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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中长篇] 《魂兮归来》长篇连载(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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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彭银华 于 2018-7-30 12:3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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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 《魂兮归来》(上部)跟帖连载


    连载说明:

    为让大家阅读方便,本帖以跟帖形式进行连载。《魂兮归来》分三部:上部、下部、理论部,三部间互为印证、互为补充,就像歌的二重唱和一脉三叹,往复回环。第二部精选已写的《苦难人生》,第三部精选已写的《对话孔老》。高温之下,谢谢各位青眼,请大家严防中暑。

《魂兮归来》序


    这是一篇序言,又是先序后文,这几乎成了我写作的一个惯例,起源于我对儒家(其实起源于道家)本末论的理解和运用。《大学》云:……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我所以先序后文,就是为了看清方向、理清思路、作好规划。

    写什么、怎么写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我考察了当今文学特别是小说现状,发现揭露社会问题和描绘精神的作品大量出现。这自然是有时代背景的,可以说是时代的必然。文学不外乎两个作用:倾吐文人或其代表者的心声;改造或净化民族的精神环境(这只从好的方面说的)由此我想到了一个魂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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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魂,也可以说是精神。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如同空气。在当今重利尚名的时代,它已变成越来越稀薄的空气,是很容易招人耻笑的,严重点的话,还常常被人扣上一顶“不务实”或“神经病”的帽子。自然,对那些生计无着的人们来说,吃饭是需要首先改决的问题,就算他们需要魂,也只是一些理解、同情和安慰的止痛药而矣。观察社会,你会发现更多的是生活有着但精神无着的人,这就上升到一个民族的问题了。肤浅、短视、纯感观刺激,这当然也是正常人性的表现,但长此以往,个人乃至民族就会缺乏强有力的精神支撑。历史已经很鲜明地给我们提出了警告,一个民族的中兴与衰落首先与文化有关,而文化是支持精神砥柱。世界上曾今创造过灿烂文明的地区,有些地方就衰落了,有的甚至灭绝了,如美洲地区的印第安玛雅文化。为什么?只是因为文化没有及时优化和更新。四大文明古国,曾经创造了多么辉煌灿烂的文明,然而到今天,只有中国和印度仍逞上升趋势,原因只是地广物博、人口众多,还有不屈不饶、勤劳勇敢、善于学习等。熟话说,一好遮百丑,是不是我们就没有问题了呢?当然不是,甚至可以说问题还有很多。当然,这些精神上的疾病本是社会学家和政治家们重点研究的问题,文学对其有疗治的效果,但作用是极微小极缓慢的。二千多年前的“讳疾忌医”,我们今天是不是依然存在?鲁迅先生当年指出的一些国人精神劣质,今天是不是仍赫然地呈现在你眼前?所以,魂是文学的一个永恒主题。

    我们的魂在哪里?本作的目的就是为自己及他人寻找一个理想的灵魂归宿。魂是文化塑造的,而影响中华民族最深的文化应当是儒和道,已化着精神的血液贯注到每个国人的血脉里。然而,儒和道虽然潜意识地作用到我们的一言一行里,但我们很多国人特别是年轻人对传统文化知之甚少。这也许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因为对于孔子老子的解读,有许多压根就是错的,甚至有害。比如有些年青人还包括一些学者和专家,对孔子的印象就是迂腐、软弱、专制、虚伪;对老子的印象就是消极无为。这些其实是后人对祖宗有意或无意的歪曲。年青人知道不多,受毒害就少,更容易纠正其错误价值观。白纸上面好画画就是这个道理。

    前两天看了几页《毛泽东传》,里面写到毛泽东极端厌恶儒。结合毛主席所处的时代背景,我的理解可能异于常人。几千年封建专制统治借助儒道,强调礼、重视规矩、主张尊卑有序。这些看似是孔子思想,其实都是封建统治者对孔子思想的歪曲和利用。而毛泽东恰恰对专制具有强烈的敏感性和反抗性。他一生都在破与立中斗争。如果他没有打破一切腐朽和黑暗的信心和决心,就不可能缔造共和国。毛泽东的传统文化是学得很好的,只是因为对孔子本人的思想没有深入研究,对于流传下来的伪孔子思想便给予了批判和否定。

    魂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民间有许多关于魂的传说和故事,很难用科学去验证。然而它作为一个精神的意象,常常作用于我们的意识和行动。《周易》就阐述了一个万物生成、阴阳相补、万象变化之理。我们同样很难用科学来证明,但不论是自然还是社会以及你的人生,常常显示出它具有真理的特征。灵魂有不有遥远的呼应,我没什么确凿的证据来证明。可是,当我发生一次生死交错的车祸之后,以前对孔子老子没什么接触的我,突然间对他们有了研究的兴趣,看问题的视角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向。这是学术问题,不详论。

    确定主题后怎么写呢?这同样是值得研究的问题。小说被界定为艺术,艺术是需要人欣赏的,所以趣味性、吸引力仍是我首要考虑的问题。世界是永远变化的,所以创新是个永恒的主题,但创新不会是无中生有,所以我会综合前人优秀的艺术成果,将写实、象征、魔幻、感觉、印象等表现手法糅合在一起,制成一个可感触可思索可回味可咏唱的诗化的史诗性的东西。这有难度,但我得迎难而上。故事的大概轮廓是:以一个家族的兴衰为线索组织故事,以“我”上下穿插,无所不知无所不在来描述。贯注时代背景和人性及文化血液,探素深层次民族精神因子,产生激荡的情感和精神冲击波。这仍然只是一个美好的理想,具体的创作实践可能难以达到自己的理想的目标。

    今天的序算是创作这部作品的开始,但很难保证成功。与信心无关,我可以漫无边际地想象,却永远脱离不了脚下的现实,请大家多鼓励、多支持、多帮助。

    是为序
     
    2018年7月6日
 楼主| 发表于 2018-7-30 07:54:04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第   一   章

        祖爷以及祖爷所开创的村庄,在我的脑海里是一幅灰白色的图画。灰白里浸泡着稍许的忧伤,但大多数时候给我的是一种温暖。当我无所事事地漫步在那条生满青苔的小巷里时,我更能感觉到一种弥散在空气里的静谧、安详。巷子很长,有点幽暗。两旁的小窗格子里伸出些鸭子似的脑袋,似乎在说着些要懂不懂的话,手臂做着些奇形怪状的动作。我看见祖爷从遥远的巷子那头走来,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告诉我一些什么,但最终没说。

       这是一个不需要说教、说教了也没什么用的时代,如同那个远去了的春秋。因此祖爷最后和我说了些什么,我会保持沉默,直到将它带进坟墓……这只是我和他两个人的约定。

        那就从祖爷的村庄说起吧。这只是千万个中国村庄中的一个,普通得你身边就有。几个浑圆的山围着一块约两平方公里的平地,如同母亲那鼓涨的腹部;一条河呈s型穿过成片的稻田;河岸边或山脚下,吊儿朗当地布着一些呈古色的木屋。这只是自然和社会的一部分,打个比方你会感觉更加真切:如果有一个舒适而隐密的地方,老鼠肯定会定居下来,并生上一窝鼠崽。你见过田边地头、山坳坡角突然间长出些野花野草吗?祖爷、我、还有你,从本质上来讲就是这些老鼠、野花和野草。

       当然,祖爷离开江西还是有逻辑的,就如鲁滨逊漂流海外是伴随西方开拓进取、海外殖民一样。不同的是,祖爷是被迫迁徒的,是属于避祸的那种。这也许是中国人和外国人的不同。

        他生活了三十年的江西,是个富庶的、烟柳繁华的地方。街道宽阔,两旁矗立着许多朱漆的高门大户。九江一带商贾云集,船只如云,青楼笑声阵阵,许多权贵和富少一掷千金,还有赌局、牌坊和烟馆。祖爷他爹是当地一富,有良田一千倾、奴仆两百人、姨太十八个,开了一个纱厂、一个赌局、一个烟馆。他和衙门甚至刚进来的洋人关系处得不错,但时势的变化让他保不住自己的儿子。

        事情是这样的:

        与当时和现在的富少一样,祖爷在江西时也做些不务正业的事……溜鸟、赌钱、吸大烟、逛窑子,但他做得是极有分寸的。他是家中老大,算帐、收租、笼络关系、治理家计等精明能干,他爹把兴家保家大业寄托在他身上。他读过十年私垫,若不是废除了科举,他很有可能成为一个末代举人。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得罪洋人,使得他终日如丧家之犬。

      事情由一个叫红辣椒的妓女和一盒子鸦片引起的。祖爷先后娶了个八个小妾,生了三个儿子、五个女儿。可他还是戒不了上窑子的瘾,他觉得在那样的地方最逍遥快乐:用留声机放点西洋音乐,和那个叫红辣椒的吟几句诗或对几幅联,然后做些不纯粹是肉体的动作,他便可以到达一个飘飘欲仙的世界,和吃大麻的感觉一样。他本来也是赶时髦抽大烟的,烟枪都预备了好几支。抽烟可以幻化成仙让他无限好奇,还可彰显王者的地位,老爷他爹本来并不反对的。可当烟馆在南昌街上此起彼伏时,林则除虎门销烟的事也传了过来,再加上最先试烟的小儿子已变得骨瘦如柴,老爷他爹就禁止老爷抽烟。为转移他的烟瘾,他鼓励老爷逛窑子。老爷还真迷进去了,天天和一个叫红辣椒的妓女厮混。

       红辣椒色艺双全,婀娜的身子泉水似地滴着诗一样的性感,把个祖爷迷得神魂颠倒。祖爷说:“我要包你,不准你接客!”当即就往桌子上丢了一千两银子。钱的威力巨大,就连那个县衙大人想摸摸红辣椒桃花一样的脸,都被红辣椒笑着婉拒了。后来悬衙大人知道了事情的原故,对祖爷有了一点妒恨,无奈他家州府里有人,只好讪笑而退。

       可是世界正发生着变化……洋人进来了,他们的地位简直高于慈禧。火烧了圆明园,慈禧吓得仓惶逃窜。

         不知洋人啥时到了南昌街上,可能是镇江一役遗落下来的。黄头发蓝眼晴高鼻子长腿长统靴,制服上还有一个星条旗。虽然县令并不认识这个叫威廉的洋人,但他早收到老佛爷优待洋人的命令,因此很客气很小心地招待了他。他想偿偿中国女人的味道,县令就把红辣椒推荐给了他。县令心思很复杂:我一个七品搞不过你这土乡绅,洋大爷来了看你还能怎么办?哈哈!他直接把洋人带到这个窑子,直接点名要红辣椒。老鸨嗫嚅了好一阵,吞吞吐吐地说:“她,她可是祖,祖大爷包了的。”县令叫道:“什么祖大爷,洋人才是大爷,快带我们去,得罪洋人就是得罪老佛爷。”

        祖爷正要与红辣椒云雨,被反栓的房门敲得咚咚响。“娘的,老子正是兴上,你老猪婆敲什么!”老鸨道:“祖爷,扫你兴了。今儿个来的是洋大爷,没办法的事,你就开下门吧。”洋大爷的厉害祖爷也是知晓的,极不情愿地滚下床来,搂着裤子开了门。几个月的海外征伐,身子是有些疲乏,可那生理的瘾如火一样地燃烧,洋人恨不得马上赴上去。不过,他没有忘记自己是个英国绅士,很有礼地请县令和老鸨退去。老爷也要退去,洋人却拦住了他,叽哩哇啦说了几句什么,配合着手势,大意是要老爷在一旁观战。老爷愣了一下,在一个黑暗处坐了下来。洋人先怜香惜玉一番,然后是肆无忌惮的动作。红辣椒撕心裂肺地大叫,老爷脸涨得发紫,很想操起抽届上一把剪子插洋人一个窟窿。想想还是忍住了。

       五日后,县令传话:红辣椒不能再由他包,否则洋人要和他决斗。老鸨把钱悉数给他退了回来,还说了很多好话。老爷默不作声,将一柄五年没摸过的剑取了出来,天不亮就在后院练剑。他照常去红霞桥看红辣椒,发现红辣椒面色忧郁,还抽起了大烟来。他和洋人在红辣椒房里碰上了,两个男人开始了第一轮争夺,约定用很绅士的方式决定红辣椒的归属。先是比富,在丢了三五千银两后洋人认输。洋人掏出一个手指长的盒子,里面有五颗钨金似的万寿膏。红辣椒一见,扑过去要抢。洋人伸出一根长着很粗的毛的中指,左右摇摆了几下,嘴里连说闹闹闹。洋人指着桌子上的钱和万寿膏,说,辣椒,你要哪个。老爷输了,可他不服气。只剩最后一个分胜负的方式……决斗。这可是洋人主动提出来的,他想让老爷输得心服口服。洋人牛高马大,老爷五短身材,洋人信心百倍。结果,就像霍元甲击败俄国大力士,身形如猴的老爷得了胜,还刺死了洋人,还补了若干刀,弄得满身是血。

        老爷血淋漓地回到家中,一家人惊惶失措,问清原委后更是胆颤心惊。尽管老爷一再强调是你情我愿的决斗,还写了生死由命的契约,但老爷爹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派人去县衙里打探消息,仆人回来说县令正在起草通辑令。果然第二天满大街都贴满了通辑令,几个衙役找上门来,要老爷爹交人。此时老爷正躲在后院柴房里,差衙只要认真就会抓到。可那个捕快似乎很恨洋人,竟然给老爷他爹出起了主意:今晚赶快逃走,明日可没这个机会。老爷爹来不及多想,打发了衙役们几两银子,便吩咐下人收拾衣物,连夜催老爷出门。老爷起初不肯动,认为洋人都没找麻烦不会有事。可他老爹说,义和团“扶清灭洋”啊,老佛爷不是一样地杀吗,还是走吧。

         老爷拿起细软,在溶容月色里走出了南昌城。
 楼主| 发表于 2018-7-30 09:27:59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魂兮归来》第二章
        像鲁智深一样,祖爷大步流星的翻山越岭。那一条迂迴曲折的山路,指向渺茫的未来。去哪里呢?当然是不可规划的。但祖爷很清楚,必须是个三百里内没有人烟的地方,因为官府的公文会贴到每个村镇。逃跑让他紧张疲惫,又给他带来一份亡命天涯的爽快。在人类有足迹的地方,他包袱里装的五千两银子还是有用的,吃饭、息宿和在江西时没多少差别。他用银子买了一把斧子、一匹马和一个媳妇。这几样东西就算是路上也用得着的,将来更加需要。

       走到一个蜈蚣似的山脊上时,祖爷碰上了几个被打散了的太平军。他们一窝蜂涌上来,想抢马匹、衣物和马背上的女人。祖爷挥动斧子,砍杀了领头的一个,其余的就鼠窜而去。在江西时,就有人劝他加入太平军,他也有过建功立业的想法,但听说太平军是男女分居的,就算是夫妻也不准同房,他就跑得远远的了。自从太平军一来,他家的很多田地被没收,八个姨太太被要求全部解散,这让八个儿女有爹没娘。祖爷对太平军没有好印象。

       走了几天几夜,渐渐看不到房子,看不到人,看不到田和路。他想,这大概是官府找不到的地方了。四周是一大圈山,中间有一块鞋垫形的平地,稍微带点斜坡。一条蜈蚣似的小溪从山坳里流来,五百米后形成一个天然的涵凼。一百多年后,我才知道了那地方叫山溪界。祖爷就是在这里开创基业、繁衍生息的。我就像路边的野花野草,无意间来到了人间。

       想想鲁滨逊在荒岛上生活有多艰难,你就能体会到我祖爷生存得多么的不易。在一个三百里无人的地方,银子已经成了废铁,而他们所拥有的,只有一把斧子、一匹马、几盒火柴。当惯了富家公子的祖爷,累三五下就会口干舌燥、口吐泡沫。可如今他得保住两个人活命,还得承担繁衍子孙的大任,他就咬牙坚持。

         最初,他们住在山脚下一个洞里,靠捞些干草当被。女人说不出自己的名字,大概是勤苦人家的女儿,从不间断地帮祖爷做力所能及的事。和红辣椒相好最大的好处是,他少了自古有之的专制,很懂得怜香惜玉,从不让女人做又脏又累又重的活。祖爷知道,女人是繁衍后代的必须品,她们就像土地,如果没有她们种子播在哪里。这个自然的道理他运用到了两个人的社会,而且在两个人的社会里他没有了任何虚荣,因而不需要借助专制以提高自己的地位。女人说山洞里有两只奇怪的眼晴,有时还可听见嬉笑声,祖爷就用斧子砍了几根树,给她造了座简陋的房子。女人说地上潮湿还有蛇虫,祖爷就用纸皮子搓成绳,给她做了个吊床。女人说饿了,祖爷爬峭壁也要给她挖山药、葛根。祖爷的精明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也发挥了作用。在来的路上,他用银子买了些稻谷和蔬菜种子,就算饿得发晕,他们也不会吃,宁肯移动瘦弱的身躯爬到山腰摘野果、挖野菜。就着地形,祖爷用石块和泥土垒出了若干丘田。一个遗憾是没有锄和犁,他便用斧头砍根木棒把田垄打紧。他做了一张犁辕、一个牛轭,用牛皮纸搓一根结实的绳子,用一块很锋利的石块做犁。利用那匹马,他竟然能够耕种了。那个山洞也被他利用了起来,养着几只捉来的兔子。祖爷的肤色黑了起来,但肌肉结实了起来,像犁起来的土块。当一切安排妥后,他们的日子开始变得轻松惬意起来,还有戏耍和唱歌的时间。祖爷记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不能忘了人类的语言,所以每天晚上,他要坐在那棵三米粗的槐树下和女人对话一个时辰。他和女人心意是相通的,只有一个人站立在一块天鹅似的石头上、遥望着江西时,他才有一个女人不知道的心思……有一天他想回江西去。当吃上了第一口自己种的粮食,吃了一只自己养的兔子后,回江西的念头也打消了。他们只剩下一个忧虑……火柴用完了怎么办?现在他倒不再怕清人杀头,五年不理须发已经让他变成了猿人,他还生了两个狼人似的孩子,只是没像《百年孤独》里一样长出猪尾巴。但三百里路是一天两天能回转的么?不过,他记得上古时燧人氏叫人钻木取火的,他试过两回,桐树叶子果真冒出了烟。

        这段盘古开天辟地的生活,成了罗家人的一个骄傲,还被郑重其事的记上了族谱。有一天我问父亲,为什么我们称江西人为老表。父亲说不知道。当他给我讲了这个故事后,我知道了根由。

        几年后,祖爷试图与外面接触,原因是无法延续后代。女人只生了两个孩子,而且都是公的,而且祖爷知道,就算一公一母,同胞姊妹也不可能像狮子一样生出孩子,即使能也会缺胳膊少腿的。他觉得山野生活比那七妻八妾的体面生活更踏实更快乐,因此不再想回去。他走出山外,只是想引人进来,特别需要女人。出去后他才知道,老佛爷已经归西,已经改朝换代。


 楼主| 发表于 2018-7-30 09:29:32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魂兮归来] 第三章
        当只剩下几盒火柴的时候,祖爷开始了向外界的探素。没出门之前,他心里还是有一种巨大的畏难情绪。刚来的时候,他是一直朝日落方向走的,知道日落的地方是西。他翻过了无数座山趟过了无数条溪。穿过一座丝茅子山的时候,马、女人和自己都被刀子似的丝茅勒出了无数血痕,大腿上被刺拔拉出无数个小洞,直到很久以后看不见人看不见路很不见田为止。他没有想到,再继续前进八十里的话就来到了一个叫荣华的小镇,镇上一样的做着各种买卖,贴着各种公文,还有只卖身不卖艺的妓女。地方虽小,却传播着各种时势消息,说俄国人要占领东北三省,日本人和俄国人干了一架,死了好多中国人。附近有个叫陈天华的让当地人骄傲,他开创了华兴会,后来参入同盟会。一条羊肠子小道联系着社会的最前沿。

         祖爷没有回江西,经过太平天国的洗礼和洋人的洗劫,那地方也许只剩几个坟堆了的。他打算继续向西走,在他的印象里,越往西越安全。他只要找到一个有人的地方,让山溪界建立起与文明的联系。他本来有点厌恶文明的,很满意与世隔绝的生活,但为了延续后代,他不得不返回到文明世界里。

       火是文明的种子,是他最急需解决的问题。十多年前江西带来的火柴只剩了几盒,火链子也可打出火来的,但太费时费力。而最重要的问题是繁衍后代。这地方除了女人以外再也没有女人,可她生了两个儿子后再也没有了动静,直到前两年才铁树开花,生了一个女娃。可祖爷很清醒地认识到,靠自我繁衍会灭种的。逃亡路上买的那匹马,幸亏买之前就已怀了孕,又恰巧生了一匹公马,使得他如今有了马二代、马三代、马四代、马五代,共二十五匹马。这种乱伦的繁衍方式让马生下来就没有精神,毛色灰不溜秋,四肢疲软无力。祖爷很受这件事的启发:两个儿子十五六岁了,壮实得象两头熊,可仍没显露一点渴望交配的迹象。这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问题是除娘以外没有可供交配的母马。这是他急于走出山外的最重要原因。

        祖爷在江西时养成的文明在这蛮荒之地仍发挥着作用,出发前他作了最周到最细致的安排:把女人和孩子都迁回了山洞,用大石头封住洞门,只剩下拳头宽的一条缝,孩子只有缩成蛇那样大才可能爬出来的。粮食柴火够用半年,他搬了搬压在洞口的一百多斤的石头,念了句:“没事了,三个月就会回来。”他衣服已经破旧不堪,屁股上还扯烂了一块。胡子用斧子割了一茬又一茬,像一根根此起彼伏的仙人刺。向西约五十里,开始见到了田、房子和小路,那匹栗色小马才开始派上用场。小马也许是因为见到了新鲜世界的原故,脚显得阳刚气魄,不时引起脖子嘶嘶地长鸣几声。祖爷便夸上马,甩了一下鞭子,沿着那条小路向前奔去。他不必管方向,有路的地方必定有人,人多的地方必定有镇。果真,二十多里后他来到了一个小镇,比南昌是小了很多,但各种店铺甚至耍的窑子都有。

        祖爷十多年后回到文明社会,刚开始兴奋、好奇,接着便文明起来,毕竟十多年前的生活他仍历历在目。第一件事就是清理他胡子拉碴的脸,在理发店足足呆了一个时辰。付钱时遇上了麻烦。他袋子里只有银子,他掏出一碇要付理发钱时,店老板惊讶得瞪成了牛眼。店老板说,我们用的是银元,是民国的钱。祖爷说,老佛爷时他就已经与世隔绝,身上只带了一包银子。店老板说,银子是好东西,随便哪个朝代都能用的,只是不知怎么兑换。祖爷说,用你现在用的钱或东西可以兑换。店老板很狡狤,只找了祖爷一把刀子。祖爷不知上了当,很乐意一两银子把脸刮得英俊光亮,还找回了一把菜刀,好像这找的刀是白送。用同样的方法,祖爷买了崭新的衣服鞋袿,吃了久违了的文明社会里的饭菜,然后找了一家客栈,好好地洗了一个澡,穿上刚买的衣裤鞋袿。既然已经找到了文明社会,家里还有一大堆银子,他就把破衣破裤破鞋都丢了。现在,老爷完全呈现出文明社会的姿态,甚至还显露出当年富家公子的气质。逛到一条小巷子里时,一个皮条客向他招手:“老爷,玩下不?”起初祖爷没有看懂,当窗格子里伸出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并向他抛媚眼时,他就记起了十多年前南昌街上的妓女,他想起了红辣椒,他的脚就不由自主地迈进了那扇朱红木门。

        回到文明社会的祖爷很有几分文明社会的魅力。他身材比洋鬼子矮小,但在黄种人中间是算高大的,一张国字脸,红润得发光发亮。十年私塾和私下读的《二十四史》,让他浸透了仁爱、礼仪、柔和、明慧的气韵。刚进门,想起刚刚在街上付钱的尴尬,他就开门见三说我只有银子。皮条客和叫翠红的妓女感到惊讶,神气里还流露出一丝不屑。祖爷便从怀里掏出一碇银子放在桌上。她们这才信了,皮条客悄悄地退出了门。

       在荣华镇上,祖爷用银子做了很多生意,买了好多火柴,还买了盐、犁、锄头、被子,给女人和孩子各买了一套新衣。大部分生意是吃了亏的,小镇上的文明人十分狡狤,但有一件生意祖爷赚得发晕。叫翠红的妓女见祖爷仪表非凡,还说山溪界有几百亩良田,便缠着祖爷收下她,要跟他去山溪界。祖爷没犹豫什么就答应了。翠红的家就在荣华镇上,一刻钟就打了回转。她租脚踏车送来了一个瘫了的婆婆,一双十二三岁的女儿,包袱里有些简陋的衣物、几百个银元,还有祖爷给的十两银子。祖爷把物品寄存在翠红相熟的店子里,先把瘫婆婆送回了山溪界。一连去了几日,翠红焦急地等待,她想,若这个男人是个骗子,为什么只骗去了一个瘫痪了的婆子?她不知道,此时的山溪界祖爷正含泪埋葬自己的女人、儿子、女儿。

         祖爷上镇第二天,黑魆越的晚上,山洞里爬进了蛇。最先进去的是一条乌蛇,借着微弱的月光,两个快成年的小子抡起一根山楂棍就打。那一夜,他们吃了一顿鲜美的蛇肉,有盐有油,又鲜又香。油是野茶子压的,盐是刮尿桶角渍熬的。可第三天爬进来一条土布袋,是他们睡得很香时爬进来的。本来互不相扰的,不料土布袋爬上床时大儿子翻了一个身,光着的膀子把蛇压在身下,蛇就咬了他一口,儿子尖叫了一声。女人翻过身来要搂儿子,还没来得及逃跑的蛇又咬了她一口。女人是知晓些治蛇伤的草药的,不料祖爷把门封得太死,四个人也没能把门推开。祖爷防住了虎狼,却没防住蛇。几个人在洞里活活地等死。

        祖爷一到家,第一件事便去山洞看人,他只闻到一股恶毒的气味,和两个孩子嘤嘤的啜泣声。他知道大事不妙,一把掀开那块巨石,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祖爷默默地埋了女人和儿子,一个人像失去伴侣的狼,站在山顶上一棵抱围的松树下,像狼一样地长嚎了两声。女人于他有始祖的意义,而现在始祖已经变成了一块耸立的墓碑。

        在罗家祠堂里,我见到了这位有罗家始祖符号的女人。当然,画像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以精神气质印象为主。一张椭圆形的脸,戴顶灯笼状的帽,慈祥里显出忍耐的光茫,光茫里彰显包容万物的肚量。在祖爷女人旁边,并排挂着翠红的画像,可见,祖爷是没把她当妓女看的。事实上,祖爷把她带回山溪界后,压根就没提起过荣华镇上的事,但祖爷用银子买油盐柴米和逛窑子的事虽没像陈天华一样写进历史,但在荣华镇做为一个传说流传了下来。这加快了山溪界回归社会的进程。


 楼主| 发表于 2018-7-30 09:31:01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魂兮归来] 第四章
       自从女人、大儿子和女儿死后,祖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沉默的日子。翠红承担了所有的活计,还天天小鸟依人似地安慰祖爷,说人死了是不会活转来的,日子还长着呢。祖爷心中有愧,以前是对不起女人及儿女,现在是对不起翠红。本来对翠红来说,现在是她的大喜日子,应当洋溢着幸福脸像桃花一样才对,可祖爷长久以来养成的内敛沉郁的性格,让他始终没能像云一样轻松起来,如同一个久经磨难的民族。翠红只能不辞劳苦地做事,只有半夜里才有叹气的机会。

         她想到一个让祖爷放松和忘记的方法。两人到田边地头做活的时候,翠红会装着口渴或闪了腰,学如今女子一样地发发嗲。祖爷便会用竹罐子喂她喝水或给她揉腰捶背,她就会顺势倒在祖爷怀里,祖爷的生命力就会被激发,然后暴发。田边地头、树上洞里,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作爱。这纯粹是生命游戏,与文明相距甚远。五年时间诞下三条生命,这是一个不小的收获。

     翠红带来的女儿,被引导和小儿子圆了房,还处在戏耍年龄的妹妹闹着不和姐姐分离,祖爷和翠红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大概就是野蛮与文明的不同。两年后,差不多是同一天,山溪界又增加了一对兄妹。

       自然终于被打破了。我是在回到山仙界试图推广一个生态农庄项目时得知这件事的。在许多人饱受转基因、激素困扰时,我打起了建生态农庄的歪主意。我一个老九,竟然想业余时间经营一个生态农庄,我是饱受了嘲笑和威胁的,我那个饱受孔孟教育的爹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什么?你想丢掉铁饭碗?你想讨米?只要敢做我就打断你的腿!因受礼教育的原故,爹并没持续不断地毒骂,只望我知难而退。我因喜欢折腾、反对各种旧事物,并没停止对生态农庄项目的探素,作了详细地市场考察,作了一个漂亮得像书一样的计划。然而大部份创意只停留在脑海或纸上,事实也证明,他们的担忧是对的。如果世上有个空想家的名头,一定会贯注在我的身上,这可比评职称容易。

      因为想挖掘点项目的文化内涵,我集中采访了几个传古出了名的人,我才知道山溪界是怎样迈入现代文明社会的。

      祖爷和祖奶奶是故事的主人公。

      祖爷爷和祖奶奶又回了一趟荣华镇,这让荣华镇人大吃一惊。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土匪竟敢把拐走的女人带回来。没什么明星八卦的市民把此事八卦到了县里,添油加醋,神乎其神。县长感兴趣的只有两点:外面仗正打得紧,能不能征几个兵或征点粮……升迁可是需要政绩的;听说他大树下埋藏了一麻袋银子,一定是老佛爷手下的小太监,要不就是火烧圆明园时检了洋人落下的宝贝。县长打听了一下山溪界的大致方向,他就摸索着去实地考察了一回。他先走进了祖爷修建的小木屋,试探地打听银子和宝贝的下落。祖爷还记得江西时是怎样和官府往来的,很客气地陪他喝酒,陪他聊人情南北,就是提到银子和珠宝时他就只笑不言。县长便说要一条荣华镇到山溪界的路,但要祖爷捐钱。祖父说只有银子。县长问银子是哪里来的。祖爷说是江西老家带来的。县长问是不是在宫里当过太监。祖爷说没有,只有一千倾良田。县长问是不是火烧圆明园时捡了洋鬼子落下的宝贝。祖爷说江西离北京很远。

       辞了祖爷,挨黑时县长在草从里摸出一个五斤重的磁铁,一把羊角镐。他先用手指弹了弹枯干的树皮,听见了闷实的声音,没发现异样。他又赴倒在地,扯起耳朵听了听声音,只看见一只野物穿林而过。他又拿出那个五斤重的磁铁球在几棵老树下滚了几回,铁球并没有被什么银子吸住。没有了其他办法,他挥起羊角镐在大树下掘了五个大洞,最多看见了白色的石头。县长一无所获,祖爷却收获了通往山溪界的一条路。

       大约又过了十年,山溪界终于回到了文明社会。翠红肚里像生了一球棕树子,不歇气地生了十二个子女,大地已经分门立户,算起来已有十户。六月里,山溪界逃来一批流民。据说日本鬼子已打到武汉、长沙,一批人闻风逃命。他们在山溪界停了下来,先只是讨要饭吃,吃完后却赖着不走了,说要给祖爷耕种。祖爷问祖奶奶:“留下行不?”祖奶奶说行,若鬼子打来还多了些帮手。难民便停了下来,先睡在洞里、树上,后来自建了房屋。

      县长又来了次,和祖爷商谈征兵征粮的问题。祖奶奶说:“当兵困难,几百亩地无人耕种,我们划出一百亩给政府生产粮吧。只是挑出去不容易,人走的路都没有。”县长很高兴,答应发动沿途村民修条马可以走的路。三个月后路真的修了起来,五个月后修成。一百亩田的粮食在马背上一袋袋送往前线。借着修路的机会,县长又把银子找了一回,无功而返。祖爷倒被封了一个保长,虽然远远没有一百户。

         修路的坏处是可能引来日本鬼子。果真不出二月,鬼子就打到了湘阴、南县。厂窑一役,日本人就活埋了五千人。原先那些逃难的准备继续向西跑,一个纺锤似的胖大婶站上树墎,挥手号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继续跑吧。部份人听从了她的号召,往西跑了。翠红说跑不可以熄事,不如准备和日本人干一仗,留下的我管吃管喝。祖爷说,你真是够爷们。祖奶奶说,啥稀奇,穆桂英还挂帅呢。这逃跑能成啥事,子孙都不得安宁。祖爷说,山溪界从今天起你就挂帅吧。祖爷要守在入村处。祖奶奶说,不行,你带孩子躲上山去,看见日本人来了就往没路的地方跑,我一个娘们他们拿我没办法的。祖爷不同意。祖奶奶说,我刚挂了帅的。

        可能八卦又起了作用,有福气的祖爷并没有遭遇到日本兵,反而因为征粮有功,在当地的名气还超过了陈天华。只有一件事让他震惊,修路贪污了五百大洋的县长按战时法被枪毙在东门桥下,就是现在那个枪毙犯人的地方。

           家族按某种逻辑在继续前进。
 楼主| 发表于 2018-7-30 09:32:36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 魂兮归来]  第五章
      迁来梅山湾之前,祖奶奶做了件铁骨铮铮、荡气回肠的事。这件事让她写进了当地县志并在荣华镇流传下来。那时她已经八十一岁。

       祖爷爷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她就很自然地继承了他的保长,管理着山溪界的大大小小事务。这一点也不奇怪,民国的文化教育和男女平等观念如历史黄尘中的一缕清烟。祖奶奶本来就是个侠肝义胆、有大是大非的人。

        她生了十二个儿子,连同女人留下的一个,共十三个。十三的数字在民间带有神密色彩,很多人忌讳,但在罗氏一族,十三有哲学的深度,是生命的象征。

        考证历史后我才知道,当年那批逃到山溪界的难民是闻风而逃,那时候发生的是九一八事变,是在遥远的奉天,所以祖爷虚惊一场是必然的。后来战局在不断地向南推进,南京大屠杀、武汉会战、长沙会战都是后来发生的。再后来的厂窑大屠杀和洋溪湖血案,距山溪界倒是真正不远了,这让祖奶奶血气长虹似地登上了抗日舞台。

       祖奶奶已经八十一岁,身体仍算健康,虽不能像佘太君一样柱拐上疆场,但她的威信和号召力可以动员一场小规模的战斗。她现在能调派的是三十一个子孙、湘西逃过来的一批难民和国军溃退下来的几个士兵。有少量的枪和子弹,政府也正到处宣传做好配合国军进行抵抗的准备。枪弹是不多的,但每个人配了一把杀猪刀子,而且是又尖又锋利的那种。

        祖奶奶作了具有战术意义的安排,在入村的唯一道路上挖了好几个半人深的陷井,在陷井附近埋伏了七八个带梭标的壮汉。她叫几个壮实后生把她抬到莲花山顶一块巨石上,带去了一块和祖爷成婚的红洋布。她开了一个短暂的动员会:孙儿们,日本鬼子是狼,你不把狼打掉,狼就会把你咬死。国军来的兵哥哥说,他们就是畜牲,把我们的孩子挑在枪尖尖上耍弄,还畜牲一样地笑。他们若来了,先不要怕,然后要下得狠心,冲上去要往死里扎。我已做好了安排,入村的路上已挖了五个半人高的陷井,若有人陷进去,你们要看人的多少,若只有几个,你们就用梭标就地解决,若多,不要随便动,我摇红洋布把他们引到莲花台来,趁他们爬的时候,仗着我们人多,你们一窝蜂上,堆也要堆死他们。听进耳朵里了吗?

        三天后真的来了鬼子,是湘西一役打散来的。日本鬼子像水漫金山似地渗透到湘西山区,厂窑一案杀了三万人。由于受到中国军民的激励抵抗,他们的损失也不小。只来了十五个兵,是来搜寻三个躲进山溪界的三个国军。第一个陷井是发挥了作用,最头的两个掉了进去。他们荒了张,咿咿哇哇地叫了几声,并对天放了一枪。祖奶奶在莲花台上看得很清楚,做了个按兵不动的指示,然后挥动着红洋布并口里打着嗬嗬,吸引着鬼子爬向莲花台。他们见到的是个八十岁的女人,本想一枪结果了事,不想他们竟然还起了淫心,只朝莲花台放了一枪戏耍,打断一个莲角。祖奶奶没见过枪,但和祖父一起打个铳,因而没什么惧怕。她露出阳春般的笑,指挥着日本兵爬一个田大的石台。刚开始的时日本人还是很警惕的,四个爬台,其余十一个背台持枪站成三面,负责警戒。见四周平静如海,鬼子们放松了警惕,都想爬上那个高台去玩耍一番,因此十分钟后,那十五个兵全像一块块腊肉,持在莲花凹进去的腰上。祖奶奶见时机已到,大手一挥:“孙儿们,给我们!”四周的呼喊声响彻山谷,人群像铁桶似地围上来。鬼子荒了神,一时上下不得,村民们持梭标以待。祖奶奶便在上台用石头砸鬼子的手,或用一根长竹槁挠鬼子的腰,鬼子就哈哈笑一声掉下去了。村民们举梭标就刺,鬼子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剩的几个鬼子继续向上爬,想爬上去把祖奶奶做人质。祖爷的大孙就端起地上的枪,探素了一分钟后知道了放枪的办法,对着一个鬼子的屁股上呯了一枪,鬼子就像一个被杆被的鹅栗一样掉下来了,另几个一时不敢动弹。另几个孙也学着大哥的模样,打下了几个鹅栗。莲花台一役大胜。祖奶奶得胜回朝,摆晏庆功,接连三日。

        消息传出后,祖奶奶受到了县长的嘉奖。县长派人把她接到了新化大街,坐黄包车戴大红花游行。县报记者采访她,要她谈淡体会。祖奶奶牛气哄哄地说:“没啥说的,碰上了狼不能像羊一样冒得卵用。他们还用刀子挑着我们的毛娃儿玩,这是不可放过的罪恶。”按她的这句话,我猜想祖母若是参加了洋溪河血战,她会带着遗憾甚至愤恨离开人间的,这个判断基于两个事实:一是当年离开山溪界的难民定居在洋溪河的,无一例外地进了万人冢,她会恨铁不成钢的;二是被打死的日本人被政府以人道的名义也收进了万人冢,和中国人一样接受钱和香纸。人道是对人的,如果纵容魔鬼,就是对人的残酷,是非人道的。打个比方你更能体会我祖奶奶的感情……你是愿意被老虎一口咬死,还是愿意被挑在枪尖上欣赏日本人的狂笑呢。

       县长听说山溪界已有五十多个精壮劳力,劝说祖奶奶动员几个应征。经过武汉、长沙、南京、湘西几大会战,兵源越来越紧张了。祖奶奶回一去一说,除两个放枪的孙子,没几个人愿意去的,他们口头的理由是他们要跟着祖奶奶打日本。祖奶奶便为后代作了清晰的规划:两个打枪的孙子交给县长,一个读了几年书的和一个会经营田地的、一个爱打架骂娘的向东迁往梅山。祖奶奶心里的想法是:两个孙子要为国尽忠,这是责任;爱读书和会持家的繁衍子孙,这是责任;爱打架骂娘的可以自保,可以放心。祖奶奶这个明智的决策让她在罗家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罗家祠堂建成的时候,我去了离山溪界不远的海伦,看见祖奶奶的相挂在祠堂的正中。

         祖奶奶临死前念念叨叨,可能是牵挂着那两个送进了行伍的孙子。若是她再活上一岁,可能她会悲伤但会骄傲的闭眼。一年后,他们就参加了洋溪河大战。战争是极为惨烈的,空中有飞机投掷炸弹,地上有鬼子机枪横扫、刺刀乱捅。一排排人像枯黄了的叶子一样飘落,一些肚子、肠子和心肺像乌云一样卷起,血染红了资江。洋溪河一战,国军取得了重大胜利,三千日军只剩下了五百逃跑,可中国军民死伤了一万多人。洋溪河的万人冢就是历史的见证。祖爷的两个孙表现相当出色,他们地方武装是没有配枪的,他们就在战场上拾起枪,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在战场上攻击躲闪。大孙子消灭了二十五个鬼子,另一个孙子消灭了十三个。按一换一来说,他们已建立奇功,但他们都没能挡住一颗致命的子弹。他们经历历史但没写进历史,连地方志都没进。历史只留下了洋溪河的名字,但正如祖奶奶说的,他们是为子孙。

        祖爷和祖奶奶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他们只以某种精神的形式回荡在空气里,一部分在延续、一部分在忘记、一部分在更新……


 楼主| 发表于 2018-7-30 09:35:52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8-7-30 12:32:32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8-7-30 15:54:29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8-7-31 07:23:32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魂兮归来]  第 六 章

       我的爷爷叫云莊,自号都汉,就是祖奶奶把他迁到梅山湾的那个读了书的孙子。若计算他的文凭,应该只能算小学,因为他只断断续续读过十年书。山溪界是从有难民涌进时,才开没了一个私垫,先生是个白了胡子的清朝遗老。跑到山溪界后,祖奶奶见他身材虽然高大,但脸色苍白,狭长如一片豆角,又能说得些子曰诗云,便委任他当了私塾先生。

       爷爷身坯高大、五官端正,形状和气质都形似康熙,天生就有点当官的料,可他连甲长都没当过。在私塾里,他比同年纪的孩子高出了一个头,言行举止也要成塾和大气了许多。这倒成了他被欺负的理由,这群孩子像狮子围着大象,拧他的手扯他的耳朵,竟然还想抬他撞油。他就站在哪儿纹丝不动,不气恼也不笑。只有白胡子外去有事叫爷爷维持纪律时律时,他才露出点小孩子天性。爷爷往讲台上一坐,精气神都有点像先生的,举根戒尺模仿先生的动作,神态都很像。但下面的学生并不真正害,开始玩起了斗蟋蟀、画鬼符。有个调皮鬼带来了几颗皂角刺,他先拿着刺了同桌一下,那个胖子娃杀猪似地大叫起来。屋外传来先生的咳嗽声,孩子们才正襟危坐,放开喉咙拉长声音读:昔我……往…… 矣,杨柳…… 依依,今我……来斯,雨雪……霏霏。读得摇头晃脑,有的还会仿佛先生含笑捋须。祖奶奶很喜欢这个孙子,认为要是能读书的话,将来一定有出身的,可惜多年前就不搞科举了。

        他这种谦和有礼的儒性特征全部带到了梅山湾并传给了我爹。我始终对那种无是非的谦让怀疑而且反感,可能是受祖奶奶打鬼子的影响。

       爷爷迁到梅山湾时已经三十四岁,带去一个老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八百个光洋和二百两银子。后来是用法币了,光洋成了仅可收藏的文物。银子还是有用,爷爷用它买了三间老屋、七八亩田,开始了新的生活。无疑,爷爷是受了环境局限的,若知道山外还有一个世界、时代最前沿的人正轰轰烈烈地创造历史,他一定能成为其中的一个。可他目光只着眼于开创家业,考虑如何扩大他的田地,如何成为一个有名望的乡绅。

       他有一个哥哥叫田庄,就是和爷爷同时迁过来的那个善于经营田地的孙。他没和弟一起迁到梅山湾,而是迁在相距二十来里的羊鼓垅。他善经营的天赋马上得到显露:羊鼓垅林木荗密,一条约十余丈的溪流通往山口、大溪。田庄伯爷便雇人砍了很多竹子、杉木,扎成排,放到山口、大溪,在那里息宿一晚,然后入资江,去洞庭,然而去长沙、九江、无锡等地。

        在我的印象里,爷爷经济一直都很窘迫的,读书人除非当官好象没几个人发财的。为解决日用开销、人情南北、送书,爷爷没少折腾。他就和哥田庄做起了贩木、贩鱼的生意。那时候,林繁茂、雨量丰盈,途经梅山湾的那条两丈宽的河也能放排,爷爷就扎成大木排和伯爷田庄约定在大溪会合。

        同去的还有小弟楚庄。我不知楚庄与楚霸王是否有关联,他天生就有霸王的性格,他不爱读书,但喜欢打猎,打小就和祖爷爷穿梭在林子里,学会了赶山、打嗬嗬、放笼子放绳放网。祖爷爷很喜欢他,十岁起就带他上山打野物,十二岁就教会了他放铳。因铳的后坐力很大,被冲断了一根拇指。其实他就一样不好,就是喜欢霸蛮,打过哥打过弟打过娘打过爹。因为霸蛮常常得到一些好处,就像如今的医闹、校霸和地痞,他就差不多要以此为生了。

       田庄本来很不想带他去,生怕他走出山外就会惹事。爷爷说,打虎还得亲兄弟,趁他年轻时我们得教会他一点生计,何况现在兵荒马乱、盗匪出没,楚猛子能保生意平安的。

        我常常想,放排一定是一件很浪漫的事,远比我像一口钉子似地固定在一个山角里当老九强。爷爷他们准备好柴米油盐、被窝铺盖放上排后,便要开启他们风帆涨满、随江漂流的浪漫旅程。饭菜主要在排上做的,有时也岸上做,一个羊角镐似地泊定锚插进土里或麻索子拴在岸旁的树或石块上,选一块小平地做饭,和小时候的过家家一样。楚庄霸蛮的性格在这时也体现出来,他仰面八叉地躺在一个看鸭子的棚里,只等哥们把饭菜送到嘴边。田庄爷便小声埋怨我说:“云伢子,我说过带他去只是一个包袱,你要带你管管啊。哥哥都晓得孝悌一下,亏你还学了孔孟。”田庄爷做事精明,但改不了碎米子嘴巴,喜欢唠叨。爷爷笑了笑,说,兄友弟恭,我们先友了再说吧。

       事实证明楚庄爷是个包袱。途径鲇鱼口的时候,楚庄爷闹着要停下来吃饭。天色渐黑,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茅草街,田庄爷和爷爷本打算到那里后上街住宿一晚,可楚庄爷就是不答应。再恼火的是,停靠岸边的时候,楚庄爷看见山路上一个小洞里,一只野猫子人一样地矗立着,闪着绿莹莹的光。楚庄爷轻手轻脚走过去,到洞边时迅疾堵住洞口,野猫子从他胯下梭子鱼似地钻过。田庄爷又唠叨起来:“带你来卵用!捡一把柴不见了影。”楚庄爷把野猫子的事和哥俩一说,本以为能得两句让他快活的话,不料这次连爷都唠叨起来:“树起像人形的,一定是山神或精怪,惹不得的,人要有敬畏!”可楚庄爷一点也听不进去,还说下次来要在洞里装个笼子,会有野猫子肉吃的。兄弟仨闹得很不愉快。天黑了,就靠岸边过了夜。

       楚庄爷终于给爷爷争了一回气,论证了“重铁也会有钢”的道理。排到九江,刚一靠岸就碰上了一伙强人,他们个个面黄饥瘦,极恶穷凶,首先登上排来,叫他们交出吃穿用的东西。田庄爷凑近爷爷耳朵,小声说:“你和他们说说道理,你说过孔子说理能退山贼的。”爷爷便向他们求情说好话,说家乡发了大水,不得已漂流到贵地,请各位手下留情。财物尽管拿去,但不要伤了我那个十六岁的弟弟。楚庄爷早已看见土匪上船,但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仍然躺在鸭棚子里睡。本想看看两个老兄的本事,却见他们唯唯诺诺,迂腐不堪,听到老兄求他们对自己手下留情,就有点自尊心过不去。他暴起,从鸭棚子里摸出一把斧子,跳到排头:“少废话,钱物都没有,有狠的把我这八斤四两拿出!”为头地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后退了一步:“你,你要干什么?”“干什么?我要你脑壳!”好像是一个狗头军事走过来,说:“爷,你不要这样霸蛮,我们只是想找点吃货。大哥,走吧。”见他们要走,爷爷反倒把船上剩余的油盐米腊全送给了他们。远去了那几个土匪仍在念叨:“啧啧啧,比日本人都凶。”

         楚庄爷因觉得自己退匪有功,问哥要了这次生意的成本和利润。从此,一个文斗与武斗谁凶的论题在三兄弟之间展开了讨论。
 楼主| 发表于 2018-7-31 07:25:15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魂兮归来]  第七章

       祖奶奶的英明,在许多年后得到验证。迁到梅山的三兄弟,除了楚庄爷那族,云庄和田庄都发派了很多人。虽然找不到什么大官,在各行业都有翘楚。我一直试图找寻出家族发展的逻辑,如同探寻玛雅人为什么会消亡。

         我穿过梅山湾那条阴暗逼仄的小巷时,我只要微眯着眼望向青砖墙的那头,祖爷爷便会从遥远处向我走来。可能这只是一种奇妙的感应。他向我耳语了几句,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对面尖山湾顶。我拿不出确凿的证据,但这是事实。那个地方就在我家对面,快要下雨时就会阴沉沉的一片。我总觉得那团挥之不去的云是我家的遗传密码。

       当我还只有七八岁的时候,梅山湾在我眼里是一幅灰白色的画。大约的印象是这世上有许多人,其中一个是我爷爷。已经八十多岁的他接受着儿子们的供养,不需要再下地劳动,可他是闲不住的,一个红沙子坡上种满了高耸入云的旱烟。儒家的礼教早已化成他的血液……他自己是不抽烟的,也不卖,但来人必装。他有一个椭圆形洋铁盒子,里面装满他切地旱烟,把我的废书废纸裁成了手指长的纸片,见人来了大老远就打起了招呼:“喂!石明叔!门槛上息息,抽壶草烟。”他最终也死在这个烟上,在红沙子坡上晒烟时,接连倒退,摔在了河里。从此没起过床。一年后就死了,死时屁股上溽起一个炉仓大的烂疤(炉仓,一种铁制的圆形的比锅深的煮东西的器物)。

        从爷爷与奶奶的关系中,我发现儒道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唯一的用处是人前时他们会相敬如宾,人走后马上会生起龌龊。从我出生那天起,我没见他们睡过一张床,没见他们同桌吃过饭,他们被儿子分开着供养,若是共同宴请客人,小脚的奶奶和大脚板的爷爷也不会呆一起的,饭是由儿子用一个小茶碗打进房里。他们唯一相同的地方是好客,客人来了,爷爷用铁盒子装旱烟,奶奶用青花碟倒花生。其他时间互不言语,可见矛盾是很深了的。

       为什么能生四男二女,成为当时很旺相的一支,我只能从几个老旧的物件推测出他们年轻时的关系。一面洋镜子和一把紫木梳,是爷爷放排时从汉口汉阳给奶奶带回的。这两样东西她极为珍惜。她是个极讲究的人,虽然三扇旧屋就像早年薛仁贵住的破窑,她要用自制的棕扫把扫得没一点尘灰。一天至少照三次镜子。客人来了时加照一次,用紫木梳把头发梳齐,还抹一点菜油。她是裹了小脚的,每天要洗一次,用剪刀剪脚后根。爷爷外里收拾得齐整,但房间里常常有点尿骚气味,因为尿桶子就放在他的脚头。

        爷爷有个爱看书、爱谈评的习惯,这在奶奶看来是不能容忍的,这是从我老婆处推理得出来的结论。他放排到无锡时买回了几本《论语》之类的线装书,被他翻过了无数回,差点要韦编三绝。因为比别人多了些见识,看见人便要拉进屋道南北二经。这又是奶奶不能容忍的。牛皮吹得讨高耸入云时,没文化的奶奶就会总结一句流传后世的经典:“狠什狠,作一世田欠一屁股帐。”发过牢骚,她还得招待一青花碟子的花生。爷爷很不服气,骂奶奶是莠米眼睛、尿不过三尺。为换回失去的虚荣,八十几了还要与后生子抵力。插完田的间隙,两个二十几正当年的后生子在堂屋中合起来用扁担和爷爷抵力,爷爷神色轻松,像一面微笑着的墙。

      这些都是记忆中的印象,正式的故事得爷爷作田开始。

      我总觉得,祖奶奶把几个孙子迁往梅山湾是很明智的。那是个富饶的河谷,四周是莽莽的森林,只有几条河与外面世界相连。梅山湾在洢水河的谷地,呈一个u型面向长沙,按风水的说法,可吸收可容纳。这是一个文明很成熟的地方,据历史记载和当地人研究:北宋开梅山,杀梅山蛮一万多人,从此文明与蛮文化渐融,形成了独特的梅山性格。

      爱好文化的爷爷选择在这里,带着年纪还小的楚庄爷住一起;而田庄选择了田多还靠一条大河的羊鼓垅。这是各取所需的结果。

      因为是继承了成熟文明的原故,爷爷没经历祖爷的饮毛茹血,但日子仍然是艰难的。爷爷是有压力的,他又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三十亩地只请了一个长工,九张嘴吃饭,三个儿子读书,小儿子还小,帮不了什么忙,奶奶又是小脚,又爱精致,一天只能磨蹭着做点家务,艰难是可想而知的。他天不亮就起床,带头天做好了的两个饼,背一个竹罐子,去挖土、锄草、整地,一直干到月明星稀。

       运命就像随风飘洒的种子,奶奶视如亲儿的那个长工,后来当上了大队支书,爷爷没被恰于其份地划为地主……那时候,他的地也差不多卖掉送了书。善经营的田庄成了几十里闻名的大地主,全身的肉被打得稀烂,楚庄爷理所当然地成了贫下中农,过了十多年极荣耀的日子。

       历史有时会发生可笑的逻辑,然而它像一条河流,曲曲折折,方向却不会改变。

       思考这个问题时,我正在一个毛皮纸糊的老窗格子下,写些自认为是人类明智的语言,额头上沁出许多钢球似的汗珠,痛苦得脸有点抽搐。祖爷爷便和我说了一句话:“七十古来稀,传承才有意义。”

        受他的暗示,我脑子里突然间吹过清风白云,苦痛全消……祖爷爷就是我的精神止痛膏。是啊,我老以为历史距我遥远,与我完全无关,其实它就在我身边。黄兴在长沙的善化,距我四百里;毛润之在韶山冲,距我三百里;陈天华就在荣华镇,距我五十里;而我的祖奶奶和爷爷,就在我身旁,在我记忆里在我的血液中。
 楼主| 发表于 2018-7-31 07:29:39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魂兮归来]  第八章

       梅山湾的阴教,方先生是排第一位的。有人亲眼看见两个师公子斗法:相隔了几间房屋,方先生手剁木床,另间房子里师公子的钱纸香烛齐刷刷地跳到地上。方先生杀了一只雄鸡,扭断鸡老壳往空中一丢,说,鸡扭脖,那人的脖子歪向天上,十个人也不能扳转过来。爷爷是正义的化身,还受维新派引进西学的影响,一直把这当成传书,不相信方先生有如此能耐,直到他在一块旱田里挖出一只土鲤鱼腰歪成了一张弓他才相信些迷信。

       七月流火,爷爷穿套青布衫子,在龚家垅挥汗如雨。那是个野物经常出没的地方,祖坟山就在它的反背。为什么叫龚家垅呢?我猜很多年前住着一个姓龚的家族,现在除了若干已扁下出的坟堆、寂寞的疯长着的黄丝茅,就是一长溜呈阶梯状的饭碗大的田。田龚上经常被野物挖了被茅草盖住的洞。楚庄爷还经常在这一带放笼子,三五日可捉到一只田盲猪。

        快日落的时候,爷爷快要收工。笼罩着点阴气的龚家垅似乎来了些似曾相识的人……当然只是影子。爷爷最后一锄下去,钉的一声,好像是砸在石头上,一只土鲤鱼从他的锄头下钻出。爷爷连忙拿锄头追打,三二步赶到,一锄头下去,打断了土鲤鱼的一条腿。土鲤鱼嗷嗷怪叫,慌忙里化成球的形状滚下了坡。爷爷因为用力过猛,腰闪了一下,脖子歪向西边。

       他是歪着脖子回家的。奶奶见他一幅望天狮子的样子,气恼地说:“是啥了不起,不就是读了几句书么!”爷爷说,今儿看见了一只土鲤鱼,还打断了一只脚,就是没捉到,反而扭了脖子,哎呦喂。活该,奶奶说,那号怪里怪气的家伙,有神气的,是你能动的么?

      直到第二天,奶奶看见爷爷还是像个望天猴,她才相信爷爷说了真话,叫大孙子去请了方先生。

      方先生那时已经七十,皱迹巴巴的一个老头,但脸色鲜红,健步如飞。他穿身有些破旧的黑白相间的道袍,腰子上别把二尺长的桃木剑。据说他只闭一只眼睡觉,床前的木衣架上挂着他只有睡才脱下的道袍和那把桃木剑……他得罪的鬼神太多。

        对于捉鬼杀神的事,方先生成竹在胸。他杀了一只五斤重的雄鸡,烧了纸钱香烛,嘴里念叨叨地转圈。爷爷手摸脖子试了试,仍转不过来。方先生来了火气,将还流着血的雄鸡砸在黑板壁上,血顺着板壁流成了一只土鲤鱼的样子。方先生提起桃木剑,大喝道:“好话讲尽,莫怪我狠,看剑。”桃木剑真地钉在了墙壁上。爷爷的脖子像松了一口锣丝钉。

        方先生的技艺传给了儿子,就是后来常给我剃游魂、给我家母猪催奶的乱叭子。有几个后生子想学,主要吸引力有两点:一是那是立杆见影的效果让他们好奇并且感觉威风;二是可以赚几个鸡蛋和酒钱。方先生说,鬼也是命,杀多了要折寿的,教乱伢仉是冒得办法,为住邻舍三病二痛。

         爷爷本是个不信邪的人,亲身经历了后暗地里生起敬畏之心来。楚庄为什么会生一个癫子,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他想起一件类似的事,似乎与土鲤鱼相通。放大排那年,楚庄看见一只树成人形的野猫子,他惦记着要放笼子捉了,有个地主承诺换给他一担谷。他把捉野物的笼子搬上木排,招到了两个哥的反对,他们都认为那是不务正业的事,还有可能带来凶灾。楚庄欲心不死,他早两天就把笼子搬上船,藏在床底下。到了那个地方后,他又闹着要搞饭吃,趁哥俩不注意在那个洞里放了笼子。等到返回的时候,野猫子真地关到了。俩哥都不吃他捉的野猫子,还劝他放掉。楚庄说,放了的是癫子,我能卖一担谷钱。

      爷爷请来方先生做法。方先生照常烧钱纸打卦。可不管怎么说,两卦就是不同时扑地,打多了时,卦片子还弹跳起一人多高。方先生说,我剩两年阳寿,不想再杀鬼神。

       这种暝暝中的报应让爷爷十分吃惊,口头上没有承认但心里已经认可。梅山湾组织打猎的时候,他郑重其事地交待:进山前一定要念咒语,一定要打大放小,网开一面。

        关于这种猎物而生报应的事,在我人到中年时才看见一件。报纸上说,某地位书记因在酒店明目张胆、自以为荣地吃掉五只穿山甲,被查处被撤职。

         也许,排癫子癫在情理之中。
 楼主| 发表于 2018-7-31 07:32:06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魂兮归来] 第  九  章

       如果大部分人读不起书,那这个社会是有问题的;如果很多人不读书,那同样是有问题的。楚庄爷的两个儿子,就属于不读书的那种。

         大儿子叫排先,是天生不务书的,但他在打猎、学匠艺方面有异于常人的天赋。打五岁起,他就跟随父亲进山打猎;二十岁的时候,他扛着火铳和父亲围堵一只野猫。眼看着野猫被围到了一片枫树林里,排先高兴得端铳就放。明明看见野猫子慌乱中撞在一棵的枫树上,并且露出猪血一样的颜色。排先跑过去要检,忽然间那只人样的野猫不见了。排先碰在枫树的一只眼睛一样的节疤上。

       回家后,排先扯起了猛疯。他学过篾匠,屁股上挂把破篾的刀。走在安劳牌那条阴浸的小山路上时,他就会举柴刀,对着天意味深长地笑。若是我从母亲那个畜牧堂回家碰上了他时,我就会躲到林子里去,生怕他拿刀子砍人。其实,我常常看到大人们无所畏惧地从他身旁经过,父亲还给过他一个梨子,他还晓得对着父亲先天性地笑。

        当走远些了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脱离了危险,便手做喇叭,罩在嘴上大叫:“排癫子来哒啊!排癫子来哒啊!”父亲就喝斥我:“礼貌点!那是你叔伯!”

         另一个儿子叫排三,专门玩土疙瘩,五岁起就晓得种菜刨红薯。他做事勤快,但动不了多少脑筋,效率如同蚂蚁。他不太作声,打人不过骂人不行,同村人说他老实得痛。看来恶不一定能够遗传,或是楚庄爷的恶和排三的糯弱要实现阴阳的平衡。

        楚庄爷可是恶出了名的。每逢过年,他就担担篾箩去两个兄长家取年货,包括米、油、盐和腊肉。头两年兄长都自认倒霉,可一而再再而三就脸色不好看,两个嫂子还念起了啰嗦,楚庄爷便将两个老兄绑在屋柱上打了一餐。这事差点儿记上了族谱。两个儿子可没继承楚庄爷一丝儿霸气,一个癫了,一个糯弱得像块豆腐。

       爷爷走了完全不同的路线。几个儿女也渐次成人,大儿子还成了家独立了门户。爷爷奢望四世同堂,谋划着合起来起个大屋,几个兄弟也同意,无奈崽大爷难做,娶的媳妇没一个同意的。因性格各异,付出不同,兄弟间发生了几十年恩怨。

      大女已收了田家塅作麻衣的纸封子,嫁了个孔子路上遇到的道人。他就是我的大姑爷,我对他记忆深刻。

       大姑爷者,爷爷之女婿,我之姑父姑丈也。因为年代久远,所以形似古老,我叫他古老的大姑爷。

     记得我5岁时,他大约六十到七十岁,没啥文化,没啥个头,没啥神彩,其状大抵如"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因为腰短臂长,手掌阔大,别人府首即拾的东西,他能不府首摸拾。在我依稀的记忆里,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爽朗的声音。我不知其名,大概名中有一"作"字,爷爷叫他"作麻衣"。

      他距我家不足5里,因而往来勤密,一年内拜访岳老小舅不下十次。来的时候,他不带多少人情,有时砍几两肉,有时拿几升花生,有时两手空空,偶尔给我捎一到两粒塘,讨我满心欢喜,讨我难舍难分,也不替爷爷做事,主要和爷爷道评。谈评时,爷爷激情满怀,绘色绘声、重复不啰嗉地畅谈他的光辉岁月,理想人生。爷爷牛高马大,英气逼人,他也没什么文化,做得一手艰苦的农活。干的虽是体力,但心里藏着一个文人情结。姑爷始终恭敬端坐,不时"嗯,是的"几声,表明他听讲认真,看不出敷衍应付,也看不出溜须拍马。谈话总在"敬老爱幼,疼爱关心"的氛围里结束。

      大多数时间,姑姑跟着而来。她不是奶奶亲生,但外人甚至内人无法看出。她孝敬爷爷,但和奶奶更显亲密。奶奶是小脚,重活粗活无能为力。姑姑来了,就帮奶奶干些洗衣洗被的家务。母女都是"和风细雨"的性格,又都是嗑家常的高手,其亲密状胜过现代闺蜜。

       依稀的往事里,我一生难忘的是姑爷送兔子。虽然也不足以让我心潮澎湃.刻骨铭心。

       姑爷不守株而得兔,他没留着独亨,而是送来孝敬岳母岳丈。他用棕叶绑着兔腿,一根山楂棍挑着,晃荡晃荡地赶向我家。进了院门,待我叫过姑爷之后,将兔子在我鼻尖上一晃,吓得我连退几步,慌了神。待我回过神来,不活生生但水灵灵的兔子已发出诱人的香味,这比一粒糖更能唤醒我的脾胃。爷爷看见了,嗔怪道:"作麻衣,什么好的都拿来我吃,就不晓得自己吃吗?"姑爷说:"这算什么!你一个女儿都舍得把给我个无用的麻子,一个兔子能养大一个姑娘?"姑爷不光孝敬丈人,还疼爱妻舅。我父亲最小,体力活最重。每次来,他都要言语关爱。他给父亲夹了一条最大的兔腿。

       姑丈早走了,几十年没听人叫作麻衣了。在无边的网络世界里,他只是颗很暗很暗甚至没有亮的星星,然而在我心里,仍有萤火虫似的一点亮,让我怀念,让我思考,让我提神……
 楼主| 发表于 2018-7-31 07:35:00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魂兮归来]   第  十  章

        爷爷重视文化,几个儿子都想送书。他说,读了书才可以当官。民国时读书也需要钱,虽然不多,但三十亩地少了儿子的劳力,已经五十多的爷爷也很难对付。当然也可请长工短工,工价也没现在贵,可光供长工吃饭、穿衣、养崽、做人情,开销就很难支撑。他只请了一个长工,就是前面说的后来当了支书的那个人。他叫曹云阶,人称曹阶先。

        因为家里穷得没有饭吃,拖绿鼻涕起就寄养在我们家里,爷爷奶奶是把他当儿子带的。小时,他天天跟爷爷去地里玩耍;十五岁起,开始帮爷爷做事。奶奶从没把他和儿子分成两样,有肉和鱼崽仉时还让他先吃。清汤寡水的年代,曹阶先被奶奶养成了胖子。

         最先送出一个书来,读的是袁隆平读过的安江农校。大伯父端上了国家饭碗。我的记忆里,他性格很内向,除和人礼貌地打招呼外,平时很少说话。我和他相差了五十多岁,可能是代沟太大,我在他眼里就是一只飞在花草间的扑猫子(蝴蝶)母亲有句话是铁一样的事实:你们没吃过伯父的一粒糖纸子。不过,他对我父亲还是很心疼的,对弟嫂也充满长者之风。他对我的关爱局限于默默地关注。我在他工作的农场里吃过一顿饭。

         他的经济和爷爷一样紧张,要养五个儿女。因此爷爷提出要修一个大屋时,他沉默了很久。因为他先成家,爷爷分了他一扇黑板壁。他的工资偶尔也支付爷爷一点零星开销,或帮他结了赤脚医生那里的药费,其余的由伯母支配。他也实在太难。

       第二个伯伯读了初小,一大早毕了业,在柏雨界当老师。他的工资从没拿出一分,在三伯出钱我爹出力的情况下修的大屋倒被他要去了一半,这导致已经八十岁了的娘半个世纪了仍没消弥怨恨。

        三伯是读书出了名的那个,读得骨子里只剩下仁义道德、孝道亲情。他边读书边帮着给爷爷奶奶做事。因为太入神,将水挑进了他读书的楼上谷仓。他同时考上两个大学……北京大学和湖南大学,一前一后来了两个通知,他就进了湖南大学。听说部队里不要钱还有钱发,随后入了伍,当上了一个海军。若不是牵挂父母兄弟姐妹,他本可以留校任教或搞科研,中国人渴望百年的航母可能与他有关联。他转业到地方当了一个小小的老九,文理皆通,还能吹拉弹唱,可我没见过他因教书而出过名,一直在一个不出名的学校不出名的教书。

       据说他包子能一口气吃下九个,但他会带回去五个。他对自己的生活十分潦草,穿件吊灰衣服,头发胡子让其自然生长,虽然温和有礼,却有点固执傲气,是打心眼里看不起人。成不了大事做不成大官是情理之中的。

       我也没吃过他一粒糖,也许他根本就没有买一粒糖的钱,因为他从没小气过。在部队时就把钱全部寄回,教书后没成家前他把工资全部交给他的弟媳也就是我娘。我娘说,起屋的钱全是他出的,工全是我爹做的。而且只有我爹才请得动外工(免费帮工)。兄弟俩合力起了当时当地最大的屋,一半分给了二兄,他们小哥俩分了另一半,还很理想很浪漫地约定今生不分家。

       我老在思考一些社会性的逻辑问题。中国人是极重人伦关系的,二千多年的儒道大一统还是没有实现爷爷的四世同堂。在起房子这件事上,当了支书的云阶先帮上了大忙,批了两亩的屋场地基。我想,这只是回报和感恩。他们都有自己的为人标准,和现在的一官得贪,七大姑八大姨俱荣还是有区别的。

        另一个逻辑是,当年一个儿子敲着尖锣上大学,如今一个孙子钢琴过八级、一个想考清华。他们精神上有什么联系,此问题我正在研究之中。

        爷爷的时代局限性表现在,他没有突破“女事耕织男读书”的传统,两个女儿是没读书的,只接受了“孝敬父母、友爱胞亲”的传统。他们特别怜爱我那为父母为兄长而没读几年书的父亲。
 楼主| 发表于 2018-7-31 19:43:03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上部加标题:精神的血液。下部标题:走进生命的深没。精神部标题:对话孔老
 楼主| 发表于 2018-7-31 19:45:25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泄私怨云阶先救主讲礼义二姑爷受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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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阶先的效益又一次显现出来。他就像是野地里无意间洒落的一粒种子,不经意就已长大,并开出了繁茂的花。当年来到爷爷奶奶身边时,还只是一个拖着长鼻涕、愣头愣脑的松木砣,这会儿已长成牛高马大、一是一二是二的小后生,还受了爷爷一些儒道影响,学会了礼性纷纷。他出生后就成为了很纯正的赤贫,寄生在爷爷奶奶处长大,又说得出几句话,二十几岁就被选为了大队支书。


? 他面对的第一政务是划分地主。根据上面的文件和公社书记的指示,他派几个冒得饭恰的村民测量核实并登记的田地,划出了一批地主,可还差一个指标,这可让他犯了难。按文件规定,田超过七亩者直接划为地主。爷爷原有田地三十亩,这些年送儿子读书卖掉了二十四亩。虽然没达到文件规定的面知,但成了第一候选人。


? 云阶先摸摸后脑,伤透脑筋。文弱的文书提议:云庄子当年有三十亩现在还有六亩的,就选他吧。云阶先恶狠狠地瞥他一眼,恶狠狠地说:“你晓得么子,政策是七亩少不得一分。”“那选何咯?还差一个完成任务。”“选光生子,那是个应该下油锅的地主。”光生子也只有六亩田,但云阶先去砍柴时受了他的辱,云阶先此时还是有点私心的。


? 批斗地主的时候,田庄和光生子都打死了,唯独降级为中农的爷爷活到了八十三岁。要不是红沙子坡上晒旱烟摔在挨聊牯(石头)上,我估计他能活到九十多。


? 二女儿也要出嫁了,看上的是大黄冲一个富农。爷爷受了一些牵连,但也免强熬过了那段岁月。大黄冲人自己没读过什么书,但羡慕爷爷的威望和文化。


? 二姑爷叫瑞生,在爷爷面前总是毕恭毕敬。“外公你老是威望好啊,几十里都有名气。”奶奶对姑爷还是不同如儿子,也极尽礼仪。良好的家教让二姑养成了大家闺秀,几个儿子都教得礼性纷纷。他们个个都爱好点文化,特别羡慕爷爷写的字。“啧啧啧,几十里路我都冒见过这样的行书!”
外甥经常来我家玩耍,进屋给外公外婆请过安、喊过舅舅舅娘后,便盯上了屋柱上的几幅对联。先赞美一番,二舅高兴一阵;然后商量着提点建议,二舅一脸乌云;然后闭嘴,说自己是脑壳发晕。


? 人家说庆华子(大外甥)有点假里假气,可我发现他对别人倒是很个性的,看不得假人假事,骂过干部,骂过假文人,可见他是真的佩服爷爷。


? 我总觉得,文化对二姑爷家是深有影响的,几个外甥的子女考上了很好的大学,里面应该有罗家人的基因,老表们也因有罗家血液自荣。这是文化决定人生、家族、民族的一个典型例证。
 楼主| 发表于 2018-7-31 19:46:21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第 十 二 章蒋队长垫石头罚站? ? 楚庄子拿壶洒换儿
??
? ? 爷爷的草烟子也受到了回报。批斗大会上,爷爷没有挂牌子,也没有挨鞭子,但要求站冬水田。这不是法律的规定,全由公社书记、大队支书口头决定。云阶先已经仁至义尽,只得吩咐队长蒋石明:“牵云庄子站冬水田!”蒋石明起初有点犹豫,拿不下脸面又狠不了心,但自己不想站的话就得无条件执行。


? 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平时好端端的两个人,突然分成对立的阶级,还要一个打倒另一个,感觉很不自然。以前,看见蒋石明爷爷都要喊他进屋,装他一壶草烟,拿着他手坐到门槛上道评。爷爷有几分炫耀的意思,这是他唯一的乐事。


? 蒋石明牵着爷爷站到指定的冬水田里。爷爷发现烂泥巴田里埋着一块石头。爷爷很倔,自动站到了石头旁边,稀泥没过腿肚。石明子一旁大叫:“站到原处,中农阶级不知好歹!”爷爷站到原地,可感觉那石头硌脚,仍站回了软乎乎的稀泥田里。寒水刺骨。蒋石明私底下对爷爷说,石头特意为他垫的。爷爷的脚每年冻烂一次,还惹上了风湿,这是谁也没法改变的事。在鼓动夫妻反目、父子互见刀兵的年代,这是件极人性、极温馨的事。


? ? 命运有时滑稽,有时还不可理喻。楚庄子两个儿子,一个发了癫,一个糯弱得要死。到五十多岁的时侯,他强迫别人抱一个崽给他,好延续他强悍的血脉。他像和人换牛一样,暗地里去看过牛架子。他说,架子几好的牛要大样、壮实,还要有点狠劲。那人家穷,两壶酒一个纸封子就可抱回来的。他瞄了一下小牛牍的身架子:高大、壮实。试着和他扳了一下腕子,五十多岁的楚庄子像一面要倒的墙。接着去纠他耳朵,山猛子就跳起来骂娘。山猛子爹说,快莫骂,楚桩子会割你鸡公的。楚桩子说,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有冲打的货。


? 抱回山猛子,楚桩子心里大悦,以为传承了他的好血液。不料吃饭的时候,山猛子碜了一下牙,跳起来大骂:“楚桩子,我冲你娘。”


? 天色渐暗,一只白得吓人的猫在田野里奔跑,还呜呀呜呀的叫。爷爷挖了那只土鲤鱼的脚后,开始相信些神气,见楚庄爷和抱崽子吵,便劝他找方先生弄弄。方先生穿着黑白相间的道袍,舞弄了一会桃木剑,说,这次没看见鬼神。我至今也没见过,但我相信,因为学了阴教的乱啪子借方先生的阴魂叫我母亲的母猪下奶它就得下奶。


? 楚庄子之所以要找个冲天的,因为早年他靠冲天在兄弟那得到了许多好处,这些年又超贫下中农的光,日子一直过得不错。公平点说,楚庄爷算不得村中一害,他除了打过哥、祖爷和祖奶奶,并没有到处霸蛮,对上下屋的人,他还讲点义气、喜欢帮点忙。


? 这算不算中国人的一个特点,当我听人说外国留学生比中国学生待遇高了几百倍时,我才想起楚庄子欺亲媚外的事。也许这又可作盛产汉奸和崇洋媚外的一个证据。


? ?一条血脉像条蚯蚓似地向远方延伸。
 楼主| 发表于 2018-7-31 19:47:41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魂兮归来]第十三章


? ? 十三是个神秘的数字,好像黑暗处的一只眼睛。写到第十三章的时候,我的喉咙里卡了一根刺。我不明白,当我写遥远的祖爷爷祖奶奶时,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连我把祖奶奶写成了妓女也没招受指责,也许是我揭示了祖奶奶高于常人的品质。可人物以“我爷爷、我奶奶、我伯伯、我亲爹”出现时,就有人跳起来大骂,并且想把它作为证据将我告上法庭。


? 我自然是极不愉快的,好在我对这世界本来就没有真切的感觉。我好像浮在空中,身子和心从来没着过地。我存在吗?我在那里?那些像树叶子一样飘动的人,究竟是在阴间还是在阳世?我总觉得,阴间和阳间有一条相通的路,而守着这条路的就是方先生和乱啪子这类有阴教的人。


? ?我决定放一次阴,这是梅山文化的一部分。


? ?放阴的是阴干滩的张先生,他可以代鬼神说话。烧过钱纸香烛请来阴魂后,张先生的魂灵就开始脱离了躯体,神色木然但栩栩如生地说着男或女的声音。我不知道他发出的是不是祖爷爷或祖奶奶的声音,因为我和他都没有听过祖爷爷和祖奶奶的音腔、音调和音韵。男声和女声找不出一丝儿模仿的痕迹,一些小细节与流传下来的故事完全相同。


? ? 张先生放阴艺术超群,我最叹服的是他能与时俱进。他采用了当今最先进的五鸡技术,让我骤然间见到了相隔多年、神思渺远的祖爷爷和祖奶奶。


? 在一个被放大的手机屏幕上,祖爷爷和祖奶奶像被采访似地出现了。祖爷爷穿件仿绸白纱,胸口是布做的扣子;祖奶奶穿一件杜鹃花一样红的、腋下扣扣子的半短纱子。两个都算美的头贴在一起秀着恩爱。


? 我是心惊肉跳一下后才开始平静。按辈份当然是我先打招呼:“祖爷祖奶,是你们吗?”


? 祖爷祖奶毕竟多成长了一个多世纪,神色和姿态还是大气和平静了很多。


? “是的。面前的就是你的祖公。”


? ? “祖公好大啊。要不要我学古人跪拜?”


? ? “世界是变的,入乡随俗;今天可以例外,我们以朋友相待。”


? 这种对话不冷不热,如同隔靴搔痒。祖爷看出了我的心思,请张先生转入现场直播。


? ? 我的头好像被猛击了一下,忽然间就进入到了一个有山有水、有花有草的世界。祖爷爷、祖奶奶就站在了我眼前。迟疑一下后我和祖爷爷相抱。刚开始有点生疏,紧接着便变得自然和熨贴起来。


? 祖爷爷说:“阴阳只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树、人、家族、民族都在生长或成长。所以从这个意义来讲,我只是比你大两百岁。”


? ? “祖爷,我明了天地阴阳的变化,这让我全身弥漫了雾一样的痛苦。如果我能像死猪一样的睡去,于我而言是一种最高的幸福,可是,祖爷,我做不到。”


? “知道你目前所处的状态,走在最前面的人当然会遇到更多的荆棘,这是自然。我、你爷爷、你是一个持续学习的状态,是不断更新和进步的。我能体会你被铜墙铁壁层层包裹的心情,每一点努力只能凿开针眼大的光亮,所以你有难言的苦痛和寂寞。活着只是一个影子,而活着的那口气让你试图寻找活着的意义。”


? 历史惊人的相似。我那爷爷因为爱谈些空泛的道理,被我奶及儿媳们贴一个“空话嘴巴”的名;而我,因为写些常人不知所云的文,常常被功击;祖爷,正说着些只有以哲学家自居的我能懂的语言。


? ? 祖爷说,现实只是一个投影,其实是虚构的。他回江西祭祖,只看见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坟堆。询问后人的情况,都说已散落各处,有一支还在石头山上养羊。


? ? 祖奶奶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一个头女人似地倚在男人肩上。祖爷爷很尊重地征求她的意见,她只说了一句:“没有,你们男人说的我不懂。”


? 我对祖奶奶当年杀日本鬼子感到好奇,问:“祖奶奶,杀鬼子你是哪来的勇气?”祖奶奶轻描淡写的回道:“一个女人怀抱孩子,谁也无法阻她复仇的勇气,就像一只母羊带着羊崽,明知是老虎也宁愿自己送进老虎嘴里。”


? ? 嗖嗖一阵风吹树叶的声音,忽然间变得云淡风清,阳光依然挂在尖山湾顶。
 楼主| 发表于 2018-7-31 19:51:53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魂兮归来]第 十四章
? 我手里正徐徐地像河流淌似地展开一幅画……这是属于我爹的时代。画里的人个个简单,就像我姐评价的那种……单纯得幼稚。这种评价于一个快五十岁的人来说是不相宜的,只相当于愚蠢。“我只是看问题的眼光和思维方式不同”这是我唯一的辩解,然而仍没改变她对我的看法,因为她不止一次地强调了我的简单。涉及到写我父母的时候,我要更加小心谨慎,因为它不光涉及到我们家的荣誉,还会触动兄弟姊妹的感情。好在父母在我眼里是天,几乎完美无缺,不会措辞惨烈或心怀不敬的。在我看来,感情这东西只是绵长的秋天的一滴清雨,是沉甸在心里的泉。父母是我血肉之身的赋予,是无法割断的生命的藤。


? 他们已经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心思简单、奋发昂扬、不时挨饿。爷爷的文化在父母婚姻上还是起了作用:富人的外公看上了爷爷那流水行云一样的毛笔字。当然阶级地位的接近也是蒂结婚姻的根源。就像山野的兔子或麂子,互相取暖是包括人在内的所有动物的特征。一个富人、一个中农符合物以类聚的原理……贫下中农是高攀不起的。若按现在的婚姻观念,父亲应该只配打单身的。高、富、帅父亲只占了一个字,还是帅得老实帅得柔和的那种。他们只分了半间板壁房,没拥有稻谷只拥有债务。最大的资本是爷爷有一墨斗文化,这一点几十年后我仍有感觉。在路上遇上人问起我是谁姓什么时,我回答姓罗,就会有人问你是云庄公的子孙不。


? 母亲没读过什么书,识不了字算不了数,但骨子里对文化有虔诚的亲睐。也许初衷只是不想我们要死要命地干活。爹只读了三年初小,留下了一个“日背唐诗三百首”的美名,然而为了减轻爹娘的负担,他以第一名身份退学。那个小学班主任写来一封五千字的劝学信。好在他十三岁起就跟父亲耕田,一般的体力活不在话下。可是,我还是观察到了人有厌恶残酷体力劳动的天性。他要去六里路外的尖山湾顶上收割黄豆,还是带上了一把秧大的我。他尽可能地在他箢箕里装满,还是不可避免地让我担了二十斤。我便虾着背三步一停五步一息地挑回家中,颈脖上变成了一块鲜红的搓板。我和他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吃得苦霸得蛮。


? ?母亲也是吃了很多苦的。她像一根倔强的皮筋,在各种重压中弹跳。她那被称之为女性的柔弱的肩,经常被各种重物折磨;一双富人女儿的细嫩的手,被磨成了两张木皮。抢天黑干完屋外的事,天黑了喂猪、做饭、洗脚、抢时间睡觉。


? 文化仍然在他们生活里产生了深深地影响,当地人对我父母的最大夸赞是:盘算清白。爹当了农科站站长,娘当了一个人的畜牧场的场长,大了的姐当了民办教师,都是拿双工分的。在那个窘迫的年代,父母养大并送五个子女读书,还可省些钱粮周济乡邻。这些都是文化的作用。


? ?这幅画里,还可收集中一些时代风景。最有趣最诗意的可能是道巴篱打鸡。
母亲在畜牧场养了十五六只鸡,可以检些鸡蛋买洋火或招待客人,有时还拿鸡蛋哄我一个人守屋。有一次母亲允许我煨鸡蛋充饥,一次吃了九个,去讨茶恰时脚被瓷划子划了很长一条血缝。鸡可喂但队里的稻谷是不准吃的,大队便安排一个叫道巴篱的单身人守谷,一天巡一圈,见鸡吃谷就可放铳。这个安排是合理的,单身的道巴篱只认鸡不认人,连娘都不认。道巴篱远远地来了,带顶雷锋帽扛杆乌铳,样子像日本鬼子进村。他在畜牧场门口呯地放了一铳,用纸皮子绑着鸡脚,挂在洋火铳尖上,一摇一摆地走了。母亲没有生气,喊他进屋恰茶。他不恰,母亲就微笑着送他走了。


? ? 那个时代,苦是我父母的生活特征,韧是我父母的精神性格;善是他们的道德品格。
 楼主| 发表于 2018-7-31 19:53:42 来自红网论坛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魂兮归来]第十? ?五? ?章


? ? 排癫子在一座泥巴小茅屋里癫了几十年。他会自己做饭,自己蹲茅屎缸,还会用篾刀子破篾。他并没癫到对文明完全失去记忆,从没在往返安劳牌的路上公开地撒过尿。他只有一点异于常人,那就是有事冒事对着青天白日意味深长地笑。


? 山猛子是楚庄子给他抱来的弟,他留着异族人的血,继承了楚庄子霸蛮的性格。他用开山子(斧头)砍过人的屋柱,跳起脚骂娘,遇到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跳起跟麂子一样。他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娘卖B的,有狠你冲天过老子。”楚庄子把他送上了朝鲜战场,小腿肚上打出了一包青筋,走起路来冲石碓,又像蚱蜢。因为参加了战场的原故。公社的廖书记把他安排进了石灰厂。他得到了被重用的荣誉。时代钢铁般沸腾,山猛子受到了荡涤山河般的洗礼。除了冲过娘、用草锄子打过屋柱,我没见他刁蛮耍横。若是现在,他一定是村霸出身。我还受过他的恩宠,他送过我一顶志愿军帽子、几个毛主席像章。


? ? 田庄那族也打上了时代特征。他们已失去了经济和政治地位,说不起话,抬不起头,没几个会读书的,没考上什么大学。他们贫穷的、默默无闻地过了若干年,直到社会改变。


? ? 这些都是概述,重点是要讲我娘和我爹。母亲结婚时是什么状态什么心理,我一生没有见过。但她收到那床红印心、那副铜手链时,我猜想她一定嘻笑了两声。十九岁的年龄,她坐在红轿上一颠一颠地抬进梅山湾时,我猜她脸上一定飞上了桃花一样的绯红。几十年后,我仍看见过她盯着那床破旧的红印心笑。


? 爷爷是个好面子的人,虽然他每到年关得去外躲债,但该行的聘礼一点不含糊,还霸蛮抬了一口百多斤的仔猪。爹送上一担纸封子、几块花洋布、两条铜项链。娘躲在屋里看见了,偷偷地嘻笑了两声。外婆打发了一床红印心、一套齐整的家俬、一条银项链。那时没有革红轿的命,因此母亲是坐着轿子进入梅山湾的。被娇养惯了的富人女儿从此踏上了艰辛的创业兴家路。刚来的时候,她只分了一间木板壁,欠一屁股债的爷爷仍坚持着他四室同堂的梦。其他三个儿子是读了书的,都有一个工作,都能拿一份我不知道多少的工资。父母靠两双脚板和海军转业兄长的钱,霸蛮起了八扇大屋。地基是云阶先批的。


? 爷爷的做法验证了一个错误。他送出三个儿子,第四个是实在没钱,家里又缺少劳力,不得已把最小的儿子也就是我爹留在了家。他以为,只要弟兄里有出了身的,就一定能提携小儿子的,也就是现在说的“让一部份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动后富”。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一个家庭也适应阶级理论。爷爷有些愧疚,只分了一半房子的母亲有些怨言。这些怨言只能发泄在父亲身上,父亲因此赢得了脾气好的名声。


? ? 吵架也许是夫妻的必修课程,我看见过感情很深的父母也吵过若干架,但一个小小的细节让我感觉父母爱得深沉。劳力是很重要的,父亲是养活儿女的主要劳力,队上死了猪崽仉就会聚餐,一家可去一个,母亲毫不犹豫地点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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