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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歌] 【原创散文】庙岭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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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8 09:56: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陕西席平均 于 2018-4-8 10:35 编辑

庙岭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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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据说这个地方曾经有过庙,在很久以前。或许是很普通的原因,要么就只是个土台子,供奉着泥胎子,人们都记忆不起详细,说起来像山间之闲云,若隐若现,忽近忽远。可实际情况是,这里的确供奉着神灵,是菩萨。据说,七灾八难的人总会彻夜在这里匍匐,最后都化凶为吉,化险为夷,求得平安。每年大旱,庙前锣鼓喧天,跪倒了无数人,唱着祈雨调直到乌云滚滚,大雨滂沱,万物滋润。
       这个地方叫庙岭。
       我详知这个地方是最近的事,起源是参加一个朋友母亲的葬礼。最初得知朋友母亲生病就医,决定必去看望的,可因事务缠身终未成行。孰料,不几天后就接到朋友母亲病逝的讯息,不由心痛自责,至今愧疚。总觉得对不住朋友,希望他能原谅,也乞求母亲原谅。
       那天起得很早,接了几个文学朋友的电话,一并去参加朋友母亲的葬礼。当阳光穿透晓雾,我们在班车上见面说话时,我发现秋色已深,金色的朝阳毫无暖意。尽管她们几个都喊太冷,但却聊得热乎。我以为,文学何畏寒流?有此情怀自会如沐春风。
       车子在市街缓行,背着行囊的人大口吐着烟圈,他要远行。靠在三轮车旁打盹的人,他仍未睡醒。拉开半扇窗大喊的司机,四处在寻找乘客。我隔着玻璃看着这嘈杂清冷的世界,心里想,那个世界是否繁华若市?
       当公路像青蛇一样蜿蜒,树木像醉汉一般舞蹈,寒风就伸着长舌头,从窗的缝隙舔进来。我觉得好久没有上原了,像一个回家的人。而回家的人,该是多么踏实、自由和欣慰。路上没见到一个人影,只有金色的冷辉透过车窗像箭一样不在眼前飞窜。索性闭上眼睛,任这铁壳子载着我们在时光的流里混沌而生。
       忽然,眼前一抹流红刺着了双眼。睁眼追逐,只见窗外疾驰而过的是一大堆苹果裸冻在路边的庭院。我知道,这是丰收的季节,可它们却遭遇了败落的运气,而且适逢晚秋。这冬也愈来愈近,我们也和这些果子一样将历经寒冷。这萧杀而无情的节气,这漫长而寒冷的日子。
       我始终热爱乡村,喜欢她的纯情厚朴。同时我又充满了感伤和忧患,以至时常垂泪发声,对她日益消瘦的失去和遮天盖地的荒芜。耳边有个声音在问,是不是这个秋,就是我热爱着的故乡的一场葬礼?那些飞落的叶子像纸钱在飘,那些干瘦的树木就是送行的队伍。我还枯坐着做什么?!

        2

    入得村庄,阡陌纵横。这些景象壮烈而倔强。在这些画像里,有故乡的风吹来,我闻到了故乡的味道。冷冷的亲亲的熟稔的味道。鼓乐和炮竹的声音响亮,穿白戴孝的人们迎接着一个个前来吊唁的人。我看见朋友像一片惨白的落叶在人群里飘。看见我们,他泪眼婆娑,握着的手冰凉颤抖。现场肃穆凄凉,烟火弥漫。我们焚香奠酒,恓惶发痛。屋檐前书着“奠”字的白色灯盏在冰冷守望,孤独摇曳……
       在篷布遮掩的棚子下我们目睹,几根唢呐被鼓着腮的吹手咬在嘴里尖叫。
       记忆中有很多内容是关于乡村的,经久不断,丝丝相连。眼前的这个村庄熟悉且平常,可以在中国任何乡村找到与之相同的感觉,遇见相似的境况。这些内容是恬静的,又是遥远的。无论何时触及都会让人神经生硬麻木,情绪难抑。这种感觉是来之于这个村庄,来之于当下的目睹。在茫然伫立的瞬间,乡村,北方的乡村,中国的乡村已经在模糊中生出了哀愁。凋敝而寡淡的哀愁。房屋和窑洞沉寂若眠,枯草凌乱在熟悉的房前屋后。隔着土坎,望见几棵核桃树,焦烂的叶子直刺苍穹,我欲言又止。
       雇事的班子依然在吹吹打打,唱唱停停。哀乐很揪心,人来人往忙活。这是人间,生和死,来与去怎么就如此的相似?我浮想联翩,不断地去追忆那个人,一个在秋天离开故园的老人,一个在半路上就丢下娃娃匆匆而去的母亲。

        3

        午饭坐席尚早,大家随步而走。走到很远仍听到乐声,仍看到影影绰绰的一辆辆车和一个个人。我感动于这种传统和朴素。似乎好久再没有这样的沉浸。这种情愫只有在故乡才更容易被触动,我触到了乡愁,我们的乡愁。
    记忆中的  路泥泞多坑,如今柏油硬化,平坦通达。整齐划一的崭新房子替代了窑洞小屋。看着如此巨变,不知道怎么竟觉得如此陌生?我们倒更像一个个游客!秋风大歌,在这样的路上,两边是稀疏着叶片的树木。少言寡语的它们多像穿着朴素的  老乡,亲切而熟悉。田地在阳光下照耀,泥土芳香让秋味更浓。在深秋和初冬的界畔,几只雀儿在浅草里觅食,浅草扭着孱弱身子。
       快看!有人大声叫着。循声而去,几棵树上挂着黑瘪瘪的果子。柿子,我说。他们一听还不大相信,就跑上前去看,结果还是柿子。不过已经变黑,变瘪,没有了光鲜,还蒙着土尘。令人惊诧的是,这些柿子树尽管树干嶙峋,黑黢黢的似已枯死,但那风干的瘪果仍坚强牢固地结于枝头。为什么不收呢?满树都是,可惜了!它应该很甜,可以酿酒作酱,而现在只能风干腐去。这多么像一场葬礼!秋天的葬礼。可惜了,我们这些看客!
       几只褐色的鸡在草垛旁晒太阳、悠闲漫步。红冠子的几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咯咯叫。我们该是闯入者了。走到路边敞阔的一个院子处,看见红瓦白墙的大房子。三五棵苹果树落了叶片,几只果子在枝头瞭望。能闻见葱花油香满院流泻,驻足观望时,一憨诚的老哥邀我们进到院子。这是一个宽敞明亮暖和的庭院。
       见来了陌生人,几个孩子怯生生地跑回房子,在门帘内张望。我觅香而去,在厨房见到一位年逾七旬的大娘正挥动木铲,在电磁炉上的油锅里炸馍片。
       大娘好啊,真香!
        哦,你来了,快坐下歇脚。娃娃要吃炸馍片,嚷嚷半天呢。说着,她赶紧关掉火,用筷子夹出金黄油香的馍片,放在碗里面。
     没事,您忙——
       也不忙,里面烟熏火燎的,快到院子坐了,喝茶。说着,她解掉围裙,脚步稳健地边走边说。这时,阳光灿烂的院子里,几只漂亮的塑料花凳格外鲜艳。老哥沏好茶,大家端在手里暖和而幸福。
       见我们坐了,大娘说也没啥招呼大家的,不过还有苹果和柿饼,招呼快去端上来。
    晒着暖阳,喝着热茶,吃着水果,和大娘说着话,幸福的感觉涌满心头。她慈爱地拉着女同志的手,贤惠朴实,句句暖心。话语间,得知大娘的儿子和我一般年纪,且常年在煤矿井下工作,维持一家生计。再看看他淤黑的面庞,想想自己的“安逸”,突然心生疼痛,一时失语。
       今年也不如以前了,工资降了,及时发不了,听说还要裁员。大娘的儿子说。
       听他一说,我含在嘴里的柿饼真不知道是什么味了。
       能有今天的过活已经很好了。见大家神情凝重的样子,大娘说。
    是的,今年我新建了3亩果园,响应脱贫攻坚号召入股光伏发电,村上还打算扶持我养猪呢。说着,大娘的儿子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我们真为大娘他们一家的明天期待和高兴。
       我们起身要走,大娘一家人相送。她拉着我们的手念叨着,常来啊,上原了就来啊。
    我们应诺着,心里暖着。在阳光的照耀下,这个生着苹果树的院子分外清新美丽——
       又见路边瘪柿子,不由触景生情。大娘的情感是朴素的,仁爱爱人,淳朴真挚。这是母亲的情怀,是中国农村、中国农民骨子里最可高贵的品质。母亲在,家最温暖;母亲在,乡愁最美!故园在,我们就在,一切都在。哪怕她只剩下半只残窑,一片断瓦。
       几束炊烟,丝丝袅袅。想起漂泊多年依然像落叶,像一个流浪者!问一声秋风,我该如何去寻觅,安妥我的灵魂?

       4

    下午时分,秋色浓稠。这个昔日宁静的院落在一片鼓乐之中进行一场奠礼……
       他含泪哽咽,泪洒祭文,缅怀母亲一生勤苦劳作,泣血哺育,贤惠乡里;他的妹妹泪眼红肿,泣不成声,力不支体,怎舍离分?他的父亲,面容枯槁,哽咽无声,形单影只,强忍殇痛;他的亲戚及族人,雪色遍地,匍匐叩首,泪打衣襟;我们这些人,鼻子酸痒,如鲠在喉,感同身受。鼓乐时歇时起,琴瑟秋风共哀;天色如幕如帘,悲情似海。素衣的戏子哀哭涟涟,捶足顿胸,步履蹒跚。巧嘴的司礼喇叭高亢,进行着每项礼仪。长幼孝子磕头答谢,跪下又起身,起身又跪下,泪水擦干又满眶……
       这是最朴实最简单的关于生与死的态度。而生和死都是大事。生就是来,死就是去,减法,非常简单的道理。而从生到死就不简单了,需要证明像某个数学题,需要完成像某个任务。否则,都是扯淡。结果是,人生来皆大相径庭,死后都殊途同归。还好,死相对于生算是人生最后一个仪式了,安静沉默。在这个问题上,似乎西方人更理性,他们寻找上帝以祈祷,而我们更钟情于泥土,都在呼唤母亲,寻找孩子。我们都要效仿动物的,我们和庄稼一样离不开大地。
       礼过三仪,酒肴飘香,高棚满座,猜拳行令。杯来盏往,声色高下。哭笑人生,不过吃喝。而嘈杂与混沌之间,谁知逝者切,哀者伤,悲者痛,生者怜?一杯清酒对秋风,两行涩泪洒长空。微醺,起座,不觉轻重深浅。抚稀疏发,望院边树,执老友手,倍感苍凉,互道珍重。
    饭菜还在往上端,空碟子往回收。吃了的腆着肚子往外走,没吃的围着桌子占凳子。管事的准备着晚上的奠仪,安排着明天的葬礼。有人在送客,还有人在啜泣,有人红着眼睛安慰……
       这是一个人在世上最后的一天。
       最后的人间,最后的尊严。

       5

       我很想握住他的手,多说几句话。可朋友硬是把我的手从车窗推回去。我看见他的脸和眼前的孝布一样苍白。他就这样送走了我,我窝在铁壳子里瞪亮着眼睛。
        我原想的都成了空的,这个村子多像生我养我的故乡。原想在这个村子住一晚,可黑夜吞噬了它。夜色如此神秘,星空深邃遥远。我在故乡迷失了路途,在家门口无家可归?
    我像一丝云在飘,朝天的枯枝划烂了我的衣裳。我躲猫猫,绕着硕大的麦秸垛奔跑,怎么也跑不出来,我听见娘撕心裂肺的呼叫——
       我知道,晚上会焚香,奠酒,化纸,祭灵,祭奠……乡邻都会来,院子和大门口挤满了人。从堂屋到庭院,他们跪下又起来,他们朴实而沉默。我们都有一个故乡,我们一起在故乡,我们是亲人。
    我喜欢看到孩子们,喜欢他们剥开糖衣咬着糖果咯嘣作响和尝到甘甜时的笑。还有他们在充满火药和硫磺的烟雾里抢捡散落的鞭炮……其实,我喜欢看到一切,贫穷或者凋敝,温暖或者苦涩。我喜欢这繁华若市的世界。
       夜很深,夜很静,夜很短暂,夜开始漫长。
       我知道,当天边露出晓光,庙前一定会人声鼎沸。那辆车金碧辉煌,人群浩浩荡荡。那两条绳被攥在手里,扛在肩头,勒进肉里,疼在心上。这是回家。
    一声瓦盆的碎响——你听:
    起…灵……
    你看,烟火冲天,纸钱飘舞,泪雨纷飞……
       此时,这个残破不堪的土台子云雾缭绕,更像一个道场,是一个坛,我们心中的坛。
       我知道,从这里开始便是启程,是远行,是回家。而一个回家的人,在故乡的大地上该是多么踏实,多么自由,多么欣慰!
       是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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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8 15:31:21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8-4-8 19:02:4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知道,从这里开始便是启程,是远行,是回家。而一个回家的人,在故乡的大地上该是多么踏实,多么自由,多么欣慰!
 楼主| 发表于 2018-4-8 23:07:26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8-4-8 23:09:37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8-4-8 23:10:59 | 显示全部楼层
足迹刘叔 发表于 2018-4-8 19:02
我知道,从这里开始便是启程,是远行,是回家。而一个回家的人,在故乡的大地上该是多么踏实,多么自由,多 ...

谢谢刘叔支持,鼓励!久违了,诚挚问候!
发表于 2018-4-9 11:18:03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8-4-9 11:19:3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始终热爱乡村,喜欢她的纯情厚朴。同时我又充满了感伤和忧患,以至时常垂泪发声,对她日益消瘦的失去和遮天盖地的荒芜。
发表于 2018-4-9 11:21:36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8-4-9 11:23:3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些柿子树尽管树干嶙峋,黑黢黢的似已枯死,但那风干的瘪果仍坚强牢固地结于枝头。为什么不收呢?满树都是,可惜了!它应该很甜,可以酿酒作酱,而现在只能风干腐去。这多么像一场葬礼!秋天的葬礼。可惜了,我们这些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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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9 11:25:2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知道,从这里开始便是启程,是远行,是回家。而一个回家的人,在故乡的大地上该是多么踏实,多么自由,多么欣慰!
发表于 2018-4-9 11:27:16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8-4-9 14:58:27 | 显示全部楼层
银城米豆 发表于 2018-4-9 11:18
文学何畏寒流?有此情怀自会如沐春风。

难得了一起文学的朋友,多年来一直因文学而温暖。
感谢米豆。
 楼主| 发表于 2018-4-9 15:04:03 | 显示全部楼层
银城米豆 发表于 2018-4-9 11:27
细腻的文笔,真挚而悲悯的情怀,一个有血有肉的灵魂......

感谢米豆一直以来的关注和鼓励!
文字让生命有了自由的呼吸!
祝人间四月天开心!
发表于 2018-4-12 10:03:14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8-4-13 12:35:44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8-4-13 18:11:25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8-4-13 20:26:23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8-4-19 12:18:18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8-4-19 17:32:5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始终热爱乡村,喜欢她的纯情厚朴。同时我又充满了感伤和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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