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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中长篇] 蝼蚁(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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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3 18: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彭银华 于 2018-1-20 18:15 编辑

第一章 星河璀璨漫如花

  幽寂的虚空中,一艘长约三万里宽近百万丈的星际飞船正以亚光速前进着,在飞船正中心的巨大驾驶舱里,十八九个五尺高矮的人形生物悬浮在地面三尺之上,围绕着一个立体星系投影。
  这些人形生物个个秃皮皱脸、头大如斗、眼若烛火、四肢纤细、雌雄莫辨,其中一名类人生物探出双手,变换着各种手势,随着他的手势,星系投影各个区域不断放大缩小,随之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各种星球,与此同时,他在一些星球上做出不同颜色的标记,看情形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突然,操作投影的人形生物在一副放大的星系图上停顿了片刻,这个投影只见一片繁星点点,接着他虚空一按,投影当中出现一个瑰丽的漩涡,并且投影不停的放大,最终漩涡中心出现一个拳头大的圆形黑块,其他人形生物纷纷道:“是个黑洞。”
  操作投影的人形生物点点头,道:“这个黑洞有点特别,体积只有一万公里左右,吸积却有三万光年,其质量怕有我们星系恒星的一点五万亿倍。”
  另一个人形人物道:“据以往的经验来看,穿过这个黑洞能到达另一个世界。”其他人形人物纷纷附和。
  操作投影的人形生物道:“自从黑洞跳跃科技发明后的千万年来,我们只发现五个世界,其他的黑洞不是跳跃时间就是跳跃空间,这种跳跃世界的黑洞可遇不可求。而据我们在星际探索中遇到的释迦族圣人所说,他们已探索过三千多个世界,此事非同小可,奇怪的是他们的科技落后我们起码几亿年,但是释迦族圣人可以凭借肉体就能随时随地穿梭世界,用圣人自己的话来说这种情况就是‘不可思议’,这不科学!”
  顿了顿,续道:“然则存在即为合理,我们只是没有发现其中的道理,故此无法掌握其运行的规律,虽然释迦族的圣人与我们交换了一些典籍,有些科学,有些则完全不知所云。”
  说到此处,手一挥,星系投影旁兀的出现一本书的投影,他指着书说道:“你们看这本《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摩诃是大、广、深等意思,般若则是智慧的意思,而这个波罗蜜就是到彼岸,心就是精髓、核心,书名就明确指出,大智慧是到达彼岸的重中之重,何为彼岸……?”
  这时,侃侃而谈的人形生物眼中白光骤然转为红色,声音拔高:“兄弟们,那就是另一个世界!”
  众多人形生物的惊叹声中,他手指微动,投影中的书本自动翻至一页,几行大字呈现出来,他高声念道:“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肉体达到一个绝对静止平衡的状态,以这个状态穿梭世界,就能抵消世界互斥之力的干挠。然则《心经》作为释迦族的圣典,只是提供一个类似总纲的挚要,各种修行法门林林总总,莫衷一是……”
  随即,他手指凌空一动,又一本书的投影浮现在《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旁,指着书道:“诸位请看,这是释迦族根本法门,叫做《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何谓金刚?即金石之中最刚硬者。目前为止,我们已知最硬的金石是司矛石,它是三万年以前司矛星系恒星大爆发时抛出的一块星球碎片,只有两万立方的体积,但是却重若一颗直径五万公里的星球,其中九成元素是一种未知元素,无法切割、无熔点、无冰点,硬度在已知元素中排首位。
  自从数千年前发现司矛石的存在,就有几艘飞船尾随着它,进行一些科学研究,恐怖的是在它前进的路线中,已经摧毁过三十多个阻挡它的星球,没有哪个星球能承受其超重无匹的冲击。
  像以能断金石之中最刚硬者冠名般若,应是最刚强之智慧的意思。何谓最刚强之智慧?我们如今只知其意,不知其形。而它与摩诃般若又有什么关联,是否能断金刚就能称之为摩诃?这些都有待研究。因此我专门设立了一个释迦研究会,对此感兴趣的长老,例会之后可以找我探讨,现在言归正传。”
  顿了顿,操控投影的人形生物说道:“作为探索者八号的舰长,根据联邦星际法第十三章第九十二条的增补规定:任何飞船在发现有可能跳跃世界的黑洞时,必须派出侦察艇进行探索。这个黑洞有些特别,因此我建议投入本舰近三成的侦察艇,呃……也就是三千八百艘,并配备四艘雷神盾级母舰护航,接下来进行投票表决。”
  四名人形生物立马举手道:“我附议!”接下来断断续续有人形人物附议或弃票,最终以十三票赞成六票弃权通过决议。
  随后众人就出发人员名单进行安排,从报名开始,经过筛选、培训、考核,最终确定一万三千余名,历时将近一千个星球曰。
  在出发前的一个夜晚,一名军装工整的人形生物辗转来到专供长老居住的船舱区域,在一间舱门外按响了视频通话器,大声说道:“二级士官巴布前来报道。”
  “咔哒”一声,舱门从左至右缓缓缩进舱壁中,一个声音传来:“孩子,进来先坐一下,这壶咖嘛就快好了。”
  巴布应声而进,双眼环顾之下,不禁惊诧于舱内体积之大,联想到自己那二十个平方左右的舱室,不由心底一阵腹诽。
  刚在客厅中的三张合围的沙发上坐下,立即站了起来,朝厨房中出来的老者行了个军礼,道:“长老好。”
  长老一手抓着一个茶壶状金属容器,一手捏着二只杯子,笑咪咪道:“坐!坐!到叔叔这里来别客气,作为你父亲的朋友,他不在此处,我算得上你的家中长辈。”
  巴布挠了挠没有半根头发的秃头,裂嘴笑了笑,拘谨的坐下。
  长老将两只杯子放在沙发围抱的一张完全透明的茶几上,一边将壶状容器中热腾腾的褐色液体倒进杯中,一边说道:“青木星南半球的青叶咖嘛豆如今很难搞到手了,大部分都被联邦议员和落日商会的杂碎瓜分了。”
  说话间两只杯子斟满了咖嘛,咖嘛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泡沫,将壶状容器放在几上,长老坐下,伸出右手请道:“尝尝,这还是十几年前剿灭流马星域海盗时缴获的战利品之一,我给你父亲还捎了一半去。”
  巴布嘿嘿一笑,端起杯子道:“谢谢长老。”先闻了闻,又小小咪了一口,舔了舔沾在上唇的白沫,吧唧了一下嘴道:“与其他星球种植的咖嘛确实不一样,闻之无味,喝进嘴里却唇齿余香、神清气爽,难怪它号称联邦第一咖。”
  长老哈哈一笑道:“咖嘛咖嘛,磨时咖咖响,饮时嘛嘛香,这才叫咖嘛。喝过青叶咖嘛,其他的咖嘛都不能称作咖嘛了。”
  巴布点头道:“正是如此,联邦两万多个殖民星球中,适合咖嘛自然生长的星球不过三千多个,顶级咖嘛只有那么两三种。”
  长老讶道:“难得,难得,想不到你对此还有研究。”
  巴布憨憨道:“研究不敢说,只是有一点点兴趣罢了。”
  长老笑道:“抛开那些顶级咖嘛不谈,你说说有哪些奇特的咖嘛。”
  巴布喝了口咖嘛,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道:“我觉得蓝水星产的梦幻咖嘛最有意思,喝了能立即进入深层睡眠状态,并在短时间内苏醒,提神效果比其他普通咖嘛十几杯更管用。”
  长老笑道:“不错,继续说。”
  巴布道:“果果星上,有一块大陆的土壤全是红色,其出产的红叶咖嘛煮出来是暗红色的,喝下肚去全身燥热难当,汗浆出完后精神大振。还有荷西星的……”
  听着巴布侃侃而谈,长老不停点头,等巴布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有哪些奇特的咖嘛,长老神神秘秘道:“给你看一种另一个世界的咖嘛。”说着起身从舱壁的一个格子中取出一个一围大小的柱状容器(按:成年人双手拇指食指相对而成圆者为一围),两端是银白色的金属,器身透明,可以看见容器中盛满了黑色的咖嘛豆,看着黑不溜秋毫无光泽,但比一般的咖嘛豆大上十几倍不止,足有婴儿拳头大小。
  巴布接过容器,旋转着打量半响,发现乌漆麻黑的咖嘛豆表面遍布着暗灰色的天然纹饰,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忽视,看得仔细了,不禁沉浸在纹饰中,仿佛其有不可言谕的异样美感,不由睁圆了眼睛问道:“另一个世界?是哪个世界?”
  长老笑道:“是探索者十一号在一千年前发现的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有点特别,据说探索艇进入此界后,是在一个硕大无朋的星球上,这个星球之巨大让人无法想象,当时他们派出了一千个超音速探索器往四面八方而去,到目前为止,这些超音速探索器尚未完成环绕星球一周的探索,要知道那些探索器都是千倍音速。据说这颗星球的周长会以光年计算。”
  巴布讶道:“这不就是大家称为魔界的世界么?”
  长老颔首道:“正是这个世界,据三百年前刚传回的数据显示,它有两颗恒星,以十字交叉的椭圆轨道运行,共有八十一颗行星围绕在恒星周围,其中适合生命生存的行星居然有三十九个,啧啧,当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巴布犹犹豫豫的道:“这些基本资料以我的权限也能查到,其他资料我却无权翻看,甚至连星球上有没有智慧生命的存在也无记录。我问过父亲,他也不肯说,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秘密?”这个问题巴布也是思量一番才敢问出口,毕竟涉及联邦高级机密,但是长老先行拿出产自魔界的咖嘛豆,必定意有所指。
  长老身体前倾,盯着巴布道:“这就是我今天找你来的原因。我们罗森人的寿命极其漫长,除了星际探索外,咖嘛也就成了罗森人所剩不多的几种兴趣之一。
  每当我们开垦一个殖民星球,大家最先做的就是种植咖嘛,它能让我们在需要专心致志的时候保持清醒的头脑。
  但是各种星球的微量元素不同,所以咖嘛的附加效果也就不一样,这才产生各种各样奇异的咖嘛。
  而不管在哪个殖民星球,咖嘛从播种到首次挂果,一般是三到五年,以获得原生咖嘛的种子,之后又要经过三四次播种、收果、取种的流程,最终才获得适合该星球环境的咖嘛,历时不会超过二十年……”
  说到这里,长老指了指巴布手中的容器,继道:“而这种咖嘛,首次播种至挂果,用了一百年!”
  长老伸出一根指头,很满意巴布目瞪口呆大呼“一百年?!”的憨态,肯定地说道:“整整一百年,如果不是探索员监测到种子的生命迹象,很可能会放弃继续种植咖嘛。于是总共费时五百年才获得完美咖嘛。”
  巴布咋舌不已,将盛放咖嘛豆的容器放在茶几上,问道:“除了生长周期长,这种咖嘛有什么特别的效果么?”
  长老沉吟道:“除此之外,即使将它移植在我们世界里的几个殖民星球上,它也不会改变生长周期和外观口味等诸多特性。仿佛它生来就有一股霸气……对!就是霸气!”
  长老一挥手,加重了语气:“不迁就谁也不雷同谁!所以知道它存在的高层都同意将它单独命名为‘魔咖’,它的果实就叫魔豆,而不是简单的以产地或特征冠名咖嘛这样的命名方式。”
  长老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而且它有个至关重要的特性,喝了它磨制的咖嘛,对我们的身体和脑域有一定几率的增强作用,这个几率不明显,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发现。
  你也知道,每种新的咖嘛面世前,都有十几二十年的观察期,以防一些未知的微量元素对我们的身体和大脑产生损害,而魔咖因为生长周期长,所以如今仍在观察期内。
  经过近三百年的观察,最初饮用魔咖的一批观察员,经测试发现,其脑域开发程度增长了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不等……”
  巴布大惊,站起身来,手舞足蹈大声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以我们平均百分之二十的大脑发开发程度而言,每增进千分之一都是极其困难的,更何况百分之三五?这不科学!这不科学!……”他喃喃念道,突然惊醒般一屁股坐下,问道:“这么好的咖嘛,如今还没推广,是不是它还有什么隐患?”
  长老背靠沙发,以一种舒适的姿势续道:“除了我说的对脑域开发有成效外,第一批观察员的肉体强度增加了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不等,注射器不用点力的话估计无法穿透表皮……”
  这一次巴布只会魔怔般重复“不科学”三个字。
  长老很满意巴布的反应,续道:“但是,他们出现了间歇性狂躁症……”
  巴布成了应声虫:“间歇性狂躁症?”
  长老颔首道:“不错,间歇!狂躁!敌我不分!嗜血!嗜杀!无法抑制!无法逆转!无法治愈!重要的是,智商未失,这才是高层担忧的问题,长期饮用魔咖的人必定沦落为高智商杀戮机器,我们不希望看到这种状况的发生,而魔咖对肉体和大脑的增幅作用,我们又非常渴望得到。
  但是联邦中有些保守分子抱残守缺,害怕魔咖的推广会影响整个种族的发展,甚至有些老不死的居然认为魔咖的负面效果会传染,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长老越说越愤慨,不禁手舞足蹈,顿了顿才续道:“而经过这么多年来的研究,联邦首席科学家纳布斯想到一种有可能去除魔咖隐患的不是办法的办法……呃,话有点拗口,但情况确实如此。”
  巴布问道:“什么办法?”
  长老慎重地说道:“根据万物相生相克的特性,这个世界或者另一个世界必定存在一种净化魔咖的微量元素存在。对!纳布斯说的原文就是‘净化’。净化之后,我们对魔咖就能放心使用,而且凭着我们罗森人的悠久寿命,将脑域开发到百分之五十也不是幻想!”
  巴布喃喃道:“百分之五十,那不是神吗?”
  长老嗤之以鼻:“神!?是的,我们曾经创造过神,但如今……”长老拖长了声音,仿佛说出一段预言般庄重地道:“我们即将成为神!”
  巴布眼中冒出贪婪的光芒,问道:“那找到这种元素了吗?”刚刚问完,立即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醒悟道:“这个问题多余了,换一个问题,有找到这种元素的大致方向了吧?”
  长老摇摇头:“何其难呐,古话说大海捞针难,凭借我们如今的科技,别说大海,就是在一个星系里捞一根针也不是难事,但要净化魔咖却毫无头绪。在所有星球上种植魔咖并观察后效并不实际。第一是人力物力不可能,一个世界何其大哉,哪能穷其所有;第二即便是将范围缩减到适生星球,也是数不胜数。至今在我们发现的五个世界加上我们所处的世界里,总共只有八百多个星球上建立了魔咖观察实验室。效果都不明显,话已至此,就说说我今天叫你来的目的。”
  巴布坐直了身子,余光扫过容器中的魔豆,若有所思。
  长老笑道:“看来你已经猜到我将要说的话了,你可能对我起先让你进生物特别小组颇有微词,我知道你的兴趣是战斗,但魔咖事关重大,我们必须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来负责此事。二级士官巴布!你可以信任吗?”长老陡然间拔高了声音。
  巴布右手握拳,拳心向内,按在左胸,高声喊道:“为了帝国的崛起!我无所畏惧!”这是入党宣言中的一句,他在此时此刻念出来,以表达自己对党的忠诚。
  老者满意地点点头,将盛满魔豆的容器递给巴布,郑重说道:“出了这个门,我所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包括魔界、魔咖、魔豆,即便你被别的党派发现,我们也会否认此事存在。现在你手里拿的是在鱼露星上刚刚发现的特产——毒龙豆。因为其能生成一种可以麻痹神经一个月的毒气,所以播种之后需要重点照料。瓶子底部有回传毒龙豆的世界坐标,有了收成直接发到该坐标。”
  巴布接过魔豆,敬了个军礼,大声应道:“是!”
  言毕,转身出了船舱。
 楼主| 发表于 2018-1-13 18: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自古纯孝多罹难

  青莲山脉自北而南,延绵不知几百万里,郁郁苍苍,峰峦叠嶂,山中飞禽走兽无数,奇花异草众多,不乏人参、灵芝、黄精、首乌这些个珍稀草药。青莲九瀑沿着山脉东麓间或千里、间或万里次第挂下,在山脚聚集成潭后,又浩浩荡荡往东而去,其中三条水流折向别国,余下六条途中或交汇、或分支、或并流、或隐流,蜿蜒迤逦奔成了青乌国中的四大江河,最终注入无涯海。
  而往西翻过青莲山脉,则是烟波浩瀚的不周湖。湖名不周,意即不知周围几许也。青莲九瀑即源自不周湖。
  湖中岛屿万千,星罗棋布,水产丰盛,故尔颇多渔民,或居岛中,或居岸边,打渔为生,然其范围只在离岸万里之内。而万里之外不论阴晴,终年雾气缭绕,一丈之外不能视物,相传此雾乃是湖妖水怪吞吐妖气所致,如有渔民误入其中,从未听闻其有返回之事,想是被那妖怪吃了。
  曾有渔民见过一只百丈长的青虾与一条大小相当的黄鳝相斗,因而破开雾气,卷起湖水动荡犹如潮汐。幸好渔船相隔甚远,加之祖宗保佑,丈许高的波浪将渔船推向一座岛屿,渔民趁机登上岛屿最高峰,方才逃脱性命。此类奇闻之多,非止一两件,因此雾气周遭百里被众人划为禁区。
  而在禁区边缘驻锚西望,便能看见方圆不知多少里的柱天峰破出湖面雾气蓦然直插天际,浮云亦在其腰间飘过,故老相传,峰顶或有神人居焉。
  青莲九瀑自北而南第二瀑名为云门,宽约三十里,分成八条瀑布挂下,高约百丈,水落声震,如雷似霆。瀑布两侧各耸一座万仞山峰,南北相望,峰顶云雾缭绕,竟而连成一线,远望如门,故名云门。
  瀑布之下,水气蒸蕴,清爽阴凉,倒是个消夏祛暑的好去处。故而云门郡的达官贵人们大都在山脚一处名为云门口的镇上筑起了别院,距那瀑布不过四五十里之遥。三伏天时,等闲住上十天半月,平常却是闲置无用。
  云门口有三姓大族,石家、林家和余家,族中人口数以万计,其中石家最为昌盛,比时族中出了位翰林,锦衣还乡之际,开了一所义塾,购了十万顷义田,置了一座义庄。
  义庄兼管着义塾和义田,乃是惠泽族人之义举。义塾由义庄雇请大德鸿儒传授族中子弟礼仪学识。义田则归族人共有,其每年出产皆纳入义庄统筹分配。除此以外,族人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科举借贷、节庆嫁娶皆可从义庄领取一定的钱物,譬如每人每月可领三斗米;一人一年一匹布,入冬一人三斤棉花;嫁女领钱三十贯,娶亲领钱二十贯……林林总总,繁不胜述。
  石家有对孤寡母子,母亲辛氏,贤良淑德,模样周正,儿子石锷,字舍之,小名蒙子,生得乖巧伶俐,事母至孝。石锷尚在襁褓之际,其父石仁远某一日独自去山中狩猎,从此再无音讯,有人说被老虫叼走,有人说跌下瀑布,有人说误入瘴林,更有甚者,说是被山魈掳了去,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虽然石锷自幼失怙,但受了义庄的恩泽,倒也没饥寒之迫。六岁那年入了义塾,因其聪明伶俐,敏而好学,有一目十行之能,过目不忘之资,甚得先生赏识,故此着意栽培。
  不曾想辛氏以桃李之年便孀居独守,却是坚贞不二,誓不再嫁,叵耐镇上泼皮闲汉招惹不已,门前便凭空多出了许多是非来,但终究是猫儿偷不了腥,便有那尖酸刻薄之人极尽诋毁之能事,世上又不乏搬弄口舌之妄辈,讹谬相传,倒是总成了茶余饭后之谈资,如此义塾子弟便也有了耳闻,私下里讥笑石锷。
  亦有那无聊之辈打趣石锷,戏道:“蒙子,叫声干爹,把你两文钱买糖葫芦吃。”石锷虽是年少,但心思巧妙,蒙蒙地问道:“叫啥?”那人顺口答道:“干爹。”石锷点头道:“乖。”从怀里摸出两文钱,道:“喏!拿去买糖吃。”惹得四周看客一阵大笑,从此倒无人再戏耍石锷。
  忽忽数年过去,石锷年满十三,正值舞勺。这一日有远客造访义塾先生,先生安排学童各自温习之后,便往隔壁厢待客去了。学童读书,以读为主,顿时学舍里吟哦之声大作,有名小儿重温《大学》,读至“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时,便拿眼去瞟石锷,而后大声复读一遍,又拿眼去挤邻案族兄。那族兄是位伶俐人,晓得个中隐喻,于是也大声朗读一遍,与族弟耳语道:“二狗好造化,狗日的日了辛氏,还日日辛氏,又日辛氏。”族弟大笑。
  族兄口中提及之二狗乃林家一名破落子弟,好吃懒做,不务正业,俟到父母双亡,便把家产来败了个精光,从此专一偷鸡摸狗,掘坟刨墓,不行好事。
  前些日子二狗与相厚的几名泼皮偷得一只公鸡,径自去了镇外平常销赃的溪边,洗剥干净,烤来吃了,不晓得什么原因,腹中大痛,便寻了一方玉米地出恭,嗯呃之间,听到玉米叶哗啦啦响,随后淅淅沥沥传来便溺声。二狗提着裤子前去窥探,见到半面,竟是辛氏,一时之间没作理会处,却被辛氏察觉有人偷看,发一声喊,提着裤子跑了。
  二狗吓得不及揩腚就往回跑,跑了几步,省起来,胡乱摘了几匹玉米叶,不管粗糙,把秽物拭了,定了定神,往溪边而去,恰逢闻声赶来的众泼皮,问及缘由。二狗眼珠一转,张口谎称:“适才把辛氏日了。”众泼皮不信,二狗赌咒道:“千真万确,那婆娘屁股上有块红记,却像苎麻叶。”听他说得仔细,众泼皮自是信了,大呼造化,便把此事大肆谣传。
  事情传到石家乔老耳中(按:乔老即一族之长,德能兼备、寿高名望者居之。“乔”之谓地位崇高,在族人之上,与乔木之乔同义。),乔老心中自有一番思想:“那辛氏自从孀居,形容枯槁,言语谨慎,举止端正,却不曾像受了润泽的模样。”又想:“那妇人隐秘之红记岂是等闲,寻常唯有父母及枕边人才得一见。”一番计较后,即刻着人请来为辛氏接生的稳婆,教夫人问得清楚明白,确有胎记一事,且形状颜色相仿。
  乔老送走稳婆,旋坐太师椅上,闭目弹指,念着平日义庄分派钱粮时,自己可怜石锷母子孤苦,每每多给几成,不曾想这妇人水性杨花,究竟耐烦不住寂寞,做出此等失妇德、羞门楣之事。不由怒火中烧,正想大开宗门,鸣钟吹号,召集族人议事,非把这对狗男女浸了猪笼不可。恍惚间心中又觉不妥,林家毕竟是大族,那二狗虽然是个尴尬人物,却也是林家子嗣,又不曾捉奸在床,无凭无据拿人,弄不好成了两族械斗。
  静下心来思量了半响,抬步去了石家宗祠,焚香问祖,求了个下下签,签曰:“不成理论不成家,水性痴人似落花。若问君恩须得力,到头方见事如麻。”请来祠祝解签,说道:“此乃痴人道塞之象,凡事守旧待时也。此签可道:是非莫说,必须仔细,心正理直,方免灾危。敢问乔老求得是甚么?”乔老道:“求个诉讼。”祠祝道:“却也讼不得,是个必输之兆。”
  乔老拜谢而去,一路思量,愈发觉着事有蹊跷。便差二媳妇去请辛氏,托口幺妹八字已批,日子看定,预备裁缝一套喜服。又央老伴林氏彼时为辛氏搭个下手,借机打听事由。
  那辛氏最工女红,自是应约而来,飞针走线中,林氏絮絮叨叨,或诱或诈,将事情理了个顺当。送走辛氏之后,回到堂屋,如此这般知会于乔老。真相大白不假,乔老却也没了发作的由头,姑且按捺下心中不快。
  然则此事愈传愈烈,甚而坐实某月某日某时某地,二人如何巧遇勾搭,如何牵牵扯扯,如何天雷勾动地火,如何一前一后间隔盏茶功夫进入玉米地,如何急急宽衣解带却因腰带死结而费时几许,如何情至酣处大声浪叫,如何被人撞破之后匆匆离去,凡此种种,莫不备细。说者唾沫飞溅,犹如亲见,闻者口涎欲滴,恰似身临。
  如此才有学舍里两名族兄弟借机暗笑石锷之举。须知顽童向来口无遮拦,何不公然耻笑?盖因石锷是个孝子,凡闻旁人辱及母亲,必定怒目相对,若是同时生并年长的,手边有甚么趁手的物事,无论棍棒刀石,挥之则上,没有时,拳脚相加,口咬头撞,无血不止;若是年岁大的,彼时不言,暗地里往茅厕里扔石头,烟囱里塞茅草,米缸里丢粪便,柴房里点明火,无所不用其极,有次甚至将那家豢养的鸡鸭杀了个精光。因其机灵,行事之时从未与人照面,事主倒也无法追究,只是心里清楚,唯有指桑骂槐而已。
  此次合该出事,族中两名少年交头接耳时,被石锷听了个明白,抓起砚台,“嘭”的一声,只见族弟:脑壳与砚台齐裂,血水共墨汁一迸。又拾起镇纸,“咔”的一响,只见族兄:举手按胛胛更痛,抽空揭泪泪更流。石锷仍不罢休,将二人扯作一堆,举起书案,案板朝下,“嘭”的一声砸在二人身上,又踏上去,跺了几脚,戟指怒骂道:“满口喷粪的腌臜泼才,家中就没老母么?!今日小爷与你们誓不甘休!”
  哄哄嚷嚷间,先生闻声前来,喝住石锷,也不问事由,拿出戒尺,打了石锷手心五十,并罚抄《大学》十遍。又差学童搀扶那对难兄难弟去请大夫医治。
  石锷是个蒙子,受了戒尺也不吭声,但让他抄《大学》却是死也不肯,先生问道:“为何不抄?”石锷不言不语,先生大怒,举尺欲打,石锷不偏不避。
  此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且慢!中亭兄,请借一步说话。”
  先生回头一看,却是自家的客人,见其有说项之意,便把怒气放下了些,又回头对石锷道:“不抄《大学》,就抄《中庸》。”石锷应喏。先生大奇,大袖一挥出了门。
  二人又来到隔壁厢,对案而坐,案上摆了一壶酒、两只盏、一碟花生、一盘瓜果、一只烧鹅,盏中尚有余酒,案边一片狼藉,布满了花生壳、瓜果皮、烧鹅骨,想是酒至中途却因石锷三人争斗而打断了。先生将两只酒盏斟满,又对饮了,这才问道:“顾影兄,却才为何说项?吾兄不知,那小儿极是聪颖,日后必有登科问甲之望,不严加管教,怕是会走了歧路。”
  客人道:“此子有着泼天的怨气,怨气不消,科甲难就。况且此子为人至孝,率性行事,乃我辈中人。”
  先生奇道:“顾影兄何出此言?”
  客人道:“方才争斗的缘由我约莫知晓一二,是那两名黄口小儿口出恶言在先。”如此这般将那对族兄弟言语行为复述了一遍。
  先生颔首道:“我道他不肯抄《大学》,原来如此。”又讶道:“顾影兄如今甚么修为?竟能在四十余名学童朗读声中听出何人所言?”
  客人苦笑道:“惭愧!愚兄堪堪达到第七层,苦修三年再无寸进。这不放下心思,出观游玩。”
  先生黯然道:“气、经、脉、精、脏、腑、血、神、识,乃道家练气九层境界。叵耐小弟年少时节轻狂放浪,若非早早失了精关,这第四层亦能如履平地也未可知。”
  客人劝道:“你我无非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愚兄即便高你四层小境界,不过多了三四十年寿元,筑不了基,一切终是虚妄,依旧逃不过身掩黄土之命。何况修道也不是甚么安稳的事……”言及于此,似有所感,自顾自饮了盏酒,拄盏长叹一声。
  先生奇道:“此话怎讲?”
  客人正欲开口,眉头陡然一皱,道:“此事容后再谈,那小子怕是有麻烦了。”
  先生正疑惑间,学舍里就传来一个破锣嗓子:“狗娘养的……”然后“啪”的一记耳光声,那人又骂道:“娘是个专偷汉子的骚货……”接着又是一记耳光,那人接着骂道:“儿是个乱撅蹄子的畜生……”随后又是一记耳光,那人随后骂道:“老子的儿子,老子还舍不得打呢……”自然又是一记耳光。
  这边厢房,先生面色忿然,道了句“得罪”,正要出去劝说,客人止住了,道:“稍候片刻,且看此子如何自处。”
  此时学舍里传来石锷清冷之声:“石仁田,你也有老的时候!”
  石仁田大怒,骂声更烈:“老子不老,怎能叫老子……”又一记耳光。石锷只道:“石仁田,你也有老的时候!”不哭也不求饶。
  听着石仁田打骂不休,客人道:“此事交与愚兄,稍后不论发生何事,中亭兄切勿插手。”先生欲言又止,略一思量,颔首应喏。
  二人来到学舍前,看得明白,一名大汉手扯石锷的衣襟,其余学童如鹌鹑般缩在学舍一隅。客人走到中门站定,环抱双臂,冷笑道:“好威风好煞气,昂藏大汉对仗舞勺少年,倒是没辱没你这七尺之躯。”
  石仁田扬起巴掌正将拍下,回头一看,门外站着两人,一人月白长袍,相貌清奇,正是坐馆先生,另一人青衫纶巾,白面无须,双目炯炯有神,却是位从未照过面的书生。
  石仁田晓得先生本是名四方游学的秀才,十几年前被石家那位翰林请来坐馆,而其身旁那名白面书生似乎手无缚鸡之力,听其口音,实非本地人士,不由嘴角一撇,晒道:“干你屁事!”蒲扇大的巴掌毕竟落下,打在石锷肿胀的小脸上。
  石锷的眼角已然裂开,几行鲜血如泪挂下,却兀自不服,怒目相对道:“石仁田,你也有老的时候!”
  客人眼里闪过一丝欣赏,说道:“举头三尺有神明,阁下这般作为,怕会遭来天谴。”
  此话本有示弱之意,但凡世人遭遇无法逆转之事,寻常寄望于鬼神,譬如两兄弟为了万贯家产,总琢磨着谋害对方,使尽手段之后,兄长即将被兄弟活埋在枯井下,心中自是大恨,诅咒道:“你倒行逆施,谋害亲兄,也不怕天降五雷来轰你?!”兄弟则答道:“哥哥安心去吧,兄弟今日堪堪掩埋一半,明日就让父亲前来陪你,毕竟要填平这口枯井,亦能防止村中娃儿前来玩耍,不慎落入其中。啧啧,此乃大功大德之事,何来五雷加身之说?”兄长大怒骂道:“我做鬼也不放过你!”然则世上哪有弑父弑兄却遭雷劈之事,终是自欺欺人。
  石仁田仰首哈哈大笑,加之七尺之躯,豹头环眼,虎背熊腰,若非一手尚且扯着石锷的衣襟,亦有十分狂客典范。笑声未绝,兀地收声,冷冷笑道:“外乡人,神明岂能戏言,倘若我这一耳斯下去,却没天谴神罚,你就有难了!”(按:耳斯即耳光,乡音。斯之谓劈砍,参见《诗经·陈风·墓门》:墓门有棘,斧以斯之。)
  言罢又是一耳光,斜睨客人,正要卖弄口舌,头顶“咔”的一声,半枚青瓦直直落下,棱角正对脑门,石仁田倏然抬头,“噗”的一响,青瓦正中眉心,又哐当落地,碎成八瓣。
  眉心受袭,血水流了满脸,石仁田一时懵了,半响方才省起“天谴”之咒,一看客人,见其双臂依然环抱胸前,一副冷笑模样,却无半分惊诧之色,想是早知结果如此。欲要思想个中不妥时,一阵头晕眼花,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仆地,连带着将石锷亦扯了个踉跄。
  石锷一脸茫然,抬眼一看屋顶,瓦垄谨然,并无错位,然则当头一片青瓦偏是断了半边,在其余瓦片鳞次叠加之下竟然掉了下来,此事十分不合常理。摸了摸头,又看了看仗义执言的客人,眼中尽是疑惑。
  此时先生拐进门口,俯身一探石仁田的鼻端,道了句无妨,站起身来,指着一名学童道:“守信,去请余大夫来。”那童子应诺去了。先生指着石锷道:“去门外候着。”石锷低头去了。先生环顾四周又道:“尔等各自温习,不许交头接耳。”余下学童应诺,找着各自的书案,端坐席上,翻开书本,朗朗开读。
  先生又将石仁田移至门外走廊,正见客人手捏一枚药丸,递与石锷,道:“吃了它,脸上淤肿半个时辰可得尽消。”石锷摇头不接,双手背握,退后一步,道:“一言之恩,日后必报。一为之甚,岂可再乎。”
  客人大笑,“一为之甚,岂可在乎”本意是说犯了一次错已是了不得,岂可再犯类似的错误。然则此情此景之下,竟被石锷牵强附会到“一言之恩,日后必报”之后,却另有一番意思,大义是说受了一次恩已是难以回报,岂可再接受一次恩。
  客人不由暗赞石锷心思巧妙,活学活用,不拘泥于典籍,又感其知恩图报,笑道:“小小年纪,心思倒是不少,这副模样不怕回家被母亲责打么?拿着便是,大丈夫岂可拘泥于此等微恩末惠。”捏着药丸的手依旧递于石锷身前。
  石锷被“大丈夫”之词一激,胸中意气风发,伸手接过药丸,一口吞下,振衣问道:“敢问先生大名?”
  客人啧啧称奇,道:“我叫万重山,自号顾影居士,是你师父旧时同窗,却比你师父年长,你可叫我师伯。”
  石锷一躬身道:“是,弟子石锷参见万师伯……”欲言又止。
  万重山察言观色,晓得石锷心中所想,笑道:“你可是想问方才那片青瓦为何无故自落?”石锷点头称是。
  万重山转身踱入隔壁厢房,道了声:“随我来。”石锷亦步亦趋跟上。先生喃喃道:“莫非想抢我徒弟?也罢,你功力高于我,昔日学识也博于我,你来琢磨这块璞玉总归强于我。” 摇了摇头,俯身查探石仁田的脉门,却不跟随二人进屋。
  万重山进屋之后,依案而坐,笑道:“方才只不过是道家微末术法,个中更有精妙法门,你可想学?”
  石锷垂手恭立,问道:“学成就能教瓦片自裂落地?”
  万重山颔首称是,石锷又问:“还能作甚?请师伯明示。”
  万重山暗中苦笑,忖量自己倘若设帐收徒,单是青乌国中就不知会有多少王孙公子蜂拥云集,眼前这小子反倒怀疑自己的本事。但又爱他至孝,有心成全,左右环顾之下,单手一招,书案上一张尺长白纸无风自起,如有人将其托着一般,在石锷目瞪口呆之际,万重山喝道:“瞧仔细了!”随后向着飞舞的白纸,不温不火隔空连弹四指,也不闻任何声响,只见那张白纸无故裂成九片,如飘絮般落下。
  俟到碎纸落地,万重山道:“这便是道家术法之一的风刃,割物于无形。”
  石锷惊喜交加,纳头便要拜下,万重山大袖一挥,卷起一股微风,竟而托住石锷的膝盖,教其跪拜不下,万重山正色道:“道家术法非是寻常人等皆能修习,考其比例,万不存一,盖因修道之人必须身具灵根,方能感应天地灵气,练之以经脉,存之以丹田,施之以术法。倘若你无灵根,这个头可是白磕了,我有一法,能勘查灵根,你过来。”石锷应诺,往前走了三步。
  万重山手按石锷头顶,道:“放松身心,稍后如有不适切勿理会。”石锷应诺,全身放松,心无杂念。万重山潜运秘法,渡了一丝真气,从石锷天灵盖注入。这丝真气有个名堂,唤作“寻灵真气”,专事检测灵根,渡入受测者体内之后,便会游走全身,倘若身具灵根,会有诸般不适,并且寻灵真气最终散于紫府,因为这缕真气加身,能教受测者感应天地灵气更为敏锐,与其往后修炼大有裨益。如无灵根,寻灵真气自会返回施术者。
  开灵真气将将渡完,万重山“咦”了一声,收回手掌,奇道:“好生古怪。”缘来他感应寻灵真气方一渡入石锷体内,当即消散无踪,全无游走全身之意。
  石锷闻声睁开双眼,疑道:“师伯尚未开始么?”
  万重山问道:“方才你有何感觉?”
  石锷回道:“启禀师伯,全无感觉。”
  万重山一伸手,抓住石锷的脉门,将一丝寻常真气渡入其经脉,又暗呼一声古怪。他此次渡入真气,本应在石锷经脉中走个来回,就会重回自身,然则真气方一钻入,便瞬间消散,感应不到半分去向。
  万重山一时茫然,而石锷亦不明所以,二人大眼瞪小眼,良久,万重山道:“你暂且退下,此事极是古怪,我须得仔细思量一番。去请你师父进来。”
  石锷应诺去了,心下黯然,这般情景,想是自己身无灵根,修不得道法。出门来请先生,先生嘱咐道:“你且回家,将此事禀明母亲,再央乔老为你说项,必定无事。”石锷拿眼一瞟兀自晕迷的石仁田,应喏自去不提。
  先生进了厢房,万重山忙道:“中亭兄,此事古怪。”先生一边坐在席上一边问道:“甚么古怪?”万重山道:“寻灵真气的用途你也知晓,可谓百试不爽,可今日用在这小子身上,全无半分感应。”
  先生讶道:“虽然以小弟的修为无法施展寻灵真气,可那本仙家秘笈上说得清楚明白,有灵根者,遇之有诸般不适,或麻或痒或痛或酸,无灵根者,遇之如饮甘霖。断无毫无反应之事。”万重山称是,二人计较来计较去,毫无头绪。
  先生叹道:“说来说去,我等散修终是各自修行,身单势薄,不比那些个有门有派的,传承经年,底蕴深厚,遇事总归有个解惑之处。”
  万重山深以为然,缅怀道:“想当年,我等七人赴京赶考,途中游玩,因缘际会得到一本仙家秘笈,其中三人无心于此,依旧去往京城,余下四人投了真吾观,参照道家典籍,互启互发,只有三人入得门来,振羽兄虽然练气不成,倒也洒脱,外出云游去也。你则因精关早失,过不了第四层,便还俗离观,不曾想驻留此处十数年。唯有摩崖兄资质过人,三年前已克大成,留书于我,说是外出寻找筑基之机缘,然则三年之中,音信全无。”
  先生犹豫片刻,道:“摩崖兄之事我倒知晓一二。”
  万重山急急问道:“你如何晓得?”
  先生道:“约莫一年前,摩崖兄路过本镇,曾在蜗居盘桓了几日,某日说起他将去柱天峰。”
  万重山扼腕道:“他终是去了,往日在观中时,他亦曾提起过,可柱天峰岂能等闲视之,漫说那护山大阵难以穿越,湖里的守山灵兽煞是了得,即便是破了大阵,过了灵兽,想要登峰,非得走那天梯不可。”
  先生问道:“那天梯有何危险?”
  万重山道:“岂止危险,可谓九死一生。”略一停顿,急道:“不行!我须得去一趟。”
  先生一听万重山说得严重,当即劝道:“你如今去了,也于事无补,摩崖兄毕竟走了一年,万事已是尘埃落定,只是我等尚未知晓而已。何况他年前方才启程前往柱天峰,此之谓离开真吾观之后,摩崖兄并未即刻动身,期间抑或另谋他途而不可得,抑或为了柱天峰之行详加准备亦未可知。而摩崖兄向来心计过人,小弟窃以为后者之几率居多。”
  万重山也是关心则乱,听了先生一劝,顿时醒悟道:“中亭兄所言及是,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则个。”
  先生道:“左右无事,姑且说说那天梯有何名堂。”
  万重山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我等得了仙家秘笈,如获至宝,只顾埋头修炼,却不知世上亦有众多修道者,功法更是不同,从而分门别派。愚兄这些年造访了诸国有名的深山大泽,亦结识了不少道友,方才得知我等修炼的功法不过尔尔,世界之大之奇,非是你我可以想象。
  相传上古之时,道法自然,是为根本,术法万物,是为末枝。然则世间万物,各循其法,故而得三千左道八百旁门,像那剑修、术修、符修、阵修、鬼修、丹修、器修、灵修,莫不是旁门左道之典范。
  然则上古末年,不知甚么缘故,大道佚失,唯有旁门左道大兴于世。
  单道这柱天峰上,便盘踞着一家修道门派,唤作九莲门,门中弟子逾千,个个非同小可,有着拔山射海、腾云驾雾、御剑千里、飞天遁地等种种不可思议之神通。”
  先生喃喃道:“世间竟有此等神通,可惜缘吝一见。”
  万重山苦笑道:“不见也罢,像我等散修,这些门派的修士从不拿正眼相顾。不过话说回来,事无绝对,倘若有人能过天梯登峰顶,便能被九莲门列于门墙之下。”
  先生颔首道:“原来如此,这天梯怕是不好走吧?”
  万重山道:“愚兄结交的道友当中,有几位便曾走过天梯,据说天梯的起点立着块石碑,碑上明白刻着十个大字:过三刀六洞,登柱天峰顶。又刻数行小字:三刀者,风刀、雨刀、光刀。六洞者,金洞、木洞、火洞、石洞、雷洞,暗洞。除此之外,别无他文。”
  万重山说到此处,莞尔一笑,续道:“曾有一名散修去走天梯,甫一看碑文,当即拿出三把小刀,插在身上,刀刀透体。你道为何?”
  先生摇头道:“我如何晓得。”
  万重山笑道:“此人在修道之前本是江湖中人,而当今之江湖规矩,凡是江湖帮派中有人违反帮规,又罪不致死,可自戳三刀,穿透肌肤而得六洞,以求原宥。此之谓三刀六洞。”
  先生大笑:“哈哈,此人倒是鲁莽得紧。尚未看完碑文就自残三刀。”
  万重山笑道:“是极,那天梯固然难走,但个中亦有天大的好处,每过一道关卡,必有所得。有位道友仅仅闯过风刀与雨刀两关,而在光刀这一关败退,其时全身肌肤焦黑,须发皆无,双目欲盲,回来之后,将息三年方才恢复。
  不过从此有些弱视,但于那行云布雨之术更有心得,此间正在金乌国大火山大风云观中修行,受万人供奉,间或布施云雨,寻常往来郡守王公府邸,倒也落得一场富贵逍遥。”
  先生叹道:“福祸相依,未知其可也。这天梯倒是凶险的紧呐。”
  说话间,方才先生派那学童去请的余大夫来了,自是免不了一番寒暄闻讯,随后余大夫施以针石将石仁田救醒。石仁田虽然好勇斗狠,但非愚笨之人,思想适才青瓦无故落下,必有所因,又省起万重山漠然不惊的神情,心中一阵悚然。向那余大夫道了谢,惭愧而去不提。
  送走大夫之后,已是申牌时分,先生散了课,遣走学童,这才重返厢房,与万重山觥筹交错,重拾话题,畅谈当年别来之奇闻趣事。进而秉烛夜谈,直至鸡鸣方止。
  翌日,先生如常教学,而万重山则去云门瀑布游玩不提。
  先生辰时点名,除开那对难兄难弟托病未到之外,石锷竟而无故缺席,问及相邻的几名学童,众皆惘然。
  缘来众口铄金之下,辛氏肝气郁结,不思饮食,竟日愁眉,每多失眠,昨日听得石锷说起学舍里与族中两兄弟争斗,进而引来石仁田殴打,不由咳嗽呕血,卧床不起。
  石锷忙请大夫前来诊治,大夫一番切问,摇头晃脑道:“医书有云:怒则伤肝,喜则伤心,思则伤脾,忧则伤肺,恐则伤肾。令堂思多忧结,脾肺皆伤,大是棘手。盖因心病自须心医。医书又云:恐胜喜,悲胜怒,怒胜思,喜胜忧,思胜恐。假若喜怒常发,此病自消。老夫亦知此事恐难两全,姑且先开一方,护住令堂之脾肺。”石锷道谢不止,送走大夫后,连忙去抓药不提。
  谣言止于智者,却流于愚夫,虽然辛氏病重,却未止住谣言,反倒另起源头,说是辛氏避羞称病,实则与二狗暗通曲款,又演化成数个话本不提。
  石锷衣不解带在母亲床前侍奉了两日,母亲的病情不见好转,他心里自是焦急。第三日,想起万重山是修道高人,必有办法医治母亲的病,于是来到学舍相请。恰好这日小雨,万重山未曾出门游玩,听石锷将情况如此这般一说,当即同意前往。
  来到石锷家中,为辛氏把脉之后,两人来到偏房,石锷奉上茶水,万重山皱眉道:“忧结于肺,思结于脾,这是心病,大是棘手……”
  石锷急道:“师伯慈悲!”
  万重山笑道:“不着急,我话还没说完呢。寻常大夫遇见此病确实无法可施,而我则恰好知道有几个方子可以治愈此症,只需一剂便可,只是药引难寻。”
  石锷道:“请师伯道来,青莲山中草药无数,寻出一两种来应当可行。”
  万重山道:“这些药引可不比寻常,有一方子,其药引是一种三尾六足四首、状如鸡而赤毛、音如喜鹊的鱼,称为条鱼。”
  石锷眼睛睁圆了:“这是什么鱼?从没听说过!”
  万重山笑道:“所以我才说药引难寻,还有一个方子,药引是一种形似狸猫、白尾有鬣的猛兽,名叫胐胐。”一边说一边指沾茶水将“胐”字写在案上。
  石锷颔首道:“我道是狒狒,原来是这般写法。也没听说过。”
  万重山道:“最后一方,药引名为鬼草……”
  石锷一听有个“草”字,约莫是种药草,急忙问道:“什么模样?”
  万重山道:“顶如莲蓬,双叶双根,通体墨绿。”
  石锷比较先前两种从未听闻的鱼和兽来说,寻找鬼草相对容易一些,忙道:“就这个方子吧,请师伯明示,鬼草生存的周遭环境如何呢?”
  万重山道:“不用四处寻找,这几日我在青莲山脉游玩,发现一处鬼草的所在,如非有三点非此不可的要求,我到是可以陪你走上一遭。第一,必须至亲采摘方才可以入药;第二,采摘到手至加入药罐熬制,中途不能遭遇第三人,自然亦有范围限制,只在身周十丈之内,十丈之外则无妨。第三,熬制之后,一个时辰之内必须服用。此三点者但若有一不成,病人食之立毙!所以我将此方留待最后才讲。”
  石锷咋舌道:“真个不负其名,鬼得很,岂不是只能夜间采摘。”
  万重山抚掌赞道:“猜对了!鬼草之名就是如此得来的。你可要想清楚,个中确有莫大危险。”
  石锷一咬牙,躬身求道:“请师伯赐方。”
  万重山左右一挽衣袖,道:“取笔墨来。”
  石锷取来文房四宝,研好磨,铺好纸,万重山提笔蘸墨,“唰唰唰”写下药方,按笔道:“鬼草的产地距离云门瀑布约莫百八十里地,加上此去云门瀑布的路程,来回约莫三百里,但中途大有可能遭遇第三人的路途只有云门瀑布至你家中,所以你采摘到鬼草只需入夜时分到达云门瀑布,然后一夜走上四五十里地即可。”
  石锷颔首道:“弟子省得。请师伯明示。”
  万重山将鬼草产地特征、沿途特征一一告之,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方才告辞,石锷相送门外道:“小子惶恐,本应持弟子之礼以款师伯,但家慈有恙,不能留客,请师伯见谅则个。”
  万重山伸指连点石锷三下,一笑而去。
发表于 2018-1-13 19:23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8-1-13 20:40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8-1-13 21:07 | 显示全部楼层
玄幻小说,用白文半白的文字写出,颇有嚼头,对读者的古文水平亦不无几分挑战性
发表于 2018-1-13 21:46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8-1-14 17: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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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0 17: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颠之以三倒以四
  石锷回转屋内,思量一番,来到母亲床前,说道:“姆妈,这回遇着高人了,求了个方子,您吃了肯定会好。”
  辛氏咳嗽了几声,无力说道:“是姆妈不好,拖累你了,这几日没去学堂,想来落下不少功课。”
  石锷忙道:“无妨,我自个温习着呢。还是姆妈的身体重要,这个方子的药材甚是寻常,只有药引有些耽搁。”
  不待辛氏问及,续道:“药引必须得至亲采摘方可,孩儿约莫出去一两日。”
  对于药引的事,辛氏倒是没有疑问,很多方子的药引皆是千奇百怪,比如童子尿、初潮血,还有些药引必须指定处子采摘,只是担心石锷去得远了,急忙问道:“要去何处找寻呢?”
  石锷回道:“就在瀑布四周,如今入伏了,郡里的达官贵人来了不少消暑的,所以目今瀑布四周最是安妥。”
  辛氏放心了:“如此最好,央你大伯或是明哥陪你走一遭吧。”
  石锷道:“大伯和明哥正在王参将的别院帮工,不用去麻烦他们了。来回百十里地而已,如果顺当,一日即可。倒是我出门了,家中无人照料,我去求大娘过来照看两日,她如今在家闲着呢。”
  石锷拿定主意,就去请大娘,石锷的大娘是个心慈妇人,自然满口答应来照料辛氏。
  忙活完这些,已过午时,石锷心忧母病,当即将方子中的其他药材都买全了,考虑到鬼草在入药前十丈之内不能遭遇第三人,他背着药材、药罐,备了三日干粮,揣了个火折子,腰缠短木刀鞘,鞘中插了把柴刀,戴了顶斗笠就出发了。
  石锷家中的守家犬唤作老黑,与他年龄差不多,最是黏他。见石锷出门,大是欢喜,跟在他屁股后头走了好几里地,被石锷赶回去了。等走到云门瀑布时,天色渐沉,因为小雨的缘故,来路没有遇见一个前来玩耍的游客,加上水气氤氲,一丈之外,几乎不能视物,幸好石锷来此处玩耍的次数不少,哪条路好走与否心底自是清楚。
  因为瀑布称为云门,所以瀑布两边的山峰自然就是门柱,镇上的人就称左边山峰为左柱峰,右边山峰为右柱峰。云门瀑布高低落差百丈有余,水声振聋发聩,方圆二十里内无人居住,加之自长三十余里,将近八十里方圆绝无人烟。
  所以还须往前再走个二十里地才有几户人家,但石锷不打算借宿山里人家,他取道左柱峰。因为从云门镇来的方向靠近左柱峰,所以来此游玩的人皆从左柱峰登上瀑布,长此以往自成道路,一是走的人多,二是达官贵人不耐烦走茅草丛生的山路,所以这么多年,早就有一条直达瀑布左岸的光秃秃山道。
  借着点微弱光亮登上云门瀑布左岸,沿着山脚继续前行了十来里路,终于赶到一处山洞。此洞是他前年与明哥来玩耍时无意发现的,因此明哥还被大伯暴打了一顿,所以几年不来任然记忆犹新。
  山洞只有三丈深浅,洞口不大,石锷手握柴刀,拿出火折子,取下盖子,迎风一晃,点燃之后,弯腰屈膝慢慢摸了进去,走了一丈深浅,洞窟陡然变得宽敞,约莫一丈宽一丈五尺高。石锷直起身子,举高火折子一照,山洞中还残留着当年两人烤红薯时烧柴剩下的灰烬,他深深吸了口气,全无野物筑窝的腥味,估计一直没有人或兽来过。山洞正中摆着三块石头,这还是明哥当年从洞外搬来的,说是当石凳坐,最大的那块当成石桌。
  石锷将三块石头搬到洞口叠起来,恰好挡住了洞口,防止野兽进来,一切摆弄妥当,这才松了口气,靠着山壁,熄了火折子,摸黑翻出干粮吃了,听着洞外的虫鸣,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是安稳,皆因云门瀑布方圆百里之内,不知道被云门镇的猎人和消夏的达官贵人反复犁过多少遍了,除了生命力极其顽强的野兔野鼠野鸡,稍微大一点的野物基本销声匿迹了。
  石锷将药材和药罐藏在洞里,用石头围住,这样可以减少负重,走得更为轻快。他钻出洞来,发现天已放晴,来到三四里开外的河边,洗漱一番,就着河水,将干粮吃了。
  随后石锷按照万重山的提示,沿着河水逆流而上,越是往前走,河面越窄,分支也越多。当然这个“窄”字是相对于瀑布口那八条总计三十余里宽的河面而言,石锷所走的这条河道最窄处亦有百丈宽,河面看似平缓,其实水下湍急汹涌,漩涡暗道密布,如果有人下河,不论水性如何,几个呼吸之间就会消失无踪,而且在下游也找不到尸首。好在山势逐渐平缓,倒不用紧挨着河水行走。
  走了三四十里,又出现一条支流,此处的河面只有三十丈宽了,河水亦平缓许多。石锷就此驻足,仔细打量了一番,便取出柴刀,在山里砍了根大腿粗细的方竹,只取根部约莫一丈长短。随即将衣物脱了个精光,斗笠反转,盛了衣物、干粮和柴刀,左手夹着方竹,右手虚托斗笠,慢慢泅水到了对岸,穿戴妥当,藏好方竹,又沿着支流继续逆水而行。
  万重山的提示很简单:逆流而上四十里,逢右即转,三转而至。于是石锷转了三次之后,来到一个大峡谷。
  此处河面不过十来丈宽,两边山峰高达百丈不止,远处是日挂西山,雀鸟归巢,山间林梢响起阳光下最后的喧嚣。而峡谷之中早已昏暗一片,仿佛一条巨蟒张大了嘴。峡谷上方传来一声清脆的鹰鸣,一只在山顶筑巢的大鹰捕食回巢,锐利的鹰眼一扫当即发现即将走进峡谷的石锷,随后低头在爪下按着的肥兔身上一啄,撕扯下一小块碎肉,喂给巢中早已啾啾鸣叫不停的幼鹰,不再理睬下方的石锷,或许在它眼里,那不过是个卑微如蝼蚁的生命。
  石锷从夕阳余晖中走进峡谷,眼前突然一暗,不由打了个冷颤,峡谷之中水寒袭人,终年难有阳光照射,他抬头看了看头顶只若一线的天空,双臂环抱,搓了搓手臂,一咬牙关,一路前行一路拾起岸边的干柴,等他在峡谷深处的河边燃起篝火,夜色愈发深邃。
  吃完干粮,石锷靠着一块大石头,眯着眼睛,把如何采摘鬼草的步骤从头至尾仔细想了一遍,确无遗漏之后,将正在燃烧的柴火全部扔进水里,站在河边,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他手握柴刀,手心冒汗,回想起万重山描绘的鬼草生存环境。
  其一,鬼草必须吸食鬼火方可成长,鬼火即磷火,所以鬼草生活的地方必须尸骨聚集。数千年前此处存在过一个渔猎部落,部落中有个奇怪的风俗,就是将亡者棺木挂在悬崖峭壁上,后人一直没有弄明白他们是如何将棺木挂上悬崖的,即没绞盘也无架子,但是棺木楞是被他们挂在半空中。至于这个部落后来何时灭亡或者迁徙何处就不得而知了,但如此多年以来峡谷两边的悬崖上挂满了棺材。
  其二,鬼草传说来自九幽黄泉之下,当然这只是传说,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它生活在深不可测的水中,此处峡谷正好合适,不知成形于多少年前。水面平缓,几欲不动,仿佛一汪死水,即便在岸边,也听不到河水拍岸的声音。
  据说有个校尉狩猎途经此处,打尖之余,与好友在此赌石。
  所谓赌石,即选一拳头大小的亮色鹅卵石,请三五人见证卵石颜色大小形状之后扔进水中,接着潜水寻石,获得卵石者为胜。善泳者常以此嬉戏,当时校尉与朋友一起下潜,十丈深浅仍不见底,这才无功而返。那校尉发了性子,指使亲随将十根十丈长的绳子首尾相接,一头坠着一块大石扔进水中,依然探不到底,这才罢休。
  其三,鬼草喜鬼火居寒水而远明火,所以石锷将篝火全部熄灭了。
  他心智再是过人,也撇不过如今只是一个仍在舞勺的十三岁少年,在一片黑暗中想象着两边山崖上密密麻麻的悬棺,不禁头皮发麻,嘴角发苦。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然感觉头顶一亮,不由抬头一看,漫天的点点蓝色星火在空中飘来飘去,看似萤火,正是鬼火,而且越来越多,将峡谷照得若隐若现,缓缓地飘到河面上。
  他正看得发懵,哗啦一响,水中跃出一物,一尺来长,二指来宽,鬼火照映之下,头部正如万重山所说形似莲蓬,相比其茎干而言,大得不成规矩,两片叶子贴在茎干上,根部分叉,初看以为是个小小人儿,只见此物头部从中裂开,又张大一半有余,仿佛嘴巴一样将一点鬼火吞食下去,“扑通”一声又跌入水中,好似鱼儿一般摆动根部游到水下,若不是它根部仍有丝丝缕缕的根须,此物确实更像虫兽而非草木。
  幸好万重山事先描述得清楚明白,不至于惊吓过度。但即便如此,心里也不禁发毛,在他目瞪口呆之际,水声响得更欢快了,更多的鬼草射出水面,吞吃空中的鬼火,单就声音而言,倒像是一阵倾盆大雨暴打在河面上。
  随着鬼草吞食鬼火次数的增加,全身开始逐渐发亮,而随着越来越多的鬼草吞吃越来越多的鬼火,水下水上一片汪蓝,石锷甚至能用余光看见全身上下也变得惨蓝惨蓝,不由咽了一口唾沫,舔了舔干燥的双唇,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绷紧了身体,双腿微曲,睁大双眼,伺机捕获一棵鬼草。
  方才好几次鬼草距离自己不过一丈来远,但是好似噩梦一般全身不得动弹,如今机会又来了,离他三步之外的水面,一棵鬼草射出水面,竟然想吞吃距离水面一丈高处的鬼火,仿佛福临心至,他反手拿起挂在背后的斗笠,就这么一探身子,反转斗笠往前一伸,鬼草落在斗笠中。
  石锷大喜,收回斗笠,然而一息未到,那棵鬼草一个屈体,仿佛虫蛇一般弹出斗笠,又掉进河里。其余鬼草好似能看见此幕一般,除了零零碎碎几十棵鬼草远远地吞吃鬼火,大都开始往水下游动,最终再也没有一棵鬼草跃出水面,只见水底一片蓝火簇拥在一起越来越深。
  石锷大急,这些鬼草极是胆小,遭遇今日这么一阵惊吓,估计三五天内不会出来进食,不由五内俱焚,顿足捶胸,大放悲声。
  哭着哭着,好似看见水底有了变化,聚集在一起的蓝火像被何物冲散了一般,开始四处乱窜,好些鬼草竟然往水面冲来,不由大喜,热血上涌,头脑中闪电般飘过母亲病重的模样,又闪电般飘过方才依稀看到冲进蓝火中的巨大水族阴影,吞吃鬼草的水族岂是等闲,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当即抛向脑后,碎牙一咬,将斗笠和柴刀一甩,大喝一声,扑通扎进水中。
  刚一入水,顿时觉得奇冷无比,全身立即起了鸡皮疙瘩,寒毛耸立,尚且来不及适应这奇寒如冰的河水,一棵鬼草竟而贴着脸庞游了过去,下意识中他反手一捞,手指只是触到了鬼草的根须,还没想清楚是否要反身去追这棵鬼草时,又一棵鬼草慌慌张张向他游来。
  石锷定了定神,全身放松,所有身心尽皆聚集在这一棵惨蓝的鬼草上,其余一切俱不在意,这一刻,没有冰冷的河水,没有巨大的水族,心跳也仿佛遽然停止,时间更是变得缓慢无比,即使鬼草摆动两片叶子、扭动根部的模样也一一在眼,他慢慢伸出右手挡在鬼草游动的轨迹上。那棵鬼草估摸着被吓坏了,直直地冲着石锷的手游来,居然嗖地一下钻进了衣袖之中。
  石锷心里欢呼一声,右手屈臂,左手扼住右腕的袖口,将鬼草牢牢固定在右手前臂,感觉鬼草贴着肌肤扭动不已。然则来不及有其他的感觉,他立即像被雷劈一般定住,一抹巨大阴影从眼前闪过,依稀看见阴影里有鳞甲的光芒,而这光芒在其余鬼草被这抹阴影覆盖时再也看不见了。
  石锷能感觉到阴影游过自己身边时带起巨大不息的水流,而且鼻端仿佛能闻到阴影携带的腥味,奇怪的是,此时此刻脑中竟然闪过一丝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这家伙比一头牛还要大,起码大上两倍,而且有七八丈长。是鱼还是蛇?”
  然则那水族仿佛路过一般,将此处的鬼草吞吃之后再没出现,因为鬼草或逃遁或被吃,水底再次恢复一片黑暗。不知过了多久,石锷感觉起码有一个时辰那么久,但是从没怀疑自己能在水下一个时辰,而且脑中没有别的念头,他慢慢浮出水面,右手曲着,左手依然扼着右腕袖口,慢慢游上岸来,到了岸边却发现上不了岸,双腿软如棉花,支撑不了躯体,于是他侧身滚了几滚,滚上岸来。离开水面后,全身这才开始颤抖,牙齿也跟着打颤,任其如何控制也止不住,不由卷缩着身子,如同寒风中的鹌鹑——并非因为寒冷,而是惧怕。
  不知多久,寒冷感、饥饿感才再次重临身躯,石锷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爬起身来,先将装干粮的包袱打开,把干粮放在一边,然后用包袱装好鬼草,此时的鬼草仿佛离开了水面的鱼,不再闹腾了。
  石锷终于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往怀中一摸,暗呼“糟糕”,火折子被水浸湿了,他扯开盖子,晃了几晃,无法燃烧,又战栗着吹了吹,仍然看不见火苗,楞了楞神,回想起在族弟石守仁家中作坊玩耍时,看到守仁他爹制作火折子的过程,就是将硫磺、硝石、松香掺着些棉花、碎木屑、碎草屑压在竹筒里,而且竹筒皆配有盖子,即能防火,亦能防水才是。想到此处,他拿起柴刀,将火折子头部斩去一小节,迎风晃了晃,燃了!
  石锷来了兴头,四处找来干柴,挨着一块巨石点起篝火,又脱了个精光,把衣物挂在巨石上烘烤,坐下来狼吞虎咽吃了顿干粮,这才打开包裹,将鬼草端在眼前仔细打量。
  鬼草入手冰凉,重量极轻,轻若一枚鸡蛋,通体墨绿色,根须也不例外,因为吞吃鬼火而散发的蓝光亦消失不见,茎秆上有十来个瘤子一样的花纹,仔细看时,像是眼睛,顶部像花蕊一般,皆是竹签大小、一指来长的须状物。确实没有嘴,方才看见鬼草吞吃鬼火时张嘴的姿态只是须状物散开而已。
  石锷翻来覆去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又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很淡的草木香味,像似水仙的味道。然后再无兴趣,小心包裹起来,放在一边。这时才觉得倦意袭人,又打起精神四处找了些干柴,扔在火堆里,将包裹放在怀里,抱着膝盖挨着已被篝火烤得热乎乎的巨石沉沉睡去。
  石锷做了个噩梦,梦中有一个五尺高矮、秃皮皱脸、头大如斗、眼若烛火、四肢纤细、雌雄莫辨的人形怪物,怪物背后是一个圆盘状的巨大物体,足有百丈长,二三十丈高,巨物上一片荧光闪烁。怪物对他大声呼叫,虽然他听不懂怪物在说些什么,但他能感觉这个怪物很焦急,只是石锷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怪物,觉得它与传说中的山魈很是相似,于是害怕了,想避开它,就开始跑,那怪物急了,伸出鸡爪一般纤细的手来抓他,然后就惊醒了。
  清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捏了捏手里的包裹,感觉鬼草还在。然后看了看天色,仍然漆黑一片,又摸了摸巨石上的衣服,已经干透,急忙穿戴妥当,往火堆里添加了几根木柴,感觉舒畅许多,这才一边啃吃干粮一边回想梦境,但一晃眼的功夫,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俗话说日有所思方才夜有所梦,但这个梦来得不尴不尬,全无由头,最后将它归于鬼草形似大头小人儿,所以才有此梦,不再去想。
  吃完干粮,石锷来了精神,不待天亮就举着根火把踏上回程,想着今晚就能到家,服侍母亲喝下汤药,不由加快了步伐。虽然夜路难走,但是天色放亮时,石锷堪堪到达第三个并流处。一路急行之下,到达藏匿方竹之处时未到午时,又脱了个精光,夹着方竹托着斗笠过了河,接下来只需半日的功夫就能到达云门瀑布了。
  此时石锷反而不着急了,这条路最是可能遇见前来游玩或者打猎的猎户和达官贵人们,他一边走一边侧耳聆听,倾听什么?——狗吠声。因为不论何人进山,都会牵上几头猎犬,猎犬最是敏嗅善听,只要进山就钻来钻去,闻到一点野物遗味也会激动不已,或狂吠或嘶吼。石锷听的就是这些。
  孰料途中居然没有遭遇任何人,即便如此到达昨日休憩的山洞时,天已抹黑。他本想一鼓作气赶到镇上,但怕万一夜行遇见喜欢夜猎的猎户,所以打算在洞中休息一阵,半夜方才动身。
  先是挪动石头堵住洞口,翻出药罐和药材,然后吃完最后一点干粮,揉着脚掌,半眯半醒休息了一阵,估摸着到了时辰,搬开石头,外出寻了根干柴,扎了火把,心中默念:“过往神明明鉴,今有小儿石锷志心救母,望祈神明垂怜,保佑小儿回家途中不曾遭遇一人,三日之内必携三牲往山神庙以谢神明。”
  祷告完毕,大步走去,或许他的祷告应验了,路上真的没有遇见一个人,走到下半夜,离云门口不过十来里地了,此处有片百八十亩方圆的树林,大都是松树,一条三丈宽的官道穿过林子后就是云门口。
  石锷远离官道行走,走至林中一条小溪,取出药罐,打了半罐水,将药材放进罐中,搬了几块石头做灶,烧了几根干柴,将罐子架在石头上。不多时,药香熬了出来,越来越浓郁,石锷估摸着熬了一刻时长,取出鬼草,用柴刀斩去鬼草的顶部,一股墨绿色的汁液流了出来,石锷慌忙用手捏着断口处,将汁液全部倒进药罐,随手扔了鬼草,又将包药材的黄表纸盖在药罐上,脱了上衣包住药罐,右手持了火把,左手抱着药罐压在胸口就开始狂奔。他清楚记得万重山所说,药熬制之后,必须一个时辰之内服用。
  不多时就去得远了,连熬制药材用的柴火也未曾熄灭,只见火光照映之下,两条人影突兀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两人都是身着劲装,背负刀剑,一个魁梧一个清瘦,清瘦之人拾起石锷方才扔掉的鬼草,又寻来莲蓬大小的鬼草顶部,两相摆弄,问道:“三哥,认得这是何物么?”
  那被称作“三哥”的魁梧汉子用手沾了点鬼草喷出的液汁凑近鼻端一闻,答道:“不曾见过。”
  清瘦之人将鬼草反手扔进溪中,讶道:“奇怪也哉,一个小鬼半夜三更在此熬药。用的却是从未见过的草药。”
  魁梧汉子道:“世上药草万千,没见过的多着呢。管它作甚?又不是什么毒草毒药,于我等毫无用处。”
  这时一声夜猫子鸣叫传来,魁梧汉子道:“走吧。大哥叫我们了,这个鬼貂,我们追了三天三夜也没追着,大哥心情正不好呢。”言毕一个纵身上了枝头,清瘦之人紧随之后,枝桠晃动,瞬间不见了踪影。
  这边厢,石锷一路狂奔,终于进了云门口,惹来一阵犬吠。此时若有个知晓阴阳、能看三世、铁口直断的半仙善人将他一把拖住,好生劝导,也不会有随后发生的泼天恨事。
  然则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石锷奔到家门口,喝止住狂吠不已的老黑,拉开栅栏门,大娘已被惊醒,问道:“谁在外头?是蒙子吗?”
  石锷气喘吁吁地答道:“是我,大娘,我回来了。”
  屋里悉悉索索燃起了松油灯,大娘道:“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姆妈可是担心死了。”一边说一边拉开了门,好比是拉开了鬼门关。
  石锷道:“有劳大娘了。”
  辛氏经常失眠,早就听见了,只是体弱所以声不能及远,喉咙里咿咿呀呀了两句便罢了。石锷抢进门来,欢喜道:“姆妈,我找到药引了,药也熬好了。”一边说一边将药罐、斗笠、柴刀放在案上,道:“我取碗去。”
  辛氏看见了儿子,自是欢喜,点了点头,挣扎着想坐起来,大娘急忙过来搀扶。石锷取了碗,一边倒药一边在脑中将昨日至现在的行程过了一边,确定无疑后倒出满满一碗汤药,端至辛氏床前,笑道:“姆妈,喝吧,还热着呢。”
  辛氏半躺着高高兴兴接过碗,喝了两三口,腹中大痛,半碗汤药不由自主倒在身上,脸色瞬间变灰,头一歪,倒向一边。大娘惊呼道:“桃花!桃花!哎呀,蒙子,这是……哎呀老天爷!”不由急得跳脚,抢出门外,大叫道:“我去请大夫!”
  石锷的笑容尚且挂在脸上,还未隐去,只是瞳孔放大,毫无焦点,全身冰凉,不停颤抖,耳边仿佛有百十个洪钟齐鸣,从记事开始至今所有记忆如同跑马一般在脑中闪来闪去,直至想到这两日,自己如何出门,如何喝止老黑,如何攀上云门左岸,如何在洞中休息,如何到达峡谷,如何等待鬼草出现,如何让鬼草逃跑,如何跳入水中捕捉鬼草,如何遇见巨大水族,如何翻滚着上岸,如何重新燃起火折子,如何烧火烘烤衣服,如何挨着巨石做了个噩梦,如何赶路回到山洞,如何在洞口祷告,如何在松林中熬药,如何将鬼草汁液倒入药罐,如何抱着药罐奔回家中。然后将这段记忆翻来覆去地不停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随着一声雄鸡打鸣,石锷“哇”的一声吐了一口心头热血,嘶哑喊道:“没有人!没有人!”转身奔出门外,遇见大娘与余大夫正急急赶来,不理会大娘急呼“蒙子”的声音,往镇外跑去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顺着官道不停地奔跑。云门口的官道东往云门郡,西通不周湖,石锷恰是往西而去,经过哪些地方全然不觉。
  青莲山脉中的官道边,绿荫如盖,一棵巨大的榕树上,一个清瘦的汉子躺在枝干上,嚼着一根草,曲着右腿,左腿搭在右腿上晃悠,问道:“三哥,你说我们追了这么久,那个畜生怎么不累,这么能跑,难道它想跑到不周湖去不成,我如今累得腿都要断了。”
  榕树下一个坐在榕树根部上的魁梧汉子背靠着榕树,眯着眼睛道:“扯淡!断腿还爬树?!”
  那清瘦汉子“嘿嘿”一笑,又问道:“大哥,那头貂真这么厉害?”
  榕树下一根条石上躺着的红脸老者怒道:“老子何时糊弄过人?!老子的金花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厉害,在那畜生面前盘成一堆,脑壳都卷进身子里去了!”
  说起这个老者来了兴头:“这种天生天养的王中王百年难遇,依我看它与门主的千足黑龙不相伯仲。”一拍大腿道:“我说呢!赤霞山方圆几百里,连一条稍微看得上眼的毒物也没有,想来全被这畜生吃绝了。哈哈!妙得很!”
  清瘦汉子道:“跟在它屁股后头转来转去不是办法,我看还得另找想法子,俗话说追不如堵,堵不如围,围不如……”
  魁梧汉子晒道:“就你法子多。”
  清瘦汉子被这么一激,坐直身子,急道:“真的!围不如诱。”
  红脸老者一拍脑壳,也坐了起来,道:“十三这法子可行。这几天是被这畜生转晕了,发了性子想追着它。诱它出来不就结了么?这么简单,咋就想不着呢,就这么着,逮住它了,多分你一份毒液。”红脸老者一指清瘦汉子。
  清瘦汉子大乐,一个鹞子翻身下了树,拱手道:“多谢大哥!哈哈!”
  魁梧汉子鼻子一哼,不开腔了。
  清瘦汉子坐在魁梧汉子身旁,搂住他的肩膀,笑道:“三哥啊,咱哥俩什么交情,分了毒液,我再分你一半不就结了。我又不练万毒不灭神体,这么多毒液在我手头也没用。我就两管暴雨梨花针,一年能出手几次,你帮我算算。”
  红脸老者哈哈大笑,道:“十三你就别瞎掺和,你那一份还是自个留着吧,不然回去老七还不活刮了你。”
  清瘦汉子“嘿嘿”一笑,道:“我还怕那婆娘?”话语中明显底气不足。
  红脸老者道:“老三那份够用就行,不是说越多越好,他的万毒不灭神体即将大成,此间事了,我就陪他去一趟金乌国,暴雪沙漠中藏着一只蝎子王,有了蝎子王的至阳火毒,然后加上老八抓住的那只万年冰蚕的至阴寒毒,如今再配上这只貂的万毒至毒,啧啧,老三以后的成就可不得了。”
  魁梧汉子睁开眼睛,感激道:“多谢大哥成全。”
  红脸老者一挥手:“兄弟间别扯这些没用的。”
  清瘦汉子怪叫道:“暴雪沙漠!我也要去!”
  红脸老者颔首道:“行,老七点头,你就去。”
  清瘦汉子顿时蔫了,拿了根断枝在地上乱划,突然“咦”了一声,站起身来,抬头东望,道:“有人来了。”
  魁梧汉子不曾转头,却道:“步伐散乱,气血两亏,伤了元气,常人这样跑早就岔了气,看样子此人不是走火入魔就是失心疯。”
  清瘦汉子讶道:“是那个小鬼。昨晚跑得跟兔子似的,今天又跑。”扯开了嗓子喊道:“小鬼,过来歇下脚!”
  魁梧汉子转了头,看着昨晚见过的少年摇摇晃晃跑过来,赤裸着上身,嘴角尤有血迹,但对清瘦汉子的呼声犹若未闻,眼睛直直看着前方,全无焦点,一呼一吸之间胸中好似扯起风箱,摇摇晃晃跑过去了。又闭上眼睛头靠榕树,道:“这个孩子废了。”
  红脸老者道:“是的,伤了肺经,这一世呐,连喘个气也得遭罪……”摇了摇头,问道:“这就是昨晚你们所说的那个小鬼?”
  清瘦汉子答道:“就是这个小子,奇怪也哉!昨晚好端端的,今天成了这个模样。”
  魁梧汉子道:“世上怪事少么?”
  清瘦汉子道:“你还别说,世上的怪事就是多,上个月呐,我在……”
  红脸老者道:“打住!不扯这些没用的,帮我抓蛇去,要诱出那个貂儿,没几条好货可成不了事。”
  清瘦汉子叫苦了:“大哥,阎王还不差饿鬼呢,这日头正上中天,先填饱肚皮再说。我去山里瞧瞧。”说完一扭身,瞬间没入林中。
  红脸老者摇了摇头,道:“这小子,说起吃就来劲了。可经常大鱼大肉的,也不见他长一点肉。”旋坐石条上,以手枕头躺下。
  魁梧汉子依旧眯着眼睛,突然咧嘴一笑道:“瘦驴儿不瘦鸡儿。”
  红脸老者哈哈大小,深表赞成,但点到为止,并不深讨,话题一转,又说起那只貂儿的神奇。谈谈说说间,清瘦汉子旋风般提着一只洗剥干净的獐子冲出林子,怪叫道:“可惜了,肚脐居然让这畜生一口咬碎了,我看着都替它疼。”
  魁梧汉子斜眼一瞄道:“你还缺这么个小肚脐么?”
  清瘦汉子笑道:“蚊子再小也是肉不是?拿回云门口也能换上几顿好吃好喝。”
  魁梧汉子无奈道:“吃吧吃吧。”
  清瘦汉子哈哈大笑,将獐子挂在树上,又旋风般找了一堆干柴,手脚麻利地支起两个交叉的架子,用一根粗长干柴串着獐子放在架子上,然后在獐子身下点燃了柴火。
  一边转着獐子一边笑着问道:“三哥,这手艺如何?”
  魁梧汉子尚未搭话,突然耳边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诸位施主有请了。”
  魁梧汉子大骇,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未被人欺身如此之近而无知觉,食指一勾后背刀锷,“锵”的一声,大刀出鞘,背肌一紧,弹身而起,他也不抓刀柄,食指在刀柄上左一拨右一拨,顿时在身前身后亮起无数刀花,一个错步,远离了榕树,猿臂一伸,抓住刀柄,横刀胸前,本来有点蜡黄的脸突然转黑,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亦漆黑无比,黑中又仿佛带着亮光,瞳孔微缩,这才定神打量眼前之人。
  榕树下站着一个青衫纶巾、白面无须的书生,双目炯炯有神,看不出年纪,微微含笑,拱手在胸前,但是左手大拇指插入右手虎口,行的却是道家见面礼节。
  清瘦汉子也停止转动獐子,双手下垂,扣住绑在腕上的暴雨梨花针的机括,面朝书生站定。
  与此同时红脸老者直挺挺地立了起来,也无其他动作,腹部略微一缩,贴肉缠在腰间的一条金色小蛇一个扭动,爬到他的背上,蛇首靠近衣领,欲出未出,吐了下信子。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俱从对方眼中看到骇然之色。一时无人答话。
  书生一笑,背负双手,看着魁梧汉子笑道:“好俊的泼风刀法,不愧护体第一、攻防无双之名。唔……万毒不灭神体也只有一步之遥了。当年我与贵门蔡门主说起此功时,他还感叹近百年来门中无人修炼此功至大成。我看下回见面,他须尽浮三大白才是。”
  魁梧汉子松了口气,缘来是门主旧识,反手将刀甩进后背刀鞘,吐出一口浊气,全身瞬间变回寻常肤色,拱手躬身道:“百草门下风不破见过前辈。”
  清瘦汉子双手离了机括,拱手躬身道:“百草门下鬼不随见过前辈。”
  红脸老者背部肌肉微动,金色小蛇又滑下来环住他的腰,拱手躬身道:“百草门下金不换见过前辈。”
  书生颔首道:“你们都是不字辈的,称我一声前辈不算乱了辈分。”看定鬼不随道:“獐子烤焦了。”
  鬼不随惊呼一声,连忙转动獐子。
  金不换道:“数年前听门主说过,在万州有幸拜见过一名尊号顾影居士的道门真人,得其指点不少疑难,莫非……?”
  白面书生正是万重山,摇头道:“真人不敢当,些许小事,难得蔡门主还挂在嘴边。”
  金不换恭敬说道:“不知前辈有何差遣,晚辈无有不应。”
  万重山笑道:“这倒不用劳烦诸位,只是打听一下,可曾见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路过此处?”
  鬼不随惊呼道:“那小……那小子啊,刚过去一阵,最多也就三五里路。”抬手一指石锷奔去的方向。
  万重山拱手道:“多谢!有缘再见!”一迈腿,出现在三四十丈开外,再一迈腿,出现在官路转角,又一晃眼,不见了踪影。
  鬼不随咋舌道:“百来丈远,两步就走完了!”
  风不破凝重道:“深不可测。”
  金不换摇头道:“道门神通,非同小可。当年门主提起此人之时,好生恭敬,尔等兀自不服,如今服气了吧。”
  鬼不随点头道:“我是服了,獐子也糊了。”
  风不破和金不换相视一笑,终于感觉到背后凉飕飕全是冷汗,四肢无力,口舌干燥,相较与江湖一流高手大战一场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万重山几个迈步当即追上已入魔怔的石锷,大袖一抚,扫中石锷的百会穴,双膝微曲,揽住昏睡过去的石锷,打横将其抱住,一步迈上道旁树梢,犹如一道青烟瞬间去得远了。
  空旷的山岗上,石锷平躺在一块巨石上,双目紧闭,全无知觉,万重山眉头紧皱坐在一边。方才他着实费了一番手脚,先是施展了几个术法,可是真气只要一入石锷体内,当即消散,随后喂了石锷几枚固本培元的丹药,最后施以针灸方才稳住石锷的伤势。
  虽然石锷的身体已无大碍,但是丧母之痛,尤其是母亲喝了他亲自奉上的汤药才被毒死,凭他一颗拳拳赤子之心,这个关卡无论如何也是过不去的,等他再次清醒过来,最先做的怕是自刎以谢天下。
  万重山烦恼的就是这个,凭他几十年道家清静无为的修为,本是不应有此烦恼,但他先是沾染了此因,如今又身在此果中,大感造化弄人。
  缘来前几日石锷方才动身不久,他便出现在长史的别院中,借口道观重塑三清金身,特向长史结个千金的福缘,长史何许人也,红口白牙能让人化去千金,自是爱理不理。但随后他施展了一门道家术法,顿时惊得长史连呼神仙,离席躬身,持弟子礼,不敢再坐,即刻令人取来千金,亲自奉上。
  万重山赞道长史与三清有缘。赐了三枚可以延年益寿的丹药,便要告辞。长史不是山野村夫,自是知晓道家练气士的厉害,数年前他往京城述职,拜访尚书时,见过尚书奉养的一名道门神仙人物,撒豆成兵、剪纸为驴、水陆神行等等术法着实让他开了眼界。但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些道门高人眼界甚高,至于结交奉养,那是从未做此存想,但今日居然有神仙登门结下千金福缘,心里不由蠢蠢欲动,便极力挽留。
  万重山本意如此,即便长史不留他,他也会另谋他法留下来。既然长史开口挽留,便顺势应允,口中却道撇不过长史盛情,可住三日。长史大喜,大摆宴席,将在云门口消暑的其他官僚商贾全都唤来作陪,连镇上三姓大族的乔老也有一席之地。
  是夜万重山使出手段,先是剪纸为月,挂在庭院上空,又命人砍来后院一根方竹,从中倒出一坛酒来,酒的多寡与而长史窖藏的一坛子酒恰好相等,只是窖中的酒坛已经空了,酒坛内壁挂着酒水兀自未干,见者无不赞叹。
  随后万重山手持一张符箓,向那空中一抛,只听到凭空一个炸雷,空中无端端落下三只烤鸭,众人一尝,都道是云门郡四季常春楼的秘制烤鸭。日后有人回到郡里向那四季常春楼一打听,在某月某日绸缎庄老板宴客时,预备的三只烤鸭无故消失在烤炉中,两相对比,当即拍了大腿,惊呼是神仙取了去。旁人一问缘由,道是某月某日我等俱在云门口长史别院赴宴,长史请的神仙作法,只听平地起雷,当空落下三只烤鸭,众人一尝都道是贵楼的手艺。掌柜的一听乐坏了,全然忘记当时将师傅和小二骂得死去活来,大大的赏了师傅十两纹银,又小小的赏了小二一两碎银,不待他人传言,便将此事大是宣传,食客听说这家酒楼秘制的烤鸭连神仙也吃,顿时好几年时间里,天天把四季常春楼给爆棚了,乐得掌柜走路也打摆子,这是后话不提。
  万重山席间使出手段震慑全场后,这才缓缓道来,说是缺少一个烧火童子,今日云游至此,又与诸位共席自是缘分,尔等可在选一聪慧少年,在家斋戒一日,不沾杀戮因果,后日携来一见,如有师徒缘分,当可拜在门下修行道家术法。
  此话一出,当即炸了锅,众人恨不得立即离席回去将儿子带来,碍于长史和神仙在此,不敢放肆,但已无心酒宴。众人神情落入万重山眼中自是心知肚明,托口晚课时候已到,这便要去打坐修炼。
  众人站起来相送,长史慌忙安排一处清静院子与万重山休息。随后胡乱吃喝一阵便散了席。
  因为神仙发话了,既要斋戒也不能沾染杀戮,随后两日没有一个猎户和达官贵人进山打猎,故此石锷的回程畅通无碍。人事已尽,天意如此,何其如哉?
  万重山本是一介书生,所以即便身投真吾观修习道法,平常亦做书生装扮,自号顾影居士,离不了书生意气,古道热肠。初见石锷时,着实怜惜此子至孝,有心栽培,孰料石锷却无灵根,无法修炼,心下自是遗憾,所以石锷来请其为辛氏看病,他亦未曾拒绝,并赐下药方,指明道路,而他亦施法拖住云门口的猎户和达官贵人,只待石锷采回鬼草治好辛氏,了结此段因果,日后修行自是念头通达。然则世事难料,略一回想便感叹唯有“造化弄人”四字可以自愚而已。
  然则因果上身,欲罢不能,万重山负手西望,思虑良久,在被石锷梦中惊呼“没有人!”拉回思绪之后,做出决定。
  因为这个决定,万重山日后竟而修至化神,白日飞升。
  因为这个决定,这一界从此风云际会,龙争虎斗。
  因为这个决定,一个比肩盘古、力压三界的魔神即将降世。

发表于 2018-1-20 18:15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8-1-21 11:15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8-1-21 22:17 | 显示全部楼层
fengwusan 发表于 2018-1-20 17:11
第三章 颠之以三倒以四  石锷回转屋内,思量一番,来到母亲床前,说道:“姆妈,这回遇着高人了,求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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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5 09:29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8-1-26 19:30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8-1-31 13: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向来圣魔少慕艾

  夜色渐沉,山间雾起,万重山从行囊中取出一件长袍盖在石锷身上,寻来干柴,点燃之后方才唤醒石锷。
  石锷睁开双眼,却不起身,望着星空,良久不语,突然侧头淡淡问道:“师伯,我娘下葬了么?”言语中透着一股淡漠生死之意。
  万重山道:“因食鬼草而亡者,累月不腐。”
  石锷顺口应道:“是么?”随后念头电转,知道这位师伯绝对不会无的放矢,冥冥中想到一种可能,翻身坐起,问道:“为何如此?”
  万重山道:“皆因常食鬼火,故而鬼草天生一门神通,可聚魂数月不散。”
  石锷伶俐,闻弦而知雅意,一掀长袍,跳下巨石,跪在万重山跟前道:“请师伯慈悲,有以教我。”
  万重山叹道:“不周湖中的柱天峰,你可听闻?”
  石锷低头思想一番答道:“听族里老辈人说,柱天峰上有神仙。”说完望定万重山,见其点头,不由讶道`:“难道真有神仙?!”
  柱天峰的传闻极其广泛,不止云门口,青莲山脉一带都有类似传说,而且极为驳杂,有鬼有怪有妖有魔有神有仙,而且活灵活现,有时有地,有人有证。
  有人曾经见过柱天峰上斜斜飞下一把一丈宽十来丈长的巨剑,剑上站着十来个神仙;又有人看见柱天峰飘下一缕清烟而这缕清烟最终化为一个年方二八犹如画中仙子的少女步空而去;还有人看到神仙斗法,只见霞光漫天,剑光纵横,又闻天雷滚滚,剑气破空犹如龙吟虎啸。故而诸国轻佛重道并非空穴来风、无中生有,不说郡里县里道观林立,即便是云门口亦有一家道观,唤作朝阳观,只是住持道行浅薄,故而香火不盛。
  万重山扶起石锷,为其披上长袍,端坐石上道:“事有缓急,我就长话短说,柱天峰上有一家修道门派,唤作九莲门,弟子逾千,个个非同小可,九成九的弟子道行远超于我。
  门中招收弟子的规格极为严谨,须得通过九座阵法,分别为风刀、雨刀、光刀、金洞、木洞、火洞、石洞、雷洞,暗洞,每年不少修道者闯关,但能全部通过这九座阵法的不足一成,即便如此,那九成无果者中道行精湛、绝胜于我的不知凡几。
  我有一至交年前曾去闯关,是成是败、是生是死,至今毫无音信,故此我欲往柱天峰一行,打探消息。
  以我目今所知而言,能解鬼草之患的只有九莲门,你若随行,尚有一丝机缘求取仙药,不然……”
  石锷跳起来,坚定地道:“我去!”
  万重山颔首道:“好,就这么定了。此去柱天峰路途可是不近,先养好精神,明日再做打算。”
  石锷道:“但凭师伯吩咐。”说完四处寻来不少干柴,将火生旺,合着长袍躺在石上睡去。
  万重山跌坐石上,手结太极印,闭眼暗叹:“蝼蚁尚且偷生,能多留你一日便是一日,倘若老天开眼,说不得真能救回其母亦未可知。况且,此子经络不容真气之迷或能解开,不定有场天大造化呢?天意如何,焉能先知……”就此入定。
  次日,万重山施展陆地神行,带着石锷往不周湖而去,皆因救人事大,故而万重山不走官道,辨明方向后,直接逾树凌波横行过去。如无丧母之痛,石锷必定大呼小叫不已,但一路上紧闭着双唇。途中唯有万重山间或说上一段周游诸国的趣事,他才搭上一两句话。
  两人夜间在山中休息一宿,第二日又赶了一天路,傍晚到达不周湖畔一处渔村。石锷嘴里不说,心底咋舌不已,听那些经常在云门口和不周湖之间走货的族人说过,云门口到不周湖足有十万余里之遥,来回一趟便须十年,大多数商贾一生只走三趟。然而万重山带着他两日之间便走完了,虽然直行能缩短不少路程,但绝不会少于八万里。
  曾在朝阳观玩耍时听住持吹嘘道家陆地神行日行八千、夜行五千,但被众顽童一句“你老人家走两步来看看”就将死了。
  直至今日,方才见到真正的陆地神行,石锷暗道那住持果然诚不我欺,只是将那行程说得忒短。真个是不见真人焉能见真章。
  两人一阵打听方知此处唤作鲤鱼村,村中两三百户人家,大都姓陈,原本叫做陈家庄,三百年前的一日,陈家乔老最是宠爱的一个孙子在湖边玩耍时不慎掉入一处深潭,那娃儿不过八九岁,水性不精,掉下潭后啪啦啪啦大喝湖水,把同他一起玩耍的年幼胞妹吓得哇哇直哭,边哭边跑,回家喊来三叔四伯时,潭里哪里看得到人影,于是众人急忙下水打捞,然则入夜时分亦未见尸首,本欲报丧的,但乔老发话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于是打上火把,庄里的精壮男子在潭里钻来钻去,此时那娃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看热闹,拉扯着瘫倒在地的母亲:“姆妈,你们在干啥?”他娘一听儿子的声音当即还魂,一把扯过娃儿搂在怀里哭喊着“心肝肉肉”一顿暴打,一边打一边哭:“你死了我打谁去!”身旁三四个妯娌也拉扯不住。
  事后问起娃儿发生何事,他颠三倒四半天方才说明白:缘来当时他正在大喝湖水,不知哪里来了一尾鲤鱼,足有两扇门板大小,围着他游了一圈,一尾巴将他扫上岸来,他上岸了才知道后怕,怕什么?怕他娘责打,于是跑去山后毛桃林里饱餐了一顿毛桃,又脱光了将衣服挂在树上晒着,而他呢,则在桃树下睡了一觉,傍晚时分被冻醒了,穿上衣服后翻山过来一看,潭边一圈火把,庄里的叔伯婶娘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在,于是他不怕了,连忙过来凑个热闹。
  等他说完故事,他娘又搂过来一阵“心肝肉肉”地暴打。乔老不由感叹:“鱼亦有情,人岂不若?”于是从此陈家庄改名鲤鱼村,村中渔民不打鲤鱼不杀鲤鱼不吃鲤鱼,倘若湖中打渔时见到别家船只亦要将他们的鲤鱼换回来放生。并在挨着深潭的山坡上修了座鲤鱼娘娘庙,庙里供着一条三人合抱大小的红尾青鲤,每日香火不断,渔前渔后抑或大事未决都要来烧柱香问个此行好歹,村中老者也爱在庙前树下饮茶喝酒讲古。
  说来也怪,此后鲤鱼村风调雨顺、人丁兴旺,从当时的四五十户人家增至如今两三百户。故此远近邻村的不少渔民亦来此烧香。当万重山和石锷在借住的渔家听到主家陈大郎的老父说完这个故事不由心生感叹。
  不周湖的传说太多,尤其万重山使钱请大郎打了一葫芦村酿浊酒、切了十斤牛肉、一只肥鹅之后,陈家老翁更是来了劲头,着实说了几段传闻,而住在左近的同族眼见十斤牛肉一只肥鹅进了大郎家中,尽皆陆陆续续借口过来打秋风,也不白吃白喝,一人讲古,十人凑趣。万重山估计十斤牛肉一只肥鹅铁定抗不住这顿吃喝,于是又请大郎杀了两腔羊,把村里酱肉铺给包圆了,教酒铺直接送了十坛酒过来。
  这下整个村子轰动了,惊得陈家现任乔老过来相见,当场发话:“客人大方,我们也不小气,有酒的出酒,有肉的出肉,把我家那头老牛牵来杀了。”万重山连忙称谢。
  顿时一阵鸡飞狗跳,得令的精壮小伙牵来老牛宰了,又放倒两腔猪,百来只肥鸡,村里的妇人全来帮忙洗剥。那些半大姑娘半大小子则拖着石锷挨家挨户搬席子、案几、酒盏、碗筷,石锷本不想去,但那个与自己年龄相仿却依然鼻下收放青龙的孩子王着实热情,撇不过终是随着他们去了。
  期间好几个俊俏丫头借口搬这搬那与他搭话,石锷心不在焉,自是一问一答也不多话。渔村少女情窦早开,又极敏感,见石锷爱理不理,便不再招惹他,只是偷偷看着。娃儿们将案几放在村旁一处宽广土坪,足足摆了三圈,中间又支起十口大锅,倒入清水,锅下燃起旺火。
  鲤鱼村两三百户千余口人可非等闲,一牛二猪百来只鸡一忽儿便切好下了锅,撒上甜酒盐巴香料,不多时就肉香扑鼻,让人胃口大开。
  万重山虽然修道,却并非不通世务,知道乡里人家养牛为耕地,养猪为过年,喂鸡为待客,这一下没了一头牛两头猪百来只鸡,足见热情,他有心回报。与乔老携手坐在主位,又待众人序齿坐下,酒过三巡,谢了村民热情,这才向乔老道:“我父子二人来此只为游湖玩耍,并无定向,所以欲购一叶轻舟,能够遮风挡雨便成,还望乔老成全。”石锷坐在万重山身旁,听他一说“父子二人”时立马低了头,红了眼。
  乔老故作老大的不高兴:“你这是什么话,你买船也是总成我等好处,何须如此客气,这么着……”转头四顾唤来一粗壮汉子:“老九,你不是说过阵子要去城里投奔虎子么?”
  那汉子憨憨笑道:“这不是总想钓只大团鱼么?虎子就爱这一口。”
  乔老道:“不用钓了,这位客人特地总成你来了,你把船卖给他,买个团鱼去不就成了?”
  汉子憨笑:“但凭乔老做主。”
  万重山随后掏出一颗拇指大小的金元宝,那汉子傻了,楞是不敢接,道:“我没回钱找你。”
  万重山笑道:“不用找,我还有事相烦乔老,你收下,我才好开口。”众皆哗然,个中有人打趣:“老九,快接啊,给你家虎子娶个二房。”众皆嘻然。
  这时乔老不敢接话了,用金元宝开道,这个事得多大啊,但他思前想后,想不出自己或者村里有什么被这客人看上的,他是积年的,晓得开道的只是小鬼,后头的才是阎王。
  万重山自是看出乔老疑惑,笑道:“乔老毋须顾虑,此番买舟游湖不知多久,唯恐途中遭遇那些传闻中的湖妖水怪,又闻鲤鱼娘娘慈悲,保佑香众出入平安,特此结个千金的香火情,庇佑我父子二人此行顺利。只是明日早行,不及到庙前进香,特请乔老帮我在鲤鱼娘娘坛前申辩,不以怠慢为罪才是。”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大青银号的银票,摆在乔老跟前的案几上。
  这下四处一片寂静,乔老亦睁大了眼睛,这是真的银票不假,横眉从右至左写着“大青银号”四个字,平心而论,那字体着实难看,任你模仿亦不可行,不过据说是太祖当年亲笔题写。太祖戎马倥偬、杀伐果断、武艺娴熟,一生之中握剑的日子远超握笔的日子,即便日后坐了龙椅,批文自始自终就两个字,“准”或一把麻叉,如有那瞧着便能拍案而起的批文,最多两个麻叉,能得一副题字已是十八辈祖宗坟头青烟浩荡,哪管好看与否。银号中间竖文“凭票代金壹万陆仟两整”,左下角小字“某年某月某日”,年月日上盖着一个朱红特殊印章。目今一金相当于十六两,故此一万六千两即为千金。
  大青银号是青乌国最大的银庄,国中只要人口超过五十万的城镇皆有大青分号,离此数百里远的黑石城就有它的分号。
  鲤鱼村里只有乔老的学识最高、见识最广、身兼多职,青乌国中百户为里,千户为乡,鲤鱼村的户数比之里户要多,比之乡户却不足,故而仍然称里,并立了里正一人,便是乔老了,除此之外还兼着庙祝一职,替人解签说爻,然而此时呆呆看着银票,凭他的见识,脑筋不够用了,结个香火情无可厚非,可不去烧香是什么意思?
  烧了香拜了神,敬神的财物才能称为香火钱,随意多少都敢收,为何?香火钱是敬神之物,不是给庙祝的,虽然事后确实是庙祝拿着,只是代为保管而已。而如今的情况是庙祝荷包里揣着他人银票,替人烧香,那么这个香火情最终算在谁头上呢?
  万重山暗笑,所谓香火钱只是顺口一说,倘若他真去烧这么一炷香,怕是会坏了那条鲤鱼的修行,皆因旁门八百左道三千,各自修行,算是同道,二来各有香火,互不干涉,所谓“僧尼不烧三清香,道方不礼如来佛”就是这个意思,三是鲤鱼的道行甚浅,估计依然未开灵智,其所作所为不过是凭着冥顽中一点善心,如果就此受了自己的香火,怕是福薄承受不起呐。万重山怜它有心行善,结缘而不烧香便是此意。
  眼见乔老踌躇未决,心中大感此处民风醇厚,劝了一句:“乔老切莫推辞,鲤鱼娘娘神而明之,自会体谅不才一番心意。”
  乔老这才唯唯诺诺把银票贴身收好,瞪着身旁呆若木鸡的汉子:“客人有心成全,你拿着便是,别磨蹭,让你拿就拿着!至于契约嘛,明日我写好了,你把船开过来画个押就行。”转头征询万重山的意见:“贤弟你看,如此安排可妥,要不目今就立约画押。”
  万重山笑道:“乔老安排得当,明日不妨。”将金元宝递给汉子。
  汉子拿了金元宝,谢了万重山,转回自己的席位,坐下之后依然感觉云里雾里做梦一般,被左近同族围着一阵赞羡打趣不提。
  乔老收下银票,没有“壹万陆仟两整”几个大字在眼前晃悠,头脑陡然间清醒过来,明白客人这是暗着帮衬乡亲父老呢,明里好似村里帮了客人多大的忙一般,待人接物到了这个地步,啧啧,乔老暗自咋舌,举盏敬了万重山,拍着胸口道:“这个朋友交了,远的不说,只要你一句话,四五百楞头青还是有的。也不怕贤弟笑话,说我自称自赞,此去黑石城呢,我家老九那个娃儿承蒙城主赏识,如今吃着步兵校尉的俸禄,贤弟如去城里游玩,但凡有事即可寻他,他敢不帮忙,我让他进不了陈家宗祠!”
  万重山虽然没有去黑石城闲逛的打算,但也称谢不已,最后宾主俱欢,大醉一场。
  石锷听了一宿的讲古,入睡前做了个总结,不周湖里妖多怪少,真个伤人吃人的故事不多,兴风作浪的事儿却是不少,但也在情理之中,那些湖妖水怪身躯庞大,小则百丈,大则千丈,在湖面游玩时,随便翻个身子,免不了一阵波涛汹涌,间或打个喷嚏,说不得一场狂风大作。
  石锷又将渔猎人家两相对比,发现二者异曲同工之处,其一,二者俱是身微;其二,二者寻常往来风雨,知晓天地之威,心怀敬畏,最是心诚;其三,二者家中族里尽皆供着主宰神明——水神或山神,石锷自家神龛里还供着个山神;其四,但凡去往一方山水渔猎,事前皆是毕恭毕敬燃香问卜,在二者看来渔猎可说是虎口夺食的勾当,事前询问主宰神明之举必不可少。所以湖中虽然多妖,但是渔民认为那不过是水神的众多化身,往往奉而拜之。
  不周湖里有名最是心诚之人,不知是说他命好还是运背,一生统共遭遇过十一只湖妖,每次俱是有惊无险,全身而退,于是家中供奉了十一个神像,个个拳头大小,依着遭遇的主次满满当当地摆在家先神龛的香炉旁,把祖先牌位给挤到内里。成为一时笑谈。不过此人百岁而寿终,发丧之时,乌压压跪着满堂子孙,教旁人倾慕不已,一时又传为美谈。
  石锷终是少年心性,从前根本不信这套,进山玩耍也不拜山神,当时他大伯便这么规劝的:“好比我是山神,养着满山的野物,事先你问了我,我觉着你这娃儿不错,有礼貌,心里就高兴,于是帮你看顾着,你进山啦,老虫和黑瞎子我全赶去另一个山头,你打着獐子或剑猪自是满意而归;而你事先不问我就进山,我看到你便不欢喜,就去找水神喝酒,于是前方来了头老虫,你往后跑,后头堵着头黑瞎子,你再往左跑,不好!围过来一群恶狼,于是你又往右跑……问题是你还跑得动么?”他大伯一边说一边作怪,石锷大乐一番却仍然将信将疑。
  如今身遭巨变,是夜听了如此多的传闻,暗自思想时,对此十成信了九成,余下那一成无关神明,只是一丝耿耿而已。不由暗想遮莫真是当日出门不曾礼拜山神的缘故,所以招惹了秽物,故此导致母亲暴卒不成?
  石锷脑中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渐渐睡去,而万重山两日奔波,伤了元气,宴席终了之后,沿着湖岸神行十余里地,找了一处清静之处打坐,将至天明之时,三年未能寸进的修为豁然开朗,堪堪迈入练气第八重境界,可谓无心插柳、不无小喜,自觉此行又多了半分把握,不由起身长啸,振衣而归。
  将将行至陈大郎家中,陈家老九开着一艘十余丈长的渔船来了,停在码头旁边,陈家乔老也早早来了,正在堂屋里与陈大郎的老父闲话,见买卖双方到齐,便拿出早就写好的契约,双方画押后,又喊来了两个族中小辈连同陈大郎,总共三人作证画押,最后盖上里正的章印,渔船便归万重山所有了。
  接下来陈家老九摆了酒席,相谢众人,吃喝当中,乔老指使小辈搬了不少干鱼腌肉和米面到船舱中,席后又絮叨一阵,万重山携着石锷方才告辞,杨帆起航。行至十来里水路,便施个法术,无端端一股狂风暴起,吹起风帆鼓荡,渔船好似利箭射出一般,瞬间没入湖间晨雾当中。
  船行午时,湖间雾气渐消,目力所极之处,茫茫一片清波,无穷无尽,间或几座岛屿,不过几十里方圆大小,更远处的岛屿好似棋子一般几欲未见,再回首时,已不能看到来时之岸,天地间唯有脚下一叶孤舟,石锷胸中郁气尽散,站在船头,面对未知之前方一腔热血汹涌不已。
  虽有万重山施法催动渔船前行,依然耗费三日时光方才到达禁区边缘,只见前方雾气翻滚,高约万丈,左右一看,亦是无边无际的雾气,恰似一堵雾墙挡在前方,除了往前通过雾气,绝无绕之而行之想,再往高处看去,夕阳余晖之下,不知方圆多少里的柱天峰隐隐若现,两人在此感叹天地之奇良久,打定主意连夜通过雾墙。
  禁区不过百里之远,万重山催动渔船,转瞬即至,甫一进浓雾,一丈之外目不视物,万重山觉得真气运转凝滞,修为无端被压制一半,心知这是阵法的缘故,也不惊慌,依旧催动渔船前行
  孰料转了一夜,仍然不曾转出雾墙,翌日从清晨转到傍晚依然毫无出去的迹象,亦无方向参照,全然找不到北,只能估摸着前行。万重山使了一些手段之后便也放弃,只是施法催舟,管它东西南北。
  如此乱头苍蝇一般转了十余天,终于穿过雾墙,万重山大喜,一则出了雾墙,被压制的修为即刻恢复,二则雾里云里十余日着实心烦。极目远眺,目穷之处隐隐可见陆地,再往远处看,柱天峰直插云霄。随后更是发觉此处灵气盎然,比之真吾观中好比天壤之别。
  万重山当即打坐一个时辰,真力尽复,急忙全力催动渔船。船行不多时,石锷大感不适,浑身发烫,自觉多日奔波未曾好好休息,更是身处雾气之中十余天,所以导致风寒入侵,于是禀明万重山,进了遮雨竹棚里,倒头便睡。
  睡下之后便迷糊起来,过了阵子开始胡话连篇,不时背诵几段子曰,间或破口大骂欺负他母子二人孤苦的甲乙丙丁,随后惊呼几句“没有人!”便再也听不清他说些什么。
  万重山闻声而至,一探手,察觉石锷额头滚烫,竟然发起高烧来着,急忙打了半桶湖水,施法化为冰块,取了冰块擦拭石锷全身,又针灸一番,喂了一颗清热去火的丹药,这才消停下来。
  万重山休息一阵后,又全力催动渔船前行。即便如此经过三天之后方才达到岸边。这三天之中,石锷反复发烧梦话,把万重山折腾不轻,目今仍未清醒。不由心生怜悯,将其负在背上,携带了几块腌肉,弃舟登岸,施展陆地神行,望那柱天峰急奔而去。瞬间便不见了踪影。唯余岸边一叶孤舟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翠鸟飞来,停在竹棚上,低头啄了几下,然后见鬼一般扑打着翅膀歪歪扭扭往陆地飞去。只见千里之外,一颗十丈大小的暗褐头颅缓缓冒出水面,随后是略小少许的身躯,缓缓升至三四十丈高,初看好似一条巨蟒,只是头顶一根两丈粗细七八丈长短的直直独角。盯着万重山逝去的方向,突然口吐人言:“青青,那人让我心生不安。”声若闷雷,震得湖水动荡不已。
  “嘭”的一声,巨蟒身畔暴起数十丈高的水柱,一条相当大小、百余丈长的青鱼越出水面,身躯横摆,又重重落下,再次激起数十丈高的水墙,浮出水面吼道:“第一,不要叫我青青,我是雄的,知道什么是雄的么?就是公的、牡的、有那话儿的、能干那活儿的……”
  巨蟒闷闷笑道:“跟谁?不周湖里可能找着?”
  青鱼一个翻身,波涛滚滚,怒道:“第二,不要老是打断我说话。”
  巨蟒笑道:“你想说什么?第一和第二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青鱼哈哈大笑:“我就这么说,你待如何!”
  巨蟒头顶独角一闪,一道水桶粗细的巨雷凭空降落,击在青鱼身上,顿时冒起青烟,百里之远的地方,以巨蟒为中心,呈扇形浮起一层鱼儿白肚朝天,再过去百里之远的地方,鱼儿纷纷跃出水面,小到指长,大至丈许,尽皆乱跳不已。
  青鱼大怒:“娇娇,你又屠我同族,我跟你拼了。”张口喷出一个水球,迎风涨至三四十丈,犹如气泡一般裹住巨蟒头部,只听到水球里雷霆之声大作,蓝光四起,巨蟒大头直晃,一阵摇摆,轰然砸进水中,巨尾一卷,瞬间在青鱼身上卷成麻花,大头冒出水面闷闷吼道:“最恨别个叫我娇娇。老子是雷蛟,知道么?!”
  此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悦耳至极的声音传来:“娇娇,你是在说我吗?”
  雷蛟“哈”了一声,望着空中出现的一名步履丈长红绫的黄裳少女,又“哈哈”两声道:“这……你看,这不是……”随后“哈哈哈”大笑三声。
  少女伸出一根仿佛凝脂般的食指,指着雷蛟嘟嘴道:“娇娇,你又不乖了哦。”
  雷蛟大急,巨大的脸上居然露出欲哭的表情来:“没!没!没!小玉你听娇娇说,娇娇乖得很……”情急之下,身躯用力,勒得青鱼直翻白眼。
  青鱼有气无力道:“小玉救命啊,我最乖了,我最喜欢别个叫我青青,你叫我啊。”
  少女睁大杏眼,讶道:“真的吗?”
  青鱼哑着嗓子哭道:“是啊,救命啊。”
  少女兀地肃脸:“做梦!”
  青鱼大哭道:“救命啊,再不救我,便便都快被娇娇勒出来了。”
  小玉皱眉道:“青青也太恶心了,娇娇还不赶紧松开他。”
  雷蛟慌忙松开青鱼,低着大头毕恭毕敬,青鱼大气仍未喘匀便道:“小玉……叫我青青……你看……我多高兴……你呢……看看……你这模样……”
  雷蛟慌忙抬起头,哈哈哈大笑三声,道:“我也高兴,见到小玉,真个高兴。”又哈哈哈大笑三声。
  少女无聊扳着玉指,嘟嘴道:“你们两个越来越没意思了,一个成了赖皮蛇,一个成了赖皮鱼。”
  雷蛟和青鱼暗中呼了口气,心道:“姑奶奶觉得没意思就好,不让我等就有意思了。”回想起这位姑奶奶的手段,两者身上鳞片倒立。
  雷蛟眼见逃脱一灾,转起念头又道:“小玉啊,方才娇娇看见一个人很有意思哦。”
  少女来了兴致:“快说,怎么有意思了。”
  雷蛟道:“今日有两个人驾船登岸,其中一个让娇娇心里不安呐。”
  少女兴致更高:“怎么样的人?是男是女?多大啦?什么修为?”
  雷蛟疑惑道:“一个半大小子,而且……而且是个凡人呐。”
  青鱼吐了个丈许大小的气泡,不屑地道:“凡人也让你不安,你这八百年干啥去了?听听,半大小子,还他……”急中生智,将“他”后面跟随的“妈的”两个字生生咽了下去,接道:“还他是个凡人,此话亏你说得出口。”
  少女一见气泡大喜,一招手,那气泡滴溜溜来到身前,赞道:“青青真乖,把泡泡吹得这么大了。”虚抬右手,气泡浮至头顶,少女抬头透过气泡看着太阳道:“真美。”
  青鱼大喜,又吐了个泡泡道:“那是,早说了,我最乖了,天天练习呢。”
  雷蛟急了:“我也练了!”从鼻孔中喷出一个泡泡。
  少女惊叫一声,一挥手,一阵微风把雷蛟的泡泡吹到远处,“啪”的一声碎了。皱眉道:“娇娇也太恶心了。以后罚你不准吹泡泡。”
  雷蛟面露委屈,心里大喜,垂头丧气道:“娇娇知道了。”
  少女推着青鱼泡泡飞来飞去道:“继续说吧,那个凡人小子怎么让你不安了。”
  雷蛟歪着头想了一阵闷道:“就像遇见三年前那个秃驴骑着的头生双角的鸟。”
  少女娇斥道:“娇娇不准说脏话!”
  雷蛟大急道:“娇娇错了!是那头骑着和尚的鸟!”顿一顿道:“啊不!是骑着鸟的和尚!”又一顿道:“不对!是那个和尚骑着的鸟!”最后肯定地道:“还有头生双角。”
  少女早已咯咯大笑,前俯后仰:“娇娇真逗……那头骑着和尚的鸟……不行了,让我歇一会儿!”
  青鱼连吐十个泡泡道:“那头骑着和尚的鸟……”
  少女捧腹笑道:“不准再说啦……人家的肚肚都疼了。”雷蛟赶紧闭了嘴,青鱼也不敢再吹泡泡,好一阵少女才道:“那头……”又扑哧一声笑道:“金翎雕有一丝大鹏金翅鸟的血脉,你见着它自是畏惧。”
  青鱼心道:“老子身负游天鲲鹏的一丝血脉,怎么不见它怕我呢?”
  雷蛟又道:“仿佛更甚。”
  少女讶道:“比金翎雕更厉害的不就是大鹏金翅鸟么?你不会说那小子是大鹏金翅鸟转世吧。”
  雷蛟摇着大头道:“不是遭遇天敌的那种畏惧。”
  少女道:“你说来道去也讲不明白,我自己去看,下次再找你们玩。”少女是个急性子,说走就走,红绫如电,一晃再晃便消失在远处。
  雷蛟和青鱼兀自高呼:“记得找我们玩啊!”心道:“快去找青虾和黄鳝玩,还有那两头鸟,对了,还有那只王八和螃蟹。”
  目送良久,二者一对眼,青鱼道:“娇娇赖皮蛇。”
  雷蛟道:“青青赖皮鱼。”独角电闪,一道巨雷劈中青鱼,随着两百里外群鱼乱跳,怒喝道:“今日教你知道老子这八百年干啥去了!”
  青鱼口吐水球大怒:“老子怕你不成!”顿时湖中激起数十丈波涛不提。
 楼主| 发表于 2018-1-31 13: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向来圣魔少慕艾(续)
  少女脚踏一丈红绫,盏茶功夫便追上万重山,只是在高空看着,并不下降,跟了好一阵子,发现石锷伏在万重山背后自始自终不曾有半点动静,又放出神识,感应到石锷只是昏迷过去,除此之外没有半点异常。
  少女不由兴致大减,红绫一顿,跪坐其上愁眉不展:“还去哪里玩呢?娇娇和青青不好玩了,小青和小黄也不好玩了。红红和火火也不好玩了,团团和谢谢也不好玩了,去哪里玩呢?不如……不如出去玩。”这个念头一起便不可抑制,虽然其父严重警告过她不能到雾墙之外玩耍,但是出去玩一阵子又能如何呢?她终于说服了自己,红绫一转,向远离雷蛟和青鱼的另一个方向飞去不提。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万重山接连跑了三天,感觉柱天峰越来越大,而且天黑得越来越早,第三日那天,未时便已天黑,皆因柱天峰既高且大,两人自东而来,午时自然能见阳光,而过了午时,日头偏西,两人进入柱天峰的阴影里,可不就是到了夜间? 不过这亦表明,距离柱天峰底不会太远。
  果然第四日,万重山跑了一阵来到一处平原,柱天峰底已然在望,依稀看见远处房屋密布,居然有不少人家。更值得高兴的是石锷终于清醒过来,只是走路不稳,七八日不曾进食,整个人也瘦了一圈,眼眶深凹,万重山搀扶着石锷席地坐下,又烤了一块约莫两斤重的腌肉,石锷狼吞虎咽一会儿便吃完了,这才来了点精神。
  趁着休息,万重山把情况一说,石锷举目一看快到山脚了,便想动身前往,可一回首,万重山风尘满面,感激之余却道身体不适,须得休息一阵才能走动。于是又休息了两个时辰两人方才启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人来到一个小镇,此处与寻常小镇相差不多,依水而建,有田有地,种了不少庄稼。皆因峰底昼短夜长的特点,此时已经灯火通明,进了小镇,发现此处不说七十二行俱全,但是吃喝玩乐全备,如果不是远处那座犹如无边巨墙一般的柱天峰,两人仿佛回到云门口了,而且居民皆是毫无修为的俗世凡人,但个个步履矫健。
  万重山找了户偏僻的人家借住,家中只有老翁与老妇二人,六十余岁,却是身体健朗,声音洪亮,极为好客。
  虽然万重山早已听过一些道友提过柱天峰,但尽是柱天峰如何高大、护山阵法如何难闯、护山神兽如何了得,然后就是九座阵法如何了得。亲身而至,发现又复杂起来,便向那老翁打听,明白了此处的大致情形。
  柱天峰下有城有镇,像这般大小的镇子,柱天峰下不知凡几,而且他们皆是此地的原住民,家先上写的也是此处的城镇名称,他们这个镇子就有五族大姓,移居此地千年之久,溯本求源亦能在远处城镇找到同族。
  从柱天峰之外来的人也有,但不多,皆是误入雾墙的渔民,来到之后一见是处神仙福地便舍不得出去啦,后来还真有渔民 后代拜入九莲门的传闻,可谓造化不浅。
  此处不收税,田地亦归开垦者所有,不过要服矿役。但凡男子冠礼之后皆要服役,为期十年。柱天峰依托的这块陆地上矿藏丰富,各种矿石皆有,像那老翁年轻时挖的就是铜矿,而他儿子挖的却是铁矿,听说还有人挖过灵石矿。而且矿役待遇不错,月假一日,节假一日,年假半月,包吃包住,还有饷银可拿,十年之后,退役报酬为一粒延寿丹,可以延寿十年,算作十年服役的补偿。但有不服役者,三代同罪,杀无赦!
  万重山不由咋舌,此事不论如何,凡人受惠不少,可这惩罚未免过严,直至多年以后,他与一同道饮酒时谈及此事还大赞不已,那道友便拿怪眼瞅他,道:“老弟是真个不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不论了,既然提到此事,老哥就给你说个譬喻。”将酒盏放至案角,道:“你看,酒盏在那,我懒得伸手,便教百十只蚂蚁,帮我抬了过来。”一边说一边伸手将酒盏放至身前,续道:“喏!抬过来啦。这里,我手边有一碗饭,于是捏了一团给这些蚂蚁,你说蚂蚁乐不乐?”又将酒盏放至案角道:“你看,我又教蚂蚁去帮我抬,此时有那么一只蚂蚁不乐意了,不愿去,我一巴掌下去,你说得死多少?”此番譬喻说得万重山打那丹田之中冒出一股冰寒直透紫府,为此游戏风尘数十载方才大彻大悟不提。
  柱天峰近在眼前,两人安安稳稳睡了一宿,第二日辞谢老翁老妇,购置了一些干粮。
  登山的路途万重山打探得清楚,此处人尽知之,除开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各自立了石碑,其余地方没有石碑,须得寻着石碑才行,幸好这个镇子距离正东石碑不过百八十里地,万重山施展陆地神行转瞬即至。
  此刻两人站在传说中的石碑前,丈许来高,朱红刻字约莫头颅大小,分为左右两列,“过三刀六洞,登柱天峰顶”,字体剑拔弩张,几欲破壁而去,于是乎左下角阴刻着的几行小字便不甚起眼,万重山指着小字将那江湖中人自戳三刀的传闻一说,石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随后两人看着碑后的柱天峰良久不语。
  柱天峰虽然形似一根擎天巨柱,然则表面怪石崚峋,间有瀑布飞泉,时有青松迎客,大气之中不乏小雅,观之无厌,身处晨雾之中,有如仙境。
  感叹一番,两人开始登山,一个时辰之后,来到一处百丈宽广的平台,甫一打量,最先入目的便是数十丈高处石壁上刻着的一个巨大的古篆“风”字,接着是平台尽头那眼十丈周围的洞窟,黑咕隆咚,望不见底,最后才是洞窟旁边的一座双层阁楼,无题无款,二楼栏杆旁立着一名浓眉大眼的汉子,正在远望,见着两人便问道:“两位可是来闯关的?”
  万重山向前几步一拱手道:“劳烦相问,我二人正是为此而来。不才万重山,这是小友石锷,敢问道友,高姓大名?”
  那人笑道:“你问别人高姓大名是客气,问我就问对了人,我姓高,叫大名。高大名就是我。哈哈!”一跃而下。
  万重山乐了,笑道:“高兄真性情也。不知高兄在此间护阵多少时日了?” 上前迎住高大名,又一拱手。
  高大名道:“我来此不过年余而已。你要打听什么,我可是所知不多。”
  万重山喜道:“恰是年余间事,我有一好友,姓方名飞扬,约莫年前从那青乌国动身来此闯关,不知高兄可曾见过?”
  高大名一拍额头道:“我有印象,让我想想。”
  这时阁楼中有人说话了:“方飞扬守矿去了。”
  高大名一拍大腿道:“确实守矿去了,我说了嘛,我有印象的。”
  万重山大喜道:“承蒙二位道友相告。”既然守矿去了,表示他已是九莲门的弟子了。
  高大名连连摆手道不用谢,而阁楼中那人却不再说话。
  万重山问道:“不知此处闯关有何规矩,还请高兄不吝告之。”
  高大名摇手道:“哪来那么多规矩,喏……”一拍腰间一个头颅大小的布袋,一翻手,手掌中出现两枚玉简,续道:“拿着玉简闯关,有危险就捏碎它,便会自动传至山脚,方向不定,而且三年之内不得再次闯关。假若闯过九关,这枚玉简便是入门凭证,到时你的名字也会铭刻其上,出入皆靠此牌了。”
  万重山连忙道谢,双手接过玉简,拿眼一瞥高大名腰间布袋,听闻一些道友说过,此物唤作乾坤袋,小则可装十方物件,大则可装一方世界,个中自成乾坤,即是此物名称的由来,与佛家可容无量须弥山的芥子袋并称与世。
  高大名目光炯炯,一拍乾坤袋,笑道:“别眼热,过了关,门中自会发放,初时着实好玩,目今一看,也就那么回事。哈哈。”
  万重山笑道:“那就多谢高兄吉言,如能有幸与高兄同门,日后有空找你喝酒。”
  高大名大笑道:“喝酒嘛,我最是喜欢,祝二位早日通关。”
  万重山道了谢,牵了石锷的小手往那洞窟走去。将进洞窟之时,石锷停了脚步,抬头仰望万重山道:“师伯,消息也打探到了,这关就不用陪我闯了吧?”
  这些天来,他寡言少语,心中却未停止思想,当时听万重山说起唯有九莲门中才有一丝机缘方能救回母亲性命,胸中自是燃起生机,一心只想来此,可是来此之后,那丝机缘始终未曾遭遇,临近洞窟,脑中灵光突起,知道那丝机缘终是自欺,这九道关卡非同小可,自己死在里面倒也罢了,只怕搭上万重山的性命,那么在自己手里又葬送一人,隐约听到族里有人说过,他是天煞孤星转世,所以出生不久便克死了父亲,如今亲手毒死了母亲,这何止是天煞孤星,简直是十恶不赦。自己的名字是取对了,石锷不就是十恶么?为何还要字舍之。古人说得对,一为之甚,岂可再乎?这一次不能再错了。望定万重山的目光清澈无比。
  万重山抚摸着石锷头顶,笑骂道:“胡想甚么?即来柱天峰岂有不闯关之理,日后岂不会吃那些道友的笑话。何况还有玉简呢,真个招架不住了,捏碎即可全身而退。”
  石锷低了头红了眼,牵着万重山温暖的大手走进洞窟。
  高大名眼见他二人渐渐地没入黑暗之中,转身一个纵身又上了二楼,道:“此人胆大包天,竟然带着一个凡人闯关。来之前没有打听清楚么?每加一人,不论道凡,风刃数量累加之后再往上翻一番,啧啧,一息四十记风刃,三十息统共一千二百记,老哥你接得下么?”
  阁楼中良久传来一句:“二十息。”
  高大名极目远眺道:“练气第八重呐……”便不再言语。
  一处峡谷之外,万重山与石锷携手并肩站立着,两人将将进入洞窟不久,眼睛一花便来到此处,万重山对此知之甚详,倒不惊慌,笑道:“别怕,我们已入阵了,峡谷之中,每一息皆有十道风刃,支持三十息就能过关了。以我如今修为,三十息只若等闲。”
  石锷答道:“我不怕。”牵着万重山左手的右手紧了紧。
  万重山心中叹息一声,既然走到这一步,绝无后退之理,此子一心救母,即便劝他危险之时捏碎玉简亦不可能,所以他也不提此事,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往身上一拍,顿时两人周遭三尺之外黄光一闪当即隐去,又一掐手印,黄光再闪再灭,道:“走吧。”
  进入峡谷当中,如履薄冰,孰料深入十余丈后任然毫无反应,暗道莫非那些道友言不尽实,隐瞒了何事不成。
  念头尚未转完,一阵暴雨般的声音响起,只见四面八方黄光暴闪,一张符箓瞬间从身上弹出,嘭的一声化为青烟,万重山听得清楚,四十记风刃,不多不少,这不算完,三尺远处蛛网状裂痕一时隐现,这只不过是第一息。
  万重山脑中不及思考为何有四十记风刃来袭,急中生智,立即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箓拍在身上,掐诀全力催动真气,蛛网裂痕将将消失,第二息的风刃瞬间而至,嘭的一声,符箓又化为青烟,蛛网裂痕又现。
  万重山再次取出符箓拍在身上,第三息的风刃如期而至,眨眼之间符箓再次化为青烟,他再往怀中一摸,顿了一顿,额头冒出白毛汗来,第四息风刃便在此时到来,蛛网裂痕增长一半有余,右手尚在怀中未曾取出,手指触到玉简时,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石锷。第五息风刃毫无征兆的出现,蛛网裂痕再次扩大一半。石锷同时望向万重山,无言的点了点头,松开牵着万重山左手的右手。第六息风刃毫不留情地暴射而至,身前三尺的蛛网裂痕已然扩至六成。万重山看着石锷,怀中的右手握紧玉简。第七息风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蛛网裂痕扩至七成。万重山松开右手抚摸着石锷头顶笑道:“三十息……”与此同时第八息风刃来了,蛛网裂痕扩至八成。万重山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一掐诀,顿时化成血雾,蛛网裂痕缩至五成。第九息风刃如影随形而至,蛛网裂痕扩至六成,万重山再次吐出一口精血,蛛网裂痕缩至三成,第十息风刃又至,蛛网裂痕扩至四成。
  石锷无声的摇着头,万重山再吐一口精血,蛛网裂痕全无,强提了一口真气,将石锷一把揽入怀中,迎着风刃闪至石壁旁,面朝石壁,失去目标的风刃却未消散,恰似附骨之蛆,全部击向万重山背部,蛛网裂痕暴涨三成。
  石锷背靠石壁,在万重山中怀里闷闷道了句:“不!”
  第十一息风刃来了,蛛网扩至六成,万重山笑道:“只若等闲。” 又吐一口精血,身躯一软,略微下蹲,头部枕在石锷肩头一动不动。抱着石锷的双臂用尽余力,故此支撑着不倒。
  石锷左右挣扎不出,急呼:“快捏玉简!”第十二息风刃到,蛛网裂痕扩至六成,石锷嚎啕大哭:“快捏玉简!”第十三息风刃到,蛛网裂痕扩至九成。石锷眼望蛛网裂痕,放弃挣扎,轻声道:“不!”第十四息风刃到,蛛网全然碎裂,一记风刃尚有余力,击在万重山背部。
  石锷看得清瞧得明,那一记风刃先是切开万重山背部衣物,石锷能够目测出,切口足有一尺,切口上的一丝飞絮亦历历在目,接着万重山的背部慢慢出现一道裂缝,从一丝开始慢慢扩展至一尺,然后裂缝往两边分开,越张越开,直至看见肌肉纹理与肩胛骨,随后一滴红艳艳的鲜血从那裂缝中挤了出来, 而后两滴、三滴……直至布满整个伤口,最后血滴慢慢离开伤口,往四面八方缓缓飘去,飘在空中的血滴大小不一,小的好似米粒,大的犹如珍珠,石锷确定,那一颗飘向自己的血滴大如珍珠,就像在鲤鱼村中鼻放青龙的孩子王偷偷给自己看的那一颗,珠光莹莹,煞是好看,再看眼前这颗血珠,红艳艳的也好看,与那珍珠一比,各有千秋。再观这颗血珠的轨迹,石锷确定它会飘向自己的双目之间,不偏不倚,直对眉心。果然,血珠慢慢靠近了,石锷此时闻到血珠发出的腥味,这一丝腥味从鼻中直往脑海深处。不知何时开始,亦不知何时结束,脑海深处缓缓冒出大音却是希声,渐渐充斥着整个脑海,石锷觉得仿佛听到什么,可是又不能确认,于是他仔细聆听,终于听得清闻得明,是万重山的声音,那声音道:“我父子二人……”随后这句声音开始重复,一遍两遍而至百万遍,最终化成天籁洪钟,在脑海中不停震荡,石锷一听此声,便觉亲切,但不知为何,亲切中有那么一丝丝的酸痛,是的,石锷确定是酸痛,即酸且痛,分不清谁多谁寡,先是酸比痛甚,不知何时起却痛比酸彻,痛得双眼不由自主的红了,而且越来越红,最终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成红色,唯有那一颗飘向眉心的血珠,竟而变成金色。就在此时,那颗血珠终于落在眉心,石锷感觉得到这颗血是热的,而且越来越热,烫得他眉心生痛,随后这一丝丝的痛竟而沿着眉心往下,一直到达心头,并在心头轻轻那么一刺,痛得石锷怒不可遏,大叫一声:“不!”双手穿过万重山肋下,往前一推,眼前一片白晃晃辣眼刺目,又闻有人惊呼:“噫!竟然破阵而出!”只来得及扭头看见一个人影,石锷就此昏了过去。

 楼主| 发表于 2018-2-3 14: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道是无情亦有情

  不知多久,万重山渐渐清醒过来,发现身处一张丈许宽大的床上,透过蚊帐,看见床前一扇屏风,床尾一扇屏风,室内略有光亮,却是来自床尾,接着感觉四肢无力,脑中有点眩晕,略一提真气,发现只余三成,他定了定神,记忆慢慢浮现,知道这是精血损耗过多所致,倒不惊慌。
  但是回想至石锷时,急欲起身,突觉后背一痛,不由闷哼一声。低头一看,上身赤裸,一圈纱布将前胸后背包了个结实,隐隐有药香传来,不由背肌微动,又一阵刺痛,又闷哼一声。
  此时随着一阵衣物悉悉索索响动声,一个人影自那床尾升起,同时靠近床榻,问道:“大人醒了么?”是个女子的声音,而且甚是幼嫩,伸手便要支起蚊帐。
  万重山急呼:“莫动!这是何处?我那同伴呢?”
  那女子慌忙跪倒:“大人息怒,此处是第二关的迎宾寓所。大人的同伴正在右厢房休息。”声音颤抖,极其恐惧。
  万重山一听石锷正在休息,便放了心,透过蚊帐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苦笑:“莫怕,只是我此时半身赤裸,相见无礼,我那行囊可在,帮我取件汗衫与长袍来。”
  女子应喏,自床头挂着的行囊中取了衣物道:“请容奴婢为大人更衣。”
  万重山道:“毋须劳烦姑娘,放至床榻上即可。但烦姑娘把室内灯火挑明了。”
  女子应喏,放下衣物,又去燃起烛火。
  随着一室渐明,万重山慢腾腾穿上衣物,又慢腾腾下了床,出了屏风,只见一名年方二八的清秀少女垂首伺候,见着万重山出来,慌忙过来见礼:“奴婢竹兮见过大人。”
  万重山道:“竹兮姑娘是吧?我姓万,称我居士即可,我那同伴何在?麻烦引路。”四处打量,发现是一间三四十平左右的厢房,案榻、储柜、书桌、文房四宝俱全,而那案榻正在床尾左侧,想来竹兮方才便是睡在此处。
  竹兮应喏,扶了一盏烛火,在前带路。出了厢房,即是堂屋,竹兮将堂屋的烛火点燃了,万重山一看正墙当中安放一个丈长案榻,边墙挂着几幅松鹤梅竹之类的画,中置八仙桌一张,两列靠椅。正对自己的便是右厢房的门。
  竹兮轻敲房门低声唤道:“梅兮,梅兮……”
  只听房里悉悉索索一阵,吱呀一声开了门,一个与竹兮年纪相仿的圆脸少女揉着眼睛嘟哝道:“半夜三更鬼叫啥。”
  竹兮一扯梅兮衣角道:“居士要见他同伴,你嘟哝啥。”
  梅兮这时方才看见万重山,慌忙过来见礼:“居士莫怪,奴婢不知居士在此。”
  万重山道:“莫怕,倒是麻烦两位姑娘照料,万某在此多谢。”腰部略弯,一个拱手。
  竹兮梅兮慌忙侧了身子回礼道:“不敢,这是奴婢该行之事。”
  万重山进了厢房,发觉此处布置与自己那间厢房一般,只是互为左右对称,便直奔石锷床前,两女随后将室内烛火燃起。
  万重山掀开蚊帐一看,石锷依旧沉沉睡着,脸色略显苍白。
  梅兮过来小声禀告道:“这位小公子被人送来之后,至今未曾醒转。”
  万重山斜坐床边,一探手把住石锷脉门,发觉脉象平稳,应无大碍。
  起身走至床尾案榻坐了,沉吟未决,梅兮奉上一杯清茶,与竹兮垂手站在榻旁。
  万重山突然问道:“我二人来此几日了?”
  梅兮道:“回居士,已有两日了。”
  万重山又问:“方才听姑娘说我这同伴是被人送过来的,那是何人送过来的呢?”
  梅兮道:“是驻守第二关的项大人着人送过来的。”
  万重山道:“他可有说过甚么言语?”
  梅兮道:“他说两位是重要客人,须得仔细照顾。假如两位苏醒之后便须前去禀告。”
  万重山疑惑道:“重要客人?岂不是说我二人已经闯过第一关了?”
  梅兮竹兮一对眼,竹兮道:“回禀居士,依照常例,此处只有闯过第一关的道长居士才能居住。”
  万重山点了点头,暗想这两个少女所知不多,只有等待明日见过那位项道友才能知道究竟发生何事。
  一扶案几,起身告辞道:“万某这个同伴就劳烦两位姑娘费心照料,那边厢房就不用看顾。”
  两女应喏,将万重山送至门外之后,关门熄灯休息不提。
  万重山来至左厢房,关了门,熄了灯,从那窗格往外打量,依稀见着是个百多平的院子,左右是走廊,当中是座凉亭,内有石桌石凳,除了左右厢房和堂屋,并无偏室。
  打量清楚之后便端坐床上,将闯关之时发生的事仔细想了一遍,可也想不出甚么名堂来,就此罢休,自床头行囊中取了几枚活血散瘀的丹药吃了,跌坐掐诀,运转真气修复自身伤势。
  背部的伤势倒是无妨,只是此番精血大亏,没有三五个月水磨工夫难得痊愈。这一打坐不知多久,直至竹兮前来叫门:“居士,项大人来了,相请居士凉亭一见。”
  万重山应了,睁眼一看,屋里屋外一片灯火,他知道第二关入口已在柱天峰西侧,即便日出东方,这里亦是漆黑一片,略一思想便明白过来。
  来到凉亭,打眼一望,是名灰袍汉子,鼻高目狭,面如刀削,棱角分明,约莫三十来岁,腰悬乾坤袋,衣襟纹饰与那高大名一般,皆为九叶青色莲花。
  两人相见打了拱手,让了座,那人道:“小可项子文,请问道友如何称呼?”
  万重山道:“不才万重山,见过道友。”竹兮端来两杯茶,梅兮捧了个果盘,安排好后,侍立在亭外,项子文挥手道:“此处不用你们照料。”两女应喏进了房。
  项子文请茶道:“万兄可是专修阵法?”
  万重山回敬道:“略知皮毛而已,项兄为何如此一问?”
  项子文以指弹桌沉吟道:“这就怪了,当日你二人却是破阵而出……”
  万重山疑惑道:“破阵而出?当时我已昏迷,全然不知,不过说起阵法,万某亦有疑虑,听那些闯过风刀的道友说过,一息只有十记风刃,而我二人闯关之时每息却有四十记,莫非阵法出了岔子?”
  项子文道:“此点倒无异常,阵法便是如此运行的,每多一人,不论道凡,风刃数量累加之后再翻一番,不然十人同时闯关,一人岂不是只有一记风刃,不也忒是简单么?噫!闯关前高大名那小子没说此点么?”
  万重山苦笑道:“这倒不怪高兄,之前听不少道友说过风刀一关,皆道一息十刃,是我想岔了,故而没有问及此事。”
  项子文恍然大悟道:“难怪……”又道:“万兄有伤在身,精血亏损,我就不打搅了,好生休养几日,亦好早日闯关。”说罢起身告辞。
  万重山道起身相送至院门道:“有劳项兄挂怀,身有微恙,恕不远送。”
  项子文道:“请留步,竹兮梅兮那两个丫头这几日就专事服侍二位,皆是处子呢。”说着向万重山打了个眼色。
  万重山苦笑道:“万某有心无力。”
  项子文大笑道:“休养几日即可。”拱手离去。
  万重山顺着项子文离去的方向望去,是座阁楼,阁楼旁是一眼十丈周围的洞窟,洞窟之上几十丈处,一个巨大的古篆“雨”字。而与第一关不同的时,此处平台足有几十里方圆,房屋鳞次栉比,茶馆酒楼皆有,人也不少,大都是凡人,但亦有些衣襟纹着九叶青色莲花的九莲门弟子。
  打量一阵之后,回房取了玉简,嘱咐了竹兮梅兮二女,便出了院门,在那玉简上施了个术法,再往那院门一晃,果然院子四周一层膜状物甫一闪现,即刻隐没。暗道:“那些道友对于此处倒是说得清楚明白,想来着实享受了一番。”
  听那些闯关失败的道友说过,玉简可以操控居住寓所的阵法,不过只是简单的隔音、遮眼、进出、占用。隔音遮眼进出不用多说,见字明意,而这占用功能激活之后,表示此处已有人居住,再有其他闯关者持玉简来施法,亦不能进入院子。
  方才他不过是施法将那占用功能再次施放一次。见其确实有用,便放心四处闲逛不提。
  话说项子文来到阁楼第一层,从乾坤袋中取出玉简一晃,蓝光一闪,便推门进去,随手关上门,这一层长宽高皆是三丈三,四壁皆空,唯有地面正中刻着无数的花纹,花纹首尾相接而呈丈许大小的圆形,花纹之上不时冒出莹莹宝光,挨着原型花纹,东南西北四方皆立一根丈许高矮二三围大小的玉柱,玉柱上亦刻着无数花纹,不时有雷光闪现,柱子顶部内凹,中镶一块一扣大小的晶莹石头。(按:成年人单手拇指食指指尖相对成圆者为一扣)
  左边墙脚之下,一名青袍道士正在闭眼跌坐,突然睁开双眼,道:“事情如何?”
  项子文与青袍道士隔着圆形花纹对坐了,道:“他于阵法并不精通,而且对风刀按人数累加并翻番的情况亦不明了。”
  两人一时无语,良久项子文道:“此事上报么?毕竟练气八重携带一个凡人闯过第一关确实非同小可。韩道长约莫能在那种情形下支撑多久?”
  青袍道士道:“二十二息。”
  项子文道:“还是韩道长功力精深,我至多二十息,说不定亦会耗费两口精血。”
  青袍道士道:“昨日亦有人闯关,并无差错,三十息过关。阵法之道我略知一二,阵法运行过久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差错,这个差错的时限长短不一,极难捕获。更遑论门中这九座阵法,运行不知几十万年了,出这么一个差错,毋须奇怪,就算是这两人的造化吧,不用上报啦,不然查不出问题,我可不愿吃那小子的白眼。”
  项子文道:“好吧,不过那小子确实命好,进门就拜入李师祖门下。”言中不无羡慕。
  青袍道士道:“你有单灵根也可以拜入哪个师祖门下。”
  项子文嘿嘿一笑,忽道:“话说回来,倘若那人带着凡人过了雨刀阵,那就有问题了。”顿一顿又道:“当然假如他有护身宝物就得另论。”
  青袍道士摇摇头道:“你这是杞人忧天,即便他过了雨刀阵,头痛的也不是我们。”就此闭目不再言语。
  项子文眼睛左一转右一转,最终闭目不言。只余下四根玉柱不时闪着雷光。
  而阁楼之外,平台尽头,万重山正在打量一股飞泉,约莫丈许宽,来自百十丈高处,落入平台之下一汪百十丈宽广的深潭,湖水溢满之后又往下落,沿着水流往下看,却是漆黑一片,再望远处看时,可以看到云蒸霞蔚,天光竟然在那极远之处,毕竟身处柱天峰西侧,即使日从东出,阳光却被那柱天峰阻挡,只能看到天光从远处慢慢移至近处,约莫要到午时前后,此处才能全然开朗。
  随后四处闲逛了一阵,突感力疲,便寻了一处酒楼稍坐,有幸遇见一名九莲门弟子,向其请教了一番,又回到了寓所,坐在堂屋正中的案榻上发愣。
  听方才那名九莲门弟子道,这九座阵法并非单单用作闯关,门中弟子亦可在此磨练,并且凡是门中弟子首次外出历练之前,考核项目即是一日之内闯过这九关。而不像他们这些闯关的修道者,百日之内闯过即可。
  再一个,同时闯关的人数超过一人,那么按人头累加阵法攻击并在此基础之上翻一番,此项本是为那些历练的弟子预备的,皆因下山历练至少需要一位同伴,那么死了一个,另一个也好回来报信不是。十万年之前,某件大事之后,阵法方才如此设置,不分门里门外,亦不区分道凡。
  而说起导致九莲门闯关更改规矩的大事,那么不得不提道凡之间的男女大防,二者之间渊源极深。
  道凡之间的男女大防与俗世男女大防既有相同之处,亦有不同之点,总的来说依旧遵循男尊女卑、道尊凡卑的天地大律。而往细了说,则分为三点。
  其一,道男纳凡女,此点之诀要为“纳”字,道男可纳多名凡女为妾,但是不能娶凡女为妻。妻是正室,同道往来,皆要见礼。譬如道友甲造访道友乙,道友乙的凡人小妾出来斟茶递水,道友甲不须见礼,但是道友乙的双修妻子出来,即便双修妻子的道行比道友甲低那么两三个境界,道友甲必须见同辈礼。这便是妻凭夫贵了。
  其二,道男娶化形妖女抑或化形妖男娶道女,此事不无案例,修道者毫无存疑,皆因妖兽化形之后,身体结构与人体无异,二者交合亦能衍生后代,更有传闻二者房中之妙更有不足为外人道者之奇。听闻上古之时,有一神圣者,掌控时空,能够随意穿梭时空,据他言道:太古之时,人是由那猿猴变成的。于是修道者皆能把那妖兽化形当作同类相待,无论谁娶谁、谁嫁谁,众道友尽皆前往祝贺。
  其三,道女下嫁凡男抑或化形妖女下嫁凡男,此事则冒天下之大不韪,致“男尊女卑、道尊凡卑”之天地大律于不顾,不论此事缘由何来,但凡遭遇此事,人人得而诛之。比闻上古之时,常有化形妖兽为报累世之前的救命之恩,从而下嫁转世之凡男,最后个个不得善终,要么被逼离开,要么道行全失,要么神魂俱灭,要么永世镇压不得翻身。直到中古之时此等逆天之举方才渐消,而至下古更是荡然无存。
  有看官在此或道:你把他一场泼天富贵不也报了大恩?那小子且问:修道者命值几何?切莫忒是轻贱卿卿性命,自古以来,救命之恩,衔草结环、以身相许不为过矣。
  传说白莲国中、大日湖畔、金刚寺里、雷音塔下至今仍然镇压着一条从那上界降世之雌龙,当年她乃一条雌蛇,在此界修行,修行未果之前,一日冲关之时境界大降,被一樵夫所擒,而至街市贩卖之时,却被一牧童所救,放生山野,直至她修成正果、此身化龙、白日飞升,而在上界修行之际遭遇心魔困扰,回想此生只有救命之恩未报,于是自封修为降临此界,嫁给那不知道轮回多少世后而今身为书生之牧童,竟然生出两个娃儿,这两个娃儿生而神明,身具法力,一日戏耍法术之时,被那金刚寺中正在千百世轮回修行的大威德怖金刚发现,大威德怖溯本求原找着雌龙,苦劝未果,于是二者大战一番,雌龙败北,皆因雌龙乃是从上界降世,大威德怖不敢坏她性命,于是耗费百世修为铸了一座雷音塔法宝,将那雌龙镇压在塔底,以佛门无上雷音日夜洗刷此妖顽劣之性,放任道凡观玩,并且俗世之中有人将之编成戏曲,广而告之,以儆效尤不提。
  话说十万年前,九莲门的规矩是闯关之时一次只许一人闯关,不能多人相携闯关。当时一名修道者来此闯关,此人修道不修性,竟然带着结发妻子前来闯关,而他的结发妻子竟然是名凡人,顿时激起轩然大波。
  那名闯关者的意图很明显,带着妻子同时闯关,同时入门,岂不是说假如你闯关成功,那么我见着你的凡人妻子也要见礼,这让万千修道者情何以堪?男尊女卑、道尊凡卑的千古大律自何以严?
  当时守关弟子便想轰其下山,孰料一个照面便被他打倒在地,不由激起众怒,十余名闯关者一起作法,被他一记天雷轰得头发上指,乌七八黑。守关弟子当即发出门中预警,顿时来了百多名弟子,布下罗天七煞大阵。那人取出一锥一锤,以锤击锥,顿时漫天雷霆大起,不过十息,轰得百余弟子呜呼哀哉。随后驻守阵法的筑基前辈出手镇压,被他打得抱头鼠窜,最后惊动了坐镇的一名金丹祖师。
  那人将锤锥放入怀中,束手道:“我打不过你,我不动手,生死任你处置,但我心里不服,你羞也不羞?”
  金丹祖师怒极而笑道:“莫说我欺负你。来人!开启阵法!依照下山游历之规则,两人同时闯关,阵法攻击累加并翻番,你能百日之间闯过九座阵法,我便收你为徒。”
  于是那人百日之内闯过阵法,拜入金丹祖师门下,从此同辈道友见着他那凡人妻子亦行同辈礼。而他与妻子相濡以沫,恩爱如常,百年之后,以他金丹修为与见识使尽手段依旧挽留不住,妻子终于欣然瞑目而逝,他恸哭三日,百年相随的人儿不见了,哭得怎一个天昏地暗、云卷云舒了得,随后闭关百年。
  同辈道友尽皆松了口大气,这百年之间同门同道避瘟神似的避他,想着与他那结发妻子见同辈礼,心里就老大不痛快,打坐修行尽是心魔,不知阻挡多少同门同道进阶。
  最后他以金丹巅峰修为出关,出关不久便突破元婴,并且力压一界,连那化神老怪亦不能敌之,一日去金刚寺游玩时,想放出那条雌龙出来,全寺不能力敌,最后惊动了上界一座菩萨,施展无上佛法,真身投影此界,方才阻止他的逆天之举。所幸几百年后化神圆满飞升上界,在此之前,不曾另行娶妻纳妾。凡有说媒者来劝,皆被他一记雷霆轰得外焦里嫩、肉香四溢。有人传闻他是上界八部天雷之一,降世修行。
  自他飞升之后,众多修道者方才敢于公开争论此事,而且至今当作修行大统争论不休,当时甚至冒出同情化形妖兽下嫁凡男的逆天言论,此等言论甫一冒出,皆被各方修道者群起攻之,最终不了了之。
  自此开始,修道者中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斩执”之分,言“斩”者认为身外之物、至亲之人皆是修道阻碍,须凭大毅力、拔大慧剑而大斩之。而言“执”者则认为修道必有所执方能有所成就,连有所爱亦不能有所执,遑论无限飘渺无比艰辛的寻道之途。更有那骑墙者,二者言论雨露均沾,在其中大和稀泥,说是既要有所执亦要有所斩,此等言论比之化形妖兽下嫁凡男更教人愤慨,人人得而诛之。
  于是从此以后九莲门闯关的规矩不知为何便延续至今。这个消息把万重山难住了,三十息的风刃自己尚且接不了十息,遑论雨刀阵法中的三十息水刃。正在郁闷当中,梅兮前来禀告,说石锷醒了。
  万重山大喜,来到右厢房,快步走至床边,石锷背靠枕头依着床栏而坐,竹兮正在服侍石锷喝水,石锷看见他来,很是高兴,弱弱笑道:“师伯,我们过了第一关啦。”昏过去之前他听得明白,有人说了他们是破阵而出。
  万重山笑道:“过了。”坐在床边,伸手一搭石锷脉门,脸色一变,挥退了两女。然后一摸石锷额头,脸色又变。
  石锷道:“师伯怎么啦?有何不妥?”
  万重山道:“无妨,身子有点虚,需要修养两日。”
  石锷道:“我觉得全身无力。”
  万重山道:“两日滴水未进,自然无力,饿了么,想吃点甚么?”
  石锷道:“不想吃,想睡。”
  万重山道:“睡吧,醒了再吃,如今招呼我二人的姑娘当中,圆脸的姐姐叫梅兮,另一个姐姐叫竹兮,有事便教她们帮忙。”
  石锷弱弱道:“记着了。”缩进被褥,万重山将枕头摆正了,石锷又沉沉睡去。
  万重山出了房门,唤来两女,叮嘱了一番,便回到自己的厢房。坐在案榻之上,全身颤抖、眼神空洞,毫无焦点。
  方才他一搭石锷脉搏,便感觉自己身上法力全无,提不起半丝真气,而缩回手之后,法力尽复,真气运转如常,于是他又探石锷额头,法力果然又消失无踪,真气完全感应不到,而他的手掌刚一离开石锷额头,法力真气又恢复过来。
  想起初见石锷时,寻灵真气将将渡入石锷体内便消散无踪,而今此等情形似乎更是严重,身体接触竟能导致自己身上真气全无,当时可把他吓得不轻,全身冰凉,后背冒出冷汗。
  虽然他不知为何如此,可他知道此等情形极为不妥,假如法术在他身上毫无作用,岂不时说他手持寻常兵刃,略通武艺,一人即可轻松灭掉一个修道门派?
  他一直没有弄明白两人为何破关而出,如今隐约有了猜测,风刃也是法术,由人施法与由阵法产生并无不同,而阵法运行完全依靠灵石,灵石之中的灵气即是修道者经络之中的真气,只是真气更为纯粹,既然他不容真气,亦不容灵气,那么灵气亦不会容于他,所以说是当日两人破关而出,不如说是当日两人被那阵法吐了出来。
  但他还有一点没有想明白,当日牵着石锷小手闯关之时,自己体内真气运转无碍,如今却是一接触石锷身体,自身真气全消,离开之后当即恢复。想来风刀阵法之中,在他昏迷过去之后,必定发生何事,所以导致石锷不容真气的能力更上一层楼。
  而他又往深处想,假如这个能力日后可以外放,岂不是根本没有修道者能近他的身旁,多少距离?三尺?抑或一丈?抑或三丈?或者近身之后,真气被他永久消散呢?他越想越是觉得全身发冷,心底一片绝望。
  假如是别的修道者遇见此种情况,毫无疑问当即手执牛耳利刃结果了石锷,可他终是读过圣贤书却未经过官场渲染的一介书生,自号顾影居士的一名修道者,何谓居士?居家修行者也。那么除开修道者这个身份,自然身具另外一个身份,他骨子里依旧是名书生,这个身份在他意识深处怕是占了大头。
  所以他觉得赤身见人为失礼,觉得与女子共处暗室为非礼,假如别的修道者,说不得早就赤着身子、杵着那话儿在房内行走如常,动了兴致便行那好事,某些事情上面,修道者比之俗世更为荒诞不羁。
  所以手刃石锷这个念头甫一冒出,万重山当即暗自否决。又回到闯关之事上来,觉得石锷身具此能,岂不是后边的八座阵法可以畅通无阻?闯关之后,求了丹药,救了石母,以后放任两人俗世挣扎,了此一生,再也不沾染半分修道因果,不也可以么?万重山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当即念头通达,好似放下千斤重担。
  石锷又做了个噩梦,这个梦里,一座千丈宽广的大厅中,他坐在大厅尽头一张椅子上,身旁没有一个人,而大厅入口之处,跪着乌压压一群人和怪物,一个牛头人身的怪物口吐人言大哭道:“圣尊终于回来了,百万年了,以为圣尊忘记我等了呢。”另一个獐头鼠目的老者斥道:“瞎嚷嚷啥呢,圣尊如今在哪个界面仍未知晓呢?”而他此刻竟然冷冷说道:“血祭一族,不然两族、三族,总之十年之间必须找到我。”言语之中漠视生死之意连他自己在梦中依然感觉害怕,那是他说的话么?而跪着的人和怪物纷纷应喏,商量血祭这一族血祭那一族。言语嘈杂,让他心生不快,便醒了。
  醒了之后一身大汗淋漓,越想越后怕。最后不由暗笑,一个噩梦竟然吓着自己,想来是在鲤鱼村里听那妖怪故事多了的缘故,便又睡去。
  接下来几日,万重山修养之余,拜访了不少九莲门弟子与闯关同道,闲聊论道之余,打探消息。还真个被他探听到,可以解除鬼草之患的乃是柱天峰顶、天一湖中、湖心小岛上特产的一种称为至阳花的花卉。湖心小岛乃是整个柱天峰顶最高之处,最是接近太阳。至阳花形似菊花,拳头大小,四季常开,花蕊透明,七片金黄花瓣,每日吞吐太阳真火,乃是解除鬼草之患的不二选择。
  这个消息让万重山既喜且忧,喜的是如今至阳花开遍全岛,皆因不是灵草,所以毫无用处,不过掌门的宝贝女儿喜欢,故此一直没有灭绝它,何况灭绝之后,不知它又自何处自个儿冒了出来。
  忧的是天一湖乃是掌门居住之所,一般弟子根本不能进入天一湖中。
  如此这般七日之后,万重山后背伤势已愈,精血亏损亦恢复一两成,便与石锷准备闯那雨关。临行之前,万重山赏了二女一人一个金元宝,又嘱咐石锷此后不论见着如何奇异之事不用声张,即便有人问他,只答不知。石锷自是应了。
  于是两人相携进入洞窟,万重山感觉自身真气全无,起先兀自有点担忧,但是进入洞窟之后,方才来到一座岛屿,四周尚未打量清楚便瞬间出现在一座房间之中时,迅速放开握着石锷右手的左手,大是放下心思。
  此时两人人身处一座与那项子文和青袍道士所待之处一般无二的房间之中,长宽高皆是三丈三,地下中心刻满花纹呈圆形分布,两人正在圆形正中,东南西北四方各自立着一根玉柱,身旁有两人相对而坐,看见他俩出来,一人讶道:“竟然破阵而出,道友莫非深谙阵法之道?”
  万重山笑道:“深谙不敢当,略知一二而已。”
  那人羡慕道:“此后的关卡道友必定如履平地。啧啧,范某在此预先祝贺道友了。”
  三人通了姓名,说话那人叫范冲,另一人叫刘文龙。范冲问明万重山今日不会连闯两关,当即取出玉简,开了房门,引着万重山两人出了大门,万重山迈出几步,回头一看,这不就是洞窟旁边的阁楼么?他们从第一层出来,那么第二层是甚么呢?略一思想当即摇头,日后进入九莲门中自是清楚,现在打听怕是惹人猜疑。
  来至迎宾寓所,范冲嘱咐了寓所之中的两个丫头好生伺候,又拉着万重山着实谈了一阵方才告辞。临行之时道:“门中最是青睐阵修,万兄以后多多关照啊。”竟而放下身架巴结起来。
  万重山谦虚几句,送走了范冲,与石锷来至厢房之中,挥退了两个丫头,两人相视方才露出笑脸,石锷虽然不明白这一次为何如此之快便过了关,但他谨记万重山的嘱咐,相信万重山绝对不会害他,所以对此不闻不问。
  虽然从此闯关易如反掌,万重山亦不敢过分,每闯一关,便要休息两三日,与那些门中弟子着意结交,凭着他与方飞扬、私塾先生几人无意之中所得那本修道功法提及的一点阵法皮毛,加上真吾观中的一些俗世阵法,居然能与那些门中弟子就阵法之道辩解一二,虽然似是而非,但是阵法之道博大精深,任何一点异想天开皆能产生无限可能,倒也露不出破绽来。并且万重山于交谈之中取长补短,偷学不少阵道见解,最后出口隐然颇有阵道小成风范。
  即便如此,他们在此亦是小有名气,守关的弟子皆知有一名练气八重、精修阵道的居士携带一名凡人小子闯关。即是精修阵道,那么练气八重的境界便也情有可原。
  这一日,他们闯过最后一关,出了阁楼一看,不由呆住,疑似回到地面,不远处竟然是一条弯弯曲曲十余丈宽的河流,不知从何处来,亦不知流往何处去,左右看不到此地边缘,河流两岸绿草青青,建着无数房屋,河中船只往来,三座相隔几百丈的跨河桥上行人如织,谨然一副城镇模样,不同之处便是远处布满药田,种植的都是灵药灵草,而且此处灵气浓郁比之地面浓厚一倍不止。
  再一回头,阁楼旁却无洞窟,不免疑惑万分。与此同时石锷开始极度不适,全身发热。万重山发现异常,握住石锷的手,感应到石锷体温升高,回想起那日从雾墙出来之时,石锷便是如此高烧不适,暗道不妙,莫非灵气越是浓郁,越能刺激他那消散灵气的能力增长么?幸好此时石锷并无晕厥。不过此亦表明,他对抗灵气之能逐渐增强。
  正在心中暗叹,作陪的那名守关弟子开始介绍此地情形,此处乃是柱天峰万丈高处,门中特地围着柱天峰开辟了一圈宽约百里的空间,练气弟子倘若全力施展陆地神行,日夜不停地跑个一圈需要一月。
  这一圈平台居住着百多万人,九成九的凡人,分别聚集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这些凡人每日的工作便是种植灵草灵药,他们的报酬则是允许他们以及后代居住此地,能够居住此地,每日呼吸灵草灵药的余香,个个皆能长寿,活到七八十岁依旧健步如飞的情况在此处并不少见,百余岁的寿星公亦是大有人在。
  而余下那万余名则是门中弟子。峭壁之上各自建有洞府。
  万重山抬头一望,百丈高处,散布着不少洞窟,目所能及的约莫百多个,不由讶道:“外间传闻柱天峰只有千余弟子,为何如此之多。”
  守关弟子苦笑道:“那说的是内门弟子,内门弟子只有千余,大都住在峰顶,其余的都是外门弟子,住在此地以下。像我等刚刚入门都是外门弟子,每过十年大考一次,其中卓越者方能进入内门。”压低声音道:“内门弟子个个眼高于顶,从不认为与我等是同门,外出游历之时便称门中只有千余弟子。”此话出口之后好生后悔,要知道门中极是重视精通阵道弟子,此人日后必定进入内门。
  万重山恍然大悟,暗道:“难怪传说个个皆有拔山射海之能,一路走来,此等人物一个都没见着,原来皆是内门弟子啊。”
  守关弟子后悔之余全无心思继续介绍,便道但凡闯到此关的修道者,初次可以传送至峰顶,观看九莲门摩天之姿,而登记造册之后,便要回到此处另行安排修炼和门中任务。
  随后守关弟子打起精神引着二人来到距离关卡出口不过百十丈远处的传送阵,传送阵处在一眼十丈周围三四百丈深浅的洞窟之中,洞顶镶嵌着两排散发柔光的石头,在此处坐镇的乃是两名金丹祖师,不过寻常呆在灵气最是浓郁的石室之中打坐,等闲难见一面。似这般直达峰顶的传送阵,东南西北各有一座,皆是金丹祖师镇守。而看守传送阵的则有四名练气弟子。两个守门,两个守着传送阵。
  来至洞窟入口,守关弟子一番介绍,一听那名精通阵法的练气八重修道者来了,两名守门弟子取出玉简打开入口禁制,都来见礼,祝贺一番,互道了姓名之后,守关弟子告辞离去,守门弟子引着两人进了洞窟。
  进入洞窟深处乃是一处长宽百丈的石窟,左右各有一间孤零零石室,想必便是那两名金丹祖师的静室了,来到此处,众人放低了声音,不敢高声喧哗,守着传送阵的两名弟子也过来互通姓名,验明玉简,道贺之后,传送弟子分别跑去石室旁边低声禀告,领了旨意,当即安排传送。
  两人携手站进传送阵中,心情激动,两名守阵弟子打了法诀,半天不见动静。便教两人出来,又打了法诀,法阵嗡嗡鸣叫,运行正常,不由大是惊讶,两名守阵弟子一商量,正想去禀告金丹祖师之时,法阵嗡嗡之声大作,想来峰顶有人传送下来了。
  守阵弟子慌忙垂手站立一侧,只见白光一闪,一名峨冠博带,锦衣华服,剑眉凤目,柳髭短须,面目儒雅之极的俊美男子凭空出现在法阵之中。此人衣襟纹饰却是九色九叶莲花。(按:“髭”为鼻唇之间的胡须,“须”为颔下胡须)
  守关弟子慌忙躬身致礼道:“见过掌门。”原来此人竟是九莲门当代掌门。
  俊美男子眉头紧皱,一边迈出法阵一边点头问道:“这几日可曾见过玉儿那丫头出入此阵?”
  守关弟子回道:“不曾见过,只有十余日之前,小姐传送至此,离去之后不见回来。”
  俊美男子停步颔首不语,打眼看到法阵旁站着的万重山与石锷,目中疑惑,又看定守关弟子。
  守关弟子忙道:“这两人今日将将闯关来此,还未传送,便迎来了掌门。”又给万重山递眼色。
  万重山慌忙躬身道:“见过掌门。”方才他一见此人,便觉得心中一紧,浑身好似担着万钧巨石,半分动弹不得,倒不是故意失礼。
  俊美男子道:“唔,练气八重尚且携带一个凡人闯过九关,可是精修阵道?”
  万重山硬着头皮道:“精修不敢当,略知一二而已。”
  俊美男子眼中一亮,移步过去,正想略施恩惠口头嘉奖一番,转念一想倘若拍着对方肩膀说话未免显得自己故作高傲,因此决定手抚此人身旁小孩之头顶,然后目光平和地称赞此人一句,此举亦会显得自己平易近人。
  主意打定,左手一探,抚摸着石锷头顶,眼睛平和的望着万重山道:“不……错。”接着眼中一抹惊讶掩饰不住,目光慢慢从万重山脸上转至石锷脸上。
  万重山暗道糟糕。石锷身上的秘密竟然被此人发现了。
  俊美男子手一抬离开石锷头顶,随后又放至石锷右肩之上,眼中再次露出一抹惊讶,而且惊讶之中竟然带着一丝惊喜以及一丝无法言喻之情。
  万重山手足无措,脑中正自飞转念头想着如何解释此事之时,俊美男子的眼光又回到万重山脸上,微微笑着,略带一丝玩味。
  石窟之中一片寂静,个人转着个人的心思。
  石室之中两名金丹祖师自是发现掌门到了,以为掌门转瞬便会离去,所以不曾出来见礼,而此刻掌门仍未离开,两人即使出去见礼但觉得为时已晚,而不出去见礼呢,更是失礼,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两名守关弟子茫然不知,两人对眼无言,立即垂首站立。
  万重山则是念头仍未转完,兀自出神。
  石锷全然不知何事,可是感觉十分不妙,而这不妙的根源恰是来自自己,眼前这个甚么掌门抚摸自己头顶之后就变成如此诡异情形。
  俊美男子则是想着是否需要将这一室之人全部灭绝,单留这个小子,又想到灭绝这些人之后如何向那两名金丹弟子的师父解释,练气弟子自然被他忽略,最后想到两名金丹弟子各自的师父极为难缠,不由打消此念。
  又转一念,挥手施放一层隔音护罩道:“这个孩子天赋不错,我欲收为弟子,你看如何?”
  万重山不是愚人,自是看出此情此景绝非收徒模样,但别无他法,躬身道:“掌门青眼有加,自是此子造化,但有一事不才尚需禀明。”
  俊美男子道:“说吧。何事?”
  万重山便将两人所为何来一说,最后躬身道:“还情掌门慈悲,怜惜此子至孝,救他母亲一命。”
  俊美男子笑道:“既然成为我的弟子,此事自是轻如反掌。这样吧,孩子我先带走,你随后去登记造册,好生修炼,光大我门。”
  万重山无奈道:“谢掌门。”
  俊美按在石锷肩头的手略一用力,催道:“走吧,孩子。”
  石锷心中恐慌,拉着万重山衣角,道:“我不去。”
  万重山看着石锷亦是不舍,蹲在石锷身前无奈道:“消息我已打探清楚,解除鬼草之患的只有峰顶太一湖中心岛屿独有之至阳花,先前不说,皆因希望渺小,如今掌门青眼看顾,这场造化不小,既然你拜掌门为师,只需开口即可。”
  俊美男子笑道:“是啊,我便住在中心岛屿,如今全岛皆是至阳花,任你采摘。以后两人皆是同门,还怕没有往来么?”手又用力,拉扯着石锷走向传送阵。
  石锷放开万重山衣角道:“师伯,那我有空就来看你。”
  万重山颔首暗叹,此去如何,全凭天意了。
  俊美男子见石锷挪动脚步,便挥手撤去隔音罩,两人进了传送阵,俊美男子道:“开启阵法。”
  守阵弟子慌忙手持玉简,打了法诀,法阵毫无反应。
  俊美男子一拍腰间乾坤袋,一个金光灿灿、拳头大小的气泡浮出,俊美男子一掐诀,气泡暴胀,恰恰将石锷浑身包裹,转头看着守阵弟子道:“再开!”
  守阵弟子又打了法诀,法阵嗡嗡启动起来,唰的一声,两人消失在一道白光之中。

发表于 2018-2-10 15:52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8-2-12 18: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是非只因莫须有

  柱天峰顶,一座十来丈宽的殿堂里,白光一闪,俊美男子带着身裹金黄气泡的石锷凭空出现,守阵弟子慌忙过来见礼,俊美男子只若未见,带着石锷匆匆离去,刚出殿堂,一挥手,身前凭空出现一架十丈长短丈二宽许的银白飞梭,一搭气泡,两人瞬间出现在飞梭之上,一晃眼,飞梭闪现在百丈高空,一眨眼,消失无踪。
  石锷站在飞梭之上,起初有些害怕,不过终究是少年心性,飞行一阵之后见无危险,便转头四顾,虽然隔着金黄气泡,可是身处其中,呼吸正常,视觉无阻,犹若无物,目光所及之处,峰峦叠嶂,郁郁葱葱,间有大河巨泽,院舍星罗,庙观棋布,抬头望去,苍穹一片湛蓝,观之忘忧,静满心脾,周身舒畅。
  俊美男子催动飞梭之后,话便多了起来,指着地上这一处那一处介绍起来,此时指着一处山巅道:“看到那间道观么?供奉着三清道祖。说起道家供奉,值得一提的便是道家符箓与符篆的区别。制符箓者,则须供奉三清道祖,施符之前,默念或口念所为何事,想请哪个神明,借用何祖律令,皆须说个清楚明白,此举道凡通行,譬如降妖驱魔用的五雷天心符箓,请的便是上界八部天雷中的一位,借用的却是太上老君律令,所以必须供奉三清道祖,不然道祖凭何借你律令?
  而制符篆者,则不须供奉三清,制篆之符文含有一丝天地法则,可以借用法则之力,故此所用材料与俗世符箓材料全然不同,先说符纸,必须用灵草灵木制成,不然存不住法则之力,而且借用的法则之力越高,那么所需灵草灵木的品阶越高。
  再说朱砂,如今用的是夜灵砂,听说上古之时有一种称为月灵砂的朱砂,可以借用一成法则之力,啧啧,施放出去,说是毁天灭地也不为过,可惜目今早已绝迹……”
  叹了口气,续道:“而这夜灵砂调以灵兽灵禽之血便制成画符之墨了。与符纸相同,借用的法则之力越高,所需灵兽灵禽的品阶越高。
  最后便是这画符之笔,笔杆必须是灵木,笔毫必须是灵兽灵禽之毫羽。如此方能书写符篆,而借用的这丝法则之力即可直接使用,亦可封印天地元力,还可以封印自身的一门术法于其中……”
  说着一拍乾坤袋,翻掌之间出现一道符,道:“你看,这便是我当年从金丹突破元婴之时封印的一道九天劫雷,即便与我同阶之辈,吃此一符,也能阻上那么两三息,可不能小看这两三息,恰似我辈斗法,一息之间便能见个高低。”
  等石锷打量清楚,一抚乾坤袋,符篆消失,自顾自道:“总之符篆一道,博大精深,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噫!到了九剑阁了,你看,这是门中……”
  一路话语不停,石锷毫无插嘴之处,两个时辰之后,两人来到一座千余里方圆的山峰之前,云雾缭绕,高不可见,石锷怀疑此峰是否已经穿过苍穹。
  而俊美男子操控飞梭,竖直向上飞去,石锷毫无失重之感,牢牢站在飞梭之上,俊美男子道:“此处便是蜗居了,是柱天峰顶最高之处,唤作天一峰,峰顶一眼湖泊,唤作天一湖。”说话之间,两人穿过云层,来至峰顶。
  石锷此时身处高空,往下一看,峰顶约莫百里方圆,一眼湖泊竟而占去九成,湖烟散布,湖面湛蓝,浮云倒映,犹如明镜,湖心一座青翠小岛,青翠之中缀着点点亮黄,却不显突兀,如把峰顶比作画布,那么小岛可称点睛之笔,暗赞:“怕是只有‘犹如仙境’四字可喻。”
  俊美男子催动飞梭往那湖心小岛飞去,指着岛屿道:“蜗居鄙陋,灵气稀薄,只是爱此清静,除了我和小女,便是几名使唤丫头。倒让阁下见笑了……”
  “阁下”二字来得突兀,石锷转头望向俊美男人,见他兀自未觉,续道:“而拙荆产下小女不过十余年,伤了元气,此时正在别处修养,恢复修为,算起来还须七八年的功夫。”
  说话之间,来到一处极大之院落,亭台楼阁俱全,走廊蜿蜒,小桥流水,假山小湖,奇花异卉,中庭一棵参天树,墙上几根灵异藤。
  俊美男子按下飞梭,来到一处庭院,当即偏房之中出来两名女子,装扮素雅,面目姣好,远远地侧身见礼:“见过掌门。”
  俊美男子大袖一挥道:“别处玩去,此处不用你等照看。”两女应喏去了。再一挥手,巨梭消失无踪,裹着石锷的金黄气泡亦是凭空不见。
  气泡消失之后,石锷顿觉呼吸一窒,浑身发热,摇摇晃晃便欲晕倒,俊美男子伸手扶住石锷腋下,仔细打量,颔首道:“确实如此,不曾看走眼,此处灵气虽然稀薄,却比山脚浓郁十倍,来,进去坐坐,不过盏茶功夫,阁下即可适应。”
  一边说一边扶着兀自晕晕沉沉的石锷进了中堂,安置案榻之上,然后取出一枚玉简,施法一晃,庭院上空及四周浮现一层膜状透明罩,随即隐去。接着一拍乾坤袋,玉简消失的同时,一套茶具浮现在他掌中,茶炉、茶壶、茶杯、茶洗、茶盘、茶垫、水瓶、竹夹俱全,随手放在案几之上。
  拿了水瓶出了房门,不多时便回转,不知从何处打了一瓶水,放在案几上,连拍乾坤袋,一盘龙眼大小朱红似火的果子,一根洁白如玉、三尺来长、一扣大小的棍子,一管玉筒分别出现在案几之上,轻轻打开玉筒盖子探鼻一闻,露出可以迷死万千女子的笑容,看着伏在案几之上的石锷道:“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两灵茶,来自一处残破界面,不过几亿万里方圆,灵气浓厚,郁结成云,七八日便有一场暴灵雨,可惜只在其中待了一年便被界面之力排斥出来了,不过出来之后我便突破至元婴中期,可谓有得有失,传说那是来自上界的一处残破界面,谁知道呢?”
  俊美男子自顾自言,盖上玉筒,拿过白玉棍子掐了几节寸长小段,放入茶炉之中,随即将白玉棍子收进乾坤袋,伸指一点茶炉,那几节小段由白转红,散发出火苗来,不好意思地笑道:“玉桑木而已,可就不值一提,教阁下见笑了。”此情此景如果被那些筑基弟子看到怕是要大吐一口老血,玉桑木可是炼制木属和火属法器的顶尖材料,如今却被他拿来煮茶。
  石锷伏在案几之上依旧昏沉,隐约听到有人说话,可是完全不明其意。俊美男子手持水瓶,将水倒入茶壶至半满,盖上盖子将茶壶放在炉上。看了一眼炉火,又看了一眼石锷,心中一动,移步至离石锷丈许远处,侧身站立,抬手一个头颅大小的火球便直奔石锷而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击在石锷身上,只见火球一闪即灭,火球熄灭之处,衣裳之上出现一个圆形缺口,从缺口中裸露出麦色肌肤。
  俊美男子快步走近,俯身仔细查看石锷赤裸在外的肌肤,又伸出手指点了点,摸了摸圆形缺口边缘的布料,站直身子,目光炽热,双唇微颤,喃喃道:“绝……绝……绝灵体。”
  呆立片刻,突然一跃三丈,落地之时,弓步站立,左手握拳置于腰间,右手指天,竖起一根食指,衣物飘扬,昂首怒目,大喝道:“圣尊降世,寂灭一界!”势若疯魔。
  良久,转头四顾,无人附和,自觉无趣,讪讪站直身子,晃了晃手道:“聒噪。”一个迈步上了案榻,跌坐下来,自言自语道:“差点遭遇心魔,可不能再如此这般激动了。”
  双手一摆道:“任谁遭遇此事,不也大为失态么?可能比我更为不堪呢,何况,这是不堪么?”顿一顿又道:“再说我不也挨到如今方才发作么?搁在其他人身上,嘿嘿,怕是早就发作了,传送阵旁能留一个活口么?”
  说着说着双掌捂面,瓦声瓦气道:“太可怕了,门中古籍所载都是真的,竟然真有绝灵体的存在,那可是魔界无上圣体啊!何谓无上,一界之中已无人可居其上者。此事居然被我遇上,知不知道,按在你的肩膀那刻,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拔腿狂奔,一口气遁入无涯海去,老子宁愿跟那头雾鲲大战三日也不想面对你一个瞬间。”
  以袖拭眼,似有泪痕,道:“我是怕死,可谁不怕死?你指一个出来教我瞧瞧,怕死才修道,修道皆怕死,目今都道永生即是大道。嘿嘿,此道未免忒是小家子气了,可有甚么办法,大道自那上古末年就已佚失,那可是出现过神圣者的年代啊!你看如今哪门哪派不是大修旁门左道?倘若参透大道,永生不过反掌之事尔。”说着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个反掌的动作。
  越说越是镇静,举止更为儒雅,提了水已滚开的茶壶,用竹夹取了茶杯,放入茶洗之中,缓缓烫洗,又取一杯烫了,直至壶空,从玉筒之中拿了一撮茶叶放至壶中,取水倒满,放置茶炉上,不再言语。一举一动一静无不自然飘逸。
  随着壶中水开,石锷缓缓抬头直起身来,俊美男子直视其眼问道:“阁下还有不适么?”
  石锷不明所以,不敢接话“阁下”之后,摇了摇头。
  俊美男子咋舌道:“不愧是那可以成就圣尊之人,此时依旧面不改色。”边说边倒茶,至七八分满,浓香扑鼻,放下茶壶,请茶道:“在下云九霄,忝居九莲门掌门一职。”
  云九霄喝完茶后,望着一脸懵懂的石锷,歉然道:“此茶一杯虽然相当我等修道者一年苦修之功,于阁下却是全无用处。云某没有怠慢之意,在下确有魔茶,但是阁下如今沾染不得一丝魔气,不然九莲门上上下下十几万修道者还不能教阁下杀个尽兴呢。”
  石锷云里雾里,无言以对,云九霄捂额道:“对了,想来阁下将将觉醒魔体,所以许多事仍未想起……”一手据案,一手指着鬓角,转动手腕问道:“阁下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甚么奇怪的事情发生,比如做梦,梦中千万人惊恐万分直呼‘圣魔来了’,抑或阁下抬手之间,千万人口的城镇瞬间湮灭,抑或有人跪拜尊称阁下为‘圣尊’……”
  一直盯着石锷的目光炯炯有神,发觉此时石锷目光一动,当即一拍大腿,起身道:“果然!你梦到了!哈哈哈哈……”心情激动之下,“阁下”二字转为“你”,跳下案榻,走至石锷身侧,急切问道:“当时你说甚么了,仔细想想……你肯定说了,是不是?你对那些人说甚么了?”
  石锷害怕起来,想起在那个梦中,自己冷冷吩咐道:“血祭一族,不然两族、三族,总之十年之间必须找到我。”想到此话不由浑身一颤,道:“我没说……”
  云九霄一把抓住石锷双肩,大吼道:“你说了!”
  石锷声音拔高,直接破音:“我没说!那不是我说的!咳咳……”说完不停咳嗽。
  云九霄眼中布满红丝,怒吼道:“就是你!你究竟说甚么了?!”
  石锷吓哭了:“我没说,我没说……咳咳”
  云九霄怒火中烧,摇晃着石锷双肩,怒喝道:“看你干了些甚么?!我全身没有一丝真气!是你让老子变成凡人!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一界?!为什么不去别的界面!千刀万剐的害人精!”最后泼妇一般开口大骂。
  石锷吓傻了,喃喃重复道:“不是我,不是我……”
  云九霄松开双手,毫无风度地坐在地上,靠着案榻喃喃重复道:“为什么是这一界?”两人呆子一般各自嘟囔。
  良久,云九霄心头一动,站起身来,背对石锷道:“你那同伴叫甚么来着?居然将你带至本门,居心可谓叵测之极,老子这就着人将他碎尸万段。”一拍乾坤袋,一张符篆出现掌中。
  石锷跳起身来大叫:“不要!”
  云九霄转身讶道:“没想到你也有担忧之人啊?你是圣魔啊,当年此等人物在你眼中譬如蝼蚁,你一指头即可捺死万千。”边说边走,走近案榻,抬头望着石锷的眼睛道:“凡人更不用说了,这一世中,生你之父承受不了你日后一拜,所以在你出生之后不久便已死于非命,彻底避免此事……”
  望着石锷惊骇欲绝的脸,续道:“生你之母则有哺乳之责,但是你多年跪拜,她如何能够承受,必定死在你的手中……”字字诛心,深藏心底的自责被他人毫不留情的宣之于口,石锷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云九霄大喝道:“你还跪过谁?!”石锷想起万重山,闯那第一关时离死不远,双手揪住头发乱扯,跳起脚来,大喊大叫:“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彻底疯了。
  云九霄指着石锷大骂道:“毫无人性的杂碎!丧尽天良的畜生!逼死你爹!杀死你娘!你他妈在梦里到底说了甚么!?”
  石锷瘫倒案榻之上,嚎啕大哭,涕泪齐流,撕心裂肺喊道:“血祭一族!不然两族!三族!总之十年之间必须找到我!”最终泣不成声。
  云九霄听到此话安静下来,举手指着石锷点了点,欲言又止,放下手之后,又抬手指着石锷,欲言又止,又放下,如此三番五次之后才道:“毒!忒是歹毒!”坐在案几另一侧,拿起茶壶,就着壶嘴一口喝干茶水,放下茶壶。
  双手互握,止住颤抖,平心静气道:“请容在下描述一下今后之情形。先说魔界,魔界万族,每一族至少亿万人口,因为你的一句话,不知多少魔族从此灭绝。
  首先,一族之血用来祭祀魔祖,而这一族之血只是为了确定阁下在哪处界面。接着,再血祭一族,这一族之血则用于召唤一丝本源魔气。随后,又血祭一族,强行打开魔界至此界的空间同道,彼时不知道多少魔王魔帝会跟随这一丝本源魔气进入此界为你护法。
  这一切必须在你限定的十年之间完成,其中若有一步不曾达成,那么继续血祭。
  好,接下来说说此界,不说彼时道魔之间会如何惨烈厮杀,血流成河。单说你得到本源魔气之后,此界便容你不得,一界之灵气开始在你身遭慢慢聚集,自成阵法,势必将你排斥出此界,而你则须借用灵气不断磨练魔体,不愿离开此界,极力抵抗,魔体自是愈发浑厚,此界则会聚集更多的灵气加大阵法运转,而你凭借本源魔气和绝灵圣体,毫不动摇,此消彼长之下,直至最终魔体大成,方才离开。而你离开之时便是此界寂灭之日。这一过程则不过堪堪百年而已。百年之后,此界则须寂灭千年才能渐渐恢复元气。”
  石锷慢慢抬头起身,云九霄俯视其眼,轻声道:“想象一下,一千年里,灵气稀薄,草木枯黄,天空暗淡,五谷歉收,畜牧不兴,战火四起,饿殍遍野,江河湖海浑浊,亿万生灵涂炭。这一切皆是因为你在梦里说了那么一句话。”
  云九霄极其儒雅地摊开双手道:“阁下对此有何存想?”
  石锷觉得天旋地转,跳下案榻,直奔门外,伏在台阶之上狂吐不已,直至黄胆水吐尽,腹中空空。
  石锷以袖拭面,蹲坐片刻,灵台空明,走进房中,端起那杯已经冷却的灵茶一饮而尽,轻轻放下杯子道:“依你之言,梦中之事亦能作数?”
  云九霄心底暗赞,口道:“看来阁下心有存疑,先不说梦,而是说说一下阁下自身的情形,听我所说是否有误。以你同伴的修为,应当可以检测灵根,是否检测不出阁下的体质?”
  石锷点头,云九霄续道:“只要灵气稍微浓郁一些,阁下便身体不适,不过会慢慢适应。皆因阁下既非凡体亦非灵体,而是魔界之中大名鼎鼎的绝灵体,绝灵体号称魔界无上圣体,唯一可以成就圣尊之魔体,绝对不会有两名绝灵体并存。
  顾名思义,绝灵体可以杜绝灵气以及与灵气息息相关的术法、法宝、阵法、符篆,此亦表示我等修道者在阁下面前可以任你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阁下回想一下是如何闯过这九关的?本门这九关可不是形同虚设,区区一个练气八重的修道者携带一个凡人,即便再是精修阵法,绝对不会如此轻松,当时见你同伴精血大亏,所以在下以为他闯关之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呢,孰料触碰到阁下的身体,才发现全然不是那回事。
  你二人闯关之时,必定刚一进阵,当即出阵,知道为何么?皆因基于灵气运行的阵法根本不能容纳阁下,所以将你二人排斥出来。所幸阁下魔体未克大成,不然阵法根本无法启动。”
  石锷沉默不言,心道:“师伯必定知道此事,可他不怕我,反而竭力隐瞒。”
  云九霄察言观色,知道所言无误,续道:“再来说说阁下梦中传旨之事,古籍之中没有记载,在下亦是不甚明了,不过有个猜测,在阁下魔体觉醒之后,魔体之中隐藏的一丝魔念随即醒转,梦中暗施秘术破开空间,降临魔界,传送消息。百万年间未闻阁下降世之传说,这丝魔念想来维持不了多久,至多三十息即便消散。之后应该不会再有此类梦境。”
  石锷道:“确实如此。那么此事应当如何杜绝?”
  云九霄望之含笑不语。
  石锷伸手道:“借刀一用。”
  云九霄抚掌大赞:“此言可谓道心初发,此界亿万生灵承惠,来世修行必定成就真仙。”话风一转道:“不过阁下神通委实广大,即便就此陨落,倘若心有旁骛,牵肠挂肚,那么陨落之时当即转为魔念,不久亦会重新降临此界。”
  石锷道:“依你之言,该当如何?”
  云九霄:“无论道凡,逃不了‘恩怨情仇’四字,阁下心中还有何未了之事,在下力所能及之内皆能帮你达成,譬如救回你生母之命,杀掉欺辱过你的那些凡人,即便阁下觉得来世一遭,竟以童子之身离开,不免遗憾,我那几名侍女亦还略有姿色,皆是处子……”
  石锷摇手道:“此事休提,石某姑且读过几本圣贤书,清白来世,清白离开,俗世羁绊不言也罢,欺我之人终有其报,何必因我再起杀戮……”言语之中隐然一股浩然正气。
  随即红了眼睛:“母亲爱我至深,即便生还,从此孑然孤立,更增其痛,不若就此安眠地下,倘若真有地府,我母子二人亦可团圆,岂不美哉。”
  越说灵台愈发空明,续道:“师伯携我不远万里来此,一路照料有加,生死相护,恩重如山,石某自幼失怙,从来不知父子之情为何物,想来不过如此,希望你切莫坏他性命。”
  云九霄道:“阁下尽可放心,此间事了,我便荐其拜入我那同阶师兄门下,即便资质平庸,在下亦可担保他此生修至金丹无碍。”追加一句:“阁下还有其他要求么?”
  石锷行至门外,负手望天道:“石某来此世间,自忖并无大恶,唯有愧欠之事甚多,亲人之爱,师徒之情,枉死手中之禽畜,平常践踏之草木,只恨不能化身千万,一一以死相谢。”
  云九霄讶道:“噫!此言已有佛门慈悲之心,转世修行必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良久,石锷回头道:“都道凡事有因有果,此事皆因鬼草而起,那就止于鬼草,石某坏了一棵鬼草性命,此身便葬于那处峡谷深潭之中,还它一命,刀来!”
  云九霄急忙起身道:“那处峡谷在何处?劳烦阁下为我引路。”
  石锷酝酿半天的死志顿时一泄,点头不语。
  云九霄收拾了茶几,出了房门,放出飞梭,又取出金黄气泡裹住石锷,上了飞梭,以十倍于来时之速破空而去。
  飞梭之上,石锷伸手抚摸气泡,而气泡始终离他一寸并无接触,气泡之中自是看不到此番情景,云九霄见此便道:“这是佛门之物,用舍利子练成,可以包容万物,此时自可包容阁下,阻挡阁下绝灵之能,不过假若阁下有那魔将修为,此物便无用矣。”
  石锷却不搭话,看着前方,一个时辰之后,眼前一空,已经离开柱天峰顶,回头一看,却不见来时风光,只有无边无际的云海,此时两人正在这片云海之上,不由四处张望,云九霄道:“阵法禁止而已,峰顶比柱天峰宽广四五倍,假如无此禁制,峰顶的阴影怕会延伸至无涯海。”随即摇摇晃晃斜斜往下飞去,道:“此处罡风强劲,以我的修为支撑不了一炷香功夫。”
  不多时,飞梭穿过云层之后,逐渐平缓,往下看去,竟然可以看到雾墙、柱天峰、湖水以及小若蚂蚁的岛屿。再次回头盯着柱天峰看了一阵,心道:“师伯便在此峰之上某处。”
  云九霄见他打量柱天峰,便道:“柱天峰与不周湖以及周边九国之地便是由祖师爷当年使用的一件法宝变化而成的。”
  石锷终于张口结舌:“一件……一件法宝?”
  云九霄笑道:“便是法宝,不过早已融于天地,再也无法逆转,只能催动禁止。世人皆道佛法不可思议,遮莫道术便无莫能名状?”言语之中豪态顿生。
  石锷摇头,无法接受此事,云九霄道:“门中古籍中记载的名字便是九莲宝灯,灯下镇压着一名天外魔头,具体年代亦不可考,柱天峰几易其主,丢失很多古籍,如今本门是否就是当年祖师爷的直系道统亦不能知。”
  而云九霄接下来的话让他无法想象,他道:“柱天峰与不周湖以及周边九国在无涯海中的名字便是九莲岛,放在无涯海中好比沧海一粟,无涯海中的不周山,那才是真正的庞然巨物,不周湖之名不过东施效颦而已。”
  云九霄一路说些闲话,一个时辰之后,两人来到鬼草繁衍的悬棺峡谷上空,峡谷绝壁之上筑巢的那头鹰感应到一股威压,不由浑身颤抖,抬首望去,其中一人正是不久之前来此峡谷的那个小子,另一人则让自己感觉恐怖,张开翅膀,将幼鹰护在翼下,低头不敢再看。
  飞梭之上云九霄一摸乾坤袋发楞了,神识扫遍整个乾坤袋,没有找到一件利刃,看着石锷伸出的手掌,尴尬无比。
  修道者不吃苹果,没有水果刀,不吃西瓜,没有西瓜刀,玉盒玉罐玉瓶不少,灵石几堆,天才地宝茶具酒具这些也不能用于自杀,葫芦、扇子、铃铛、捆妖索、阵盘、阵符、玉简等等也不值一提。不说他的本命法宝是把风河扇,即便是刀或剑也不舍得拿出来,不然万一沾染圣魔之血变成凡铁,想哭都找不到怀抱。唯一有分量的便是那个炼丹炉,确实可以用于自杀,可是着实开不了这个口。
  石锷一路不言不语,酝酿多时的死志又是一泄,一指上空道:“飞上去吧。”
  以云九霄几百年的修为,老脸不禁一红,操控飞梭上了万丈高空。
  石锷站在飞梭边问道:“从此处跳下去,必死无疑吧?”
  云九霄点了点头,却不接话,此话也不好接。
  石锷闭目不再言语,回想短短十载生平,良久说道:“记住你承诺之事。”
  云九霄道:“阁下尽管放心,我以三清道祖之名起誓,必定遵守约定。而且可以担保石家百年荣华。”
  石锷点头道:“多谢。”纵身跳出飞梭,头下脚上直往下坠。云九霄一伸手,包裹石锷的金黄气泡消失,一顿脚,飞梭消失无踪,接着紧随石锷往下飞去。
  这是魔界圣尊陨落之时,魔界无上圣体究竟寂灭之日,他必须从头至尾亲眼见证,出不得一点差错。
  石锷双眼紧闭,心头许愿:“亲人之爱、师徒之情,来世再报,枉死我手中之禽畜,被我践踏之草木,命绝于我手中之鬼草,今日全部还给你们,两不相欠。别了,师伯。姆妈,我来了。” 迎着高空狂风流星般坠落。
  小子在此暗叹:人生如戏,元婴似鬼。
  云九霄强行按捺下心头狂喜,古籍记载,不论道魔,圣尊自陨,百万年不会降世。谁定的规矩?管他呢。而促使此事达成的自己便有泼天功德在身,飞升无忧矣。
  今日听完万重山的禀告之后,他便开始转起脑筋,想起“君子可欺之以方”这句话,至孝之人必有至情之性,兼之读过圣贤书,晓以大义,辅以非常手段,果然甘愿自陨。
  不由得意自己期间好几次随机应变,正在得意忘形,在空中转着螺旋飞行之时,突然脸色一变,一拍乾坤袋,掌中出现一块玉盘,却已碎裂,不禁停在空中,直想跳脚大骂。
  面色阴沉的看着不停下坠的石锷,俊美的脸上露出狰狞之色,一咬牙关,一拍乾坤袋,头顶浮现八件灵光盎然的法宝,分别为镂空珠子、葫芦、罗盘、八卦镜、玉如意、莲花灯、大印、拂尘,各按方位组成一个圆形。云九霄口念咒语,手掐法诀,随着八件法宝同时散发柔和光芒,一个由符文组成的丈许圆形法阵凭空出现,八件法宝顿时光芒暗淡,而法阵转动不休,愈发明亮,吞吐光芒。
  又拍乾坤袋,一枚玉佩浮现在法阵中心,玉佩之中隐约可见血丝,似乎封印着一丝精血。最后盘膝虚坐空中,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飞速坠落的石锷。不知多久之后,看到水花,面露一丝笑容,掐诀催动阵法,只见一道丈许粗细百丈长短的白光贯穿法阵上下,白光过后,法阵与云九霄尽皆消失不见,微风徐来,八件毫无光彩的法宝化成飞灰,片刻之后此处便空荡荡再无一物。

 楼主| 发表于 2018-2-12 18: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是非只因莫须有(续)

  无涯海中某处深渊之下,一间全无海水的巨大洞府之中,四壁镶嵌着不少夜明珠,将整座洞府照得如同白昼。一名黄裳少女坐在一株三丈高的珊瑚树上,荡着双腿。树下一名大眼突出、青头无发、额头至脑后一排倒刺、唇大似肠、笑齿如锯、面布青色圆斑的皂袍男子,抬头上望,少女指着男子道:“告诉你,我爹马上就要来了,你就死了这颗心吧。”
  皂袍男子流着哈喇子道:“小玉,我是真心的啊。”
  黄裳少女道:“可我不喜欢你呀。白姐姐说两个人要彼此喜欢,才能恩恩爱爱。”
  皂袍男子脚底下的哈喇子愈发增多了:“白姐姐是谁啊?”
  黄裳少女道:“不告诉你。”
  皂袍男子急了,围着珊瑚树转圈,哈喇子滴滴而下:“小玉说的对,两人彼此喜欢才能恩爱,如今我喜欢你,你不喜欢你,此事如何是好呢?”
  洞府上空,一团百丈宽广的雾气翻滚不已,从中冒出一个声音,犹如雷鸣,整个洞府尽皆晃动:“看你那脓包样!她老子同意就行!恩爱是个啥玩意,扯这没用的事作甚?你喜欢就行,想当年,我一见你娘就喜欢了,当即打倒在地,腾身而上,这才有了你,可你全无老子半点风范,着实教俺痛心啊。如果不是你娘吩咐,老子才不来看你这脓包模样。”
  黄裳少女捂住耳朵,红了脸:“大坏蛋!一把年纪没羞没臊!大眼可不能跟你爹一样,不然再也不找你玩啦。”
  大眼刚被其父说动的一丝勃勃兽心立即熄灭,双手连连晃动:“不会!不会!大眼最听小玉的话了。”
  话还没说完,身侧不远处白光一闪,一个丈许宽广的圆形法阵浮现,云九霄面色阴沉站在法阵之中四处打量,法阵幻灭之后,看定珊瑚树上的黄裳少女道:“说!什么事?!”死死压抑住胸中一团怒火。
  黄裳少女大喜,叫了一声爹,跳下珊瑚树,来到云九霄身边,双手拉住云九霄的手臂乱摇,道:“爹啊,千万不要答应啊。”抬头一看,雾气如龙吸水般化成一名光头溜溜、浓须绕嘴、耳大鼻榻、横眉小眼之丈高男子站在地上,指着光头男子道:“老伯要我嫁给大眼。”
  大眼想起其母的嘱咐,慌忙过来见礼:“泰山在上……”余下的“请受小婿一拜”还未出口,终于点燃了云九霄的怒火,对着大眼怒喝道:“滚!”凭空一股狂风将皂袍男子吹至石壁之上。
  黄裳少女惊呼一声,责怪云九霄:“不准欺负大眼,大眼是我朋友。”急奔过去扶起瘫倒在地的大眼,问道:“大眼没事吧?”大眼乐了,连道:“没事,没事……”
  光头男子拱手道:“云老怪,这不是小孩子想过家家么,能过就过,不能过就去球,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云九霄大怒:“妈拉个巴子的雾老妖,你儿子多大啦?!八百多岁了吧!比老子还大四百岁呢!老子的闺女!年方二八!你这几千年活到狗身上去了吗?脑壳里装着大便吗?这样的念头也想得出来?看看你儿子哪点配得上我女儿!人不人!妖不妖!”不能见证圣尊陨落之怒终于勃然爆发,出口全然不顾形象。
  起先接到女儿的紧急传信,以为她遭遇极大危险,当即耗费八件得之不易的法宝,以封印女儿精血之玉佩为引,直接破空传送至此,本想大开杀戒,来此一看,女儿非但无恙,反而悠闲得很。怒气自然不能发作到女儿身上,她有大哭三日之能,以头试墙之狠,最终也是自己吃那家中贤妻提耳掐肉之罚,这不划算。于是一腔怒火尽皆倾泻在眼前这父子二人身上。
  光头男子闻言大怒,便要动手,想起家里母老虎的嘱咐,搔着光头道:“这个……修道者岂能以貌取人,我们妖修本就修炼艰难,相差个千儿八百年的,放在人妖恋中很是寻常不是?更何况我儿子刚刚化形不久,再进一阶,必定像我一般威武。”
  云九霄更怒:“我来之前,你喝了多少猫尿啦?快撒泡尿看看威武在何处?!”
  光头男子虽然牢记妻子嘱咐,此时亦是大怒:“说归说,再骂我可要动手了。”
  云九霄怒火正炽,一指头顶说:“走!不去是四脚爬爬。”
  不说几人牵扯不清,此时此刻,魔界之中,一处平原边缘,一名长发及腰、柳眉杏眼、鼻若悬胆、唇似樱桃、冰肌玉肤、年方二八,衣着大胆的绝美少女骑跨在一名身高丈许、青面獠牙、满脸惊骇之男子肩头,缓缓将一把匕首从男子头顶拔出,顺着直流而下的鲜血,低头看着男子死不瞑目之眼,柔声细语道:“不甘心是吧?不妨告诉你吧,死在奴家手里的魔王就有三个呢,你死得不冤呢。”
  男子缓缓倒下,将不及跳离的少女摔了个四仰八叉,少女大怒,合身扑上,执刃连捅男子,大骂道:“想摔死老娘啊!没死透是吧?杀千刀的!”刀刀见血,几颗殷红血珠溅在少女绝美的脸上,更增娇艳。
  最终少女无力挥刃,枕着早已死透的男子胸膛,长发散布,望着天空中的两个朦胧太阳,娇喘吁吁,良久,合上魅若秋水的双眼喃喃道:“那些护法什么时候来呢,圣尊圣尊叫得挺像那么回事,可是这么久也没见看见一个牛鼻子,想着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上起码百年,心里就不舒畅,今天我最烦,遇到我算你倒霉。杀了你,心里就舒服了。多谢。”
  少女喃喃自语之时,天空之上某处虚空,突然荡漾一阵碗盏大小、好似水波一般的波纹,随即波纹迅速往远处而去,它飞过高山,越过湖泊,穿过丛林,不知多久之后,停在一处遮天蔽日的战场,那是数以亿计的红色飞蛾与相同数量黄底蓝斑甲壳虫之间的大战,虫蛾尸体纷纷如雨而下,在地上形成一张厚约三尺方圆千里的红黄蓝三色地毯,最后一只大如巨象的飞蛾与大小相当的甲壳虫厮杀一阵之后,战争以巨大飞蛾丢失一须一腿转身逃跑而结束。
  战场肃清之后,波纹又开始往前荡漾,不知多久之后,四周同样的波纹越来越多,有与它同向而行的,也有迎面而来的。与它同向的纷纷进入一处巨大的裂缝,深入裂缝之中不知几百万丈,而后进入石壁之上一根根碗盏大小的金属管道,管道平行地面不知多远又垂直往下,不知下降多远,管道终点是一个巨大的直角空间,无数条百丈长三尺高的半圆轨道与管道终点相接,轨道并行着间隔丈许铺满整个空间,一个个拳头大小,类似眼球的金属圆球从管道终点滚滚而出,进入轨道。原来那些波纹竟是圆球所化。
  轨道尽头,立着一根一围大小的金属杆,金属杆下端是座丈许周围的圆柱,圆柱与轨道平行,顶部一圈拳头大小的凹洞,圆球沿着轨道恰好进入凹洞之中,每进一个圆球,圆柱转动一下,空余凹洞正对轨道,直至凹洞装满圆球,圆柱便分离出尺许高的柱体,恰似圆盘,顺着金属杠往上升,圆柱分离之后的截面依然是一圈凹洞,并随着上一个柱面分离而上升尺许,又与轨道平行。原来圆柱是由那布满凹洞的圆盘状柱面组成。
  圆盘上升至一个同样宽广的巨大空间,空间之中,无数机器人忙来忙去,七八名五尺高矮、秃皮皱脸、头大如斗、眼若烛火、四肢纤细、雌雄莫辨的人形生物飞在空中,其中两名人形生物并肩飞在前列,一名人形生物道:“纳布斯,这就是根据你当年提出的隔绝脑电波原理设计的新型探测器,期间经过无数次修改,如今只可以隔绝大部分星球土著的脑电波。有一部分土著却能发现探测器,损失不少资料,你来了就好,可得好好帮我检查一下探测器的问题出现在哪里?”
  纳布斯道:“唔,没问题,当时只是我的一个猜想,没想到被你们付诸实现,我得研究一段时间。”
  那一名人形生物问道:“你失踪这么久去了哪里呢?”
  二者边说边飞,带着余下人形生物转进一处巨大通道之中,纳布斯道:“提起此行,只能用‘荒诞莫名’四个字可以形容,当时发现一个可能跳跃世界的黑洞,于是我叫了两艘雷神盾级母舰护航,进入另一个世界,进入之后发现整个世界居然只有一百零八个星系,星系之外,全是无尽的虚空,于是我好奇心起,带了三名学者三名学生驾驶一艘飞船,进行了十次空间折叠远航,可是依然是虚空,我这才放弃。
  回来之后,看到停在虚空之中的两艘雷神盾级母舰被十七八只体型庞大、头生双角的蟒状生物围攻,只不过半天时间,两艘母舰断裂,能量炉爆炸与其中四只生物同归于尽,我们见情况不妙,躲进一个星球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那才叫一个惨淡,那个星球只有十块大陆,占据整个星球百分之四十的面积,其余全是海水,星球土著竟然处于冷兵器时代,人口稀少,连星球是圆的都不知道。
  而我们那艘飞船因为来回二十次折叠空间,能量耗尽,降落之后不久,便成了废物。因为联邦星际法规定不能干预星球的文明进程,我们便直接找到土著统治者,成为他的神,又谎称为他建造不死陵墓,教他们建起金字塔,而星球土著的生产力基本为零,居然花了千年时间才建起十座金字塔,这才联系上利用逃生舱逃至其余两个星球的两名学生。
  那两名学生头脑不错,都在落难的两个星球上建立了金字塔,我们这才建立起联系,接下来,我们花了五千年时间才从石油之中提炼出可供飞船远航的能量。最后我们七个驾驶飞船找到另外两颗星球上的两名学生,穿过黑洞竟然来到魔界,可就始料未及了。
  此行可称罗森人有史以来最大灾难,去时八千多人,大都是各个领域的顶尖学者,回来时却只有九人。”豆大泪水滚滚而下。
  与他并肩飞行的人形生物安慰道:“你也别太难过,能回来就好,比之百万年前探索者八号一万三千人探索新世界全军覆没,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话说回来,哪次探索新世界没有伤亡?他们是罗森人的勇士,为我们的勇士默哀三分钟吧。”
  众人默哀三分钟后,纳布斯边飞边问:“这边的情形如何,魔咖项目不是叫停几次了么?怎么还在跟进?”
  与他并肩的人形生物阻止其他人形生物跟随,飞出一段距离才道:“那些长老还没死心呗,不过研究一直没有决定性突破。”
  纳布斯道:“当年是我在此主持研究的,这是一个充满魔力的世界,不过有一天,我看到此地一名土著抬手之间就毁灭一座千万人口的城镇之后,我就开始思考,在我们的大脑开发至百分之二十之时,就能研究出通过黑洞跳跃世界的飞船,如果大脑开发至百分之五十之后,那是不是就能研究出随时随地跳跃任意世界的飞船?
  那名土著,大脑起码开发至百分之四十,脑电波可以覆盖十万平方公里,可是这个世界是个什么模样?百万年了,最低级的电力照明也没研究出来,反而自身可以施放几亿伏的电流,这个世界百万年前是个什么模样,如今也是什么模样,连普通土著耕种的工具外形也没有改变半点。当时看到此情此景,我以为那个黑洞是跳跃时间的,我又回到百万年前了。
  是不是大脑越是开发,人就越是自私?如果这样,我宁愿罗森人永远只有百分之二十的大脑开发程度。你也知道,喝过魔咖的人慢慢变得狂躁嗜血、敌我不分,这不是我们罗森人的品格,我们团结友好,我们爱好和平,虽然拥有毁灭星系的力量,可是我们从来没有随意毁灭过一个拥有生命的星球。
  大脑开发至百分之五十,那是何其恐怖的力量,当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他们如果变成像此地土著一般,我们罗森人就完了,罗伯特,我的老朋友,我们没有敌人,唯一与我们为敌的只有自己。
  所以当年我放弃继续研究,而在述职报告中说这个世界或者另外一个世界存在一种‘净化’魔咖的微量元素存在,‘净化’二字不是说净化魔咖,而是净化某些人心底的私欲。而我那句话却被某些人利用,反而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来研究魔咖。
  虽然不是我的初衷,可是我难辞其咎。帮你们弄完屏蔽脑电波这个项目,我会辞职离开。”
  罗伯特急了:“老朋友,没有你的带领,罗森人的科技会停滞不前起码十万年。”
  纳布斯笑了:“在那个落后星球,六千年没有罗森文明的时间里,我在另一块大陆遇见一个智者,他不是星球土著,而是来自一个叫做极乐的世界,我们凭借黑洞科技,至今为止才探索过四十多个世界,而他已经探索过三千多个世界。”
  罗伯特惊讶万分:“三千个世界?怎么可能?他们那个种族的科技岂不是远超我们?”
  纳布斯道:“恰恰相反,他们连最基本的电子科技也没有,这才是我疑惑的地方,可是从他的言谈之中,我估计他们必定存在过一段时期的科技时代,他说:世间存在的一切事物都是表面现象,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
  罗伯特搔着没有半根头发的秃头:“这句话没错,百万年间,多少文明崛起又灭亡,那么他们的生命岂不是像我们一般漫长?”
  纳布斯道:“恰恰相反,他们只有百年寿命,我跟随着他直至他去世,火化之后,没有骨灰,只有大大小小、洁白如玉的珠子,我取了几颗珠子研究过一段时间,发现无熔点、无冰点、无法切割、元素未知,估计各方特征可比司矛石。”
  罗伯特目瞪口呆:“司矛石?天啦,那是至今为止已知最坚硬的元素,无法想象!可惜三十万年前被一个黑洞吸了进去,不知流落在哪个时空之中,再也无法继续研究。对了,你不是说他已经探索过三千个世界么?凭他只有一百年的生命怎么办到的?”
  纳布斯道:“他说是通过一种称为轮回的过程,这是我们不曾接触的生命方式,我很感兴趣,可他不久之后便去世了,而且他说会与我在一个称为须弥的世界相见。罗伯特,这一切都激起了我的好奇,所以便有辞职的念头,而到了魔界一看,更是坚定了我的想法。
  任何文明或者科技,必须基于一种可以包容文明和科技持续发展的思想,不然就会失控,轻则战火四起,重则文明泯灭,而罗森人已有失控的趋势。”
  罗伯特更急了:“老朋友,你就忍心看着罗森人这么发展下去么?”
  纳布斯道:“不用劝我,我意已决。罗森人的未来如何,自有罗森人决定。”
  罗伯特见无法劝阻,转念一想,便道:“老朋友,我发现最近有两件特殊现象,你帮我看看怎么回事。”
  纳布斯打起精神,答应了,二者出了巨大通道,进入电梯,下降至最底层,来至该层唯一一个空荡荡的房间,罗伯特道:“爱丽丝,调出本世纪七十三年八月五日的五星级音像翻译存档。”
  房间之中鼓荡一个女声:“本世纪七十三年八月五日的存档标注为五星级的音像共有两份,现在播放翻译存档。”随即整个房间一片漆黑,渐渐有了光亮,出现一个立体投影,画面显示前方山峰之巅有一个宽广千丈的大厅,并且迅速拉近至大厅中。只见大厅尽头,一个模糊影像道:“血祭一族,不然两族、三族,总之十年之间必须找到我。”接着大厅门口十几个土著展开热烈讨论,随后大厅尽头的模糊影像突然消失不见,最后一名牛头人身的土著眼盯画面正中,一抬手,画面一红,音像消失。房间之中恢复光亮,女声道:“音像播放完毕。”
  罗伯特道:“当日有探测器监测到世界波动,于是立即开启音像即时传送,飞速前去探测,最后只有这么一段记录,根据分析,这一段世界波动信息与百万年前探索者八号派遣的一万三千多人的探索行动回传的世界波动信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相似度。”
  纳布斯道:“我记得探索者八号派遣的舰队进入新世界后,全军覆没,而且黑洞消失,所以再也无法派遣飞船进去查看原因。对了,后来不是陆陆续续与其中一艘母舰有过通信么?如今通信断了么?”
  罗伯特道:“是的,勇猛者号母舰被困在一个能量罩之中,无法移动,当时侦察艇离开母舰四处逃离,整个母舰已经空了,还是母舰大脑自动联系上探索者八号,经过几次通信,找不到脱离能量罩的办法,于是下令关闭大部分母舰动力,等待后续指令。”
  纳布斯道:“激活母舰大脑,派出机器人搜索能量罩薄弱点,我不信百万年了,那个能量罩还有如此持久的能源供给。”
  罗伯特忙向爱丽丝下了指令。心想这个法子确实可行,激起纳布斯的兴趣,继续其他研究,那么以后慢慢想办法打消其离开的念头。立即调出另一组音像。
  画面之中,一名衣着大胆的少女背着一个背篓,沿着一条十丈宽的河流逆行,突然远处高空一名身高七尺的男子脚踏一个巨大葫芦飞速靠近,飞至少女上空之时,一踩葫芦,方向一变,直扑地面,离地丈高之时,葫芦消失,男子跳至少女身前,桀桀怪笑道:“真美啊,跟爷们乐乐。”一伸手抓住少女胳臂,随即脸上露出惊骇莫名的神情。
  此时此刻,罗伯特道:“停!”画面便静止在此刻,道:“重播之前十秒内的音像。列出双方脑电波频率。”随即重复音像,虚空中列出不少数据,而至男子抓住少女肩头之前那一刻,罗伯特又叫停,道:“老朋友,注意雄性土著前后的脑电波差异。”纳布斯应了,画面又往前,在那名男子面露惊骇之时,罗伯特又叫停画面。
  纳布斯讶道:“脑电波频率竟然变得如同普通土著一般,一定是那名雌性土著的原因,雄性土著刚刚接触雌性土著的身体,脑电波频率就变了。”
  罗伯特道:“是的,这名雌性土著可以把身负绝大能量的土著变成普通土著。我称之为绝能者,全天候监控,并把所有与她这种能力有关的音像存档列为九星级。爱丽丝,调出所有绝能者的九星级音像存档。”
  接下来两人看了十五组音像存档,画面如出一辙,在其他身负绝大能量的土著接触绝能者之后,脑电波频率变成如同普通土著一般,并且随后被绝能者杀死,甚至有一组音像来自不久之前。
  房间恢复光亮之后,纳布斯道:“罗伯特,这名绝能者应该就是净化魔咖的关键了,你有想过后果么?”
  罗伯特苦笑道:“先不谈后果,发现绝能者后,我便派出纳米机器人取了绝能者血液样本,可是无法克隆,有一段基因链无论如何克隆不了,经过对比发现就是这一段基因链与其他土著不同。”
  纳布斯讶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事?调出克隆报告让我看看。”
  看完报告之后,纳布斯道:“给我一件工作室,我试一试。”
  罗伯特心底暗喜,连忙命令爱丽丝安排工作室。
  一天之后,一间不少瓶瓶罐罐的房间之中,纳布斯双眼红红的盯着身前一幕投影,喃喃道:“怎么可能,这不科学。爱丽丝,调用这个星球所有哺乳动物的血液基因,与标号艾尔法一号基因链进行融合测试。”接着投影之中出现一个猩猩的相片,爱丽丝道:“第一种哺乳动物基因融合测试开始。”话音刚落,投影之中不停闪现基因链数据,最后投影变红,爱丽丝道:“第一种哺乳动物基因融合失败,现在启动第二种哺乳动物基因融合测试……”
  此时罗伯特来了,兴奋地道:“母舰传来信息,机器人找到一名类人生物,脑部活动停止,没有呼吸,血液没有固化,器官没有衰败现象,只有一丝生命特征,估计一个小时之后即会死亡。”
  纳布斯道:“既然能进入能量罩中,必然可以出去,爱丽丝,联系勇猛者号母舰,不惜一切代价救回类人生物,甚至可以融合罗森人的基因。”
  爱丽丝道:“请再次确认开启融合罗森人基因的权限。”
  罗伯特急道:“纳布斯……”
  纳布斯一挥手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百万年来只有这么一线希望,稍纵即逝,算作特事特办吧。爱丽丝,我以联邦首席科学官的身份允许勇猛者号母舰救治类人生物的过程中可以采取融合罗森人基因的方案。”
  爱丽丝道:“身份确认无误,勇猛者号母舰救治类人生物的方案之中开启融合罗森人基因的权限。”
  罗伯特道:“好吧,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又聊了一会儿基因融合的进展,便告辞离去,坐了电梯来至一层空间,进入房间之后,呆立半响,道:“爱丽丝,勇猛者号母舰救治类人生物成功之后,立即开启勇猛者号上的毒龙豆试验计划,试验对象为被救治对象,此指令发布之后,删除存档。”爱丽丝执行了指令,删除存档。
  罗伯特喃喃道:“还好威廉关闭勇猛者号之前下了种植毒龙豆命令,就算融合罗森人基因,最终也是个嗜血狂魔,让他自生自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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