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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株潭视点] 【时光陈列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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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28 15: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时光陈列馆】

走    广    东

龙斐然

1995年,我高中毕业。由于学业水平有限,未能跨进高校大门,也就是说,没有考上大学,吃上国家粮。按农村习俗,那就只有继承上辈人的衣钵,在家里干农活,面朝黄土背朝天,战天斗地,修理地球。
和父亲下地干活,经常会看到父亲不悦的脸色,有时还唉声叹气,发点牢骚:你看喽,某某某又接到通知书了,9月份要去省城或外地大城市上大学了,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这时候,母亲就会出来护犊子:书难读呢,题目又难,古多人挤独木桥,那里有光容易?再说,在农村也好,只要肯下力气,饿不死人。
有次在田里干活,听到村里头叭叭叭放鞭炮的声音——那是我的同学,二狗家里摆宴席做酒,招待老师和亲朋好友的谢师宴。我不好意思去打听,听说二狗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几年后毕业,就分配工作,从此端上了打不烂的铁饭碗,这辈子风风光光,衣食无忧。我赶紧上岸,绕道而行,生怕碰见熟人,特别是老师和同学。平时回家必须要经过二狗家门口,这次只有远远地望着吆三呼六的人群,心里格外难受,头脑一片空白,不是到了家门口,听到母亲责骂家里偷吃喂猪米糠的大花狗时,还以为自已仍昏昏沉沉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就这样,每天呆在家里,晕晕乎乎地耗了几个月。
有一回,我鼓起勇气,向父亲提出想去复学的请求,结果被父母双票否决了。其实我自已也知道,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母亲常年体弱多病,下面还有年幼的弟弟和妹妹,单靠父亲的双手,在农田里折腾,一年到头也弄不出几个子儿来。没办法,只有默默地接受这个现实,另作打算罢。
转眼间,快过年了,村里头在外打工的小时候的伙伴,陆陆续续地回家了。我们乡下有句俗话,有钱没钱,回家过年。不管你在天南还是地北,也不管你混得人五还是人六,过年是必须要回去一家团圆的,这是祖辈传下来的传统。这时候,就看到儿时的伙伴建文、三乃等,一个个头发打起油光发亮的摩丝,口袋里装着红色的万宝路,那是他们从广州带回来的外烟,把我羡慕的要死。我赶紧央求他们过完年后,带我去广东打工。
一眨眼,就到了正月初六。农村人比较信良辰吉日,出门要选个好日子。这样,一年到头就会诸事顺利,百无禁忌。
记得那天天刚蒙蒙放亮,我随便带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其实也没几件值钱的家当),就跟着建文、三乃风尘仆仆地来到攸县县城。一进汽车站,里面早就挤得水泄不通。来到售票厅,一打听,去广东东莞虎门的车票,早已售空了。我心想,那就改日吧。到底三乃、建文是老江湖,他们决定买从攸县去株洲的汽车票,再从株洲坐火车去广东。
一到株洲火车站,好家伙,广场上人山人海,背包的,带小孩的,这里一堆,那里一群,全都是席地而坐,都是要在株洲上火车,前往全国各地的。听说,株洲火车站是南方最大的铁路编组站,京广线、浙赣线和湘黔线在这里交汇,株洲成为中国最重要的铁路枢纽之一。
三乃好不容易买来了3张去广州的站票。候车室根本无法进去,我们只有在车站的走廊边上、洗手间的拐弯处站着等候,记得好像呆了4个多小时。肚子饿得很,随手拿几块屋里做的泡米糕,3块钱买了瓶大可乐,咕咚咕咚几口下去,这才使肚子垫了点底。
终于,听到车站广播说,各位乘客,由贵阳开往广州的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请买好票的乘客做好上车准备。这个播音员小姐的声音还真好听,至今都记得。
这时候,广场上、候车厅立马骚动起来,提蛇皮袋的、背包的、拉箱子的、牵小孩的,齐刷刷站起来,待乘务员把闸门一开,汹涌的人群一路小跑,拼命赶到站台。绿皮火车一停,却只开了几个门,其实,火车一路开来,车廂早已没有了空位子。建文、三乃赶紧招呼我从窗户口爬进去,建文从后面推我的屁股,三乃抬我的脚,我两手抓住窗沿,头一伸,身子往上一缩,好不容易从车廂两边位子上爬了进去。看到别人厌恶的眼形,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终于上车了,谢天谢地!
我们就在原地站着,车厢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有踮起脚尖,你挨着我,我靠着你,在弥漫着刺鼻的汗臭味和夹杂着不同地方的方言中摇晃着。我早已是满头大汗,精疲力尽。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刚刚还浓郁的新鲜感和兴奋感,一下子就没有了。
渐渐地感觉列车开始哐当哐当慢慢前行,窗外的景色一晃而过,根本看不清楚,也没有心思去看。不久,咖吱一声,车子停了下来,车门口传来请往里走、往里走点的声音,到了一个站了,又上来人了。一股股夹杂着汗臭的热浪扑面而来,搞得我们气喘嘘嘘,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偏偏这个时候,我尿急要上洗手间,在这样的高压拥挤态势中,根本无法挪动,那怕是一小步,厕所门也挤满了人。三乃狡黠一笑,随手从我手提袋里,拿起上车前买的那瓶可乐,咕咚几口,塞给建文,又塞给我,一下子空瓶见底。然后他俩围着,我掏出武器,对着可乐瓶,一顿猛射,再拧紧瓶盖,终于松了一口气,全身舒服极了。这也许是我今生唯一一次,最最奇葩的糗事,终生难忘。
天蒙蒙亮了,已是正月初七。透过窗口,可以看到一栋栋朦胧的高楼,一排排路边的巴蕉树。上午9点半,列车终于驶入了广州南站。
广州,我来了!
我们挤出车门,一涌而下。一下车,空中飘着毛毛雨,我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原来广州的正月,也有点冷啊。以前在书上了解过广州,此时听到车站广播里像说天书一样的广东话,感觉就像来到了另一个国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紧跟着建文、三乃,绕过几条街,爬上2座天桥,来到广州汽车站。又转车去东莞虎门,买好票,趁着还有几分钟的时间,3个人赶紧买了3桶康师傅方便面,店里提供开水,但要另加1块钱,每桶6块。心里想,-【哔~】-广州人真会赚钱,开水都要钱,在我们乡下,充其量用柴火烧点水,根本不存在谈钱的事。就这样匆匆唆完一桶方便面,又踏上汽车,车上有位子,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由于在火车上的折腾, 3个人很快就昏昏入睡了。过了3个多钟,汽车进入虎门车站。这时候,看看车站大厅的挂钟,已经定格在下午1点40多了。
我紧紧跟着建文、三乃,步行约半个小时,来到了他们工作的地方“路东家私厂”。一路上看到一排排厂房大门紧闭,后来才知道,老板选择正月初八开工,寓意八发、八发。广东人迷信8这个数字。
第二天,三乃带着我在门卫保安室见工,老员工介绍新人进厂。只见三乃在门卫耳边低咕几句,递上一支万宝路烟,满脸堆笑,夹着生硬的广东普通话说,“大佬,搞定事,请你饮茶了”。几番交流,保安拿了表格,给我做了简单的填写,然后就来到车间。组长拿了件蓝色的工衣,我穿上,然后安排我的工种,木工组,给木材打磨抛光。
头几天进度很慢,手拿砂纸,几个手指都磨破了皮,而且灰尘较大,鼻子、眼睛里都是灰。收工下班,工友们个个都是灰头土脸,脸上只能看见2只眼睛。看看三乃、建文还有其它工友都是这样,也就慢慢习惯了。再想想离家出来时,父母焦虑的眼形和二狗家的鞭炮声,再怎么样,也要挺住啊。
饭堂的伙食,也是一团糟,全是广东口味的水煮菜,见不到一点辣椒,很不习惯。看到工友们大口大口地吃,我也勉强吃着,维持体力,等下还要做事呢。
下班后,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只是跟着他们逛逛夜市。溜冰场从来没有去过,偶尔花2块钱,看看电视录像,过过眼瘾。
后来,听一些老乡讲,在家私厂打磨,对身体有害,我做了8个月后,就转到了电子厂。进电子厂后,组长看到我几只爬拐字写得还可以,就让我当上了物料员,从此,我脱离了在流水线上的工作。这样既可以自由的走动,有时还可以跑到洗水间吸根烟,吐着烟圈,歇下气。在流水线上,想方便一下,组长都要派人去顶位,而且离位不能超过5分钟。
流水线那样的工作环境,那样的生活状态,很多人从15、6岁起,就进入了这样的工厂,进入了这样的生活。《五古经》上说,十万鸭子下广东。他们来自全国各地,为了家人的期待,为了自已的生活,拼命地工作,有的找了异地的另一半,组成家庭,生儿育女,然后把小孩留在老家,继续着打工仔的使命。一个个年轻小伙子、小姑娘,随着时间的摧移,变成了今天的大叔、大妈,他们的芳华全都奉献给了广东等沿海开放城市,奉献给了共和国的改革开放大业。
还有一些回忆,在记忆中总是挥之不去。有苦涩,但更多的是温暖的底色。
初进家私厂,厂里采取计件计酬方式,即打磨了多少根椅子材料,按根算工资,一天下来8小时,可得8块钱,晚上加班3小时5块钱。
每天上班,一进车间门,组长就分派好了木工组要装的椅子材料。我刚进厂,只能领到简单的且工价低的材料。组长是四川人,好做的价高的半成品,基本上分给了他的四川老乡,还有以前的老员工。为这件事,建文、三乃还和组长理论了一番,却无济于事。在广东,只要是同一个省份的,就统称为老乡,亲帮亲、邻帮邻,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出门千里之外,老乡有共同的归属感,喜欢聚在一起,报团取暖。这件事,也让三乃和建文一直忿忿不平,终于在一天下班的时候,三乃和组长吵起来了,建文前去帮腔,双方你推我扯,引来了其它部门的四川仔和湖南佬,双方各执一词,虎视眈眈,大有一决高下的架势。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只好躲在三乃、建文身后,偶尔帮上一两句腔。幸好部门经理及时出面,总算把事态平息了下来。
这以后,大家虽然表面上佯装没事,但暗地里却还是暗流汹涌,互不买账,四川仔拐,我们湖南佬也不是好惹的。有一天晚上,建文、三乃还有几个攸县老乡,邀请在沙角部队当兵的2个老乡吃夜宵,他们是请假出来的,隔壁桌上正好坐着几个四川仔和那个组长。借着酒劲,当兵的老乡端起酒杯想去教训一下那个组长,结果发现他们原来是战友,气氛一下子就缓和起来了,大家互相敬酒,相逢一笑泯恩仇。这个组长在以后的工作里,再也没有为难过我们。
开心的日子到来了,那是每个月的初八,厂里发工资,我们这些打工仔戏称为“出粮”。那时没有信用卡,由厂里会计发现金。摸着口袋里那几张硬碴碴的百元大钞,加上零头一数,共有416元。平生第一次,拿到自个双手劳动赚来的钱,激动得一连数了好几遍,走路都觉得脚步轻盈起来了。
出粮当天厂里放假,这一天,附近许多工厂也都放假休息。我和三乃、建文约上几个老乡,到附近市场去逛逛。我们家私厂出来的全是清一色的寡公子,边上的电子厂、制衣厂、花厂,又全是让人眼花瞭乱的漂亮女孩子。平常大家都穿工衣,基本上没什么区别,今天换上便装,男男女女几乎都穿上牛仔裤,就有点让人目不睱接,个个朝气蓬勃。虽然衣服不是蛮贵,但款式实在新颖,比起老家的人们,实在是洋气许多了。
这一天,夜市的摊主们早早支起篷子,摆好炉灶,有四川的、河南的、陕西的、广西的、湖南的,各自展示家乡的独特风味,空气中顿时弥漫着麻辣、香辣、鲜香的味道。我和建文、三乃找了个湖南邵阳老乡的档口,坐下来,珠江啤酒1元1支,炒河粉加肉、加蛋2块钱,3个人总共消费了20块钱,撑得像猛子咕一样,接连打了几只饱嗝!来自其它省份的,也都找到各自老乡的档口,吃着家乡的味道,说着各自的乡音。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夜宵,比起厂里面的清水煮白菜,味道不知道好到那里去了,至今还让人回味不已呢。
酒足饭饱后,我们几个人又到服装市场去转了转,那里的衣服从几块到几十块不等,很便宜。我只是边走边看,有时摸摸料子,过过手瘾,不敢乱花钱,反正上班有工衣穿着的。想想出门时,父亲、母亲忧伤的眼形,我快步奔向镇上的邮局,寄出300元回家,身上剩下一百零几元,留着做下个月的伙食和零用。
三乃和建文他们以找老乡为借口,到服装厂、电子厂、花厂,请老乡帮忙,寻找心仪的打工妹去了。印象中沙角攸县老乡多,莲塘坳、凉江就有几十上百个,有个沙角基宁电子厂,全厂几百号年轻漂亮的女工,只有10多个小伙子,男生翘得很。三乃和建文也喜欢去那个厂,名义上是去找油渣同学玩,实际上是追女仔去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宿舍,听着工友的收音机里崔健的《一无所有》、杨钰莹的《我不想说》、金学锋的《老乡》,就这样度过了一个个难眠之夜。不是没有找女朋友拍拖的冲动,而是不敢贸然行事,因为我真的是一无所有。
在广东除了出粮发工资的日子,我们出来逛一下,其它时间基本上不敢单独外出。那时,社区有治安队,村里有治安大队,镇上有治安支队。在上班时间,或者晚上下班时,本地治安队的7、8个烂仔,骑着摩托在各个路口围堵,个个身上带着警棍、铐子,看到某个人,只要是觉得不顺眼的,就拦截下来,查暂住证。进厂了的还好说,有厂牌,可怜那些刚从老家过来,投奔老乡的,一时半会那有暂住证?统统抓起来,往大房子里一赶一关,明天叫老乡来领人,200元一个,另加50元暂住证费,真真冤枉成了二百五。
更可气的是,有的老乡投奔老乡,介绍进厂打工,如果厂里暂时不招工,就只有寄居在两夫妻租住的民房,80元一个月的那种简陋的棚子房。老乡上夜班去了,老远就听到治安队粗鲁斯哑的广东普通话——查户口、查户口,门板被打得咚咚响。没有暂住证的,有的趴在床底下,有的穿着短裤夺门而出,有的缩到老乡两口子的被子里蒙好,由老乡打掩护,有的跑在外面被治安队抓回来,戴上手铐,车子拉走,有的在外面躲一宿,遇到下雨,那就只有淋雨挨冻的份。可怜的打工仔,那时根本谈不上人格和尊严,治安队为了捞钱,可以任意践踏法律法规,不把外来打工仔当人看,活像电影里日本兵任意侮辱、欺负中国人一样。这是我们不会讲白话 (粤语)、没有本地户口的打工仔们普遍受到的歧视,是最不公平的待遇。直至2000年,治安队和我们攸县几个打工仔,发生了较大的冲突,双方打得头破血流,有1个住进了医院,1个判了刑,惊动了高层,才慢慢精减和废除了治安队,外来人员才重获自由。
其实,绝大部分外来务工人员,全都来自全国各地,文化低、地方贫困,属于弱势群体,他们靠自已勤劳的双手,在赚一点微薄的收入的同时,更发展和繁荣了当地的经济。如果没有这一代的百万打工仔大军,广东也不会这么突飞猛进的发展。像我们莲塘坳老中学7班,全班40多个同学,除了几个初中考上中专的和高中考上大学的以外,其余的基本上都到广东等地打过工。
现如今,沿海地区每年年头会出现用工荒,普遍招不到工。我们的下一代大多数不愿意出远门了,他们在家门边和周边城市也一样可以找得到合适的工作。再加上内地和沿海开放城市的距离一天天拉近,坐高铁从株洲至虎门,3个小时就到了,一天一个来回,在广东上班,可以在长沙、株洲买房置业。时代在变,潮流在变,我们的祖国也一天天在变,变得更加安定团结,繁荣富强,国泰民安。




通讯地址:湖南株洲市黄河北路市经信委门口“攸县土菜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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