姓相信这是护树真龙,怕遭雷击因而作罢。这颗千年古树,引起了张老倌儿时温馨的、成年后伤心欲绝往事,如烟的、不堪回首的回忆。远处望去,一堆断砖残瓦的火炉遗迹,彷佛又让他看到了当年炉红通红,富贵哥挥动着有力的双臂,在遮雨蓬下,敲打着那红彤彤的铁器的情景。怀着一线希望,他踟蹰地走向一家人家打听张铁匠的下落,回答是:“贵爹搬到前面那口窑洞里去了。” 并指了指方向。进入窑洞,张富贵躺在床上,消瘦憔悴的面容,己和从前判若两人,贵爹是个老光棍,前几年一块红铁不小心没夹紧,掉在右腿迎面骨上,红肿溃烂的结果是烂入骨髓,化脓生蛆,高昂的手术费用,使他对医院不敢问津,切肢后一条腿如何生活,也使他对手术望而却步,现在,队里把他当作五保户对待,床旁一碗凉水,几根玉米显示了他晚景的凄凉。终于弄清楚他是结巴叔家的月中后,张富贵叹了一口气:“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呀?你爹你娘你是看不到了······”“你爹娘的坟在那里,我也不清楚,你得去问你媳妇······” “我媳妇???!!!” “李秀英呀,她一直没离开过你家”“一直没离开过我家???!!!” 一听到李秀英三个字,张老倌突然感到头脑里“轰”的一响,眼晴发黑,世界都好像静止不动了。张富贵勉强支撑着站起来告诉他,往城里的方向,石板桥大队的方位,告诉他,她们家已经搬到那儿去了,因那儿离县城近。回过神来以后,他下意识地朝张富贵所指的方向走去,他只想一步就走到这个女人跟前,向她倾诉他所有的痛苦、屈辱、向往和失望,只有她才能完全理解、同情、分享和安抚他的创伤。但同时他又害怕看到这个女人,他无法向她解释,为什么走回到她面前的距离,是如此的遥远;到达她跟前的时间,是如此的漫长。走走停停,他仍然像被一块磁铁吸引一般,到达了石板桥大队,经路人指点,黄昏时刻,他来到了家门口。(待续)

彭银华 发表于 2018-5-27 08:41

第四章 黄河之殇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政鬓毛催,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石板桥大队原先叫做板桥,是石乡郊区的一个小镇,现划归青石镇管理,虽说是个小镇,但自古以来,作为来往县城的通衢之道的历史痕迹,仍依稀可见,街头有两三处贞节牌坊,是为表彰那些维护贞节的妇人而立的,高高的烽火墙和石板路面,显示多数房屋还是明清时期的迠筑,斑驳陆离的墙壁,似乎在诉说着过去的风风雨雨,一条横跨小河的石板桥,连接两端街道,虽有几家铺面开张营业,但生意萧条,若干冲天大树,倒是生意盎然,但不知当年,是如何逃脱了疯狂地砍伐的。秀珍住在街尾,是砖瓦结构的几间平房,住房前堆满了柴火,进门有一个院子,中间有一个碌碡、一颗枣树,四个石磴围绕着一个石桌。男人走到院子门口,引来了几声狗叫,一个大约两岁左右的小男孩,登登地从房中跑出来,用幼稚的童音叫道:“奶奶,外面有人,”一声:“哎”的回音,一个中年妇女骋婷袅娜地走了出来。男人心中一阵惊悸,但没有出声,只是慢步走向院子中间,女人正在揣模,一般要饭的只会在门口站着,不会走进屋里来的,看他一身破烂,满睑胡须,正要问明他的来意,刚开口说了声:“大兄弟······” 就己经看到了他的眼晴,忽然发出了一声嘶心裂肺的尖叫声:“娘呀······”一下就扑倒在这个男人脚下。小男孩接着叫道:“妈,奶奶摔跤了······”从房中迅即跑出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短头发,鹅蛋形的睑型,眉毛清秀而且很长,红润的双颊和咀唇,窈窕的身材,跑向前来的那一瞬间,突然使来人回想起,当年他每次从外面回家时,都听到的随着一声:“月中哥······”跑近来的秀英······姑娘惊恐地抱着匐伏在这个男人脚下,紧紧抱着这个男人的双脚不肯松手的母亲,“妈,妈,你这是怎么的?,你倒是说话呀!” 妈妈抽搐着泣不成声,最后战战巍巍地,用手指着这个男人道:“他他他!是你爹······” 这回轮到女儿大吃一惊了,尖声叫道,里仁!里仁!里仁是她丈夫,她对随之而出来的男人轻声说道:“我妈说,这是咱爹!示意他扶他进屋······姑娘把妈扶进卧室坐下,“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女儿深知,这个男人对她太重要了。秀英老家是河南中牟县人,那地方靠近郑州的黄河边上,1938年春夏之交,日本人打到了黄河,正好黄河涨大水,国民政府就决定,掘开郑县花园口河堤,把河南东部淹掉,阻滞日本人的进攻,那年6月9日,秀英刚好十二岁,正在地里摘黄瓜,刚摘了大半篮子,就听到一阵阵闷雷响,脚下颤动,接着就看见水流像长蛇一样,嗖嗖袭来,开始不大,但很急,不一会儿就淹齐膝盖了,接着几米高的水浪就扑面而来,秀英本能地死死抱住一块飘过来的木板,但仍然舍不得丢掉摘来的黄瓜,不知飘了几天几夜,水流逐渐平静,水浅到可以踩到地上了,走上岸一看,有十几二十个人,互相都不认识,爹娘还有一个姐姐都己不知去向,秀英边哭,边跟着一伙人寻路走,目的是离开河岸越远越安全,走着走着,人越来越少,一些人倒下去就起不来了,幸好秀英还剩下几条黄瓜没有被冲走,饿了,口干了就咬一口黄瓜,也不知走了多少天,黄瓜早没了,远远看见一颗墨绿色的大树,郁郁葱葱,生气勃勃,吸引着她向前走去,最后昏倒在树旁一家院子门前。这次花园口决堤事件,据闻国人死亡89万,受灾人数1200万,300万人流离失所,其在抗日战争中的历史作用,至今仍褒贬不一。这就是石乡的那棵大柏树,秀英正好倒在月中家的门口,月中他娘发现门口倒下一个人,趋近一看,是一个半大姑娘,知道是闹水灾过来的,估计是饿晕了,赶快弄了点面汤灌下去,秀英醒来后问这是那里,月中娘告诉她,这是河南省平汉路的西边,还是在黄河边上,但是离郑州己经有好几百里地了,秀英起身说要去找她爹娘,月中娘一动心思,劝她说,你爹娘一时半会怕是找不到了,你不如先在我这儿住下来,等有了你娘的消息,你再去找吧,秀英停顿了一下,点点头同意了。晚上,张月中荷了根长锹从地里回来,月中娘指着月中对秀英说,这是我儿,你叫他月中哥就是了,又将在门口看见这姑娘的事说了一遍,“她自已说,她叫李秀英,我看你就叫她秀英吧。” 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就是他们凄婉曲折,跌宕起伏爱情的开始。秀英一看这个月中哥,也就是个刚长大的孩子,约莫比自已大五六岁,虎头虎脑,剃个光头,咀上一层薄薄的绒毛,胡子都没长出来,宽阔的胸廓和结实有力的肌肉,显示出他是这家的主要劳动力。秀英也是庄户人家出身,秀英的姐姐比她大四岁,秀英他爹老是埋怨她妈没有生个小子,看见人家有小子就眼红,秀英姐也常说,咱俩要有个哥该多好,这下子,忽然有了个哥,但姐也不知上那去了,正在寻思中,晚饭也就上桌了,棒子窝窝头外,加了一碗面汤,也没有再好的东西了。饭后,月中娘说,秀英呀,你干脆叫我做娘,给我做干女儿好啦,月中先前有个姐,五岁时得痘疹死啦,至今说起来就伤心,秀英还真叫了声:“娘···” 月中娘把秀英一下子搂在了怀里,叫了声:“好闺女······” 就眼泪双流······秀英晚上总是偷偷流泪,但是这一家人的忠厚、淳朴、善良使她逐渐从悲痛中缓解过来。趁秀英不在的时候、月中他爹埋怨老伴,咱家这点粮食三个人吃都不够,你还收个闺女,月中娘说,你没看咱月中壬戌年生属狗的,都十七啦,咱可不能让咱张家绝了后,月中爹说:“那秀英也太小。”“不是没有合适的吗?谁愿上咱这山沟沟、咱这穷家来呀,凑合吧。” 他爹把烟袋敲了敲,没再吭声。庄户人家自小勤劳,秀英一早起来,就见月中已经拿了个大扫把在扫院子了,秀英就走到水桶前打算上井边挑水,把水桶索子提起一看,比自己不会低,正在为难,月中跑过来,将桶索重新挽过,缩短一半,秀英到井边取了两满桶水,想一次挑回来,月中一看,忙倒掉一大半,跟在秀英后面,让她晃晃悠悠弄回来后,就不让她再挑了,以后秀英每次去挑水,发现水缸总是满的。秀英跟在月中娘后面,见事做事,手脚还很麻利,老人感到好像突然轻松了一半,他娘是小脚,使辗子感到很吃力,秀英上去帮忙一推,月中娘就感到好多了,推着推着月中娘就想坐下憩息憩息,月中看到剩下秀英一个人在使劲,就走上去帮着推,并示意秀英拿个笤帚扫麦麸。随着时间的推移,秀英不想爹娘的时候,也逐渐表现了一个小女孩的天真和稚气。这天,天气很好,秀英看见月中拿把柴刀上山砍柴,秀英就忙跟在后面,想看看月中上那儿砍,以后好自已去,月中娘在门口大声叫喊,要秀英跟着月中哥,别走丢啦。上得山来,秀英高兴得又唱又跳,她唱的是:“书家们听我唱段十三不亲,句句说的大实活,听在耳朵要记在心······”边唱边到处采摘野花,坐下来憩息的时候,月中看她手里抓着一大把鲜花,便拿过来编成一个花环,让她载在头上,秀英这下更高兴了,笑得像鲜花灿烂。张月中是个独生子,姐姐早逝,爹是个结巴,只闷头干活,从不多话,山区人烟稀少,缺乏社会交流,没有人和他说话,性格因而腼腆内向。现在,在这空旷地带,没有任何干扰,和这么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相处,月中话也多了,他问秀英唱的啥,秀英说,河南坠子,接着唱道:“父母亲也不一定亲,父母给我们养育恩,满堂儿女都留不住、年年还得添新坟······” 她平常唱顺溜了,今天就脱口而出,唱出来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就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月中见她唱到父母就哭起来,知道她是想家,从来不会讲话的张月中,居然安慰起秀英来,而且句句真心实在,告诉她,你虽然一时没有家了,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父毌就是你的父毌,你失去了姐姐还有我这个哥哥,再说,你这么小都逃出来了,慢慢兴许你就能找到你娘你姐,秀英这个时候是多么需要这样的安慰啊,她喜欢这个哥,也信赖这个哥。以后她老是跟着月中哥下地、上山干活,常是带上中午的干粮,年纪小冷热无所谓,月中他爹有时来有时不来,他们家租了大地主张南山家几亩贫脊地,这地都在丘陵地区,一小块,一小块的,不能使牲畜,干啥都得靠人力,秀英能插上手的,啥都干。憩响的时候,秀英就讲一些家乡的事给月中听,秀英她爹读过一年私塾,认得千多个字,平常爱说两句古话,还拿了一本叫《增广贤文》的书,想教她姐识字,姐识字不行,跟人学曲子到挺快,秀英也跟着学了几句古话,有些懂有些不懂,和他姐一样,秀英也会唱很多曲子,月中说要她唱,她就唱,什么哑巴讨饭啦,济公戏嫦娥啦,闺女不养亲爹啦等等·····月中爱听秀英唱曲,听听也就减轻了一天的疲劳。月中也告诉她山区那些野果子可以吃那些不能吃,和用铁夹或挖陷阱,捕捉野生动物的方法,两人还一起爬树掏鸟蛋。有次居然抓到了一只野鸡,月中将它拔去毛后,用湿泥巴把它团团包起来,点燃树技将泥巴烧红,冷却后剥去泥土,鸡也就熟了,月中告诉她,这叫《叫化鸡》,然后掰了一半给她,秀英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美味,贪婪地吃得津津有味,月中看她爱吃,将剩下的一半也递给她,秀英说:“月中哥,你真好,只是你要有个媳妇,就没我甚么事了。” 月中说:“我才不要什么媳妇呢,就是有,也不能落下你这个妹妹。” “那谁知道,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 “你说啥?” 秀英说,相传路遥和马力是两个人,原来都很穷,后来马力进京当了官,路遥千里迢迢来找他资助,马力深知路遥不等到家,就会把钱花光,坚决不给,路遥一路气回家才发现家里房和地都被马力安排好啦······““这么说,你是路遥。”“你才是路遥哩,大手大脚。”“好好好,是谁都行。” 就在共同劳动和说笑中,一晃三年过去了。这三年是河南增产粮食的三年,石乡地处偏僻山区,不在战略要道上,其它地方鬼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里到是很少来,秀英参加了全部劳动,也成为了这个家庭不可或缺的劳动力了,每年交租后居然还剩有点余粮。接着来的1942到43两年,河南发生了世界震惊的大灾荒,先是旱灾,后是蝗虫,河南大部分地区颗粒无收,相传以人为食,一个叫白修德的美国人还拿了张狗吃死尸的照片给蒋介石看,据说还为灾民争来了几碗稀粥。这时月中带着秀英到处摘榆树叶子、柳树嫩芽填肚子,月中挖了很多陷阱,布了不少铁夹子,企图捕获野物,都一无所获。那年一个秋天,两人在山上想挖一种叫厥根的可吃植物,忽然一声吼叫,一只受伤的野猪,脚上还带着个铁夹子直朝他们冲来,月中手快,拿起铁锹一下就把这野猪打翻了,但这个牲畜非常凶狠,一下翻过身来,张开血盆大口,直向月中扑去,秀英一见急了,也不知那来的那么大劲,挥着手中柴刀冲上去,一刀就砍在野猪颈子上,这家伙倒地后被月中连砍了几锹,看看没气了,才把这牲畜扛回家,估计重量,大约有一百多斤,月中他妈说,这可真能顶一阵子。最困难的时候,连愉树皮,家中的一颗槐树的树叶树皮都吃了,等灾荒过去,他们居然都奇迹般地活下来了。这次河南大饥荒据说死了三百多万人。好容易熬到“光复”也就是日本人投降了,人们都以为可以过点安生日子了。有天,秀英无意中听到月中妈老两口说话,月中爹埋怨老伴当初没说明白,秀英进门时应该是做童养媳收留的,当时却说是作闺女留下了,现在又说是要做儿媳妇,这能改吗?月中妈说:“咱乡下的土豆,城里人叫洋芋头,这俩个名字不就是一样物件吗?这不用改。” 秀英听了,心砰砰直跳,以后见了月中总绕道躲着走。真正使中国人民发生翻天复地变化的是解放战争,全面战事是从46年6月,蒋介石向解放区发动进攻开始的。这年秋天,刚割完麦子,收租的就上门了,这次来的是三少爷。这次张月中这个“国民党残渣余孽”,是被当作张耀宗这个反革命份子抓来的,又载帽子又挂牌子,跪下挨斗,说张耀宗他不知道,如果告诉他张耀宗就是三少爷的大名,那张月中不找根灯草吊颈,也得找块豆腐踫死。这三少爷在青石镇可是大名鼎鼎,他是大地主张南山的满儿子、张南山在日本人来那阵是商会会长,现在是青石镇镇长,张耀宗只比张月中大一岁,他前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在国民党汤恩伯部当团长,一个在县党部做事,这小子被他娘惯得,没有他不敢干的事,闯出祸来,他妈就非叫老头子去揩屁股,老头不点头,他妈就拿他小老婆出气,他爹也拿他没办法。这小子经常把自已比作《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已经有了一房媳妇了,还到处粘花惹草,特爱祸害黄花闺女,说什么女人未嫁人前是香的,嫁了人以后就变成臭皮囊了,他们家的丫环、使女,凡有一点姿色的,没一个没吃过他的亏。解放前两年,他爹一口气没过得来,一伸腿死啦,这小子更是无法无天,组织当地地痞流氓成立了一个“保安团”,自封“少将旅长”,没等解放军来,他哥就把他带到台湾去了,文革前有人看见香港报纸上有“石乡联谊会会长张嬥宗”的消息,还有人说在广州看见过他······三少爷来到张家坐定后,就拿起铜水壶烟袋,边抽烟边听月中爹诉说,因歉收要求减免的事,三少爷也没说中(行),或不中,正说着,秀英和月中一前一后,从地里回来,三少爷只感到眼前一亮。秀英当时正十八岁,个子高挑而匀称,鹅蛋型脸厖,面色腓红,眉毛细长,眼晴很大而且明亮,成年体力劳动,发育丰满而且健壮,一条乌黑粗亮的长辫悬在脑后,三少爷眼睛都看直啦。秀英见屋内坐着个人,抽着烟,一看这人,头发油抹水光,从中间分为两旁,牙齿乌黑,还配上一身黑色香纭纱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来收租的,也没理他就进屋去了。最后三少爷摞下一句话:“要我免租也中,叫你家闺女来我家帮一年厨。”月中爹嘀咕了一句:“她不是咱闺女,是咱未过门的媳妇。”三少爷临走时又补了一句:“是啥都中,今天初三,过三天我初七来听你的信。”三少爷回到家就“病”倒了,这小子得的是“单相思”,躺在床上也不说话,他老婆问他那儿不好,他也不吭声,就是把在张结巴家时,秀英从门外进来又出去的模样,想了一遍又一遍,吃饭时也不起来,晚上翻来复去地不能入睡,他老婆一开口,他就烦。第二天,他悉悉索索地爬起来,想找人说话解解闷,就踱步踱到镇公所警察局张局长那儿,张局长名叫张宝山,40来岁了,是他本家,论辈份还小张耀宗一辈,俩人一说话,不知怎的就说到抽丁的事上来了,宝山诉苦说,县里派下的差事,要派五十个壮丁,镇长把这事交给他办,原来是三丁抽一,现在是两丁抽一都不够数,正为难哩,张耀宗心里一疙登,就说起柏树村张结巴的儿,五大三粗是块当兵的料,张宝山一下回过神来说:“三叔,你不是看上了他媳妇李秀英吧?那可是咱这地方远近闻名的美人儿,多少人眼馋来着,三叔,你真有眼光,但他家是单丁,我还真不好出面。” “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办法?” 张耀宗表示愿出五十块大洋,只要能罢平此事,张宝山说这得找洪营长,请他直接抓人。洪营长属地方部队180师陈芳芝部,是杂牌部队,当时驻守在关帝庙,第二天,张宝山到帐房取了钱,去找洪营长,当值的说是吃花酒去了,第二天好容易才找到他,把二十块大洋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就讲此事,洪营长说,过两天就要开拔了,抓了就走,此事容易办,只是嫌钱少了点,又添了十元才答应明天一早去抓人。张耀宗刚走,月中爹就把此事学说给月中他娘听,他娘一听就说:“这姓张的是有名的浪荡子,他那个狼窝可不能去,咱可不能让这畜牲把秀英给糟蹋了。” 月中爹说:“那可咋办?”月中娘说:“立马给他俩圆房,让这畜牲死了这条心。” 说完就把他本家侄子张富贵叫来商量,月中娘把多年来为儿子讨媳妇准备的积蓄全拿出来,也只够雇一顶花轿,一个吹唢呐的,还得请一个媒婆为这桩婚事作证,办两桌饭菜,剩下的钱就只够买张红纸,一对腊烛了,问秀英,秀英说,只要新郎是月中啥都行。初六那天,等把本家几位长辈,邻居请来入席,吹吹打打用花轿把秀英迎进屋后,就进入了洞房,吃完喜庆饭,也就掌灯时分了,因都知道,这桩婚事是被逼着办的,吃完饭也没有闹洞房这个气氛了。人都走了,老俩口搬两张凳子坐在门口,月中走进房里,秀英这时脸上已经“开光”,就是利用两根绞在一起的麻线,一松一紧,拔去脸上的汗毛,这在当地,妇女婚前这是必经的程序,再用红纸染红了口唇后,头上罩块红布头巾,月中进门后反锁上房门,用一根棍子挑开头巾,刚叫了声:“秀英”,秀英就伸开双手,一下抱住了月中,叫了声:“月中哥·······” 老两口一直等蜡灭了才回房憩息,脸上都露着中国老人完成了一件大事的欣慰,但不一会儿,月中妈就焦燥不安起来,一夜翻来复去睡不踏实,总觉得会有大祸临头,果不其然,临晨一声狗叫······

梅山野叟 发表于 2018-5-29 08:51

第五章更残露尽月中娘赶紧披衣下床,敲开月中的房门,可惜为时己晚,前、后门都已被扛枪的给堵住了,只听得洪营长从前门走进来,看见房中的大红喜字,洪营长是个结巴,边走边说:“办…办…喜事啊,恭喜恭喜,新…新…郎呢?” 等张月中从房中走出来,接着说:“喜事也办…办完了,现在跟我打…打老共…·” 手一挥,张月中就被绑上往外推着走了,月中娘正要上前理论,被士兵们用枪栏住,秀英怕伤着娘,忙档在娘前面,被当兵的用枪托一推,两个女人一下全倒在了地上。在月中娘呼天呛地的哭喊声中,人已越走越远,经多方打听,人都关在镇上关帝庙,等第二天秀英赶到关帝庙时,这伙人早已开拔了,人去楼空,只剩下地下一堆稻草。
后来张宝山告诉他三叔,张月中初六才刚进洞房,初七一清早就抓走了,张跃宗后悔得将铜烟袋往桌上一墩说:“可惜了我那几十块现洋。” 在他看来,女人嫁人了,就好比一个古董瓷器已经被打破了,变成臭皮囊了。
月中走后不久,秀英就时时感到恶心要吐,想吃酸食,月中妈告诉他爹:“秀英有喜啦。”月中爹二话没说就上地里干活去了,连续的体力劳累,加上出汗后着凉,在秀英刚显怀时,月中爹就一病不起,发热咳嗽不止,月中走后也就半年,不到六十就去世了。秀英代替月中披麻载孝,腆着肚子,哭哭啼啼将月中爹送上了山,草草安葬了,月中爹走后不久,孩子就出世了,是个女娃,取名叫丫丫。
秀英看着这一老一小,十分揪心犯愁,月中娘说,你带着孩子改嫁吧,找条活路,别管我了,秀英说,月中在,你是我婆婆,月中不在,你是我娘,死就死在一起吧,我不会改嫁。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好商丘一个戏园子老板的少奶奶,生了个孩子,要找个奶妈,找到这个乡下来了,说明一年一担麦子作工钱,秀英一咬牙,将丫丫交给了婆婆,就上城里去了。这奶妈可是个幸苦活,不能回家看丫丫不说,日日夜夜得抱着别人家的孩子喂奶,少奶奶也是个唱戏的,家中还摆着一个唱片机,有一天她放的唱片唱的是:
望穿秋水 不见伊人的倩影 更残露尽,孤雁两三声,往日的温情,只换得眼前的凄情,梦魂无所依 空有泪满襟 ······只有你的女儿哟,已长得活泼天真····只有你那留下的女儿哟,才能慰安我这破碎的心······
秀英挂念丫丫和婆婆,只知道河南仗打得厉害,又不知月中到底是死是活,急得不停地流泪,但又不能让东家发现,在那里做了一年多,秀英决心辞工回家。这时已是49年1月准海战役已经结束,河南全境解放,秀英回家赶上了土改,她家是赤贫,分得了土地,秀英正当壮年,承担了全部的农活,没日没夜的干,没少流汗,大跃进、大练纲铁那阵,秀英都是按正劳力使唤。丫丫到是有机会上了小学,老师给取名叫张敏。河南的水、旱、汤、蝗四大灾害,世界闻名,汤是指汤恩伯的蒋军,虽然赶跑了,但旱灾和蝗灾却特别肄疟,蝗虫一来,铺天盖地,一会儿就可以把庄稼吃得精光,政府采取了飞机灭蝗等措施,但生产总是上不去。
到三年困难时期,秀英不得不找队上打了个证明,带了六十来岁的婆婆,小学刚毕业的丫丫外出,沿铁路线逃荒要饭,秀英要过饭,检过拉圾,工地挑过砖,修路锤过石头,糊纸盒、洗衣棠、扫马路······住过破庙、工棚、窑洞、自已搭的遮雨棚······有次看见一些人在一家医院门口排队,秀英一问是卖血,秀英也排上一个,一查身体合格,秀英拿回了当时算是很大的一笔钱,后来自已又偷偷地去了两次。
最后有一家人家想请一个保姆,秀英收拾干净,拿着队上的证明,单身一人找到了这一家人,人家答应试试,秀英的勤劳、朴实立即获得了这一家人的信任。长大懂事了的张敏,老是问她爸上那去了,别人都有爸,她为什么没有,再就是总是想念她的同学,她强烈的愿望,就是想要上学读书。秀英设法把这一老一小送回了老家,把工钱通过邮局往家寄,正好学校也在抓入学率,张敏得以继续了她的学业,张敏十六岁那年,老家捎信给秀英,叫她赶紧回家,张敏奶奶病倒了,秀英赶回家得知,奶奶是中风,半身偏瘫,屎尿都拉在床上,饭也进不了口,秀英只好辞工回家,辛辛苦苦地侍候了半年,在古稀之年,老人撒手人寰,在当时,算是高寿了,秀英再一次带领女儿披麻带孝将两位老人合葬在一起。这时听从同村准海战役结束后,被遣返回来的人说,张月中可能跟随他们的部队,逃到境外去了。
张敏初中还没毕业,省会就有个卫校来此招生,学校推荐张敏去报考试试,居然录取了,秀英尽力缝制了一床旧棉被,就让她背着,挥泪离开了家,来信说,她获得了甲等助学金,不用家里负担。三年后,他以一名中级医士的身份,分配到青石镇与县城交界的一个区卫生院,当了一名内儿科医士,院长不懂业务,但为人直率,待她也很爱护,另外还有几个医务人员,其中一个叫文桂芳的助产士,三十多岁,胖得像个弥勒佛,还有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中医学徒出身的中医,瘦小得演孙悟空不用化装,两只细眼睛忽闪忽闪,显得很滑稽,但也透出精明和聪慧,这人名叫谢里仁。
张敏自小就没有父亲,一直在苦难中成长,所以性格内向,脸上很少有笑容,是名副其实的冷美人。头一天文桂芳就来向张敏告状,说谢里仁偷吃了她为调理自已月经煮的当归蛋,张敏听了就觉得好笑。过两天谢里仁对她说,文桂芳的老公怕茶壶你知道吗?“怕茶壶?” 他解释说,她老公晚上回家,看见墙上有个影子,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指着他,挺着个大肚子,他以为文桂芳又在生气了,梭巡了一夜不敢进屋,后来进屋才知道,原来是一把茶壶被灯光照在墙上的影子,把张敏笑得喘不过气来,被这两人逗来逗去,张敏性格也越来越开朗。
一天,来了个发烧40度的小孩,张敏给孩子打了一针退烧针,打算按感冒处理,谢里仁正在旁边,一摸脉,一改平常嘻皮笑脸的态度,很严肃地说,这脉象很凶险,在这里治疗不保险,张敏连夜亲自护送到了县里,县医院说是《急性化脓性脑膜炎》、再来迟点就没命了,把张敏吓出了一声冷汗。
还有一次来了个全身抽搐,口吐白沫的妇女,张敏立即抽了支镇静麻醉剂,准备注射,谢里仁说让他先看看,他问了病史以后,进行了一连串检查,最后用根竹扦在脚底由后向前划了一下,张敏一看,这是检查Babinski征,正诧异一个中医怎么会专科的神经系统检查方法,见他接着用针炙针在病人两足底《涌泉》穴各扎了一针,病人一翻身就坐起来说话了,家属都说这简直“神”了,谢里仁说,这不是真正的抽痉,而是一种受到精神刺激引起的西医称为的《癔症》, 也叫《歇斯底里》,中医叫《梅核》,真正的抽痉西医叫《癫痫》的,常有外伤或尿裤,这个病人没有,针炙对《癞痫》是无效的,不能跨大针炙的作用。
经过这两次,张敏对这位中医学徒真是刮目相看,后来,文桂芳告诉她,谢里仁父亲是板桥的一名老中医,自小就叫儿子熟读古书,里仁中文基础相当扎实,成年后在下乡的医疗队的帮助下,他把大学的临床课程全都读遍了,外科小手术也做得相当漂亮,业务水平己经远远超过刚毕业的大学生了,“就是政治上不求上进,只专不红”
一来二去混得很熟了。有一天,张敏回寝室看见桌上有一封不知谁写来的信,折开一看是封“情书”,字迹刚劲挺拔,词藻华丽优美,内容真切感人,最后还有一首诗词,寄托了俩人单独在一起时的幻想:
词曰《生查子》荷花清夜游,杨柳黄昏约。小径碧苔深,双影映水波。暖风拂板桥,簌簌花瓣落。明月窥恋人,轻转阑干角。
姑娘怦然心动,意乱情迷地思索,在自己的记忆中有那一个“才子”,会给自已写这样的一封信,一看落款是《谢里仁》,气不打一处来,到外面大声吼叫着,把这位“肇事者“叫来,把信往桌上一拍,大声吼道:“这是你的鬼画符吧?” 谢里仁赶紧低头弯腰认罪说:“是、是、是、我有罪,我有罪,请政府宽大。” 谢敏说:“乱七八糟、胡说八道,滚!”
“滚”了不久,张敏不嫌他个子矮小,学历不如自已,还是大集体编制,毅然和他结婚了,婚后里仁体贴入微,关怀备至,里仁本人最大的爱好就是钻研他的医书,一坐可以几个小时不动,再就是拉胡琴,什么阳关三叠、步步高······拉得都很动听,特别是二泉印月演奏出来,凄凉哀婉,动人心弦,催人淚下。张敏也尊重他的爱好,婚后多年,张敏一直保留着这封情书。
张敏生孩子前,里仁说,他父亲去世后,他哥把毌亲接到省城去了,在板桥留下了三间祖屋给他,他和张敏商量能不能把她妈接来带孩子,张敏当班时间多,自已比较机动,他想买部单车,来回两头跑,张敏想回家,也可坐在单车后面捎回去,张敏觉得挺好。秀英搬过来也有两年多了,勤快,闲不住,屋前屋后种了很多菜,喂了几只鸡、一头猪,当时,只要你不拿去卖,队里也从不干涉。秀英终归有了自已的归宿。
月中到达秀英家的那天晚上,张敏注意到老两口房中灯光亮了一夜,只听到她爹低沉的说话声,和妈抽抽泣泣的哭声,秀英急切地想知道,他走后的情形,月中告诉她,走后开初是关在关帝庙里,给了一套破单布军装,就给一捆稻草睡在地面上、开饭的时候,刚想拿第二个窝窝头,手上就挨了一鞭子,没两天就往南开拔,秀英问他为啥不跑,“跑?你跑得了吗?” 原来这些人犯子,都是经验丰富的驯兽师,到徐州前,月中还真跑过一次,没等他出门,岗哨早就布好等着他了,没跑出多远,就被逮着了,倒吊起来,先一顿毒打,洪营长一边打,一边数落:“你还想回去睡…睡你媳妇,三…三少爷就只花了三十块大洋,就把你熄妇身子给买…买下来了。”临枪毙前,同村去的人都跪下求情,愿作连环保,再跑就一起枪毙,洪营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样,勉强检回了一条命,秀英抚摸着他身上的疮疤,眼泪双流。
确实,自打那以后,他就变成了一个从不讲话,只会服从命令的标准“国军”,以后他这个师被李弥部115军司元恺部收编了,准海战役中随李弥逃至陈官庄,在陈官庄打了一仗,被打散了,不久在一个叫周楼的地方被俘,张月中愿意遣返回家,领了两块钱路费,返乡途中因不熟路,又闯上南下的桂系部队,在强征南下的火车上,他伺机跳车,车上开了两枪没打中他,就走到了后来的渌江地面,秀英说,后来听说李弥逃到了缅甸,怪不得有人说你逃到境外去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秀英就叫里仁带爷爷去理发,拿出了全家所有的布票,嘱附买出做一身棉衣、棉裤的青布外,剩下的买白布作里衬和内衣,再带两斤半棉花回。接着就忙着架起门片、准备缝衣服,和面、杀猪、打算包饺子。里仁和张敏都得上班,奶奶忙乎的时候,就剩下爷爷和外甥冬冬在一起。冬冬已经两岁多了,和他爹一样,特别机灵,冬冬可喜欢这个爷爷了,爷爷心灵手巧,今天用木头给他做个手枪,明天做个弹弓,待会又做个笛子,和他一起抓蛐蛐,捉螉螉······里仁给爷爷拿来一个《话匣子》,他最爱听的就是豫剧,几乎百听不厌。每次睡觉前,秀英都要打来热水动手给他洗脚,每次触到那些硬茧,脚后跟那些冻伤裂口都要伤心落泪。
张敏有时回来,这么大的姑娘了,在爸爸面前还挺骄气,张敏自从落下地来,就从没有见过父亲,还要背上个海外关系的政治包袱,这下好了,爸爸从天上掉下来了,这会儿张敏正抱着爸爸的胳膊,要他讲和妈妈的”恋爱故事”,被女儿缠不过,他也就讲起了在军队遇到的自已高兴的事儿。
他说,洪营长带领他们这个杂牌军营整编到“正规军”的那天,不知怎的找不到一个嗓门大的叫口令的人,后来有人说,有个被抓来的一个唱京戏的“戏子”嗓门最大,洪营长就非要这个人叫口令不可,临到一个穿看长统皮靴的、姓陈的师长检阅的时候,这小子因不摆谱不能开声,他先“亮相”,然后两手指并起来往师长脸上一指,用花脸唱腔敞开嗓门唱道:“立······呀正······向右看······那齐······” 师长一听,气得两眼直翻,上去就是一脚,把这小子踢翻滚得好远,洪营长赶紧上去,本想说,报告师长,我来亲自叫口号,一上去说:“报······报······报······” 还没等他报完,师长就是一耳光,打得这小子一个跟头趑趔,张敏还没听完,就笑得前仰后合。
依张月中看,国民党打败仗是因为不给当兵的饭吃,“又要马跑,又要马不吃草” ,没正式开打前,我们一个连就发十四个镘头,一人分大拇指大一块,不够吃只好啃茅草根,等开饭时,就听得对方喊叫,欢迎蒋军兄弟们过来吃猪肉粉条、白面馒头,这边几个兄弟就往对面跑,洪营长喊不住,端起枪来打死一个,你说自从盘古开天地,打仗那有我打你,你请我吃饭的打法,后来真一打,不用抓俘虏,整排整连找解放军交枪。洪营长得罪人太多,后来被一个“兄弟”开黑枪打死了。
张敏看见她妈给爹缝衣裳时,老叹气流泪,几次问都不吭声,后来才叹气说,你爹在南边又成了一个家,张敏到底读过几句书,接着说,那得看他们之间有不有正式婚约,不然,这种婚姻是无效的,秀英说,现在的政府被这群造反派一参乎,谁还能作得了主,秀英的顾虑不是多余的······

梅山野叟 发表于 2018-5-29 08:54

第六章   婆说婆有理自从张月中来到板桥后,半年一晃就过去了,快快乐乐地过完春节后的一天,秀英在厨房里忙乎,里仁、张敏都上班去了,冬冬在垸子里看爷爷扫雪,镇里忽然来了两个人,这两人张月中都很面熟,就是上次带他来石乡的那两人,一见面就说:“张月中,跟我们到镇里走一趟。” 张月中这个笨蛋,也没问为啥,或者叫一下秀英,就跟着走了,等秀英出来时,月中已经不见了,一问冬冬,冬冬手一指说:“爷爷走啦。”一看他手指的方向是向青石镇方向去的,问他几个人去的,冬冬伸出了仨指头,秀英知道坏了。
事情发生的原因是,自打张老倌走后,腊姣就觉得不对,而且走后一直就没有消息,她找到西大州区委会,对此提出怀疑,理由很简单: “来人说张老倌是反革命份子,国民党少将旅长、张老倌都能当少将旅长、那共产党消灭国民党,还用得着打四五年?四五天就够了。” 区委也觉得不对,去过两次函,对方没有反应,等腊姣再催时,只好向县革委反映,请县革委出面,青石镇革委头头,接到县里转来的函后,顶不住了,把那原来搞外调的两人叫来,问张月中上那去了,那两人说,你不是叫他找他哥去了吗,头头叫他赶快找到这小子,越快送回湖南去越好。
这两人找到张富贵后再找到板桥,虽然张月中穿得一身新,但一看就认识,把他带到镇里后,没等见到头头就直接上了汔车和火车,张老倌还未回过神来,火车就“空洞空洞······”地响起来了,这次他听到的是,“河南湖南·河南,湖南······” 到达西大州后就把周腊姣叫来了,把人往她身上一推说:“交给你啦啊! ”潜台词是,你别再找我要人啦。
张老倌回“家”后,瞪着眼晴看着腊姣,听取“指示”,那时正是春耕春插大忙季节,劳动力非常紧张,腊姣说:“你看着我干吗呀?下地去呀。” 张老倌赶快卷起裤脚就下地去了,他经历了一次现代版的南柯一梦。
春插刚过,人们就互相传播着一个“消息”,张老倌的北方老婆寻来了,长得特漂亮。当时,村里原来的大龄青年中,光桿司令就不少,后来又逐渐增加了不少下放、回乡知青,这些人精力过剩,八个样板戏都能背下来了,总想弄点事情出来刺激刺激,一打听,区里把她安顿在卫生所,这倒好,去“偷看”的人还真不少。
秀英也不知道有人会去偷看她,正坐在卫生所阶沿上想心事,显得若有所思。虽然久经风霜和劳累,仍然一头浓密的黑发,保持着健美匀称的身材,鹅蛋形的脸庞加上明亮的眼晴和秀长的眉毛,还带着一个酒窝,穿一件兰底白花的印花布对襟衫,黑色长裤,白袜布鞋,大家一看就说,这不是当时最轰动的电影《柳堡的故事》里演二妹子的陶玉玲吗。
自然就有人拿她和腊姣进行比较了,有人说,腊姣可是桃花江的美女,她那一生气的样子,就特像黄婉秋演的《刘三姐》,这一群愤青又分为两派,一派认为秀英那种北方女人的朴实无华耐看,一派认为腊姣那种南方女人的娇巧玲珑“冻”人,这就等于是为即将召开的调解会打了广告。
原来,月中走后,里仁就回来了,两人一起赶到镇革委会,得知人巳经上了火车了,等张敏回来一商量,秀英决定只身去一趟湖南,等收拾、买票、坐车到达西大洲,也就十天半个月以后了,这不,秀英刚到不久,“消息”就传开了。
很特殊的是,西大洲一直是区党委当家,文革以来变来变去,领导班子基本没动,特别是郭主任,因丈夫是兵工厂工人,加上人缘特别好,换了谁,妇女们都不买帐,接待李秀英的正好是郭主任,听清了她的来意和诉求后,表示一定公平协商解决。协调会由郭主任主持,有区里管民事和政法的两位干事参加,加上三位当事人,围绕会议桌坐定后,郭主任宣布开会后表示,今天这个问题,是解决历史遗留的内部矛盾,希望能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会场上,演员只有六个人,因腊姣也听说了秀英如何如何漂亮,所以开会前还先特意把自已打扮了一番,结果,调解会变成了比美会,观众到是来得非常踊跃,围了一大圈。
首先,周腊姣发言,大意是说,张月中是要饭过来的,是她看他无家可归才收留了他,除了她周腊姣,谁也不会收留这样一个又臭又脏的盲流,不是她周腊姣,张月中都饿死好几回了,你(李秀英)现在还能看到人,要是死了,你连尸都看不到了,还想要人?我们“结婚”十八年,谁都别想拆散我们,语气坚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人说湘女多情,敢爱敢恨,人们今天才真正见识到了,腊姣讲话时,那挥动着的刘三姐式的手式、紧闭的坚定的咀唇,都使男性公民们深深着迷。
轮到秀英发言时,她语气恬静,平铺直叙地讲述:她12岁黄河决堤流落张家,6年童养媳与张月中青梅竹马,圆房当晚被抓丁,以后她承担了一家四口的劳动重担,代替月中披麻载孝将两位老人送上了山,含辛茹苦地将女儿哺养成人,一直没有离开过张家的门,特别是讲到讨饭,卖血也不肯遗弃年老的婆婆时,全体听众都深为震撼。对这样一位对爱情如此坚贞,对长辈如此孝顺,对子女如此爱护的普通的中国劳动妇女,都怀着深深的敬意,许多妇女都拿出手帕偷偷地擦眼泪。
会上,郭主任表示,区委迠议张月中南方、北方两边都住住,腊姣去北方,相信秀英会大度欢迎,秀英来南方,区委一定妥善安排,张月中贫农身份没有问题,有关手续可以补办,如果张敏愿意调到南方工作,郭主任代表区委,竭诚欢迎。区委这个迠议,遭到腊姣的坚决反对,秀英也不表态,第一次调解失败了。
散会后,观众议论纷纷,有人喜欢秀英的温言细语,有人喜欢腊姣的泼辣奔放,还有人忿忿不平,认为当前世界太不公平,“我也算秀外慧中,不缺胳膊不缺腿,张月中大字不识一箩筐,两朵鲜花都争着往牛屎上插,我也愿意做牛屎,问题是鲜花在那?”
因三次调解都未能达成共识,最后,区委表态,区委不能支持一方,反对一方,具体如何处理,应听取和尊重张月中本人的意见,请张月中发言时,张老倌站起来一阵:“我·····我······我······她······她······她······”的发言后,他好像发了言,但好像什么也没说。
最后,秀英站起来说,感谢领导的关怀,自已因经济原因不能久待,不得不回去,今后听取领导安排。随后,轻轻走到张月中面前,刚叫了声:“月…中…哥…”,眼泪就簌簌往下掉,勉强挤出了: “你自己保…重…”几个字后,转身就往外走。这时,张月中像被磁铁吸引了一样,也跟着起身,畏畏缩缩地跟在秀英后面,像个孩子似的牵着秀英的衣角,跟着也往外走,这就是张月中的“态度”。
腊姣一看,气不打一处来,本想上前,一把将他抓回来,一看周围气氛不对,估计也做不到,一个转身,登…登…登…就往家跑,去找她这个战斗队的唯一的队员刘润生去了。刘润生正在家吃饭,他妈一见他就说:“李秀英这个妖精,终归把张老倌给抢跑啦!” 刘润生忽地一下站起来说: “跑?跑个屁,造反派有造反派的脾气!” 说着就从厨房水桶上解下两根水桶索,领着他妈往汔车站跑,跑到汽车站,几个楞头青司乘人员正在调度室打百分牌,一看刘润生心急火燎似地跑来,就问:“刘司令,啥事这么心急呀?”他妈在后面说,有个抢犯在她家抢了东西往这跑啦,“抢犯,在哪?” 腊姣用手往前面的汔车一指,这时前面的汔车已经开动走远了,几个小伙子把手中的牌一丢道:“追!” 这就出现了大片中后车追前车的情景,追上后,后面的车超前一横,张老倌坐的那车一个急刹,就停下了,腊姣走下车后,走上张老倌坐的那辆车上,走上去一下就抠住了张老倌的喉咙衣领,一边往车下拖,一边骂,你这个抢犯,看你往那跑,张老倌本来就不会说话,现在脖子又被抠住了,还要再解释自已不是“抢犯”,对他来讲,实在是不能完成的任务。
等汔车和人都走了,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腊姣一边捏一边捶,一边骂:“死没良心的。” 然后就坐在地下不动了,张老倌眨巴着眼,轻轻地问道:“你要咋的?”“背我回去。”,张老倌只好蹲下来,背上腊姣,一步一步捱回了家,到”家”后,腊姣把张老倌往他住的房子里一推,拿了一把大锁把门锁上。

梅山野叟 发表于 2018-5-30 09:14

第七章路向何方这可不是一把普通的锁,这是一把古代made in China 的、只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专供陪嫁用的、横着开的大铜锁,其弹簧原理是祖传的原汁原味的中国技术。腊姣对这把锁真是太放心了。第二天,张老倌就失踪了。秀英这次“千里走单骑”,最大的收获是俘虏了一大批fans,这帮“粉丝“考大学,不一定个个都能上,但开门撬锁,可个个都是行家,等把张老倌“劫持”到知青点后,人人都有后来访问邓小平的意大利记者法拉奇的能耐,经过穷根究底,终归把张老倌的思路弄清楚了。 当年诸葛孔明授与赵云三条锦囊妙计,助“主公”刘备逃出东吴,这回,秀英也授与了这个智商和刘备没有可比性的“主公”,三条妙计,上策是,当场表态,跟秀英去河南;中策是秀英在岳阳火车站旅社等一个月,一个月内逃离汇合;三策是一个月后,任何时候逃离了,只要找个地方住下来,秀英再来湖南接他。张老倌最后又补充了一句,秀英在他棉衣内缝了个“袋子”,大家赶快把他的棉衣脱下来,折开一看,还真有一个”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有秀英和女儿的详细地址,女儿和岳阳车站旅社的电话,路费,粮票。百密一疏的是粮票是河南地方的,出省无效。 大家一边凑全国粮票,一边问他,你咋不走呢?他回答的一句话,才使人恍然大悟,他多年来死守湖南的症结所在,是不知道 “ 回去后户口咋办?” 等弄清楚了,一个住在农村的农民,户口不是什么问题,才真正开了窍,决心回到他那生他养他的地方去。这帮知青告诉他,避开公路,公路已被刘润生“封锁”了,一直往北,经过些什么村镇,还绘了个详细地图,临走前,这些人还不忘记给郭主任通个气,郭主任什么也没说,就凑上了五斤全国粮票,实际上这就是领导的“态度”。 这张月中不知是上次当逃兵时倒吊起来打坏了脑子,还是真正的脑袋进了水,医学上还真有个脑袋水多了的病,叫《脑积水》,但这种病人脑袋特别大,但他的脑袋还是在正常范围内呀。张老倌走出大门,就找不着北了,向南走到一个叫花尾的地方去了,正在街上东奔西窜的时候,踫巧遇到了郭主任的一个侄女,她也是秀英的“粉丝”,那天秀英的“诉苦”会,哭鼻子抹眼泪的,也有她一个,一见张月中,就问他在这儿干啥?张月中把地图给她一看,她叹了一口气,干脆把他送到了岳阳,从此张老倌就渺如黄鹤,一去兮不复还了。 腊姣发现张老倌不见了,到处寻找,毫无踪迹,几次找到区里,说李秀英拐跑了她老公,郭主任说,他们是合法夫妻,谈不上拐骗,劝她,强扭的瓜不甜,不要吊死在一颗树上,你要愿意,我给你介绍一个?。腊姣心里想,另找一个,说得轻巧,那儿找一个这样服从命令听指挥的去。 腊姣找过县革委,县革委一位“领导”,听完后哈哈大笑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什么老公啰,哈哈,哈哈哈…腊姣找过县法院,法院要求她出示结婚证书,后来又找过县妇联,县妇联说,此事得由当地妇联处理,反正到处踢皮球,腊姣成了上访专业户。 春节前,郭主任转交给腊姣一封保价函,其中是张敏、秀英热情邀请周姨去石乡作客的来信,随信附有详细的地址、电话、路费、全国粮票。 你说,腊姣是应该去,还是不去?       (完)    

郑明安 发表于 2018-6-18 08:02

欣赏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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